第2376章 天若有情

战争是最后的手段,是所有欲言之言已不能言,而言于刀剑。

姜望今日已言尽,若无人听,便以剑鸣。

今拔剑!

古往今来最年轻的真君,对阵中央帝国最强大的天师。

长相思对希夷剑。

人们看到姜望站在那里,血犹滴落,身如剑脊。

“彩!”

最后排的斗昭直接站在了椅子上,昂首飞发,旁若无人。仿佛天下是今日为他戏,诸方都是台上的角儿,独他是那超然局外的看官爷。管不得戏里的恩怨纠葛,前因后果,他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想喝彩就喝彩。

姓姜的平时是挺讨人厌的,但今天确实有样子,他斗某人何吝一声赞叹?

重玄遵嘴角噙笑,不发一言,但抬手掸了掸如雪的衣角,施施然起身。他自台下看台上,红尘浊浪,苦海翻滚,而白衣如舟,墨似点瞳。今见姜望如此,亦如饮甘——他突然很想喝酒。

黄舍利直接一跃而起,跨过宽阔的看台,落在了宫希晏身后。靴子稳稳踏地,敲击地台如缶,脖子上戴着的普度降魔杵,随之飞扬又落下,凶恶又慈悲。

她双手撑着宫希晏的椅背,光明正大打量台上的姜望——

绝巅之后,像是更有滋味。

但这滋味,又不仅是因为绝巅。

此间乐,谁能知?

剧匮早就停下了他的笔。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若是没了,他把考核幻境设计得再公平也是无用——当今并没有第二个人有姜望这样的决心和号召力。

他很明白吴宗师为什么不表态,但作为他剧匮个人,作为太虚阁里的其中一位,有某种强烈的冲动,迫使他此刻站起来。

只为那一句“公道岂能只在人心!”

这是先贤之所以立法,这是那个“苦役而后能苦学”的剧匮,毕生之践行。

在这天下之台,他虽不能代三刑宫而言,却要为剧匮而立。

这个太虚阁里最没有表情、最不知道变通、年纪也最大的阁员,像一颗钉子一样,笔直地钉在了那里。

钟玄胤的笔就没停过,这会一边刻写一边起身,身似铁,笔如刀——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他秉史笔如铁,今日所书,一字不易。后来者当尽知,无谬矣!

史家并不评断对错,但记录是对不屈者的歌颂。

万古以后看如今,他相信今天的姜望仍能赢得掌声。

秦至臻黑衣黑发黑刀,却是在钟玄胤之前就已经起身。

他是个厚重的性子,做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很清楚,深思而笃行。但这时候实在不需要怎么想。

毕竟贞侯已经代表秦国表态,在前排都只差拔刀。

他只需要问自己——

你希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所以他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想明白姜望提出的那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能做姜望的先生,但他知道,今天姜望给他上了一课。

上次也是在这里上的课。

漫漫修行路,抬头即高山,道不孤也!

苍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裹在长袍中,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时候也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这个世界从未真正死去,因为年轻的声音一直在响起。

他们在这种场合的态度不由自主,但不妨碍他们致以敬意。

坐在最后排、本该仅作为治水大会旁观者的他们,就这样一个个地站了起来。

整个观河台,如此巨大的观礼席,只有零零散散的这些人。

前排和后排,泾渭分明。

前者掌握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权力,后者渐次起身,如长河之浪向前涌。

滚滚长河,多少时光,换了人间。

斗昭不能替屈晋夔代表楚国的态度,重玄遵不能替阮泅代表齐国的态度,就像苍瞑的沉默和涂扈的沉默并不相同……但他们现在一个个地站起来,就像是在漫长无声的夜晚里,苦心未负,万物发生。

这是一种雨后春笋般,全新力量的宣称。

这绝不是能够被这个世界忽略的姿态!

直到此刻,静坐在彼的李一,才悠悠地回过神来。

一件白衣,一根白色的发带,一柄剑。发垂肩,质不改。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会上发生的一切,他似乎也并不关心。

但他毕竟是听到了那些话。

他安静地想了一想,然后也……缓缓起身。

这个动作太简单了。

但在很多人的眼里,是地动山摇,石破天惊!

应江鸿的眉头挑了起来,他提着那柄血迹新鲜的长剑,回过身,看向李一。他自台上看台下,面上表情无几分:“太虞真君,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站起来吗?”

李一“嗯?”了一声,略带疑惑的轻轻抬眸,而后疑惑散去,复为清亮,似乎才意识到这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说道:“如果福允钦没有做什么该死的事情,他就不该死。”

龙虎坛主东方师,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不让自己有什么意外的情绪表露。

他感到李一是在答非所问——杀福允钦的理由,难道是因为福允钦该死吗?

但李一的回答虽然简单,又分明很认真。

景国的内讧?

道脉大罗山和帝党的矛盾已经控制不住,裂隙在国境之外蔓延?

景失其鹿吗?

魏国应该如何把握机会?

这一刻他想了太多太多,他不得不想。

各国势力的代表,都有不同程度的惊讶,都在想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义,想整个天下的局势,想各种利益的分割。

但应江鸿却明白,李一真的只是在想——福允钦该不该死。

倘若景国决议让李一去杀福允钦,李一大概率也不会犹豫。

但此刻他只是觉得姜望说得有道理,福允钦不该死,他就站起来。

是一种完全在事外的心情。

真是年轻啊!

一群年轻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应江鸿的反应。

就连最激烈的许妄,此刻也静声。

唰!

应江鸿在这个时候,反倒归剑入鞘中。

“姜真君既然口口声声说‘公道’,不知姜真君所认为的公道是什么?”他边说边回过身,再次与姜望对面:“所谓‘公道’,又究竟是谁的公道呢?”

“公道不是专属于谁的公道,公道是就事论事、不偏不倚。于君于我,于人族于水族,放而皆准。”姜望提剑在手,对应江鸿拱手:“感谢南天师能够不计较年轻人的冒犯,愿意给我一个论道的机会。中央帝国的气度,令姜某心折。愚虽鲁钝,愿与君言。”

许妄眸光如刀,恨不得扎在姜望屁股上,令他吃痛之下,一剑捅向应江鸿——大家都在支持你,你怎么不勇往直前,倒是在这时候讲起了礼数?

宫希晏愕然片刻,摇头失笑。

跟旁边这些老东西斗争久了,几乎以为这世上只有一种复杂的思考方式。差点忘了,姜望的诉求,与他们有根本性的不同。

应江鸿抬眸道:“便与天下言!”

虽然许妄拔刀相助,宫希晏旗帜鲜明地支持。

但姜望的想法,和诸国的利益,并不在一边!

秦国也好,荆国也罢,都只是为了利用长河龙君反叛一事,在景国身上宰割利益。他们作为国家体制降化在观河台的代行者,根本不在意福允钦是不是该死,一应选择,也根本与水族无关。

而姜望只是要维护他的道理,只是想把自在人心的公道,阐之于口,或者阐之于剑。

他并不是要与景国为敌,也不是一定要与应江鸿交手,论证他的修行和力量。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以争取,谁只能斗争?

应江鸿看得非常透彻,所以他许妄也斩得,宫希晏也斩得,却让姜望言。

“今天既然是治水大会,我们就说说这条河上的公道吧。”姜望开门见山:“我欲一论,长河龙君!”

“长河龙君不是已经定论了么?”应江鸿问。

“长河龙君举叛旗而受诛,这是定论。”姜望道:“但我想论一论,这位长河水主的一生。我想问,祂是否失德,是否失义。”

“我以为这是不必要讨论的。”应江鸿道。

“敢问天师,长河是谁之长河?”姜望问。

“自然是人族的长河!”应江鸿道。

“长河龙宫拥兵几何,有良将几员?”姜望又问。

应江鸿微微抬头。

姜望自己接话道:“长河龙宫兵额不满千,仅为龙宫仪仗。良将并无一个,我想吊在这里的福总管,也并不懂得战争。”

他继续道:“诚如诸位所知。长河龙君在事实上并没有水君的权柄,那么应该谁来承担水君的责任?我想,是那些分割了水君权柄的存在。”

他看着台上台下的这些人:“是在座的诸位啊。”

“敖舒意失德吗?”

“德柄不握,谈何为失。”

“敖舒意失义吗?”

“义有先后,谁先弃之。”

“我就直言了——”姜望直身在那里:“是烈山人皇没能履行祂对长河龙君的承诺,才至于今日!”

轰隆隆隆!

时空响彻。

长河激荡,观河台似乎摇动!

被吊在刑架上,又绞碎了舌头的福允钦,本已愤怒到极致、恨到极致,也痛到极致。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流出来——

龙君死时,他不曾泣。被吊在这里等死,他不曾悲。

可此刻,泪和血,混了满面。

涂惟俭几乎已经坐不住了,惊骇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本以为姜望说那句“毋使景帝失德”,已是天大的胆子。

现在看来,那才到哪里。

此人连中古人皇都敢议论!

“你是否——”应江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仍然觉得有些难以想象:“太僭越了?”

连当今景天子、齐天子这等君王,都最多是以人皇自比,没哪个公开说过一句人皇的不是。

三代德昭,乃有人族天下。

今时今日人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三位人皇奠定的基础。

姜望何敢如此?

但姜望只是站在那里,坦然迎接所有的审视:“直面人皇之错,并不会损坏圣皇的德行。饰人皇之非,才让祂不像一个真正的人。”

“祂的伟大已经无需再昭显。但祂也不能事事周全。”

“我对烈山人皇充满敬爱,我相信祂有一以贯之的理想,并为之奋斗了终生。但祂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祂也有力不能及时。”

“昔者烈山人皇自解,大益天下,是说群龙无首,天下大吉,是愿人人如龙!”

他问:“若我觉得这件事情是错的,却不敢指出来,我是祂理想的后人吗?这会是祂理想中的未来吗?”

应江鸿看着他。

许妄看着他。

宫希晏看着他。

每个人眼中的这个人,或许都不一样,或许都相同。

因为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年轻的自己。

关于“理想”,关于“相信”,只能存在于年轻吗?

长河龙君相信理想,相信承诺,相信了数十万年。

姜望说道:“身为至高无上、永恒逍遥的超脱者。却自愿受敕为龙君,身担九镇而驭长河,数十万年定风波,此等功业,人皇之下,谁能相较?”

“长河腾身,冲击九镇之时,我正在天人状态,一念而察天下。我见得长河两岸,洪流未伤一人!我见得人皇之玺强镇,祂不曾还手!”

“诸位扪心自问。倘若长河龙君一心为叛,弃绝人族,两岸百姓可能幸免?”

姜望仿佛钉在高台上,沐浴在天光中,脸上竟有悲色:“我想是因为,祂虽然失望透顶,虽然认为自己当初做错了选择,要用性命为海族保留希望——但祂对普通的人族百姓,仍有怜悯。祂治河数十万年,也守护了人族数十万年,祂有感情!”

彼时我是无情之我,所见却是有情之龙君。

于斯为叹,岂能无言?

高台之下,姚甫起身。

这位典世之剑的创造者,抚掌一合,长声叹道:“我听闻所有关于超脱者的伟大描述,都不及这三个字有力量——有感情!”

龙门书院矗立在长河边上多少年,龙君待人族如何,龙君是怎样缄忍,他看在眼中。

人皇有情,所以三代继死。

超脱者本可以不死不灭,即便是在妖族天庭统治的时代,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但为什么他们要舍生忘死,耗尽一切来斗争?

天若有情!

应江鸿深深地看着姜望。

长河龙君反叛一事,事实脉络其实是相当清晰的。

敖舒意之心,过往的数十万年,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那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

时间的重量足以填埋山海,敖舒意却枯坐龙宫,万年又万年。

然而……

这些事情,谁不知道呢?

有些人清楚但不言,有些人欲言而无声。

“情有可悯,罪不能容。”应江鸿道。

姜望道:“既然情有可悯,其罪已刑,就不要再斩祂身前之名。”

“姜真君的意思我已经尽知了!”应江鸿淡声道:“我只问——昔日荆太祖镇杀神池天王,今朝六位天子镇杀龙君,水族能不怀恨?再问姜真君,水族若叛,谁来担责?”

“唔!”福允钦喉咙深处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诸位且等一等。”姜望说。

应江鸿今天一再地意外:“等什么?”

姜望仰看天际:“我去钓一条鱼。”

说罢他纵身一跃,就在所有人的注视里,一路登天。

感谢书友“LOUWD”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9盟!

第2377章 天海之中我无敌

今日天下看姜望,姜望足下如登云,一步上高天。

天高三十三,青冥不见澜。

深海游去也!

天道深海无际无边,姜望无拘无束。

在无罪天人宥于孽海、猕知本沉眠未醒的时代,他是天道深海里最自由的存在。

三证现世天人,又两合妖天、魔天、修罗天、幽冥天、沧海天,此现世之下,最强大的天道支流。诸天万界,无不可往。

或许还有其他能够遨游于天道深海的强者存在,但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站到明面上来——那亦是一种不自由。

能够站在阳光下,这本身也是力量。

天光之下,舍此无他。

……

妖界,太古皇城,封神台。

今日旗幡遍竖,彩带如虹。

自从麒相林焚于红尘劫,姜望放出诸天万界非他点头不得有绝巅的豪言,这段时间……还真个就没有登顶者出现。

超凡之路,道阻且长。能够赢得登顶的可能,已是亿万中无一个,本就是耗尽一生修行,追逐那超凡至高的飘渺机会。在登顶的关键时刻,还要直面姜望的剑……这谁扛得住?

姜望昔为真人,都没有哪个洞真层次的修士能够与他争锋。

如今他已证绝巅。

哪个有资格登顶的强者,愿意在修行路上最关键的时刻,用一生作赌?

哪怕是有强者护道,这世上敢说必定能够挡住姜望的护道者,却也不多!

但诸方都明白。

姜望横剑在彼,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诸天万界的“问题”!

姜望独据天道深海,藏剑在其中,等于是把剑架在了异族的脖子上,谁能够允许?真要这么放任下去,神霄战争也不必开启。诸界趁早排队给人族下跪,说不定还能因为姿势漂亮,得赏几根肉骨。

但要真正将这个问题解决,也只能是妖族、魔族、修罗、海族这几方。

此四族是神霄战场上绝对的主力,他们不出头,就万界都无出头者。他们顶不住,这场战争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眼见得秋已过,冬将末,妖族、魔族、修罗、海族都有几次若有若无的试探,也都未能引来姜望。

妖族也终于决定动真格的。

今日走上封神台的真妖,名为陆执。

不是林间鹿,也非天上鹭,而是人间陆霜河的那个陆姓。

在当世所有真妖里面,他是唯一一个不以族属为姓,而冠以人族之姓的存在。

他彻头彻尾的新妖族,最坚定的“师夷派”。主张“古老无用论”,要求妖族摒弃过往的一切,不要再沉湎于旧时代的荣光,踏踏实实向现世最强者学习,一如远古时代人族学于妖族天庭。

不同于“苦笼派”那种绝望自厌的思想,“师夷派”毕竟还是在探索族群的未来,故而能够发展在阳光之下,成为妖界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事实上妖族对人族的学习早就开始,只是“师夷派”要更为激进,如陆执这般,更是堪称“彻底”。

他认为只有真正的靠近人族甚而成为人族,才能了解人族,最后战胜人族。

他主张全面地学习人族,衣食住行都全面“人化”,自己也身体力行,在方方面面都向人族靠拢。

连姓也改掉,直接击破“天命妖族”的古老荣誉。

如今若是剥掉妖征,谁也分不清他是谁了。

很多妖族都不能够理解他,甚至是敌视他,认为他有一颗人心,是种族的叛徒,但是他并不在意。

在猕知本所列的天榜里,他排名第三。

也就是说,放眼整个天狱世界,所有的真妖,不论年龄、出身,能够胜过他的,不超过一手之数。能够说稳赢他的,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其实天榜前三,都在伯仲之间,相差不过毫厘。

真个真刀真枪地杀一场,就连问道峰上排榜的猕知本,也不见得能说准谁胜谁负。

说他陆执是最强真妖,也没什么问题。

今日他来证道。

今时今日对人族的挑战,仍是妖族先行!

封神台上,陆执登阶。

长阶之下,麒观应提刀静候。

诸方都明白,一旦真的有谁走上那一步,必然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姜望是否真能镇压万界,剑横绝巅,还需要这样一场有所准备之下的履道来验证。

今日封神台仪仗尽备,当然也不仅仅是仪仗。

万神之神,万灵之灵,必敕一尊。

今日是妖族解决问题的那一步,可以说诸天万界都在等待这次登顶的结果。今日许成不许败,纵有万一,也敕他为阳神!

陆执并不觉得自己要沦落到那一步,要靠封神台的力量,立足衍道层次。

他仰望高天。

他有一双瘦长而坚定的眼睛,他的妖征便在眼睛里——妖纹映瞳,如裂隙,似蛛网。

妖界金阳是如此的灿烂,照得他的眼睛一片光色,碎琉璃般的辉煌。

他看这个世界,复杂破碎。这个世界看他,也光怪陆离。

道袍披在他的身上,其上绣了四个道字——道法自然。

他是主动来封神台证道的,但也不是专门为了挑战姜望的封锁,而选择今天证道。

他是苦心已足,积累已满,水到而渠成。

积累到了,那就往前走吧,管他前面有谁在!

他很喜欢人族的一句话——“路是挡不住的,人总要往前走。”

今日之人族,难道不是昔日之妖族吗?

他要告诉那些人,告诉那个姜望——妖,也要往前走。

人族拦不住。

谁能永恒而不朽,高高在永上?

他往前踏步,往上登阶。

天光洒在他的肩头,旗幡在风中猎猎。

已然见识过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的洞真,他想他并不拥有无敌的力量。但生命之蓬勃,总是向上。

那就向上。

来吧!姜望!

陆执一步高抬,已见天之无极,世之广袤,绝巅的风景已在眼中,超凡绝巅正在眼前。

倏然之间,绝顶高处,天光乱转。

有一道剑光出现了!所有的天光都因之混乱。

来了!这无言的宣告!

已是道历三九二九年的尾声,秋日成道的姜望,又用一季的时间,往前走了多远?

昔日之事皆陈事也,今日之篇,为谁翻看?

且看谁是今日主角吧!

陆执立睁其眸,长发狂舞,那眸中的裂隙,竟然跃出此眸,在身内身外蔓延!

他的整个妖躯,像是一尊碎瓷。而他这艰难跋涉的道途,也裂成他的刀。

但大江大河都不足以描述他血液的澎湃,狼烟烽火都不及他精神的炙望。

有人族姜望阻道,这是古往今来最难的绝巅路,非是如此,不足以显示他陆执英雄!

他已做好一边登顶一边挑战的准备,他做好了登顶第一时间就与姜望缠杀的准备——

但剑光一霎,眼前空空。

俄而又剑意翻滚,似云似雾,聚拢八个道字,在绝巅之上如旗帜飘扬——

“兹有陆执,允登绝巅!”

啊?

陆执蓄势已久的一刀无处可落,而竟一步踩在了绝巅上。直至妖躯蜕变,力量拔升,才有身登绝巅的实感。

不对!

陆执立即想起麒相林。

当日的麒相林不也是一步趔趄,登上了绝巅了吗?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危险已经过去,随后就是姜望诸天证道,一蓬烈焰,将他烧成了劫灰。

事后妖族强者分析过许多次,确认麒相林的致死之因,是早就埋下的火种。

陆执反手一刀,自贯入腹,用凌厉无匹的刀意,第一时间洞察自身。

没有比这更激烈的手段,没有比这更彻底的办法。

无人伤他先自伤。

在今日之前,谁能想到呢?

一位登临超凡绝巅的强者,在登顶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巩固修行、夯实大道,而是在超凡绝巅处,审视自我,穷搜道躯,寻找那不知是否存在、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火种!

同样立于封神台长阶的麒观应,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刀。

他看得出来姜望的确没有真正出手——

因为今日妖族已经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姜望要是真个出手,此刻应当已然成擒。但无论是何等样手段,都不曾捕捉到姜望跃出天道深海的踪影。此人根本就只在天道深海中,只远远垂来一缕剑意做钓线。

可姜望如果不真正出手,今日妖族所做的种种准备要怎么办?

难道每一天都要做今日之准备,难道每一个登顶绝巅的妖族,即便登顶了,也要如今日陆执之惴惴?

这一缕剑意,八个道字,简直是戏耍!

麒观应一步踏出,与绝巅处自查的陆执错身而过,一刀杀进天道深海中。

唰!

迎面有一剑!

潮水为之分流,秩序因其移位!

金阳血月今何在?妖界天海一剑割!

麒观应遥在妖界时,姜望顶多打个招呼。

一缕剑意吓陆执一跳,也就是极限了。他不会真个自信到认为妖族永远找不出对付他的办法。

他相信只要他真个踏足妖界,妖族会给他千百个留下来的理由。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族群的智慧,想要一招吃万年,绝无可能。

但麒观应既然跳下了天道深海,那就没什么好说——

我来也!

自现世天道至诸天,乃是以主流赴支流,顺流而下,不仅轻松,还能借助水势。自妖界天道至现世天道,是逆流而上,格外需要水性,因为洄游即是对抗。

所以古来“跃龙门”,是如此艰难。

姜望只需要在关键时候,踹上一脚,就足够将任何攀登者踹落深渊。

所以哪怕是面对猕知本,他也有自信说,天道深海潜游者,有我无他。

盖因他不仅屡证天人,“水性”更佳,还以现世三证的姿态,天然占据位置上的优势——这亦是人族煌煌大势的体现,居高临下,势无其匹!

至于麒观应……

姜望不相信有哪个绝巅能够在对抗天道深海的同时,战胜自己!

从天海深处,到麒观应落水的那一个点,姜望是瞬息而至。而一剑斩开,顷刻迸发出无穷无尽的辉芒,整个妖界天道海洋,尽是粼粼剑光!

这是他在观河台上,对应江鸿而未出的一剑。

就用这一剑,迎接麒观应等在封神台、等他降世的那一刀。

麒观应本该震古烁今的一刀,无比沉重,无比艰难,在天海中溯游,仿佛担着天海的重压而杀伐。竟然先发而后至,被姜望一剑当面,斩在了侧锋——

刀势被撕裂!

长剑去势不绝,但前方只剩天海浪涛,和一根割落的黑发。

麒观应毕竟是当今之世数得着的强者,虽有战场的劣势,却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杀死。于天海中胜局虽难,来去还算从容。

那缕断发瞬间咆哮为一头墨色的麒麟,遨游深海,浸染清波,是麒观应潜留的暂夺海权的手段。

但无穷无尽的剑光顷刻涌来,将这尊墨色麒麟撕碎当场!

广阔无垠的天道深海,姜望青衫独立,一剑横抬,剑尖正停着那缕断发,而他淡漠地道:“天海之中,我举世无敌!念你麒观应也算绝巅路上的前辈,今日割发代首,权为警告。再敢来犯,割的就是你的头颅!”

麒观应怒而发笑:“诸方不许插手,看你我谁生谁死!上岸来!今与尔决!”

姓姜的这番作态,叫不知道的看见了,还真以为他麒观应是被放了一马,才得逃生。诸天万界可都瞧着!

姜望隔海静看,懒于一言,挂剑就走。

天海之中我无敌,天海之外我不去。

说什么都是废话,徒为败犬之嚎也!

看着姜望毫无留恋的背影,麒观应脸上的愤怒和恨笑都消失了。

而在他身边,虎太岁、蛛懿、鹿西鸣、狮安玄,一个个身影显现,渐而清晰具体。

更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事已至此——”

麒观应收刀入鞘:“便如此。”

“如此。”

虎太岁、蛛懿、鹿西鸣、狮安玄纷纷点头,皆以“如此”应。

那苍老的声音道:“虚室无神,空海无天,幻阳无野——种水中月,照镜中花,引梦中蝶。”

嗡~!

立于超凡绝巅处的五尊天妖,身上同时焕发出无以名状的光彩。如梦似幻,却又如此汹涌。

五尊天妖的气息迅速跌落,而虚实之间的阻隔被强势轰开,堪称伟迹的金台虚影,就这样降临在天海上空。

轰轰轰!

整个妖界天道深海,掀起惊涛骇浪。这狂潮并不止歇,反而一路蔓延,甚至席卷现世天道深海。

只见得姜望踏浪而走,孤身远去。汹涌怒海,其身一叶。虽是在逃离,却自有安宁,显尽从容。

而五方诸界,凡天道所在,自此惊涛不绝!

在捕杀姜望不成后,妖族直接动用了更为根源性的手段。

以那苍老声音为主导,借麒观应、虎太岁、蛛懿、鹿西鸣、狮安玄五位天妖的支持,合此五方天敕神梦阵,将妖界封神台的力量,投放于此。用其巨大的消耗,醒梦惊神,神意侵天,引发天道激烈的反应,制造长达百年的天道海啸。

从而杜绝姜望借由天道深海所产生的威胁!

往后百年内,这天道深海,谁都不要放肆游了。

就这样把姜望赶走了吗?如此多的准备,也只能驱逐而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伤害?陆执眺望天海,心有不甘。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他在狂潮之中,听到了一个寂寞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没有睡饱,略显迷茫:“是谁——在动摇波澜?”

“欺天”猕知本,恰在天海禁游的此时……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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