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9章 番外:姆妈最疼爱的臣子(下)

月黑风高,杀人夜。

沈德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便嗅到一股浓重血腥味,心下咯噔,生怕倒在血泊中的人有荀公,一把推开门,急忙唤道:“荀公可安好?”

正在擦拭佩剑的荀贞扭头看来,恰好对上门外背对月色的漆黑人影,他抬手将手中利剑归鞘:“看吧,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提前磨剑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沈德呼吸一滞,随即长松一口气。

麻烦仇叔的犊鼻裈人脉将屋内尸体清扫出去,顺便开窗开门散一散血腥气。两位“人脉”闻言五官都扭曲了:“竖子荒唐,竟然指使吾等行此琐碎之事,这是瞧不起老夫?”

安排他们去暗杀政敌都行啊。

让他们搬运尸体,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啊不,拍蚊子用墨家大炮。

沈德看到屋内尸体有男有女,几个男子身着黑色夜行衣,女子则是寻常贵妇装束。她一看这场景便知怎么回事,这是行贿不成便要谋杀使者?不是,怎么想的?上一个让使者死在地盘上的金栗郡,如今还被排挤穿小鞋呢……

犊鼻裈人脉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随便挥手化出几道武气武卒干活。本尊心里不爽快,武气武卒干活儿自然不讲究细致。当其中一人抬手抓起妇人头颅准备拖出去的时候,荀贞倏忽喊了一声:“慢着——且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犊鼻裈人脉掀起眼皮,余光瞅了一眼妇人,妇人相貌不算多么精致,五官柔和,是一张颇为温婉无害的富贵长相。他调侃道:“荀相这般怜香惜玉,你怎还下这么重的手?”

一剑穿心的死法啊。

看模样还是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的。

荀贞解释:“她相貌与已故内子相似。”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不忍她走得狼狈。

犊鼻裈人脉闻言哂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哦,老夫没想到荀相也是深情之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妇人罢了,荀相杀了罪魁祸首就行了,何必连她也杀了?养着她也花不了几个钱,搁在身边还能睹‘脸’思人,这不是很划算吗?”

荀贞好脾气,未被激怒破防。

解释道:“这些人言行亵渎内子。”

荀贞知道对方拿出亡妻同族族兄身份有猫腻,背后藏着算计,却没想到是那样算计。

前不久接风宴结束,荀贞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对方安排的下塌处,他用文气化去体内的酒气,又让仆从准备热水沐浴。刚泡入水中,浴房大门被打开,荀贞挑眉便知正戏来了。

一扭头,当即愣住。

无他,这女子相貌与亡妻一模一样。

甚至连眉梢那颗不易发现的小痣也一样。

二人隔空对望,女子倏忽叹气,将手中衣物放屏风上,从容走向荀贞。一开口,声音更是跟记忆中别无二致:“含章,未曾想你我一别这么多年。让我猜猜你现在想什么?”

她手掌握住荀贞被浴池打湿的手。

侧身坐在浴池旁:“猜我是假的吧?”

荀贞只是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一语不发,可妇人知道他湿润手掌在发抖。她苦涩轻笑,轻轻回握道:“这也不怪你怀疑,我……我也没想到再睁眼会面对这般场景……”

荀贞问她:“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便是数月前的某一天,午睡醒来想起前世记忆罢了。”妇人屈指点了一下他眉心,眉眼弯弯又带着几分无奈,“着实混乱了好几日,叫我分不清虚实了。”

荀贞欲言又止,眼底戒备并未减轻。

妇人也不说旁的,只问:“永安如何了?我想起来后,一直想打听你们父子俩,只是妇人深居内宅,平日深居简出,哪里能晓得外男名字?害怕引起怀疑,只能徐徐图谋。”

荀贞道:“他很好。”

妇人问他:“成婚了吗?”

荀贞点头:“嗯,成婚多年。”

妇人闻言也是长舒了口气,空余的手轻抚着胸脯,眼底泛起了激动的泪光:“我一直遗憾不能给永安一个康健的身体,这些日子总担心他会夭折,担心你会活不过乱世……”

荀贞:“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怨自己。”

他夫人幼时被内宅恶斗牵连误伤,误食伤身毒物,以至于体弱多病、生育艰难。荀定是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唯一一缕血脉,视为天赐。

只是,那时候女子生育可没有国运庇护,没有深耕产科的医者相助,更无杏林医士能跟阎王抢夺人命,夫人诞育永安的时候差点儿母子双亡。夫妻俩耗费无数心血养育独子。

以至于熬干了心血,身患风寒而亡。

风寒,以前听到能让无数人胆战心惊的恶症,如今已经被医者遏制,连王庭出版社今年刊印的【家用医术手册】也将基础治疗方案写上去。各个州郡县药店免费就能领到药。

妇人擦拭眼角泪光。

含情的眸子低垂着凝望荀贞,感慨:“你一点也没有老,人间过去这么多年了,连我也再度当了人祖母,鬓发又生了白丝,可含章啊,你还是这般年轻,跟记忆一般无二。”

荀贞眸色略微颤动。

“好在今生的身体比以前好一些。”她手指轻抚着鬓角,看得荀贞心绪泛起波澜。他的妻子在病亡前几月守着病倒的荀定不肯休息,几乎是几天功夫,这鬓角就白了一大片。

她问:“我走的时候,很憔悴吧?”

荀贞手掌颤得厉害:“没有。”

在他心中,妻子从来风华正茂。

妇人温婉道:“你还是这般喜欢逗我。”

她轻叹,将手抽回来。

当她触及荀贞视线,唇角勾起苦涩笑容,似难启齿:“想必你也猜到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一世的……丈夫,他在本地也算望族出身。闻使者自王都而来,便让我来……”

她面上浮现几分难堪之色。

“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含章你……”

荀贞攒眉问:“他让你做这种事情?”

妇人摇摇头替现任丈夫解释道:“也不完全是他的意思,是他上峰来家中做客,我命人招待的时候,他看到了我,当场惊落银箸。我当时还不解何意,待回想起宿世记忆,才知道他为何是那副反应。他知道是你要来,也知道我这副相貌能动摇你心神,几次劝说家长答应……家长那人不及你果断,更是世上随处可见的薄情儿郎。妻室岂有前途重要?”

面对丈夫威逼,她不得不答应。

妇人用帕子擦拭眼角泪意,起身转去了屏风后,等荀贞沐浴洗漱穿衣。二人前世是夫妻不假,今生可没有关系,妇人丈夫也还活着,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了僭越举动,更容易被人拿捏住把柄。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结束,荀贞已穿戴整齐,妇人眼眶也泛红。

荀贞提建议:“你不如与他和离了。”

妇人啜泣,摇摇头,本就温婉柔顺的气质在那双盈盈秋水似的眼眸衬托下,更叫人一眼心醉:“虽说女子不需从一而终,可夫君无错的情况下,贸然提出和离,苦的还是膝下子女。既然叫他们来到这世上,总要护他们一护的。此生娘家也无力护我,若和离……”

女子无声望着荀贞。

荀贞过了良久也没作答,就在妇人要失望之时,他说道:“我,至少能护你一护。”

女子摇摇头:“你基业来之不易,永安又是简在帝心的重臣,你们父子能有如今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前途坦荡。岂能因我而叫名声蒙羞?家长并非胸襟宽广之人,若叫他知道我与他和离之后承了你的庇护,未来还不知要如何攻讦你夺人妻……哪怕你我前世本是夫妻,可旁人怎会相信前世今生?我不能这般做。”

荀贞走上前,蹲身平视。

他轻声道:“固执,迂腐!”

女子也终于压不住啜泣哭腔,倾身靠在他肩头,湿润温热的眼泪很快浸透荀贞肩头的衣衫,那点热度却比滚沸的开水还灼人心弦。妇人呜咽道:“含章,我当真害怕得紧。他怎可这般辱我,以妻侍上,卖妻求荣……倘若是你,你定不会叫我蒙受这般奇耻大辱。”

尽管是在倾诉委屈,她也不敢放声大哭。

那点断断续续的呜咽更叫人心疼。

妇人似是找到了可靠港湾,将荀贞抱得更紧,倒豆子一般说自己如何怀念夫妻二人少时相依相偎的温情经历。若不知前世有过怎样的琴瑟和鸣,她其实还能忍受今生的婚姻。

丈夫的薄情寡义,儿女的偏心绝情,她住在内宅就像是被关在一座无人能倾诉的孤岛之上。这一切她原先能忍受的,因为太多同龄贵妇人跟她一样过着毫无温度的活寡婚姻。

可偏偏她想起了前世。

她忍不了了。

可她又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前世与今生,她还是一个人吗?

含章心中认定的妻子是青梅竹马的她,还会承认今生早就嫁做人妇的她?她知道再续前缘没可能了,可她实在是想自救:“含章,你便救我一救吧,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今日是你,来日还不知是哪个人,又是多少人……”

荀贞让她起身,抬手将她眼泪擦去。

“不要哭了。”

“含章……”

“我说,别哭了。”

妇人的眼泪更加汹涌。

下一瞬,她心口穿过一把利剑。

她柔情似水的脸瞬间僵硬,不可置信看着荀贞:“含章……为什么……我没骗你。”

眼前妇人如镜面碎开。

周遭天翻地覆,黑暗中传来谁的闷哼声。

荀贞叹气:“我无法判断你有无骗我,你说的那些也确实是我与她经历过的,我也不知你从何知道这些闺房私密,可我更加相信我所知的。我的夫人,她早已转世别界……”

他不是不思念妻子。

但他知道他们夫妻早就缘尽了,她今生是个男子,相貌出众,家世优越,家庭和睦。

妇人瞳孔震颤。

荀贞低头看着自己所处环境。

整个屋子仿佛成了盘丝洞,房梁上落下无数丝线,这些丝线像是有了生命,正试图爬上来将他缠绕。他随意一瞥,发现这些丝线有部分长进自己血肉之中,轻微一扯就生疼。

长着丝线的肢体似不受他的控制。

荀贞再看向妇人。

她身上竟也密密麻麻长着无数丝线。

一个词蓦地出现在他脑海——

傀儡。

挣脱了敌人的文士之道幻境,荀贞发现妇人眉弓隆起不少,整体看着更显硬朗,似乎连骨架也延长几分。暗中之人没想到荀贞会中途醒来,讶异不已,暗中有人道:“上!”

试试就逝世了。

其中一个犊鼻裈人脉认出躺尸的几人,啧啧道:“老夫当是谁呢,没想到是熟人。”

沈德问道:“你认识?”

人脉道:“哦,他的文士之道能请灵媒。”

一个玩傀儡,一个会请灵。

“不怎么厉害但很能糊弄人……”人脉看到荀贞手脚沁出大片的血,沈德先一步上前揭开他袖子,入眼皮肉翻飞,血肉模糊,他道,“这种蛛丝一样的东西长满你身体,你就能被对方控制了。为了避免目标发现异常,这俩还会配合默契,让人沉浸在虚幻之中。”

意志不坚定很容易被攻陷的。

“控制荀公?怎么想的?”

“人有多大胆,就干多大事儿。赌一赌,万一赌赢了呢?荀公位高权重,要是能瞒天过海,他们在朝中不就有人了?日后要做什么事情都方便。风险虽大,但收益动人啊。”

即便不行也能控制人质让王庭投鼠忌器。

荀贞:“查查本地官员有几个被控制。”

另一个犊鼻裈人脉哎呀了一声。

“是个男人。”

荀贞瞳孔剧烈颤抖:“谁是男的?”

那个妇人竟是男子伪装。

荀贞吓得手指发抖,整个人冒冷汗,反应大得扶着木柱呕吐,这一幕把沈德吓住了。

几个犊鼻裈人脉也不敢动弹。

第二日,荀贞拿到了真正的账目。

第三日,相关人等全部押解送去王都。

第四日,所有账目都已明朗。

贪污极其严重,近乎八成都被本地利益集团瓜分,脏钱洗白之后,进入那俩文心文士手中。沈德怒极:“实在是猖狂,黎庶的农补都被贪了,连去岁分的鸭苗也全都没了。”

本地黎庶根本不知道这些消息。

王庭收到的消息则是刁民吃尽了鸡苗鸭苗猪苗,连送出去的种苗也被烹煮。幸好此地这两年天时还算不错,否则按照他们这个折腾办法,一旦旱季来了,蝗虫在滩涂大量产卵,兴许就会形成蝗灾肆虐各地,损失无法估计。

更离谱的是河堤加固材料以次充好,每年清理淤泥的工程也被低价层层外包给民间。

关键是民间工程队伍还不靠谱。

沈德以为自己就来治个蝗,没想到连着萝卜带着泥,一拔就拔出来一堆的大小问题。

她干脆让官府张贴告示。

本地黎庶有什么冤情全部可以上诉。

她倒是要看看,这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结果,问题还真不少。

沈德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咒骂:“……这些个虫豸可真是……这怎么不算一种治蝗?”

连轴转了一旬多,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荀公的病情可稳定了?”

那日后,荀公整个人陷入沉默。

三天前倒下,病情来势汹汹极其吓人。

偏偏他还强撑着要干活,沈德怎么劝都劝不住。不得已,她只能给王庭送了八百里加急空运。一边走一边想着姆妈现在应该收到消息,不知道会不会生气。走着走着愣住了。

“仇叔怎么在这里?”

仇叔这会儿不是在凰廷吗?

“我就知道,仇叔是不放心我的。”

公西仇正倚靠在柱子上,听到动静瞥过来,冲沈德招手。沈德刚上去,他屈指一弹她眉心,笑意得逞:“我是跟着大哥玛玛来的。”

“姆妈来了?文武百官还不炸锅啊?”

“快去快回,不被发现就行了。”

反正糊弄这帮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沈德凑在公西仇身边往屋内看,隐约能透过屏风看到一道熟悉身影:“姆妈是担心荀公的身体?荀公那日过后就看着不太对……”

公西仇:“他以为他把老婆转世杀了。”

可不得憋出病来?

沈德:“……不是?”

公西仇道:“自然不是。”

在康国建立之前,乱世末年的人口一直是负增长的,而且一年比一年厉害,哪有这么多名额让灵魂转世,滞留的真灵有许多都被六道轮回随机投去了其他相对和平的世界了。

其中也包括荀贞的亡妻。

这也意味着夫妻俩缘分仅限于这一世。

沈德:“那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那可有太多办法了。”

荀贞还是没被曲谭骗够啊。

沈德:“……”

隐约能听到荀公跟她姆妈断断续续对话。

“使君上担心至此,是贞之失。”

姆妈抬手抚上荀公眼皮,嗓音低沉温柔:“唉,你啊。好好睡一觉,送你一场梦。”

这一觉,荀贞睡得很沉很沉。

梦中,他看到一高挑颀长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黑发短而零碎,身着笔挺贴身的古怪制式衣物,双手搭在一个圆盘之上。古怪的铁皮箱子除了他,还有一妇人与一对少年。

看着像是一家四口。

谈论的内容像是俩少年的学业。

什么中考,什么成绩,什么补习班。

荀贞看了一眼妇人便收回了视线,他在中年男子身上嗅到了熟悉的灵魂气息。后者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车流,一路红灯,走走停停。

最后,在一处奢华小区地下停车场停下。

中年男子开车给孩子拿书包。

上电梯之前,他看了一眼荀贞的位置。

那眼神,分明是看到荀贞。

妇人讶异问他看什么。

中年男人道:【我好像见鬼了。】

突然出现在副驾驶,坐他旁边沉默不语还穿着宽袍大袖的古风男鬼,给他一点点眼熟感觉。一开始他吓得要命,可后座的家人让他勉强冷静。意识到古风男鬼没有害人的意思,他才一点点放松下来,不然还真开不回家。

妇人:【……地下停车场闹鬼传闻?】

电梯打开了,古风男鬼一副懵逼模样让中年男人觉得好笑,鬼使神差一般开口邀请。

【你要到我家做客不?】

妇人:【……祂来了?】

【没有……我看他眼神怪怪的。】

妇人眉头一挑:【你俩人鬼情未了?】

【求你看点阳间的东西吧。】

再抬头,古风男鬼已消失。

打开门,古风男鬼飘在窗台上。

中年男人:【哈喽,能听到我说话吗?】

看着窗外车流的荀贞抬头看他。

【听得懂,能沟通,我俩以前认识?】

荀贞没回答,反而提问。

【你,幸福吗?】

【我姓福,我也幸福。】中年男人倏忽想到网上那个姓福的采访,噗嗤笑出声,随即一脸正色告诉荀贞,【兄弟,不管你有什么遗憾,人死如灯灭,你该转世就去转世吧。】

荀贞:【嗯。】

中年男人:【……】

这只古风男鬼好善解人意啊。

雄鸡破晓,荀贞从光怪陆离的梦境醒来。

高热已经退去,四肢还有些虚弱。

他扭头发现支颐浅眠的主君,微怔。

主上这是守了自己一夜?

意识到这点,他感觉胸腔被某种酸胀液体充盈,一国之主能为臣子做到这步,罕有。

“醒了?额头也不烫了,早膳要吃点什么?”沈棠醒来,也不问荀贞梦中看到什么。

“清粥即可。”

荀贞下午就精神抖擞投入工作。

他一精神,有些人就倒霉了。

沈棠看着账本叹气:“人要想贪污,小脑瓜子转得快。你说,有这脑子干什么不成,非得试探王法的底线。这不,命都浪没了。”

王庭这般巡察都无法杜绝贪腐之风。

可见人类在贪污方面的坚持能让人瞠目。

阳间官场却阴得没边啊。

但,贪污她的钱,不能忍!

荀贞更不能忍。

贪污主上的钱就是贪污他的钱!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满朝文武皆不能望他项背。

贪污他的钱就是剥夺主上对他的宠信!

见一箱箱赃银被国库没收了,沈德翻看着改建滩涂的预算,道:“荀公老当益壮。”

贪官辛辛苦苦好几年,荀公一朝就发财。

(ω)

大概多补了两千字,把一点尾巴补全了,多余部分不收费的,记得刷新再看就行。

第1560章 番外:给公义上buff(上)

继御史大夫顾池之后,吏部尚书栾信也在数月后上书请年假,吏部事宜暂由两名吏部侍郎以及四司负责。原以为栾信请假也就请个一年——他上一轮年假已经分批修过了——孰料这次也是整整两年。朝会上,文武百官紧张屏气,官袍袖中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细颤。

他们等待主上的回复。

千万、千万、千万要答应啊。

栾公义提前预支了下一轮的年假,这事一定要答应!要是栾天官年假不够用,他们也愿意免费匀给他几年,绝对管够!众人度日如年,直到听到主上那一声堪称天籁的回应。

“可。”

众人长舒一口气。

若非还在朝会都恨不得跟左右击掌相庆。

栾信休年假,远离王庭两年,最开心的可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众被吏部年考折磨死去活来的百官。年考难度一年比一年大,大到他们怀疑栾公义是刑部出身,不然怎么这般清楚折磨他们呢?现在他休年假,吏部那群小菜鸟出的年考还能难倒他们这群人?天真啊!

嘻嘻,栾信离开两年。

这意味着两年年考不用发愁了。

他们做梦都能笑醒,美梦成真了。

散朝,群臣争先恐后往栾信身边凑,恭贺他即将开启两年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也有人积极踊跃示好,若栾信去他们祖籍旅游,他们绝对会安排亲朋好友好好招待他,保证他两年年假过得舒心顺意,最好能乐不思蜀。吏部上下运转不用他担心,不着急销假回岗。

嘴上这般友好,心中想法迥异。

栾信开顾池的文士之道,听了一清二楚。

这帮人分明在心里打算如何扶持吏部其他人,趁栾信不在,夺了吏部话语权——例如谢器这个万年吏部二把手。只要谢器愿意振臂一呼,他们就悄悄举荐他为新的吏部尚书。

即便栾信销假回去,局势也不同于今日。

只要不是栾信——

吏部年考就不会这么让人头秃了。

栾信视线偷偷上移,只看到同僚完美高颅顶以及茂密黑发——若非同僚本人心声,谁能想到对方偷了内眷假发包,用真发裹着假发包营造出没谢顶的假象?有一点他们想错了,吏部年考又不是他一人就能包揽的。他在不在都不会影响年考的内容。自己这些年替吏部众人背了多少不属于他的锅、拉了多少仇恨?

与其抱怨出题人,不如好好学习。

别整天想着临时抱佛脚。

栾信微笑轻拍同僚的肩膀,在众人众星捧月下游刃有余。不多时,内廷女官前来喊住栾信,主上召见,估计是有什么话要私下交代。

同僚见此也不再打扰。

他们结伴去吃廊食,吃饱再去府衙上值。

栾信则跟着内廷女官去见沈棠。

沈棠在内廷宫苑水榭,仍穿着朝会上那身青色圆袍,支颐着往第二人靠去。栾信视线随之转移到那人身上,因为角度缘故,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仅一眼就知不是即墨秋。

即墨秋与主上在公众场合虽无多少亲密之举,但不少元从知道他偶有留宿内廷,有无做点什么,其他人也不知——男性主君宠信妃嫔并记录在彤史上,为的是妃嫔妊娠能对照时间,保证皇家血脉纯净,女性主君就没有记录彤史的必要了,不记录比记录更稳妥点。

最重要的是,主上名义上后宫空悬。

彤史就成了彻底的鸡肋。

这还是栾信第一次见到主上与重臣元从以及即墨秋兄弟之外的人,有这般不拘距离的社交。栾信心中猜测此女的身份与主上关系,而主上二人也察觉到他的接近,投来视线。

“公义,来。”

栾信冲沈棠行君臣礼。

视线似不经意转向第二人。

对方也投来淡漠的眼神,却没有先开口称呼栾信官职或是其他名称,而主上对此也无异议。栾信斟酌两秒:“不知女君如何称呼?”

第二人是个面貌二十来许的年轻女人。

此人与自家主上差不多高,身着白底金纹圆袍,腰坠华美金玉,肤白胜雪,唯独那一双眼睛竟是少有的红金色,眼睑下方红痕胜血。

栾信发现自己听不到对方心声。

明明她就坐这里,但察觉不到她气息。

女子道:“吾名伯渊。”

栾信:“伯渊君。”

女子淡声反客为主:“坐。”

栾信:“……”

他好奇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自个儿怎么说也是主上元从重臣,朝中高官,哪怕要去休两年年假,但他不是还没开始休假么?人走茶凉也没这么迅速。此人既不是朝中官员,也不是主上朋友,这两个身份面对自己都不会是这个态度。栾信心中一转,有了另一个猜测——他想到了主上的背景。

此女大概率跟主上是一般存在?

栾信刚下判断,女子道:“还算机灵。”

此话一出,栾信就知道自己心声泄露了。

不过,能当官的脸皮都不薄,被人当场抓包自己背后蛐蛐,栾信也是面色如常。他怕什么?自家主君还在场呢,也不会让他吃了亏。

栾信识趣要退下。

主上跟他交代的事情,或是主上与女子要谈的事情,都不适合第三者在场。刚开口就被沈棠按下:“不用走,要走也是她先走的。”

沈棠确实有事情要吩咐栾信。

等人的功夫,便有“不速之客”上门。

女子闻言,啧了一声。

沈棠勾着女子耳间极长的金黄流苏饰品:“唉,此一时彼一时啊。要是你早个二三十年现身,我说不定还真要求你。现在嘛,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该是你低头来求我啊。”

栾信坐在一侧,不发一语。

沈棠笑着打量女子,手指勾过她下颌。

“看着真是秀色可餐。”

话音落下,晴空倏忽有惊雷炸响。

女子视线下移,落在沈棠纤长白皙的指尖,淡声问:“你是根系多了要我给修剪?”

沈棠只能无趣地收回手指。

只是她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女子。

那眼神赤裸裸的,恨不得将对方扒了。

栾信还从未见过主上对谁用这般直白贪婪的眼神,偏偏对方只是沉默饮茶,将主上视线当做空气。良久,女子放下茶盏:“我来找过你的事情,你最好别跟老十他们透露。”

沈棠:“你的行踪早被人卖过了。”

言外之意,她就算透露也卖不出价格。

女子嘴角微微一动,很是无语。

良久,她又沉沉叹气。

沈棠坐直身体,神情郑重。

“以你目前情况,不如从了老十那只死狐狸。这厮剥削虽然狠了些,但给人善后的本事也不弱。你的道体……碎成这个鬼样子,真怕你路上走两步就散了,走一路丢一路。”

女子不在意挥手。

“也无妨,反正寂灭不了。”

别说是碎的,就算是齑粉也能“活”着。

“别人是木头脑子,你是石头脑子。”

死犟死犟,脾气跟茅坑石头一样臭烘烘。

看着对方活着也行,死了也可以的摆烂态度,沈棠闭了闭眼,也就抛开不管了。正如女子自己说的,这确实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沈棠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栾信。

“秋家那位犯了错,我预备给他教训。”

栾信立马意识到“秋家那位”是谁,就是栾信那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义子,先主秋丞的长子。他也没担心,因为主上说的是“给他教训”而不是“杀了他”,这就意味着那个错不是致命大错,顶多降爵或是褫夺封号爵位……

“一切全凭主上圣裁。”

沈棠笑容压不住:“就降郡公为县公。”

手指点着桌面:“再封你为郡公。”

栾信蓦地抬头就要拒绝,沈棠反应速度可比他要快,语气不容质疑:“你先别急着拒绝,以你这些年对康国上下贡献,其实早年就该封国公,如今补一个郡公也是委屈你。”

当年为保住栾信,沈棠用迂回的道德绑架,将属于栾信的爵位封了秋丞长子,这份恩情她已经给出去,栾信不受也得受,他不肯受架不住秋丞长子母子要受。如此一来,栾信便没了爵位——爵位就只有一个,秋丞长子占着,栾信便没有,不然对其他人何其不公?

当年值郡公,统一后怎么也值个国公。

栾信也是一众元从之中唯一没爵位的。

当年众人对这安排都十分不解,一度还引来不少朝臣非议,暗中猜测栾信是不是已经失了圣心,不然怎么连一个最低的九等县主都没有——县主本为县男,但考虑到这个县男性别归属太明显,对其他有资格加封县男的女官女将不太友好,便有礼官提议改为县主。

其余爵号皆可做中性称呼,无需改。

至于旧朝中亲王之女的县主被占用的问题,康国那时的亲王就一个元亲王,还是鼻嘎大点的小孩子,后来直接从元亲王被册立为储君皇太女,亲王之女啥的,未来有了再说。

唯有几个机灵的嗅到了真相。

栾信的爵位早给出去了,只是不在他脑袋上罢了。要是问问顾池,顾池心情好或许还会透露一点内幕——改元至今十多年,主上隔三差五就要盯着秋丞长子几眼,不是怎么看重这位,而是要吹毛求疵,挑出对方身上错处。

这错处还要不大不小,够她削对方一等。

偏偏秋丞这个儿子属乌龟的,能憋。

人家在朝中也没实职,偶尔上朝当个背景板,回家关上门就过小日子,约束姊妹兄弟以及膝下子女,乖乖夹紧尾巴做人,逢年过节去栾信府上拜码头……啊不,探望他义父。

能撑到现在才被削,很厉害了。

顾池看着都替这个倒霉鬼感觉累。

他甚至暗搓搓提醒主上还有其他门路。

这样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还不如栽赃嫁祸,只要栾信不知道就行。

沈棠一本正经地道:【那不行,我不能在同一个坑栽两次,我就要等他主动犯错。】

必须是秋丞长子主动犯错,不能有任何外力引导,更不能是她或者其他人栽赃嫁祸。

钓鱼佬的耐心,从来都是充裕的。

看,这条鱼钓了十多年,不就上钩了?

沈棠前脚收到消息,后脚就欢天喜地将栾信喊过来,面对面商议一下啥封号更合适。

栾信:“可是——”

沈棠按下他的手:“没有可是。”

栾信:“……”

他对上主上炯炯有神的眸,后者兴致勃勃问他:“公义可有喜欢的字?要是一时半会没想好,我让礼部去给你拟定?唉,可惜只是一个郡公……单字封号不够,要不双字?”

双字其实也很好。

栾信:“……”

他是看出来主上不容违抗了。

要是继续拒绝,倒霉的大概是他义子。

义子能小心谨慎这么多年,这里面怎么可能没有栾信耳提面命?只是栾信能约束得了这位大龄义子,也约束不了义子膝下的子子孙孙。家庭规模大了,想要心齐可就难了哦。

他道:“一切皆由主上圣裁。”

“公义预备这两年年假怎么过?”

栾信道:“多去民间拜访隐士名士吧。”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当官的。

民间也有不少高手更喜欢自由。

吏部年考为什么这么难,他为什么要挑着高难度去刁难同僚,还不是为了鞭策这些同僚努力上进,努力为他文士之道圆满添砖加瓦。

怎奈何,这些同僚太让他失望了!

圆满的上不去至臻,普通的上不去圆满。

衮衮诸公这般懈怠,他何年何月能圆满?

栾信这个节骨眼要去休年假,固然有跟顾池那点儿【久任则迁】的默契,也有远离中枢要职去民间搜罗圆满仪式的好耗材……啊不,素材的打算。相信民间藏龙卧虎有收获。

沈棠:“这有些难。”

康国这些年一直挖旧人养新人。

她比谁都想替栾信凑够一百个圆满。

隐士之所以是隐士,是人家真的不好找,栾信一个一个找过去,那得耗费多少时间?

栾信正欲回答,却见主上目光灼灼看向旁边那位自称“伯渊”的伯渊君:“帮忙。”

女子挑眉:“求我。”

沈棠痛快道:“求你。”

女子颇为嫌弃沈棠毫无操守的举止。

不过——

女子还是答应了,毕竟跟老十那只死狐狸试图压榨祂、老七夫妇将祂下落卖好价位、老五落井下石相比——这确实是无足轻重小事。

栾信正疑惑,女子屈指一弹。

一道金红流光没入他眉心。

沈棠拍拍他肩膀,笑盈盈。

“天官高照,利路通达。”

(σ)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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