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平壤之冬

高句丽王都,平壤城。

王宫安鹤宫。

“呕!”

高句丽摄政渊盖苏文宿醉难忍,一大早在床上还忍不住干呕。

这里理论上是高句丽王的居所。

但是在渊盖苏文刺杀了不得人心的荣留王高建武、自立为摄政以后,他直接把扶持的傀儡王赶出了王宫,自己一屁股坐稳了。

他在这座宫殿日日笙歌,昨晚也“照例”酗了一晚上烈酒,只是这次醉得特别厉害,吐得七荤八素。

不过也得亏他把胃里的酒精吐空了,脑子终于久违地清醒了一些,除了还有点头晕脑胀以外。

“妈的,就给我喝这种酒?给伟大高句丽王国的统治者,喝农民的劣酒?!”

渊盖苏文口齿不清地嘟哝着,暴躁地大吼:

“来人!把厨子……全部砍头!”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宫室之间,就像往空空的海螺吼了一嗓子。

除了听见自己的回声,渊盖苏文什么回应也没有得到。

“妈的,要把宫女也全部砍头……”

渊盖苏文不悦地嘟哝着,扶着墙好不容易立直了,摇摇晃晃地去了偏殿。

在那里,差点被砍头的厨子和宫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没一个靠谱的……”

看在还需要人打理一日三餐的份上,渊盖苏文在心里暂时赦免了厨子宫女的死罪,先来一杯高粱酒醒醒宿醉。

浓烈的辛辣味让他一下子精神了。

“摄政阁下。”

王国的新任宰相照例出现在渊盖苏文的餐桌边,手捧一叠文书材料。

“请您过目!”

摄政阁下纵酒享乐可是非常忙碌的,所以每天只能趁早膳时间,见缝插针地“处理国事”。

而新来的宰相是位很懂事的年轻官僚,每天都很准时地向他汇报前一天的“治理情况”,请示接下去的“工作安排”。

至于原本自己提拔的老宰相哪儿去了,好像是某天来上朝时,在路上“不小心”跌进粪坑里,陷而卒。

至于平时喜欢坐车的老宰相,那天怎么突然选择步行上朝,而且怎么走着走着拐进小巷,走进粪坑里了,个中细节,渊盖苏文那颗泡在酒精里的大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这位新宰相是常来安鹤宫和渊盖苏文“交流感情”的辽东商人举荐的。

考虑到自己在平壤难以服众、对各地部落又冲突大于合作,当时烂醉如泥的渊盖苏文就稀里糊涂地同意了。

等他清醒过来、想要收回成命时,这年轻人很懂事地给他搞了一套“晨报”,把他舔得十分舒服,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于是,这位由外国商人推举的“宰相”,就彻底在安鹤宫站稳了脚跟,每天一大早按时汇报。

“在阁下的德政下,王国河清海晏、百姓富足,各族酋长尽皆俯首,等候接受阁下的册封。”

宰相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

一个敢说,渊盖苏文也是真敢信。

因为这年轻人呈上来的报表也好、文书也罢,是符合勾稽关系,经得起推敲的。

更重要的是,新宰相说的话很好听,正投渊盖苏文所好。

在他的描绘下,高句丽国内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这倒不是假的,只是和渊盖苏文没关系而已)!

不只是宰相,他新认命的尚书、侍郎等王廷高级官员,也常来安鹤宫当面汇报工作。

总不至于这些人都同属一个团伙,连续作了几个月的假,专门哄骗他吧?

“不错。”渊盖苏文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试图让醉醺醺的脸显得威严一些,说一句廉价的谦让话:

“有你在,我双手垂拱之间就能治理好整个国家了。”

辽东商人大规模进入高句丽以后,他还以为自己对这个国家开始失去控制了。

现在才意识到,那都是错觉,他的治国能力和用人能力还是很强悍的。

看吧,只是大胆提拔了一个年轻人,就立刻把国家的控制权给攥回到手心了。

“那些酋长整天和我作对,现在还想要封爵?赐他们鸩酒一杯要不要!”

渊盖苏文向新宰相下达了新指示,便结束了今日份的治国理政,总耗时大约半壶高粱酒。

“收到,阁下请慢用。”

不论多离谱的指示,宰相也照单全收,从不顶嘴反驳,很是让渊盖苏文舒心。

多大点事,无非是在第二天呈上的晨报材料里添上几笔的事。

宰相离开安鹤宫,并没有回到他的府衙,而是拐进了王宫附近的一条小巷道。

巷子深处坐落着一栋佛寺,佛塔高耸。

宰相径直进入寺庙,与熟识的和尚合十问候,便一个人熟稔的进入佛塔,拾级而上。

塔顶视野良好,可以将安鹤宫的南出入口和正殿尽收眼底,一举一动一览无余。

至于王宫的其他方位和侧殿,则交由其余“佛塔”进行监视。

塔顶设有一间袖珍佛殿,都是渊盖苏文近几个月新认命的、常在安鹤宫“晨会”露面的高级官僚。

几位熟面孔的背后,是另一张熟面孔——一尊胖小孩的佛像,长得很是喜庆,活像一个青春版的小弥勒。

正是国内城岩里寺(房玄龄临时办公室)同款李明造像。

而聚在这里的熟面孔,表面身份是高句丽的高官,实际上则都是辽东赤巾军的密探。

他们的任务,是每天为渊盖苏文编撰“大本营战报”,用虚假的信息欺骗摄政,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这个国家真正的“宰相”,其实是房玄龄。

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除了李明也没人想得出来。

李明的主意也不是凭空来的。

而是参考了近代史中的某位袁大头被自己儿子办的假报纸忽悠、贸然开历史倒车称帝的段子。

事实证明,构建信息茧房真的有效。

在赤巾军精心打造的楚门世界中,渊盖苏文彻底迷失,在房玄龄等大唐老臣集团秘密进入高句丽、并开始接管国政以来,他全程不知情,更别说出手阻挠了。

“我们的摄政大人今天又下达什么指示了?”

高句丽的“尚书”调侃道。

“让我们把卑沙城、安市城的几个地主酋长毒死。”

“宰相”言语轻松地回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玩儿真的。”

“侍郎”笑着插话:

“管那独夫民贼是不是玩儿真的,反正那些地头蛇早就被赤巾军领导农民吊死了。”

“是啊,哈哈哈~”

几人哄笑起来,佛堂内外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他们任务最艰巨的时期——也就是房玄龄刚刚进入高句丽、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已经平安度过。

而现在,就算渊盖苏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已经为时已晚。

从王廷到地方,一切原有的统治机构都被打散重组,统治阶级不是归顺就是被自杀。

宰相、将军、胥吏、百姓全是李明的人,渊盖苏文拿头和他斗。

“李明殿下打算何时捅破最后这层窗户纸,把那酒鬼架下来呢?”

“宰相”不经意地问。

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该不会……因为渊盖苏文过于没有存在感,李明和房玄龄把他、连带着执行哄骗任务的哥几个,给忘了吧?

“应该……不至于吧?”

几人心里不是很有底气。

民生、基建、粮食、商贸……哪一个不比区区一个高句丽摄政重要、哪一个不比那酒鬼值得高层费心?

“宰相”郁闷地凭栏倚靠,无意间看到,一驾马车正驶向安鹤宫正大门。

“宝藏王?他来干什么?”他疑惑地问。

宝藏王高藏,是前任国王高建武的弟弟,也就是被渊盖苏文扶持起来的那位傀儡。

只不过渊盖苏文自己现在也和傀儡无异了。

“宝藏王昨日就派人向安鹤宫打过招呼,约定今日来访了。”侍郎漫不经心地说道:

“大约是两个丧家之犬互相舔舐伤口吧。”

几人又哄笑起来,佛堂内外重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明牢牢掌控着高句丽的每一寸土地。

包括安鹤宫。

让两个可怜的傀儡碰碰头,无伤大雅。

…………

“高藏你在说什么?高句丽不在我手里,而在辽东人手里?!”

渊盖苏文惊讶不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连醉醺醺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高藏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位杀死他亲兄的篡位者,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自从征讨平州失败、辽东人开始大举进入高句丽以来,阁下难道没有发现,国家正在逐渐失控吗?”

“没有。你又不在我的位置上,你有何依据下这个结论?”

渊盖苏文粗鲁地反驳自己名义上的君主。

看着这两耳不闻宫外事的无知酒鬼,高藏想生气都打不起劲儿。

“看来阁下您应该是不知道,高句丽最近正在发生的大事吧?”

“什么事还能是我不知道的?”渊盖苏文不屑地反问。

高藏淡淡地回答:

“高句丽人踊跃加入赤巾军,替唐国抵御薛延陀入侵。”

“什么什么什么?”

渊盖苏文瞪大了铜铃大眼,有一种大早上打开方式有问题、错入平行宇宙的感觉。

高藏说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完全听不懂了。

赤巾军不是手上沾满了高句丽人鲜血的平州非法武装么?高句丽人加入它干什么?

而且薛延陀铁勒诸部是突厥人的奴隶,而突厥人又是大唐的奴隶。

怎么就倒反天罡,骑在大唐脖子上了?

而武德充沛的大唐,怎么就突然落魄到要祈求高句丽籍赤巾军的援助了?

渊盖苏文一时槽多无口,觉得眼前这位傀儡王大约是被软禁久了,都出现幻觉了。

“老实说与阁下听,我虽素与阁下不合,但更不愿意看见扶余子弟受汉人蛊惑,奔赴前线和铁勒人、突厥人、室韦人等拼得你死我活,白白流血牺牲。

“所以我才冒昧拜访,希望与阁下商议对策。

“我也只能与阁下商议了,因为我族的其他权贵,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去,就是被莫名其妙地架空。”

大概是哀莫大于心死了,傀儡王对篡位者说得非常直白。

把渊盖苏文气得嘴角直抽抽,猛地一拍桌案,拍得掷地有声:

“来人!把这妖言惑众的疯子拖下去砍了!”

他的怒吼在偌大的宫室里回荡,和刚才一样,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宝藏王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充满了物伤己类的感怀。

大家都是无权无势的傀儡,所以他才敢把话说开了,不怕惹对方生气。

“妈的,那群卫兵从一大早就不听我的话,迟早也要砍了……”

渊盖苏文恼怒地嘟哝着,一屁股坐回了席位上。

“摄政阁下。”高藏压低了声音,双眼直视着对方:

“您有多久没有离开安鹤宫,在自己的国家走一走、看一看了?”

…………

高句丽摄政和国王同乘一车,离开安鹤宫,行驶在平壤的街道上。

时值隆冬,平壤城里白雪皑皑,但是百姓的生活依然热火朝天。

渊盖苏文眯着醉眼,努力聚焦,透过车窗吃力地打量着街景。

打量了一会儿,不禁对宝藏王勃然大怒:

“你这狗崽子,敢骗我?

“街上明明人丁兴旺,繁荣得很,和我宰相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比你那蠢哥哥的治下强多了!”

高藏叹了口气:

“现在的高句丽确实比过去富庶得多,但这是在辽东节度使李明治理下的富庶,与你我有什么关系?

“不属于我们的花园,再美丽又有何意义?”

渊盖苏文有些难以理解宝藏王的比喻,半懂不懂地皱起了眉头。

高藏指了指街角:

“看,那上面写着什么?”

渊盖苏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街角处摆了一个摊子,周围聚满了年轻男子。

“那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不去种田,在这儿偷懒呢!”

渊盖苏文愤懑地自言自语着,再一细看,这才看见了那摊子的招牌上写着几个汉字:

赤巾军征兵点。

赤巾军,赤巾军……

这个过去还是高句丽人碰都不能碰的话题,现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平壤街头了。

“狗崽子!辽东叫花子要饭要到平壤来了!”

渊盖苏文醉意未消,暴躁地怒骂一句。

“停车!我要下车!”

他不听高藏的劝阻,蛮横地下车,一头冲向征兵点。

“哎阁下……”

高藏猝不及防,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渊盖苏文居然这么莽。

眼看那厮就要惹出天大的麻烦,当了一年多傀儡所培养出的危机本能,让他果断命令车夫:

“快走!记住,今天的事保密,我进宫见渊盖苏文一事,你千万不可与外人说起!”

跳船、割席、划清界线,一气呵成。

就算没有我说,你俩的一举一动也早就在赤巾军的监视下了……车夫腹诽一句,随口应了一句:

“是。”

便驾车带着宝藏王逃离了现场。

另边厢,渊盖苏文闯进了拥挤的征兵现场,推搡着踊跃报名的年轻人。

“吃里扒外的狗崽子,不去种田交税,你们替辽东佬当兵卖什么命?”

热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疑惑地看着这个发酒疯的酒鬼。

看着看着,几人好像认出了酒鬼的身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渊盖苏文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打量的眼神,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地叫嚣着:

“你们这些叛匪是造反!里通外国,是背叛高句丽!

“你们给我在这里老实待着,看我派战车,把你们一个个都送上天!”

人群中,有人高喊:

“他就是渊盖苏文!”

“谁?谁敢直言我的名讳!”

渊盖苏文大怒。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就像在看路边一条死狗。

此情此景,终于让他觉察了一丝不妙:

“你们……想干什么?

“我是摄政,是这个王国的第一人,将来要做高句丽皇帝的!

“停!你们这些贱民不许靠近我!不许触碰我!不许……”

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你……你怎么打我?”

渊盖苏文捂着肿胀的脸颊,不敢嚣张了,委屈得像个小娘们儿。

打人者闷声道:

“你让我的家人都饿死了!”

“我?我……我都不认识你,怎么饿死你家人……”

他苍白无力地辩解着。

但是根本没人听他的,愤怒的人群痛揍独夫民贼,拳头如疾风骤雨一般落在他的身体各处。

渊盖苏文发出一声哀嚎,很快消逝在人群的怒吼声中。

黑红的鲜血慢慢浸润了洁白的雪地。

…………

国内城,岩里寺。

房玄龄照旧坐在李明大神的神像前,批阅着高句丽一国的国事。

“殿下计划正式吞并高句丽,有许多前期工作要着手准备。

“首先,两地的官僚系统互派官吏、交叉任职,逐渐磨合、全面对接,最后达成一体……

“除了辽、高一体化,对薛延陀的战争是当务之急。后勤有河北老乡协助,压力不大,但问题是报名参军的高句丽人太多了,得设立明确的筛选标准……”

老房同志在背后小老弟雕像的注视下,笔耕不辍,从一大早忙到了傍晚。

当他终于从文山书海中移开视线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他点燃了油灯,这才看见,书桌角落静静地躺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嗯?从平壤寄来的?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纳闷地拆开,在灯下阅读。

“渊盖苏文被义愤填膺的平壤市民乱拳打死了?

“渊盖苏文,渊盖苏文……”

房玄龄喃喃地念了几遍,不禁挠头:

“渊盖苏文是谁?”

他回忆了老半天,终于有些想起来了。

是高句丽的摄政,被赤巾军架空的苦主。

房玄龄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替殿下规划彻底与高句丽合并的计划时,把高句丽原有的统治阶级给忘了。

对此,老房表示:

“哦。”

连橡皮图章都算不上的路人甲,死了就死了。

灭亡高句丽,与高句丽何干?

“倒是那些全程监视、架空渊盖苏文的密探,立下了大功,很有能力,应该擢升。”

房玄龄很熟练地写下了几个名字,打算报送给在安市城暂领“吏部尚书”一职的同事杨师道。

“渊盖苏文死了,这等小事需要报告李明殿下吗?”

老房思考了一下,觉得作为几位密探升职加薪的依据,还是有必要作为背景资料,将渊盖苏文的死讯汇报上去的。

他便又拿起纸笔,写起了简报。

刚开个头,他就忍不住嘀咕:

“渊盖苏文?呵,一个蛮夷酋首,他也配姓‘渊’?”

这不是犯了太上皇李‘渊’的避讳了么?

于是,他在简报上改了寥寥数笔,替一国的首脑改了名。

“从今以后,你在史书里就叫‘泉盖苏文’了。”

房玄龄很快就做完了简报,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此时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

在这晦暗不明的时刻,他的思绪不禁发散开来。

发展仍然是李明殿下心头的头等大事,也是广大东北的主旋律。

但是房玄龄也有自己最关心的事务。

“不知前线的战事进行得如何了……”

他的思绪穿过辽河、越过燕山,一路向西飘到了云州。

…………

云州,恒山。

桑乾河支流河谷。

薛延陀大军正缓慢地在河谷中段集结,即将对藏身山峰之上的赤巾军指挥发起最大规模的冲击。

原有的阵型被打乱、重组,在狭窄的河谷地带吃力地腾挪着,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斥候发现河谷的上、下游两端,各冲过来一支骑兵。

他们的盔甲外面披着厚实的皮毛,头上扎着古怪的辫子,看不出所属的阵营和部队。

不过反正肯定不是汉人,更不是辽东的赤巾军。

斥候放松了警惕,用突厥语大声喝问:

“你们是谁?哪个部落的?”

来者没有放慢脚步,叽里咕噜地回了一句。

“他说什么呢?你认出来是哪个部落的方言了吗?”斥候问身边的伙伴。

伙伴摇了摇头。

对方所说的语言很奇怪,首先排除汉语。

但也显然不是突厥语。

差异太大,铁勒诸部虽然散装,但各部落不至于连语言都不通。

对方说的,是一门完全不同的外语。

就在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对方又高声喊了一句。

喊得很是亢奋,连声调都提高了八度。

这下斥候听懂了。

那是一句汉语。

虽然不甚标准,但是那充满感情、又铿锵有力的声音,穿过了十几丈的距离,盖过了马蹄声,清晰无比地敲击在铁勒人的鼓膜上。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李明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啥?

铁勒人正听得发愣。

那支古怪的骑兵已如闪电般杀到了跟前,手起刀落!

(本章完)

第262章 李靖魅力时刻

尸首扑地,鲜血飞溅。

高句丽骑兵就像两柄钻头,从一东一西两个方向,沿着河谷,狠狠地钻入了薛延陀的军阵之中。

铁勒兵士面对高速奔驰而来的骑兵,被创得七零八落,或被马刀、马槊削得东一块、西一块。

速度是骑兵最大的杀伤力。

而在地形崎岖的恒山山地之中,李靖精心选择的这块河谷,便是少数适合骑兵冲锋的地块。

够平坦,滩涂也被冻结实了,不会让马蹄子陷进土里。

一名全具装的骑手、和胯下的战马,总重量少说也至少有半吨。

加上快速奔驰裹挟的巨大动能。

高句丽骑兵冲锋薛延陀的军阵,就像泥头车创小鸡仔,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而薛延陀部队则正在准备上山进攻的半途中,变阵变到一半,在完全没有应对的情况下被骑兵突脸,顿时阵脚大乱,死伤惨重。

而因为河滩地势狭小,一边是河、一边是山,大量薛延陀军队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本就混乱不堪。

被骑兵这么一搅和,秩序更是荡然无存,乱成了一锅粥。

“骑兵来了!快跑!”

“哪来的骑兵?可汗不是让我们下马了吗?”

“是敌人的……你快让让!”

“哎哎你别挤啊,正在组阵列呢。”

“救命!”

混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边缘的士兵已经被杀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了。

中间的士兵还懵懂不知,在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军官指挥下,试图排列进攻方阵。

结果就是,步兵无法结成有效的反骑兵方阵,被高句丽人冲进来乱杀,连躲都没地方躲。

直接死于高句丽屠刀下的倒霉蛋已经够多了,而混乱秩序导致的踩踏事故,甚至造成了薛延陀方更大的死伤。

在极度混乱中,终于有部分基层军官意识到了什么,拼命试图维持秩序:

“不准逃!你逃得过马吗乱逃?回去结阵!”

“不需要跑得比马快,只要跑得比战友快就行!”

然而,军官的努力都是徒劳,秩序士气崩溃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也很难再有效组织起来了。

一些没有受到冲击的军团,也确实尝试列阵阻挡骑兵。

然而空间实在太小了,布阵人员还没有运动到位,就被高句丽骑兵冲散了。

铁勒步兵被冲得七荤八素,不是四散奔逃、自相踩踏,就是被撞傻了呆在原地发蒙。

在他们无所适从、遑论反击的混乱时期,天上又降下密密麻麻的箭雨,无情地落在他们的脑袋上。

高句丽人打得也很聪明,并不是光凭骑兵闷头硬冲。

而是分成了多层次的梯队,按波次发动进攻。

一马当先顶在最前面的,是数量有限、人马具甲的重骑兵,负责凿阵。

重骑兵的后方,则是手持长枪马槊等长柄兵器的普通骑兵,负责在重骑兵撕开敌方防线以后,扩大缺口。

两种骑兵一前一后,组成前尖后款的箭头阵型。

而在这巨大“箭头”的中间,与敌人没有直接接触面的空间,则“填充”着箭术高超的马弓手。

这样的阵容分布可以让前线每一个士兵都“有事干”,不至于在队形最外缘的骑兵才能杀敌,队形中间的只能被动摸鱼划水。

骑兵队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敌军尽皆倒伏。

更绝的是,马弓手会针对性地射击骑在马背上的敌军。

这样的目标不但更好瞄准,而且几乎肯定是军官,射他们准没错。

几轮齐射下来,薛延陀方阵的基层军官被射了个七零八落,就算没被当场射杀,也不敢继续傻愣在马背上当活靶子了。

游牧民族的军队,竟被辽东军打得无人敢骑马!

这不但沉重打击了敌方的士气,更大大削弱了敌方的指挥效率,让其基层指挥几近瘫痪。

“大帅妙法啊!”

苏定方在山上观摩老首长的作战指挥,不禁低声赞叹。

这砍瓜切菜般的效果,实在妙极!

薛仁贵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拼命将骑兵阵型变换的每一帧都拓印到脑子里。

在他心里,搞笑小老头的形象瞬间拔高成了帅气的主帅。

这创造性的骑兵阵法,是李靖为了尽可能多的杀伤敌方有生力量,而相应做出的变阵。

这一“夹心阵法”的原型,是他李靖自己经常使用的“四面阵”,外围士兵持盾或长柄兵器,内部则布置弓弩手,反骑兵很好用。

而稍微改吧改吧,把方阵改成纵阵,把步兵改成骑兵,就成了骑兵虐步兵的阵型。

如果两军旗鼓相当地对垒,各自列好方阵、摆好骑兵、做足了万全的准备,那这种虐菜夹心阵就是纯纯送人头,只有被虐的份。

但是在战场上,哪来这么多时间给双方排兵布阵,做足万全准备?

没有万金油战法,只有合不合适。

抓住敌方破绽,针对性地运用阵型,一次性多噶人头。

这就是一切战术的基础与核心。

然而,薛延陀军人多势众。

光凭骑兵冲锋,不可能将几十万人一波打爆。

而且敌方阵型有些过于厚了,用身体硬生生拖慢了高句丽骑兵的速度。

如果失去速度和冲击力,陷入近身缠斗之中,骑兵就没有优势了。

关键是后续波次能否无缝衔接上,能否达成战役目标。

开场大优、而后续骚操作送掉前期优势的战局,并不是没有。

“大帅,接下去如何?”苏定方问。

“我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薛仁贵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李靖根本没有搭理他们,专注地紧盯战场局势,在地形图上写写画画,发号施令,一刻也不停顿。

在寒冬腊月,豆大的汗珠却从这古稀老人的额头不断沁出。

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老苏、小薛心有触动,不敢打扰老帅的工作。

“东西军两面包抄,前军突击,中军……不动。”

做完最后一则指示,李靖这才如梦初醒,好像突然发现两个后生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战场上有什么新情况吗?”

“呃……没有没有。”两人同时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李卫公好像瘦了一点?

…………

在河谷的另一头,山巅之上。

真珠可汗夷男脸色铁青,已经双手离开键盘,放弃指挥了。

因为压根就指挥不动,底下的步兵阵型互相交织,已经搅成毛线团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徒劳地阻止一辆满载的马车冲下悬崖,而他只是一只螳螂。

而对方的骑兵还嫌战场不够乱,还在像赶羊一样,把散在别处的辅助部队也向河谷中心驱赶!

各部落、各军团你中有我,共同挤在局促的山脚下,就算军神下凡也解不开这一团乱麻。

“大汗,敌方步兵好像有动作……”

一旁观战的李泰小声提醒,生怕触了大腿的霉头。

虽然他不懂兵,但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薛延陀方遭遇了逆转,战局不容乐观。

“我有眼睛,我会看!”

夷男低声咆哮,已经完全放弃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没这个心情。

有什么事情,比全程目睹大优转大劣、而自己无计可施,更让人心情糟糕的呢?

被骑兵打乱阵型虽然很伤,好在自己兵力够多、底子够厚,还不至于致命。

问题是,敌方显然是懂得用兵之人,骑兵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的步兵对决,才是真正的杀招。

真珠可汗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部队大乱,他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指挥权。

只能眼看着对方有条不紊地排出兵阵,像庖丁解牛一般,从容不迫地肢解他的心腹军队。

首先是高句丽骑兵,在达成扰乱薛延陀阵型的目的以后,失去速度的骑兵绝不恋战,立刻调转马头撤退。

队伍里最昂贵的马弓手在普通骑兵的左右掩护下,优先撤离,人马具甲的重骑兵负责殿后。

骑兵部队就这样从容不迫离开交战第一线,但并不离开战场,而是在不远处的河谷平坦地待命,像秃鹫一样等待时机。

紧接着,高句丽的左军和右军同时出击,无缝接管骑兵让出的战区。

由于骑兵将敌人驱赶到了中心一小块区域,所以这两支步兵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便包抄了薛延陀军的后方。

在混乱的铁勒士兵反应过来以前,便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最后,便是位于山坡上,居高临下与薛延陀军正面对垒的那支前军了。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是象征着总攻的秦王破阵乐。

前军率先发难,从山上向山下猛冲过来。

他们就像高效的收割机器,所到之处不留活口,稳步缩减着敌方的回旋空间。

有阵型的步兵对阵没有阵型的步兵,不啻于降维打击。

薛延陀军根本无力抵抗,地上躺满了尸体。

地狱的是,这些尸体替同袍拖慢了辽东军的行军速度,为后面的人争取到了跑路的机会。

大部分士兵放弃队列,拔腿就跑。

正好撞上包抄上来的左右二军。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仅剩下的一点士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站住!维持阵型!”

一些军官还在徒劳地试图挽回秩序。

可是士兵哪里听他们的,只管自己闷头逃跑,完全无视命令。

没有在在军官的尸体上踩两脚,就算对得起可汗发的饷银了。

“我军败了”的哀嚎不绝于耳,撤退的风潮如涟漪一般,迅速扩展到整个薛延陀军队,生动地演示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就这样,在首领的眼皮子底下,这支占据绝对优势兵力的部队便土崩瓦解。

“回去!给老子回去,打仗!”

真珠可汗在山上暴跳如雷。

李泰同样面如土色,又不无鄙夷地斜眼瞧他那位奉为“主上”的盟友。

在远离战场的山顶,士兵自然是听不见这位大可汗的呼喊的。

可汗大人无非是在进行无能狂怒的行为艺术罢了。

“啧,无能!”

李泰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自己失大算了,识人不明用人不周,怎么和这种虫豸一起搞政治!

现在好了,被拉下水了!

虽然李泰和夷男各自有利益诉求,但在面对“李明”这个共同外敌时,两人是一心同体的。

薛延陀败,就等于他败。

“李明……”

李泰再也无法维持谦和的外表,肥胖的脸庞因为仇恨而扭曲。

他落到如此地步,就是栽在了李明那乳臭小儿的手里!

李泰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从联络薛延陀、室韦、思摩突厥,到逼走李世民、李承乾。

诸皇子皆团结在他旗号之下,连李治也听命于他。

不可谓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距离朝思暮想的皇位似乎只有半步之遥。

然而,那个该死的李明又从中作梗!

先是用监国之位钓鱼,在背后诱惑李治“背叛”李泰。

接着,不知他怎么勾搭上了高句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了李泰的靠山!

让李泰从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一下子跌落到一败涂地的境地!

李明!李明……

“呼……冷静,接下去该怎么办?”

李泰动用这辈子积攒的全部肚量,硬是把愤怒的情绪暂时压下去。

大势已去,不是和那菜逼可汗一起无能狂怒的时候。

得为自己寻找后路。

陛下、太子、监国、晋王……李泰已经把整个大唐的主要政治势力——也就是他的四个血肉至亲——往死里得罪了。

字面意义的四面楚歌!

可以和解吗?

事已至此,怕不是在说笑吧。

尽管李治承诺,只要投降就既往不咎。

但是鬼才信。

事关皇位之争,不是太极殿登基就是阎王殿报到,怎么可能不流血?又不是过家家。

难道说,自己就这么完蛋了?

只能引颈就戮了?

“不,还有机会……只要手头有兵,一切都好说!”

李泰心思飞速运转。

他虽然不知兵法,但对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未曾小觑。

而此时此刻,他手里就还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

那就是他自己的军队!

多亏真珠可汗不信任他,让他的部队一直河谷的另一边、几方山头的山脚下看戏,美其名曰“预备队”。

正好躲过了这次兵败浩劫,得以保全。

而这支部队到底也是唐军,虽然比不上在阴山附近的精锐,但组织度也不是铁勒人可以碰瓷的。

在目睹河对岸的友军被爆杀时,仍然维持着阵型,没有出现逃兵。

这一份筹码,还完完整整地在李泰手里攥着。

至于真珠可汗的筹码,则被他自己挥霍殆尽。

实力消长之下,李泰猛然发现。

自己在铁勒人之中的发言权更大了。

凭这几万以魏州兵为主的二线部队,想打回中原、重夺宝座,是不可能了。

但如果与真珠可汗联合,他仍然可以在薛延陀汗国里占据一席之地。

游牧汗国条件虽然差些,但保他一条命和他一世富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隋朝遗老不也投靠了突厥汗国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可以在北方草原继续蛰伏,伺机南下中原……

李泰眼神幽深起来,为自己的后路打定了主意。

“魏王,你就打算让你的军队袖手旁观?”

战线持续崩溃,让夷男的弱小心灵也彻底崩溃了,破防地大喊:

“把你手下的几万唐军也投入战斗,否则辽东佬杀过来,我们就……”

“别大喊大叫的,丢份儿。”李泰压低声音道。

真珠可汗愣了一下,脸色顿时红温。

你这抱我大腿的寄生虫,背叛父亲的逆子,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然而这番话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你也意识到了?有多少兵,干多少事。”

李泰前恭后倨,对自己的嘴脸丝毫不掩饰。

“随着这次耻辱性大败,你在汗国的声望也跌到谷底了。

“这可汗的名号,你还能保得住吗?”

夷男脸色变幻。

在这里被歼灭的,可是忠于他的核心部落。

失去了手里这张最大的牌,他如何能摆平其他部落势力,在汗国内部站稳脚跟?

更何况,在送光了部落里的青壮男子以后,他在自己部落里的地位也不稳固了。

李泰说得没错。

他的地位、乃至生命,都岌岌可危!

除非,有外援……

夷男随即扯出一个谦卑的笑脸,弯下腰问李泰:

“那,魏王的意思是?”

前倨后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管被包围的军队了,我们立刻撤退,先一步回草原,把还留在河北地区的其他部落交给辽东军队收拾。”李泰果断说道。

这计策很是毒辣,连夷男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作为部落领袖,他却要抛弃自己的部落子民,抛弃被他带到绝境的军队,一个人仓皇逃生。

而且这还能借刀杀人。

赤巾贼迟早要肃清散布在河北各地劫掠的铁勒部落的。

而不服从真珠可汗的那些部落势力,一个不少,都在其中。

他们迟早也会被赤巾贼给一并翦除了。

大家都被削弱了,就等于大家都没有被削弱。

他夷男仍然是薛延陀的第一大势力!

“真珠可汗”的地位依然牢固!

毒啊,真毒啊!

不愧是擅长阴谋诡计的魏王李泰!

不论对自己人,还是对敌人来说!

除了跟从,被逼到墙角的夷男别无选择。

“如魏王吩咐。”

李泰的脸色轻松了些,嘴角微不可查地勾勒起一个微笑。

这走投无路的蛮子上钩了。

只要回到草原,将真珠可汗杀了。

然后李明再替他在河北干掉其他部落势力。

那么薛延陀汗国之中,岂不是就数他李泰的势力最为强大了?

那他岂不是可以将整个汗国收入囊中了?

李泰不禁展开了无限遐想。

…………

“李卫公名不虚传!”

薛仁贵和苏定方旁观李靖的战法,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靖的战阵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原理说难也不难,就是通过运筹帷幄和几何变换,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

但他将这原理运用得出神入化,稳准狠,用最简洁的战术,达成了最大的战果。

“李卫公,趁敌军溃不成军,将中军压上,彻底围歼他们吧!”

战场的另一边,薛仁贵建议一把梭哈,乘胜扩大战果。

苏定方同意小兄弟的想法:

“游牧民族如同野草。不除根,来年就会再犯。必须尽可能杀灭。”

对两位疑似有点极端的下属,李靖摇了摇头:

“中军,不动。”

苏定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对老领导的决定表示异议。

薛仁贵可憋不住,问道:

“为什么?卫公难道就这么放侵略者一马?”

李靖反问他们俩: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真的是来和蛮族作战的吗?”

苏定方和薛仁贵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吗?

从离开平州、进入河北地界开始,不是一直在和蛮族作战吗?

“抗击薛延陀只是一个引子。李明殿下真正的战略目标,是拿下整个大唐的天下!”

李靖从全局战略的层面,点醒了两位执着于战术的部下。

“卫公的意思是……”

“要抓住重点。铁勒人只是炮灰,杀再多也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李靖的眼睛掠过山脚下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敌军,望向河谷对岸的山头。

山峰高耸,顶部却有一方平地,同样可以清晰地俯瞰整片战场。

敌军如果有统一的指挥,那里便是最佳的地点。

“但是极个别的几个人,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只要将其斩首,殿下的前方便是一片坦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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