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君臣

天命府。

面相宽厚、眉眼仁慈的韩煦,负手立在殿中。

相较于韩殷,他也一向以宽仁的形象示人。

“杜如晦放归了?”他问。

宫殿里刚刚经过清洗,浓郁血腥味仍未散去。

甲胄在身的武功侯立在一旁:“臣只稍稍放松,他便逃归了。此人实在是我大雍心腹之患,此次无疑是放虎归山。”

作为雍国最年轻的侯爷,武功侯薛明义是坚定的进取派,对旧时雍国的固步自封非常不满,在政治主张上与韩煦一拍即合,早已私下效忠。

“孤何尝不知杜如晦的可怕?但事有轻重缓急,在生死危机前,也只好先放一放肉中之刺。此次革新社稷,虽则是时势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时候,但毕竟有些弄险。孤着实难以安泰……此时不宜激怒庄高羡。”

韩煦看着殿外,那天光与他只有一步之遥,而他已经掌握了这方土地上的至高权力。

“威宁候他们,有什么态度?”他问。

参与围堵杜如晦的四名雍侯中,威宁候资历最深,很能代表一些功勋贵族的态度。

“威宁候什么也没有说。”薛明义道。

这就是观望了。

“这样就很好。”韩煦点点头:“是需要咱们君臣做出一点成绩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去托殿外的天光:“你看这广阔天地,终于也到咱们驰骋。”

他握拳一收,仿佛握住了整个江山:“薛卿,你可有信心?”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您的笑话呢,陛下。”薛明义躬身说。

韩煦大步往前走:“这世上,眼瞎的人不多,心瞎的人不少!”

薛明义不减锐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愿为陛下手中剑,斩强敌,破强军,扫清寰宇!”

韩殷死的这一天,距离韩煦登临君位,已经一百年有余。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他虽然是国主,但军国大事,全决于韩殷。

他当了一百多年的雍国国主,也做了一百多年的傀儡木偶。

对于任何一个雄心犹在的人来说,这都是最最难堪的折磨。明明身登大宝,明明那权力就在手边,却根本无法触摸!

他对韩殷的感情,早就从敬畏,变成了怨恨。

即便如此。这一百多年的恭顺孝子,他还是表演得天衣无缝。

即使韩殷枭雄一生,轻易不肯信人,却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谁能想得到呢?

那个对下宽仁、对上孝谨,一百多年兢兢业业的好皇帝。

为了彻底掌握权力,为了成为真正的君主,竟不惜引狼入室,亲手肢解雍国!

但正是因为这似乎不可能发生,他才得以成功!

……

……

锁龙关,关城之上。

庄高羡毫无威仪地坐着,两条腿吊在关城外,俯瞰着进进出出的庄军将士。

断了一条手臂的杜如晦,则在旁边站得十分端正。

庄国不算富裕,但修复断肢的灵药还是能找出来的。只不过要想重回往日巅峰,就不是三两天能做到的事情了。

此次国战,他们君臣真正的战略目的已经全部完成,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自今日起,庄国的版图就跨过了祁昌山脉,又以锁龙关为据点,虎视雍境腹地。

哪怕从此以后不再进取,他也是庄国无可争议的中兴之主。而他庄高羡正年富力强,未来仍大有可为。

他没有理由心情不好!

以国君之尊坐在这里,自然是为安抚军心,提振士气。

“那先登此城的壮士呢?”庄高羡侧头问道:“朕让你们请来相见,怎的还未来?”

近侍面面相觑,然后才有一名近侍硬着头皮上前:“陛下,那杜野虎着实可恨。说什么主将昏厥不醒,他无颜受功,此时正在段将军身边伺候,不肯挪步……如此大胆,敢抗皇命,属下是否要将他拿来?”

“只是邀见,哪里算得大事?且他也非无由。”庄高羡笑着摆摆手:“不要苛责壮士。”

回头正好迎上杜如晦的眼神,他顿了顿,说道:“之后朕亲自去看段将军。”

大战结束之后,他没有去看受创昏厥的段离,并不是疏忽。而是因为……与雍君韩煦的这次合作,他没有让段离、贺拔刀知晓。因为他们若是敷衍,断然无法骗过韩殷。

所以他们是真的在与李应生死搏杀,真的为国奋死,根本不知道自己战斗的意义,不是战胜对手,甚至也不是拖住对手,而是战死在对手手里,成为增添对手信任的筹码。

贺拔刀死了,段离废了。尽管是庄高羡自己做出的决定,却还是有些下意识地逃避面对。

而杜如晦的眼神就是在告诉他,不可如此。

“报!”

忽有一人,疾飞而至,在锁龙关前拜倒:“启禀陛下,澜安府急报!”

庄高羡皱了皱眉,锁龙关这边战局方定,他还没有来得及让水军停战。水军本来也只是起牵制作用,没指望有什么亮眼战果。此时传来消息,就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

“说来!”杜如晦道。

那士卒洪声道:“国院祝唯我突然出现在澜安府战场,在清河水君与北宫玉对峙的时候,孤枪深入,连破十城!”

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

庄国水军若能顺势占领澜安府,他们是绝不会退回的。届时有澜安府和锁龙关在手,雍国夹在澜安、宜阳两府中的抚明府,也就成了半块飞地,随时可以被庄国咬下。

庄高羡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忍不住摇头失笑,故意埋怨道:“祝卿还真是一个急性子,这就在新安城坐不住了?回头把他丢到白羽军里去,免得无事生非!”

名为埋怨,实为赞许。

而且,白羽军主将贺拔刀刚刚战死,祝唯我去了,该任何职?

庄高羡对祝唯我的满意和期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报!”

便在此刻,又有一人飞至:“澜安府急报!”

两名传信士卒就是前后脚的事情,真真叫人意外。

庄高羡饶有兴致道:“祝唯我又闹出什么事情了?”

“祝唯我他……他……”这士卒结结巴巴道:“他叛国了!”

“你说清楚。”杜如晦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传信士卒拜道:“祝唯我连破十城,力竭而倒,幸得将士用命,将他救回。他稍作恢复,在回营的路上提枪便走了。兄弟们拦他,他只说……说……”

“他说什么?”庄高羡问。

“他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那传信士卒战战兢兢道——

“那祝唯我说,枫林旧事,必不肯忘。”

“他舍命伐城,为国拓土,侥幸不死,已经偿尽栽培之恩。”

“今后,他将视您……为寇仇!”

(本章完)

第696章 国战落幕

震动西境的庄雍国战终于落幕,战局频频令人意外。

首先是国力更弱的庄国竟然取得大胜。

庄高羡阵斩一代枭雄韩殷,结束了韩殷在雍国几百年的统治历史,庄国大军攻破锁龙关,震动天下!

当此之时,一直被视为傀儡的雍君韩煦挺身而出,引军与庄高羡阵前对峙,生生逼停庄军北伐的脚步。

仅仅如此,雍国依然是腹背受敌。韩殷镇守的锁龙关,都城破身死。韩煦领军,倚马平原,更不被人看好。

但第二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从来保持中立的墨家圣地,派出大量门徒加入雍国,一夜之间,在一马平川的雍国腹地平原地区,兴起一座钢铁雄城!

正与锁龙关对峙。

韩煦亲自定名为殷歌,以此纪念他的父亲韩殷。

在三面作战的情况下,韩煦凭借一夜筑成的殷歌城,在最短的时间里,与庄高羡达成停战之约,并立碑为誓。庄高羡承诺不再北进,韩煦也承诺放弃失地,就此庄雍罢战。

庄高羡班师回国,韩煦则火速回军靖安府,亲身上阵,击退了荆国闻名天下的铁骑赤马卫,逐出国境三百里。

雍国武功侯薛明义则分军西去,支援英国公北宫玉,二人联手,一举将庄、洛两国水军赶出澜安府,杀得人头滚滚。

也在这一日,韩煦宣布定墨学为国学,放弃如秦、楚那般“百家为我所用”的方针,选择以墨治国。这选择谈不上好坏,各国都有不同取舍。独尊道门的景国雄视天下,控扼百家的强秦也是西境霸主。

更大的意义在于,这是墨家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拥有了自己所扶持的国家。

以往的墨家门徒,周游列国,行侠天下,并不拘泥于一地一城。与法家三刑宫,儒家四大书院一般。专注学说,不重国别。

但从此以后,墨家大量人力物力,必然会往雍国倾斜。作为当世显宗,墨门或许只是一步小小的尝试,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疏忽其后可能引发的种种变化。

而墨门的支持,毫无疑问证明了韩煦的潜力。

自此,雍国从危若累卵的险恶局势中走出,四境抚平。

韩煦也从这一天起,被世人真正认可为雍帝。是他力挽狂澜,拯救了这个濒临灭亡的国家,让这个逐渐衰老的国度,焕发新生!

若在事后复盘全局,这场牵涉进四个国家,引得无数目光注视的国战,最大的胜利者无疑是庄国。

在这场国战里,庄国占据了整条祁昌山脉,整个岭北府,以及锁龙关以南的小半个宜阳府。

如今自锁龙关以南至祁昌山脉的这一片领土,已经被划为一体,正式加入庄国版图。为庄国的第四郡,定名永昌。

庄高羡班师回朝,留有十万大军常驻永昌郡,控扼锁龙关,与殷歌城对峙。

而荆国出动天下闻名的骑军赤马卫,却迟迟没能啃下雍相齐茂贤坐镇的靖安府,反倒被逼停庄高羡的韩煦回军杀来,赶出雍境数百里,受创不轻。

洛国水军与清江水府联兵入澜,前期取得了短暂优势,但在武功侯赶来后,北宫玉猛然发力,将庄、洛水军全线逐出境外。

此次国战,雍国固然损失惨重,牺牲了本国唯一的当世真人韩殷,丢掉南境大量领土,算得失人失地。

但军政力量正式被韩煦接过,又获得了墨门的支持,借由这次战争,自上而下的改革几乎没有遇到太多阻力,也算迎来新生。

远道而来的荆国,和冒险夹击的洛国,竟是白白出兵一场。

当然,普通百姓不会知道,韩殷之死是韩煦与庄高羡联手的结果。他们也不会知道,英国公北宫玉,是在墨门参与、朝廷局势已定的情况下,才选择骤然发力。

他们并不知道,韩煦接掌权力的过程,并不是他们所感受到的那样顺理成章。暗地里流淌的鲜血、割掉的人头,他们不得而知。

时局的变幻明明影响到千万人,但决定时局变幻的那些时刻,却好像都与普通人无关。

雍国百姓或者还在雍国覆灭的恐惧里,或者已经在庆幸新生。

唯独是原来岭北府里的雍国人,正被大量徙居至庄地,而留下的一些百姓,也不得不开始习惯自己庄国人的身份。

这里不再是雍国岭北府,这里是庄国永昌郡。

庄国徙居当地百姓的标准,是与庄军有血仇的,一律打散内迁。留下来的,则多是原本无地无产的百姓,这些人对雍国的认同感最低。同时也从庄地迁来大量失地民众,填塞永昌郡。几代经营下去,就能真正将这里变成庄国土地。

当初那一批本来准备被驱赶至锁龙关的百姓,因为战局突然的变化,倒是不必去关城送死,被转身赶着越过了祁昌山脉,打散进庄地各处,重新开始生活。

江流月就是负责这样的工作。

战争已经结束,这样的工作没有太多道勋可得,没有太多国院弟子接手,也就情有可原了。但他因为之前在战争里的表现并不如意,获得的道勋很少,这种工作也由不得他拒绝。

驱赶普通百姓背井离乡,也是他不太能够接受的事情,但相较于驱赶这些人去送死来说,又好了很多。

至少在庄庭的治理下,庄国百姓普遍生活还不错。

整个雍民迁徙工作,名义上由国院祭酒负责,但在具体的事务上,都是一个叫傅抱松的师兄在具体操作。

在傅师兄的手下,江流月的感觉要轻松自然很多。因为傅师兄对待徙居雍民的态度并不严苛,用他斥责一些暴戾学子的话来说——“汝虐何民?”

这些百姓现在已经是庄民,不可再以两军交战的态度对待。

这种大规模的徙居,伤亡比例往往不低。但因为傅抱松的细心认真,出事的人倒是并不多。

对比于林正仁师兄,林师兄或许更强,或许跟着林师兄有更多的好处,但是跟着傅师兄做事,心里才最踏实。

傅抱松并不知道师兄师弟们的想法,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被国院祭酒看重了。他只是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之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正是寒冷的时候,他磨破嘴皮,自军需官那里磨来了大量棉衣,正带着师兄弟们在沿途分发。

抬眼的时候,他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隐隐熟悉的侧脸。

想了想,好像是枫林城道院的张临川,那个在三城论道上露过面,擅使雷法的修士。

那晚闯入望江城道院的那个人,也自称是张临川。

但人群中的那张侧脸只是一闪而逝。

傅抱松放下手头的事情,认真找了一阵,却怎么也没有再看见。

感谢书友白色的光芒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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