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冰释前嫌

问题就在于,曹天保他不是一般人。

这位曹大将军从年轻便追随着锦帝驰骋沙场,带兵打仗,从还是一个小小的校尉那会儿,就是以耿直火爆的脾气而闻名军中。

这么多年来,他的战功越累越高,官越做越大,年岁也越来越高,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唯独就是那一身的脾气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面对锦帝近乎于明示的敲打,曹天保非但没有瑟瑟缩缩地自请致仕,反而脖子一梗,干脆把话挑明了,说自己虽然老当益壮,但是如果锦帝要他致仕他也可以服从命令,但是无论如何,不属于自己的黑锅他是不能背的,就算是致仕,也不能不清不白的就这么回去,否则就是给曹家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人也抬不起头来。

这话一出口,与指着锦帝的鼻子说他诬陷老臣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锦帝被他气得也压不住火气,君臣二人在大殿之上吵得面红耳赤,曹天保一句不让,把锦帝气得差一点炸了肺,直接叫来禁军将曹天保五花大绑打入大牢,看那个架势是想要择日便砍了他的头。

换成一般人,敢在大殿上与锦帝这般争执,砍了也一点不冤。

但是这个人现在不是别人,更不是一般人,他是曹天保啊!朝中首屈一指的武将,又是追随锦帝,助他坐上高位,功勋卓著的老臣。

尤其是曹天保那个人的性子,在朝廷上下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倘若这事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那这是绝对的忤逆,别说砍他一颗人头,就是砍了他全家都不算过分。

但这是曹天保啊!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如此,耿直得不行,他能够这么坚决,也让朝廷里的老臣们心里面犯嘀咕,会不会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这些老臣同样也会在心里想,若是这一次曹天保真的是被人诬陷,他都不能成功地洗脱嫌疑,那下一次若是被人暗算的人变成了自己呢?是不是作为追随了锦帝一辈子的老臣,他们就活该一个一个地被人陷害致死?

抱着唇亡齿寒的心思,这些老臣开始在朝堂上极力为曹天保求情,哪怕平日里与曹天保并非一个阵营,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的司徒敬等人也不例外。

锦帝虽然气得不得了,但是耐不住满朝文武都在极力求情,他就是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能不顾及这么多重臣的情面,执意要砍了曹天保的脑袋。

于是形势就多少有那么一点尴尬,两边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个又僵持又为难的节骨眼儿上,忽然之间峰回路转——锦帝收到了一封金面御史的密奏,在密奏当中详细地禀明了朔国的乌铁矿是如何被外人暗中盗挖,那些人又是如何利用各种骗局掳走朔国的铁匠,将他们关起来仿造兵器,包括这些兵器的真伪要如何辨别,也都有详细说明。

锦帝看过之后,便叫了兵部的人来,依照着密奏上面的法子,让他们将曹天保麾下将士们收到的那一批兵器拿来验看。

这一验,真伪立现——曹天保手下收到的那一批果然是伪造的。

锦帝大怒,斥责了兵部一顿,命他们去彻查到底是什么人将那一批伪造的兵器送给曹天保的人的,然后又特意跑去大牢里面,亲自把曹天保给接了出来,握着曹天保的手,红着眼眶道了一声“天保受苦了”。

曹天保的冤屈得到了澄清,对于之前的事情便也不甚在意,君臣二人冰释前嫌,锦帝立刻下旨给曹天保官复原职,又特意赏赐了一些金银丝帛之物,算作是对之前他所受委屈的补偿。

曹天保千恩万谢地收下来,这个差一点无法收场的轩然大波才总算被平息下去。

祝余看完之后,回过头去看看身后的陆卿,见他面色平静,似乎对于方才的密报上面所陈述的事情感到满意。

“你是什么时候送了密奏回去的?”祝余问。

“在澜地的时候,听说了曹天保的事情之后,就叫影卫想办法把密奏暗中交到了尺凫卫的手中。”陆卿也没打算一直瞒着祝余,只是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的经历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尺凫卫并未离开锦国寸步,所以我没有办法直接交给他们。”

“影卫会不会暴露?”祝余有些担心。

陆卿笑着摇摇头:“放心吧,他们都是陆朝仔细训练出来的,没有那么不济。”

“那……你这一次去朔地,并非奉了那位的旨意,现在虽然密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是不会等到眼前头疼的事情解决完了之后,他又想起来要同你算后账吧?”祝余有些担心。

“他的尺凫卫原本是一直都跟在我周围的,像是我的影子,更像是他的眼睛。”陆卿面色淡淡,说起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中仿佛就是家常便饭一样,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所以打从我踏出锦国地界,进入了朔地,他就都是知道的。

既然他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不许尺凫卫离开锦国继续跟住我,这不就说明了他虽然知道这一切,但是还在观望我的一举一动,又或者还有事情是需要我来替他做的,所以没有打算动我么。

若有朝一日,他想要算后账,那么不管我送不送那一封密奏给他,他都一样会对我下手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对于咱们而言,至少眼下和那位是一样的想法,我们都不希望曹大将军因为不白之冤而早早被迫解甲归田,告老还乡。

所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位的心思本就不好猜测,所以我便只做对咱们的谋划有益的事就好了。”

祝余想一想,觉得陆卿这话着实在理。

原本她以为在锦帝的那个位子上,应该是有实力也有底气杀伐果断,做一个名副其实霸主的,现在想一想,自己原本的这个想法还是太单纯了。

即便是高高在上如锦帝那般的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第467章 捋虎须

这件事锦帝为难就为难在,对于曹天保的遭遇,他既不能包容不计较,也不能完全不留情面。

包容不计较,则会有更多的人暗中小动作不断,把真的处心积虑也打上“遭人冤枉”的幌子。

不留情面,则又会寒了那些追随他多年,也曾经豁出命去浴血奋战的老臣老将们。

这个时候,不管他心里面是如何想的,是愿意相信曹天保,又或者已经认定了曹天保私造军械的意图不轨,却也还是同样的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没有陆卿这个“金面御史”适时的一封密奏,锦帝只能在左右为难之间选择一个相对损失更小的,无论如何都要有所失。

就像陆卿自己之前说的那样,他这一回又是在锦帝需要找个台阶的时候,适时地给他递了个“马凳”,让他不用与老臣伤了和气,撕破脸,又不至于给别有用心的人开口子。

换做旁人,以陆卿这一次起到的关键作用,重赏是必然的。

但是锦帝与陆卿之间那微妙的关系,让祝余根本想都没有往赏赐上联想过。

不过,她倒是产生了一个疑惑。

“之前……这个替朔国澄清的事情……不是应该由陆嶂来做吗?”祝余还记得当初陆卿那一石二鸟的计策,明明是非常严谨也进展顺利的,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先出了这个头。

“不影响。”陆卿笑了笑,“事先咱们谁也没有想到,在曹天保的侄儿遭人暗算,差一点让整个曹家的名声一起受连累之后,对方还会再对曹天保下手。

并且还恰好是在这么个节骨眼儿,陆嶂估摸着前后脚回到京城,还来不及去向陛下禀报实情,这边曹天保私造军械的事情先被人捅了出来。

莫说整个朝堂上下,就算是整个京城之中,又有谁不知道曹天保与鄢国公的关系如何。

这种情况下,陆嶂要如何站出来向圣上禀报他原本就想要说的那些事?

说朔国是无辜的,他岳家手里的乌铁兵刃和曹天保手下收到的那些都是假造的,说羯国匪兵四处烧杀抢掠也是诬陷,总之他的岳家,他的外家,与他外家交好的武将,都是无辜的,又都齐刷刷的在遭人陷害。

你觉得这样的澄清效果如何?”

这个问题祝余根本不需要思索,摇摇头:“非常不好,这就是典型的好说不好听。

哪怕每一句都是实话,一点没有扯谎,听在旁人的耳朵里也未必是那么回事,更何况……那位也不是什么用人不疑的性子。

本就有人在处心积虑想要挖坑让鄢国公一派的人跳,这个时候陆嶂就是一肚子委屈,也不敢更不能跳出来澄清。

虽然我觉得他那个人没有什么脑子,但是如果这次他真的这么冒冒失失蹦出来,估计鄢国公能气得恨不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吧?”

“是啊,”祝余的形容让陆卿笑意又浓了几分,“所以这个时候,最有说服力的反而是‘金面御史’。”

“可是御史大人,您的岳家,不正是那丢了乌铁的朔国么?”祝余挑眉看他。

陆卿哈哈一笑:“无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圣上知,群臣不知,如此甚好。

不管怎么样,金面御史的密奏,刚好是最公正不阿的佐证,圣上采纳了密奏上的说辞,认定曹天保是无辜的,则等同于他也认同了朔国之前有益谋反的传言同样不实,实情就是朔地也是有心之人栽赃陷害曹大将军的谋划中的被害一方,不但损失了乌铁,还背负了冤屈。

都说君无戏言,圣上当着群臣的面,用那封密奏证明了曹天保的清白,那时候自然也就不好再拿朔国意图谋反来说事了。

这或许不是他乐于接受的,但是在这两件事上做个取舍,比先前进退维谷的局面还是要容易许多。”

祝余原本还有那么一点惴惴不安和担忧,这会儿都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往陆卿的额头上点了点:“你可真是一只狐狸!这种捋虎须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那虎须,不管你碰不碰,都和老虎想不想吃你没有半点关系,不碰不代表不会被吃,所以为什么不做点对自己有利的事呢。”陆卿勾着嘴角,笑着回应道,“曹天保的罪名得到澄清之后,陆嶂原本畏首畏尾不敢递上去的折子,就也可以放心大胆地递上去了。

到时候,他不光可以顺水推舟把自己岳家的嫌疑洗清,咱们也可以从中获利——毕竟,这天底下谁不知道鄢国公恨不得将我啖肉饮血,那么连与他同进退的陆嶂都在证明朔国的无辜,那自然不存在存心包庇护短的可能性,也就更有说服力了。”

祝余看着陆卿云淡风轻的面容,心里面一阵难以形容的惆怅。

每每在他周全谋划的时候,旁人都只是感叹于他的心思缜密,老谋深算,只有祝余心里满满都是心疼。

一棵草的强韧源自于它头顶死死压住的那块顽石,如果不是被大石头压住了生长的空间,一棵小草本不需要爆发出那般惊人的力量,将石头也顶开。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没有哪个从小备受呵护的人能够天生就步步为营,善于谋划。

耳根软的陆嶂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果陆卿的家人都还在,他现在或许是才学卓著,出口成章,或许是风度翩翩,知己遍天下,唯独不会长成现在这样一只狡猾的狐狸。

那些令人佩服的谋划背后,是层层叠叠的伤疤,和一次又一次的险象环生。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祝余本来还在心中暗暗有些感伤,不过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一件事,也只能暂时把那满心的感慨放在一旁,“金面御史的密奏中指提到了朔国,并未提及羯国半个字……

这件事陆嶂还有他那个一肚子鬼心眼儿的外祖会怎么看?

你之前说过,除了那位之外,应该还有人知道你就是‘金面御史’,那这一回,是不是正好可以有一个判断了?

若是陆嶂照旧按先前的打算,澄清羯朔两国,那他便是不知情的,甚至就连他那个外祖都并不知情,知情的另有其人。

若是他也只澄清了羯国,只字不提朔国,就说明他们祖孙两个知道你就是‘金面御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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