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易胜锋

龙虎不愧是旧旸皇室秘传的超品道术,绝对有定鼎乾坤的作用。在这场战斗中,亦在恰当的时机里,定下了战局胜负。

但是姜望非常清楚,他其实在剑术的对决里,已经输给了宁剑客。

诚然他现在的道途并不足够清晰,也不够完整。仅仅是信字楼的道途之剑,还算不上他最强的剑术手段。他也相信。自己在剑仙人之态下统合五神通之力所斩出的倾山一剑,不是宁剑客所能接得下的。

然而在战局中的表现就是如此。

他意图以剑术结束战斗,却在剑术的对决里,输了不止一筹。

他自认为已经非常重视宁剑客,但还是因为在内府层次压倒性的优势,对宁剑客的剑术有所轻忽。

这给他敲响了一记洪亮的警钟。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他姜望在努力,也不是只有他会进步。

像宁剑客这种天资绝顶、又有着深厚背景的人物,在师门强者的倾心指点下,一日千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姜望收剑入鞘,熄灭了五府之光,由衷地赞道:“你刚才那一剑,简直神鬼莫测!”

宁剑客的表情很平静,也或许是这张捏造出来的、过分平庸的脸,本就不适合做什么表情。

总之她只是抿了抿唇:“但我还是输了。”

“论剑术是你赢,分生死是我赢。”姜望坦荡地道:“我们这一次可算平局。”

宁剑客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些,毕竟她闭关那么久,苦研剑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面前这位对手带给她的巨大压力。可以说姜望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了她的努力。

她谦虚道:“其实……”

她本想谦虚地说,其实我是占了师承的便宜,你的道途之剑已经非常清晰,如何如何厉害……

但刚说了“其实”两个字,便听到这家伙道:“但是下次就不一定了。”

姜望信心满满地看着宁剑客:“下次如果你的剑术没有太大进步,我只用剑术就能击败你!”

“呵,是吗?”宁剑客咬牙道:“那就拭目以待!”

“那既然这次算是平局……”姜望很认真地算起账来:“四品论剑台使用一次耗功两百点,等会我主动认输,你回去后转让一百点功给我就行。太虚幻境里我的名字叫独孤无敌,别忘了。”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区区一百点功而已,我真的对你的剑术很佩服!欸!怎么走了?”

宁剑客已经主动认输,离开了论剑台。

姜望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方了。

因为按照太虚幻境规则,他本来是赢了的那个人,半点功都不用出的。现在他都愿意平摊一半的论剑台使用费用,还待如何?

宁剑客剑术是很好,战斗的韧性也很不错,就是这个脾气啊,实在不好评价……可能这就是天才的怪癖吧!

回到福地空间,姜望默默地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功,盘算着还要多少才能继续升华已有道术。顺便回了左光殊几封信,约定了去楚国的时间。

令他意外的是,他再一次收到了宁剑客的信——

“你现在外楼境排名多少?”

姜望实话实说:“打得不多,目前还没进前百。”

“应该没输过?”

“没输过。”

“你可以多分配一些时间在论剑台里。我很期待你战力全开的表现,非常期待你和现在的太虚外楼第一交手。”

姜望来了兴趣:“那个人很强吗?”

“非常可怕。”

“你觉得那个人比我最巅峰的状态还要强?”姜望问。

宁剑客回信道:“我不能论定你们的胜负……但是我也跟他交过手,仅从我自己的感受而言,他带来的压迫感,确实比你要更强烈一些。”

姜望更觉得有意思了。

他可是在星月原战场上,正面击败了景国的陈算。虽然那一剑有借用玉衡星君之力的因素,但斩得战场上景国天骄皆低眉,却也是事实。

从那时到现在,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以他的进步速度,自是一日强过一日。

这些宁剑客不会不知道。

他和宁剑客刚才的交手,远未展现巅峰战力。这一点宁剑客也不会不知道。

但她竟然还是觉得,现在那个太虚外楼第一,会比他姜望更强一点。

而且这个人,必然不是重玄遵或者斗昭,也不是观河台上成名的任何一位外楼天骄。不然宁剑客不会是这种神神秘秘的语气。

“这个人是什么底细?”姜望好奇地问道。

不多时,宁剑客的信飞了回来:“他名易胜锋。在太虚幻境里和太虚幻境外,都叫这个名字。是南斗殿的高徒,前些日子南斗殿来我剑阁问剑,我与他有过交手……我确实不能及。”

南斗殿和剑阁,都是南域有数的大宗派。

当然以南域之大,肯定不止这两大宗派。还有东南交界地域的三刑宫、西南交界地域的须弥山,以及龙门书院、暮鼓书院、血河宗等等……

整个现世范围内,应是南域的顶级宗门最多,这当中有很多历史性的因素。

但是对姜望来说,什么南斗殿,什么剑阁,并不关键。

关键的是写在信里的那个名字。

他记得那个名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远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

在他童年里,有一个常与他以木剑相斗的儿时好友。

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并不为过,而在仙缘降临时,他被那人推下水中,险些溺死。

那个人的名字……

就叫易胜锋。

想不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是在这个时候,是在这种情景下。

他当然预想过,在他天下知名的时刻,那个人也会在现世某个角落,听闻他的声名。

他知道以那个人的性格,绝不会服软,绝不会缩头,他知道只要都走在修行的远途上,他们总会有一天遇见。

可他的确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太虚幻境的搭建和扩张,大大加强了现世修行者的交流,加速了各路天骄的碰撞,也让现世各域的遥远距离,轻易被跨越。

那个人,好像也成长为了很强大的存在啊……

姜望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陷在水中,那种窒息的感觉,原来从未淡去。原来从未忘记……怎能忘记?!

眼前又一次出现……那白发修士纵剑离去的光影。在水波粼粼中,是那样的森冷决绝。

真的是久违了,这一场旧梦。

远在剑阁的宁剑客,等了很久,都不曾等到姜望的回信。

忍不住又传信过来:“你认识他?”

姜望睁开眼睛,铺开信纸,很认真地回信道:“会认识的。”

字字如剑。

锋芒毕露。

……

……

“今天就走么?”叶青雨问道。

“是,早就该去了。”姜望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和蠢灰打闹的妹妹,叹道:“这世外桃源,终非俗人能久驻。”

叶青雨轻声道:“世上谁不是俗人呢?”

姜望沉默了片刻,道:“我有万事缠心。”

叶青雨并不试图开解他,只道:“可惜了。你教的道术我还是有些不熟练。”

“八音焰雀是有些复杂,不那么容易掌握。”姜望温声道:“回头你有什么不理解的,就写信问我,我会及时回信的。”

“好。”叶青雨微笑以对。

“哥!”姜安安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蠢灰迈着更短的腿,紧跟其后。

姜望笑眼温柔地看着妹妹,只见她跑到近前来,小手背在了身后。

“你跟青雨姐姐讲完道术了么?”

“怎么?”姜望笑道:“你也想学?游脉境可学不了哦。”

他又想趁机讲点大道理,激励一下妹妹努力修行。

姜安安已经果断摇头:“不是不是。我每天已经学得可多了!”

蠢灰也跟着使劲摇头,摇得不断掉毛。

姜望有些好笑地道:“那你关心这个干嘛?”

姜安安就这么背着小手,走到姜望身前,直接往前一倒,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闷声道:“那你不是今天就要走了嘛。”

原来她不是跟蠢灰玩耍得忘记了,而是很懂事的不愿影响姜望跟叶青雨修习道术。

这让旁边的叶青雨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姜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在凌霄阁好好修行,哥哥有空就会回来看你的。”

姜安安抬起头来,仰看着哥哥:“哥。”

姜望低头温柔地瞧着她:“在呢。”

姜安安把背着的手,绕到身前,两只小手在姜望面前缓缓拉开,一条青色的玉腰带,就这么捧在了手中。

她笑吟吟地捧起玉带,脆生生道:“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姜望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即将到来的元月二十八,就是他的生日了。

他几乎忘了。

但今年七岁的姜安安记得。

姜望笑着起身,把如意仙衣拟现的腰带褪去,认认真真将妹妹送的这条腰带缠上,低头左右看了看,十分满意:“我妹妹的眼光可真不错!”

“嘿嘿。”姜安安很是骄傲地道:“我可不是用你的钱买的噢。”

姜望当然每次都会给妹妹一些零花,但姜安安自己也老早就会给师兄师姐跑腿“挣钱”了,自己的小钱兜,充实得很。

“我太喜欢了!”

姜望拍着玉腰带,爱不释手。

姜安安笑得眉眼灿烂。

蠢灰独自在地上打转,转得非常欢乐,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叶青雨满眼笑意地看着他们。

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也是世间美好的归处。

……

……

一大一小两位美人,还有一条蠢狗,送别了青衫飘飘的姜望。

看着他大步而去,逐渐消失在天边。

这样的离别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姜安安虽然仍是不舍,却不会再哭鼻子了……毕竟她已经是一个七岁的游脉境修士!

叶青雨牵着姜安安的小手往回走,蠢灰浑身是劲地左右蹦跶着,完全没有对它的原主人表现出一丝留恋。

“青雨姐姐。”姜安安好奇地问道:“我哥教的道术很难吗?”

“还行吧。”叶青雨语气轻松地道。

食指轻轻一弹,一团流云忽然炸开,炸成数之不尽的云白色雀鸟,“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

那声音渐而统一,奏为动听的乐声——

叮叮咚咚……

砰砰铛铛……

乐声极动人,而云雀极美。

是为道术,八音云雀!

“好漂亮!”姜安安惊呼。

蠢灰则汪汪汪地叫了起来,龇牙咧嘴,十分愤怒的样子,大概觉得那些云雀是在跟它吵架。

“不对呀。”姜安安忽地反应过来,歪头看着叶青雨:“你这不是会了吗?怎么还老要我哥哥教哇?”

叶青雨面无表情地散了云雀,淡声道:“不太熟练,所以要多学多练。”

又低头看着姜安安:“修行就是这样,不能因为会了就偷懒……所以你字练了吗?”

姜安安倒吸一口凉气,忽地惊道:“叶伯伯!”

“叫谁都没用。”叶青雨紧紧抓着她的小手,就要亲手押赴“刑场”,一边往前晃了一眼,结果竟然真的看到了自己的老父亲。

只见叶大真人青簪白衣、仙气飘飘地……

蹲在一架牛车前。

拉车的老牛了无生趣。

车上堆满了书。

“您老人家这是?”叶青雨一脸的莫名其妙。

“道术。”叶凌霄一把子站起来,潇洒地拍了拍身后的书籍:“金木水火土风雷……要什么有什么!都是个中精品,足够你学个十年八载的。这一车道术要是不喜欢,我还给你准备了一车。别跟乱七八糟的人瞎学,也不知道那些人懂不懂的!”

姜安安不着痕迹地往叶青雨身后躲,这么多道术也太可怕了,若都得学了,得学到八岁吧?哪还有时间玩耍?

叶青雨则皱起眉头:“你又偷听我们说话?”

叶凌霄潇洒地笑了笑:“不存在的。为父只是正好考虑到你的道术积累问题……”

叶青雨手里一带,便把姜安安拉到身前:“安安就在旁边,当着小孩子的面,你给我诚实一点!”

“偷?好你个阿丑!”叶凌霄忽地暴跳起来,十分惊怒的样子:“你又偷鱼!”

拔身便已不见,只余渺渺云影……

和满满一车道术书籍。

(本章完)

第1406章 眉如柳来眸如月(求月票)

凶屠赴海见重玄遵,遵伤重不能言。

凶屠怒,戟指钓海楼护宗长老刘禹曰:“钓海楼须偿此恨。”

刘禹对曰:“人有痴愚贤肖,命惟祸福自召。”

于是战之。

提拳败刘禹于星珠岛。

再战邓文,败之。

又战海京平,再败之。

钓海楼护宗长老有八,皆得神临。

凶屠连败其三,余者尽避。

刘禹咳血曰:“近海诸岛,神临未可逞凶。若非浮图旧义,凶屠须不能归。”

凶屠对曰:“有理!”

于是召割寿之刀西来,斩开怒海,于万众之前,登临洞真!

时靖海长老徐向挽在。

凶屠过而不言。

乃登天阶,挑战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真人。

双方战于九天。

大战三日夜,风雷方歇。

凶屠左臂已断,大笑而走。

人皆以为凶屠战败。

独崇光叹曰:“吾失寿十三年!”

于是以沉海碧晶偿重玄遵。

——《近海志》

……

……

星河空间中,姜望与重玄胜相对而坐。

重玄褚良在近海群岛扬威之事,当然不是今日才发生,只是今日才听重玄胜说起。

姜望一边埋头赶路,一边修行读史,却是错过了许多变幻风云。

“定远侯的刀,真能割寿?”姜望面有惊色。

重玄胜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他老人家为什么盘桓神临境这么久?齐夏争霸之时,他就已经是神临境界,虽不显名,其实同境难有其匹。齐夏争霸后,更是号为东域第一!磨砺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因为道途太强,难握其真。贸然破境,反而有缺。”

“那这次……”

“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圆满了。只是叔父他老人家说,割寿刀不可无名局,一直在等恰当时机罢了。齐阳战场上本来希望阳建德有所表现,可惜他陷于魔功……”重玄胜道:“此次出海,为我那堂兄出头是其一,压一压钓海楼的势为其二。家事国事一体,他便证了这洞真。”

危寻前脚纠集强者偷袭万瞳,声势大涨。以他沉都真君的魄力,撑了一把远未达到建立预期的镇海盟。

重玄褚良后脚就去钓海楼逞凶……

齐国对钓海楼的打压,的确是半点不留手,隔夜的工夫都不给,简直是日日夜夜年年。

这一次凶屠若是未有圆满,齐国想必也会有别的行动。

但是怎么都不如凶屠出手来得合情合理,来得震撼人心。

凶屠为自家侄儿出头,谁也挑不出理来。

而他神临无敌,说洞真便洞真,初入洞真就刀指近海群岛第一真人崇光……

此等凶威,怎能不让海民惊惧。

回想起每回蹭指点时,面对重玄褚良的那种仰之弥高的感觉,姜望感慨道:“初入洞真就能战胜崇光真人,凶屠大人真是令人高山仰止。”

“到了洞真之境,拼的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哪有什么岁月长久,只有达者为先。”重玄胜摇了摇头:“不过叔父说他也不能算是胜了。毕竟修为越高,肉身越强,一旦受损,复原反倒越艰难。他老人家在洞真之境断一条胳膊,比失寿十三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然这份损失,朝廷会弥补,”

这就是出身的优势了。

重玄胜现在的修为已经稳在姜望之下,但是对修行境界的认知,仍是远远超过姜望。

重玄褚良与他闲聊的只言片语,对姜望来说都是难得的修行知识。

所谓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其实并不罕见,但那些多只是针对普通人。

修行者的骨肉命魂,都已经修炼到一定的程度,一旦受损,不是普通的灵药可以救挽。

越是强大的修行者,一旦受损,越是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如当初钓海楼真人辜怀信准备现场救活季少卿,便是又是法坛又是诸多材料准备。如果是要救一个刚死的普通人,只要不是魂飞魄散那种,辜真人只怕随便找一份灵药即可。

而若是神临境的修士战死,却又不是辜真人可以救挽的了。

当然这方面的知识,姜望还是懂得的,不仅是因为修行日久、积累渐深,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体验过残肢的感觉,印象非常深刻……

他所缺乏的,是重玄胜这随口的一句“洞真之境,拼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重玄胜懂这些,他不懂。

姜望摇了摇头:“那种境界的强大,非我所能想象,还是聊一些我能够理解的吧。”

当初崇光真人提着他去迷界,那种光怪陆离的感觉,是他至今都不能够体会清楚的。

他只能感受到崇光真人很强,但无法理解强到了什么层次。

“我也是知其然不能知其所以然,所谓理解,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自己的境界上,”重玄胜随口说了一句,便道:“太子送了一份礼物给你!”

他呵呵笑着,很有些恶趣味地道:“现在在你的房间里好好供着,就供在十一殿下那幅字前。”

“这倒是奇了。”姜望抬了抬眼睛:“为什么这个时候给我送礼物?送的什么?”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次离开临淄前,他是狠狠得罪了太子才对……

“送的是一盆花,君子兰。据说是太子亲手养的。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才送嘛……”重玄胜似笑非笑地道:“因为长乐宫先前闭宫一个月,太子得闲还没几天。”

姜望心中暗凛,知晓这“闭宫一个月”,大约就是齐天子对姜无华的敲打之一了。

但还是问道:“长乐宫因为什么理由闭宫呢?”

重玄胜乐呵呵地继续道:“太子成就神临,贺者不绝,长乐宫宴饮终日。天子曰,‘太子得意忘形,轻浮不敏,应闭宫一月以自省’……所以就这样了。”

封闭宫门,不许内外勾连,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可以等同于被打入了冷宫!

虽然这“冷宫”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但对太子来说,已是非常不好的信号。

“所以他一出来就给我送礼,是想表达什么?”人在齐国之外,姜望语气轻松,甚至还随口开了个玩笑:“他记住我了?表示此仇不忘?”

“送他亲自养的花,当然是表示他的宽容,表示不会记你的仇,表示对你这位大齐天骄既往不咎。你虽以寇仇待他,他却仍以国士待你,这就是咱们的仁厚东宫。”

“什么寇仇,我又不是针对他!”姜望反驳了一句,又沉吟道:“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君子兰有讲究。君子嘛,和而不同。君子之交,求同存异。”重玄胜道:“他也不想背上逼得你远离临淄的恶名。而且,我想了想,他确实不必要恨你。”

“怎么讲?”

“你提的三件案子,天子都允了,并且办得是干脆利落,摆明了在敲山震虎。说明不管有没有你,十七年前那件案子,在天子心里始终是有刺的……这次算是拔出来了。对太子来说,福祸还未可知。

太子在这个时候成就神临,乍看是做贼心虚,给了天子敲打的机会。换个角度看……天子要敲打他,他就乖乖伸出手来,让天子尽情打手板。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呢?他要是把手藏起来,等天子自己来找地方打,可未必就只是打手心了……”

重玄胜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太子越是不恨你,就越能说明,他对天子的处置毫无怨言。所以他不但不针对你,反倒继续对你示好。对你示好,就是对天子表忠心,这生意如何做不得?”

姜望叹道:“你们这些人可真复杂!”

“但太子是真不怨你,还是假不怨你。人心如渊,我就没本事看穿了。”重玄胜摊了摊手。

想起与姜无华同桌喝粥的光景,姜望缓声道:“太子或许是仁厚的……”

后半句却是掐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当今皇后却是未必。

他永远忘不掉,把一个父亲的尸体,扔在三岁女儿面前的行为。

几可以称得上暴戾了。

尽管当今皇后母仪天下多年,端庄雍贵,不曾有一事失仪,甚至于素有仁名,常常劝天子少怒。

但一个顺水推舟,就险些让雷贵妃一尸两命。在逼死紧咬不放的林况之后,还故意把他的尸体丢到他女儿面前……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记仇?

天子在位还好,他一个外臣,也不怎么会被皇后所影响。

天子哪天若是退位了,皇后就未必还能容忍。

当然这话不必与重玄胜说,这胖子每天操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重玄遵这次在海外这么威风,他不免又有些被压制……

“现在没有什么麻烦就行,他日若是有人想翻旧账,我也不是今日的我。”姜望如是说道。

“当然,我亦不是今日我!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到时候须是旁人看咱们的脸色!”重玄胜极有气势地附和了一句,然后道:“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主动招惹的麻烦,算是告一段落了。忙完楚国的事情,就可以直接回来。”

“你说得好像我是被逼走的似的。”姜望嘟囔道:“我是真的和左光殊早有约定……”

重玄胜冷笑了一声,直接离开了星河空间。

当然,这次开启星河空间的费用,是姜望结的。

……

……

楚地辽阔,也从来都是南域最繁华的地方。

姜望离开云国后,一路往南,过宋国而不入,复行七日,便到了楚国。

当然,若是在东域,这距离倒不需耗时这般久。

四品青牌捕头,大可直飞东域无阻。

在南域就不免要守些规矩了……

楚国北方的这一座边城,名曰“临商”。

这名字乍看也没什么稀奇。

但值得一提的是,宋国的首都,名为“商丘”……

楚国在边城的名字上都这般不加以掩饰,平素对周边国家的态度,也是可想而知。难怪宋国人常以楚蛮蔑之。

当然楚国人也不太在乎什么蛮夷之类的蔑称,只要不是贴着脸嘲讽,听到了也往往付之一笑。

宋国人所推崇的礼教什么的,最为楚人所轻蔑。

楚人爱华服雕楼,爱浪漫自由。在天下六大霸主国之中,可以说是气质最“散漫”的一个国家。

牧国儿女也是喜欢自由自在,崇拜自由翱翔的鹰,纵情奔驰的马,凶狠团结的狼,但毕竟还有一位至高神要敬。

楚地有很多神祇信仰,但大多数楚人其实并不怎么信神。

对很多普通的楚人来说,他们只是喜欢那些神神鬼鬼的神秘气氛。

高兴的时候就“心既诚兮匍匐以灵,神兮鬼兮请高饮。”

不高兴了就“且来割牛头,平生酣畅以下酒。”、“剖开马面,擒问阎罗。”(1)

总之非常随心所欲。

至于姜望为什么知道这些……

那一套几乎填满了储物匣、折磨得他苦不堪言的《史刀凿海》,当记一功。

姜望不敢不读,不敢不背。

赶路的这些日子,但有空暇,不是修行,就是背书。

毕竟齐天子可以开玩笑,他却没资格把齐天子的话当玩笑对待……

临商城作为一座边城,不似姜望所见过的那些边城一样粗犷沉肃。反而是透着精致、华美和繁荣的。

与其说这是一座战争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商业城市。

但是城门楼上肃立的兵员,和那些明晃晃架在城楼的华丽军械,亦在描述着这座城市的武力。

立在临商城下,姜望还在想怎么报名过关。是报他黄河魁首的名号,还是低调一下,弄一个化名……

忽地城门打开,一彪骑兵席卷烟尘而来。

这队骑兵气势相当不凡,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人人穿甲披袍,雕纹华丽的甲胄之上,光线如水流动。

除了当先一位将领外,齐刷刷火红色的战袍在空中燃烧。

胯下骏马清一色赤红,碗口大的马蹄踏地如雷。

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姜望本以为这队楚国骑兵是要执行什么军事任务,不欲惹事,老老实实跟路人一起避在道旁。

不成想这队骑兵却似盯住了他,直向他来。

待得近前,领头一员披着水蓝色战袍的将军拿下头盔,却是一个容貌俊俏的小将。

眉如柳来眸如月,煞是清澈好看。

只把缰绳一拉,胯下那匹天蓝色神驹便顿在姜望面前,人立而起,嘶声如龙!

那小将稳稳坐在马背上,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

……

Ps:

1、“心既诚兮匍匐以灵,神兮鬼兮请高饮。”——情何以甚顺手捏造。

2、“且来割牛头,平生酣畅以下酒。”——情何以甚《醉酒章》

3、本月最后一天,月票别浪费了,交了吧。

晚十二点有。

感谢书友超级小金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1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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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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