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6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嘀~嗒!

血珠从指尖滴落,砸在地面的声音很清晰。

像是屈指叩心门。

但这个问题实在讽刺。

“你还要问为什么吗?”楼江月定坐在那里,像一刀被镇在冰库里的冻肉,从里到外都散着霜气,而本身早就死去:“我什么时候想活过?”

如果可以自杀,她早就不存在。

可是楼江月永远无法杀死自己,一旦她真的要将这念头付诸实践,元屠就会主导她的意志,令她在杀戮之中清醒,在血腥之中觉悟。

而“觉悟”的代价,过于沉重,是她养了很多年的猫,是养了她很多年的奶妈……以至于她不敢再触及。

“至少……有一段时间。”楼约有些艰难地道。

楼江月没有说话。

“昨晚我看了一整晚的月。”楼约的声音很复杂:“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希望你把一切都告诉商叔仪。可是你竟然扛住了。”

楼江月的声音却很单调,单调得只有冷漠:“告诉他什么。”

“说我不配做你的父亲,说我该死。”楼约难看地咧开了嘴:“说现在的应天楼氏家主、皇敕军副帅、军机楼枢密使……曾经通魔?”

这句话若是传出去,顷刻叫整个中央帝国大地震!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天都大员,无一人能坐稳!

但这样恐怖的惊闻,毕竟只在缄声不传的囚室里响起。

寂寞无人听。

“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楼江月用鲜血染红的手指,在地上无意义地涂抹:“又或者换个问题——你这么急着从御史台里把我调出来,是真的担心你的女儿呢,还是担心我真的说些什么?”

楼约垂下眸光。他仍然站在那里,仍然高大,但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很多。

“我不知该让你解脱,还是以爱的名义让你继续受折磨。”

他扯了扯嘴巴:“最可悲的是你的问题,我确实分不清。江月,你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你留着问别人吧。中央帝国会给你一个公允的回答。”楼江月始终漠然:“应天楼氏家主、皇敕军副帅、军机楼枢密使……或许还要加上一个‘道君’?”

楼约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困扰?

他困扰的是他的女儿怎样看待他。

可是他也分不清,这种困扰,究竟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爱。或许它们本是一种东西吗?

而他只是问:“这些天你都在狱里,怎么知道……道君?”

楼江月看了他一眼:“听说宗德祯死了,你刚好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绝巅,欧阳颉又这么给你面子。”

“你还是这么聪明。”楼约道。

“现在说你通魔,更没人会相信了。”楼江月似笑似嘲:“况且你迷途知返,又得天子这样信重。”

“但商叔仪会证实这一切,也会结束这一切。”楼约说。

商叔仪那种矢志纠正一切错误,并且以此为道的人,不会因为天子都帮忙遮掩,就假装一切不曾发生。也不会任由时光冲刷真相,他是一定会把盖子掀开的。

“你真的舍得你现在所拥有的,和你即将要拥有的吗,楼大人?”楼江月问。

“如果舍弃什么能够让你恢复正常,我不惜所有。”楼约看着她:“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我不会让你变成这个样子。江月。”

“那怎么办?”楼江月的眼睛静而无澜:“让姐姐变成这样吗?”

楼约沉默了。

沉默是言语的霜。

当初元屠入命,被他逼出命数,却又落在血脉,他必须要在两个女儿中间选一个。他选择了让妹妹来承受。

这是今日一切痛楚的根源。

他想的重新开始是不用再做选择。但楼江月的痛苦是——“为什么是我?”

如果重来一次,这个父亲又会怎样选择呢?

“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杀掉我。”楼江月看着他说:“杀了我,过去就永远停在过去了——让我活到现在,是你人生最大的错误。”

“……让你变成这样才是。”楼约说。

楼江月一时没有说话。

谁能想到呢?曾经供奉过诛魔盟约的人,却在天外的历练中,和七恨魔君成了朋友,一度把酒言欢,引为知己,高歌彻夜!

那份友情或许是真实存在的。最后七恨魔君花费巨大代价,给楼约种下元屠之命,想接引他到万界荒墓,成为天魔,甚至是八大魔君外的第九魔君。

他以超卓的意志和力量将元屠驱逐,但这份悲剧,却传递于血脉,落在了楼江月身上。

最悲剧的不是你选择了什么而痛苦。

而是你没有选择,却要忍受这一切。

楼江月生下来就如此,不是她想杀人,不是她恶毒嗜血,她只是一个病人,这是她与生俱来的病!

“姐姐呢?”楼江月问。

“她在家里等消息。”楼约顿了顿,提及另一个女儿有些小心翼翼,唯恐又是伤口的触及:“……给你熬药。”

楼江月低垂着眼睛:“我喝够了那些没有用的药。”

“我见够了那些治不好我的大夫。”

“我不能再待在阴冷潮湿的房间里,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

“你们日复一日地为此奔走,重复着疲惫又无用的努力,好像是我拖累了楼氏。”

她抬起头来,面上的表情,一直都被寒霜凝固:“但这一切,是我的错吗?”

“当然不是,你从来都没有选择。”楼约认真地道:“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你就肩负这些。你比所有人都更坚强,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去对抗,你——”

楼江月打断了他:“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想活了——对吗?”

她不喜欢听那些找补的话。她挣扎得越辛苦,不越说明她的无能吗?

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人,才只能标榜努力。

她的楼,是蝼蚁的蝼。

在七恨魔君、元屠天命之前,徒然反抗,无用挣扎。

楼约说:“因为你想救他。”

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但却是第一次真正提起。

像是某个从不言及的默契,在这一刻被打破。

楼江月也伸展开她的眉眼:“你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知道我跟在谁身边。”

她的脸上有怪异的表情:“应天楼氏的嫡系血脉、你楼约的女儿,是地狱无门的杀手,恶名昭著的阎罗。为了抹掉那些不慎留下的痕迹,想必你也做了很多事情。”

“你很聪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楼约说:“我做的不多。”

“以后不用再做。”楼江月说。

“是,你已经向全世界宣告这个身份。”楼约道:“只是我不理解,如果只是为了救他,以你的智慧,应该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

他叹息:“你明明知道这件事情有多危险,我也暗示过你。你完全可以阻止他掺和进来。”

“我阻止不了他。”楼江月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这有多危险。”

“他不是愚蠢的寻死,他是清醒的发疯。”楼江月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叹息,又在笑:“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会死。会死得轰轰烈烈,像星辰一样炸开。”

疯子和疯子总是相互吸引。

命不久矣的人,和必然会死的人,又何尝不是天定的缘分。

“那你至少要等到他像星辰炸开的那一天。”楼约说:“……再寻短见。”

“我一开始也是那么想的。”楼江月大概是生平第一次敞开心扉,和自己的父亲交流,短暂剥开了怨恨,显得异常的平和。但这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但是我等不了了。”

“我在病情还没有发作的时候,想要杀他。仅仅因为他拒绝了我的建议,执意要在海上战场冒险。”

“那一刻我突然想,与其让别人杀掉他,为什么不让我来?若能亲手将这颗星辰捏碎在手里,那该是多么绚烂的情景!我开始想象,他的脑袋在我面前炸开,红的像花,白的像雪,一切都美丽得不像话——”

她神色怔怔,似乎又陷入那种美好的想象,随即凄然一笑:“我连他都想杀。”

楼约这下完全听明白了,为什么楼江月心生死志。

元屠之病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偶然发作的癫狂时刻,并不满足于缓慢地向楼江月的人生蔓延,而是已经根固于人格深处,令她诞生真正嗜杀的人性!

即便是再冷酷的人,面对那寥寥几个于自己而言意义重大的人,也不会动辄起杀心。

虎毒尚且不食子,恶狼也有狼同行。

楼江月的杀戮欲望,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杀生之心。从她无法控制杀心发作后的自己,演化到她甚至难以对这份杀心施加影响。再往下一个阶段,恐怕她已经根本无法意识到问题,而会直接地施加行动。

换而言之,她的病情再次加重,已入膏肓!

她越杀人,就越强大,越强大,就越靠近元屠,越靠近元屠,就越无法自控。

这是一条无限延展的深渊之路,她从出生坠落到死亡。

“会有办法的。”楼约说。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无力。

什么办法呢?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除非现在去万界荒墓,把七恨魔君抓在手里,用刀架住他的脖子,问问他元屠何解,问问他要怎么办!

可哪怕是大景天子,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我走到今天,做出这样的事情,必死无疑。国不能容我,家也不该容我。”楼江月道:“你如果不放心,就再加一把劲。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就算在缉刑司衙门里杀了我,事情也能揭过去。”

“我死了,就不用再这么痛苦。我不用再做选择,面对这场我永远都失败的战争。从有意识起一直斗争到现在,我没有赢过一次,我……累了。”

“以我对你的怨恨来结案,事情也不用殃及到他那里。”

“你也可以抹掉最后一点污渍,此后安心为道君。”

“与你,于他,于我,于家,于国。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走吧,楼大人。”楼江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最好的选择。

楼约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沉重地往外推。

而后狱门又关上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里。

楼江月静得像是囚室里的一部分。

没有人来重新把她挂上刑架,没有人为她戴枷锁。

这是楼道君带来的优待。

但她从来都在刑架上,没有离开过。

……

……

“看来楼枢使真的要做道君了……”缉刑司官室里,几位执司聚拢在一块闲谈:“几曾看到大司首这么给面子?亲自迎进衙门里来,又亲自礼送出门。”

另一位执司笑起来:“那你是没看到大司首连夜去御史台要人的样子,那才叫一个紧张呢!”

“闲说什么?真不知死!”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恰巧路过,厉声批评:“大司首也是你们能够闲议的吗?”

所谓道台司首,负责居中联络天下道国缉刑司,其实就是缉刑司大司首的后备。地位好比右都御史之于左都御史。

不过右都御史只有一位,道台司首却有三位。

这几个执司都是他的直系部属,这才敢对大司首指指点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一种投名状。

此时见得顶头上司如此声色俱厉,他们哪敢犟嘴,个个耷眼垂眉。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聚在一起讨论吗?”黄守介又问,算是给了个台阶。

其中一个执司汇报道:“南城执司陈开绪,和他所带领的那队人,已经失去联系。暂时不知是什么情况,有可能跟平等国的报复有关,也有可能是一真道——”

“这是南城司首的事情,跟咱们没关系。”黄守介打断他:“国家多事之秋,各位都要谨守本分,做好本职,少操心些没用的。散了吧,都去做事。”

一众执司作鸟兽散。

黄守介面无表情地往里间走。

执司在缉刑司内部已经算是中层了,直接在天京城任职的执司,又高出一等。

所以他对陈开绪是有印象的。

但他的关注点不在于此人。

他隐隐记得,和南城执司陈开绪分到一起行动的,好像有一个“道徒”,是他亲自发展入道的。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份记忆被他封藏了。

道主遗蜕被俘获,道首被围杀,行刑人也死于非命,他已经没办法跟其他道徒建立起联系了。整个一真道都风声鹤唳,所有人都潜伏起来,惶惶难安。

在这种时候,出逃也是没有意义的,一动就暴露,一暴露就死。

好像只能眼睁睁等着大清洗的来临……

黄守介随手关上了门,默默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翻开了一份卷宗,取过一支笔,慢慢勾选。

于此同时,识海之中,燃起一根道烛。

青烛、红芯、白焰。

等了许久,那个名字才从意念缝隙里跳出来——

蒋南鹏。

感谢书友“站在20年后看人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2盟!

感谢书友“小木不是小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3盟!

第2447章 出门见喜

呼~

屋内的烛光被吹灭了。

窗开一隙。

临淄街头春意凋。

这隙天光像一柄剑,嵌在香铃儿的脸上,令那张天真烂漫的面孔,有了清晰的明暗。

她蜷坐在高大的太师椅上,正对着窗。裂开窗隙的动作,令这张大椅本身,成为光之剑的归鞘,也一并为光线所分割。俄而,她笑了:“我们像是在罅隙里窥伺别人的人生。”

柳秀章安静地坐在窗口位置。

窗隙开在她旁边,她也不抬眼。

临淄的烟火便在此隙透过。

外间敲锣打鼓路过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和事。

不过是一份聘书,一场文定。

出于晏氏,归于温府。

柳秀章在绣花,绣一朵大红的花,专心致志,耳如未闻。

“你哥哥当年真的得到了霸府仙宫的传承吗?”香铃儿似是无意地问:“田安平杀他正是为此?”

柳秀章慢慢地挑针:“我只是听兄长提过一句,知道这个仙宫的名字,并不确定他是否得到传承。又是不是真的被田安平夺走。”

“但霸府仙宫既然出现了,又恰好在海外。过往又一直隐蔽很深。”

“那我肯定就会咬死田安平。谁来我都这么说。”

“这不是我编造的,我也没有证据,但我记得我是听兄长这么说过的。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我兄长说错了。尽管辱他身后名吧。他死了,不会再在意。我活着,但太孱弱,没法替他在意。”

柳秀章的声音很轻柔,说起话来,有一种牛毛细雨般的绵密。

香铃儿算是亲眼看着她成长,不知为何,竟觉得那哀愁的柳叶般的眉,有纤薄弯刀般的锐利。

“但你并没有到处跟人讲。”香铃儿说。

“到处跟人讲,才不能够咬死他。”红色的线,翻飞在柳秀章指间。

她好像仍然是那个会被风吹倒的女子,一生都在眼睫上微颤:“柳秀章是个软弱的女子,虽然记得兄长的委屈,但不敢轻易对外说,她怕连累整个柳家。只敢在私下里,语焉不详地跟自己的好姐妹诉诉苦。”

香铃儿看着她:“那个好姐妹,叫苗玉枝。虽然不知她为何对柳秀章这没落世家的女子亲近,但想来没有几分真心,表面亲密不费力,偶尔利用也无妨。”

柳秀章始终盯着她绣的花:“最好是朔方伯知道这件事,要不然苍术郡守去探探路也可以。”

“相较于这两个人,或许华英宫主更能利用好这个消息。”香铃儿淡笑着:“而且她也更相信你。”

柳秀章第一次停下绣花的动作。

她拈着那根针,并不凌厉地瞧着香铃儿,我见犹怜的那张脸上,只有认真:“就是因为她更相信我。”

“因为她是真心待我的人。”

“我永远不会利用她。”

“我是无忧殿下的臣。”

这女子坐在那里,纤身而沉语:“三分香气楼能够在东域立足,是有昔日武安侯的面子,但更重要的是殿下的支持。姜阁老已经走了,是殿下在临淄。”

“殿下真正有圣君之相,豁达有胸襟。她待人真挚,格局远大,眼睛看着天下。很多眼前的事情,一时之得失,都不怎么计较。”

“……但这些,绝不是你们不诚的理由。”

她甚至把手里的女红都放到一边,转过来与香铃儿面对面:“若你们还抱着左右逢源的心思,并不真的尊奉于她,往后在东域的发展,不提也罢。”

“我以为我们才是一家人呢!才跟你讲些体己的话。妹妹这样,真伤姐姐的心。”香铃儿含嗔带怨:“开在临淄的这座楼,可也是你的生意。不正是因为咱们亲密无间,齐心合作,这个世界才有所不同,扶风柳氏才又焕发生机么?”

“如果不是殿下,我已经一无所有。”柳秀章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为了殿下,我可以一无所有。”

“好了好了,好妹妹,我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随口瞎扯一句罢了,你竟然这么认真!”香铃儿嘻嘻一笑:“以后姐姐注意就是,不再口无遮拦——别再生姐姐的气了?”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柳秀章的声音也温缓:“我只是很珍惜我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包括殿下,也包括姐姐你。”

“说回正经事。”香铃儿在太师椅上抬起玉足,盘在一处:“霸府仙宫这件事,哪怕是真的,恐怕也很难影响田安平。毕竟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你兄长也死得彻底,应该是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的。更别说你也只是一句臆测。”

“不是一定要用这件事情杀死他,我只是希望有人牵头真的对他调查。”柳秀章又拈住那根针:“田安平这个人太疯,什么事情都敢做,我相信他也什么都做了——一定经不起细查。”

“涉及齐地世家斗争,我们三分香气楼不好干涉过深,以免被齐廷所忌。我们才从楚国离开,伤筋动骨,重心落到东域还没有多久……”香铃儿解释着:“很多事情,还是只能靠你自己去推。当然我们是一家人,会保护你不受到额外的压力。”

柳秀章和田安平之间,就算有矛盾,也可以归于齐地世家斗争。若是没有柳秀章这个由头,三分香气楼胆敢对田家呲牙,田安平都能直接调兵过来平了它。

“没关系。”柳秀章很平静,她早就学会了自己应对:“我的时间不珍贵,可以坐在这里慢慢地浪费。”

“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香铃儿笑道:“你的弟弟柳玄虎,不是一直推不开天地门么?以至于柳氏移嫡。我把他的情况陈书于总楼,这几天有消息传回来,说桃源秘境有办法!”

推开天地门这一步,说是龙起于陆,在漫长的修行道路上,也只能算是有了眺望天人之隔的资格。往后内府、外楼,每一境都至关重要,每一境都要筛分海量的修行者。

哪怕是在奄奄一息的柳氏,一名腾龙修士也算不得什么。

当然对于柳玄虎本人,这或许是巨大的人生分野。

柳秀章郑重地对香铃儿一礼:“此事所需的耗用,秀章一力承担。铃儿姐姐对我们姐弟的关爱,秀章牢记在心。”

“还有一个好消息。”香铃儿笑意盈盈:“天香第一夜阑儿,马上会来临淄,主持这边事务。虽不能直接帮妹妹杀了田安平复仇,却也可以护住妹妹周全,免得他狗急跳墙。”

国家体制的好处在于规则之内有足够的自由,有理能得气壮。

但如田安平强杀柳神通,则是跳出规则的行为。柳秀章的确需要有所戒备。

因为今日的田安平要杀一个柳家人,有太多的选择,而根本不必承担什么代价。他可能懒得和柳秀章玩这场漫长的复仇游戏。除非他觉得有趣。

“夜姐姐过来,我心里就有底了。”柳秀章表情不变,只轻声说。

咚咚锵!

锣鼓声终于碾过了这条街。

……

提亲已过,八字已合,方有“文定”。

此为“小定”也,进媒人致薄礼相告女家,曰八字大吉。

但晏家是何等人家,晏家所谓的“薄礼”,跟一般世家的认知也都不太一样。

此时就已敲锣打鼓,铺展喜意。

从晏府到温府,媒人出行的沿途,家家户户都奉有心意,分享福气。

戴着面纱的女子走在路上,就被送了一包“喜礼”——金丝绣鸾的小布袋,里间有两枚刻有“囍”字的金珠子,在阳光下很是闪耀。

女子收好喜礼,送出祝福:“祝贺两位新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当场拿出来看倒是不丢人,因为街上很多人都这样。

但验了礼再祝福的,却也少见。

不过晏家人也不怎么计较,只看她一眼,便随大队而去,继续欢笑,一路洒礼。

“永结同心……”昧月将那金鸾喜袋绕在指尖,只觉它真是非常漂亮。

事实上三分香气楼这次调来临淄的,不仅仅是天香第一夜阑儿。

还有她这个心香第一。

只不过是一明一暗,互相配合。

楼主罗刹明月净执掌极乐仙宫,一直非常隐秘。默默发展的三分香气楼,绝不愿与一真道起什么冲突,不像许妄那么嚣张,直接把完好的仙宫放在明面上,甚至放言让一真道去取——当然现在的一真道,更不存在摘下因缘仙宫的能力。

在先前骤然发动的九宫天鸣中,楼主亦是选择了自我缄藏。

但有这次九宫齐鸣的一响,这份缄藏也必然无法持续太久。

就像柳秀章曾听过霸府仙宫的名字,转念就能往田安平身上联系。那些拥有足够情报的智者,早晚都会推出仙宫落点的答案。

只要出世,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罗刹明月净既有洞天宝具【桃花源】,又有类洞天之宝【极乐仙宫】,真实实力远远超出人们的认知,根本不必害怕现在大势已去的一真道。之所以还要辛苦地藏一藏,自是有隐秘的主张。

即便是昧月现今在楼里的位置,也不能尽知楼主所求。但探一探霸府的消息,却是她要做的——柳秀章过于谨慎,至今没有给出任何有效的线索,只是咬定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三分香气楼若对霸府仙宫感兴趣,或许要自己向田安平寻答案。

柳秀章嘴里说寄望于苗玉枝,又何尝不是在期待三分香气楼的反应呢?

这女子全不似人们印象中的柔弱可欺,反而是幽微心思,玲珑手段。又或者说,在无所依恃之后,她不得不坚韧,不得不复杂。

但相较于香铃儿的些微不满,昧月却觉得,这样的柳秀章,才真有几分成事的意思。

人生多风雨。

弱不禁风者,必然被风摧折。

她轻轻晃指,听金珠儿响。

因为谈成了合作,傅东叙亲自监督的禁足也并不严格。

名为“玉真”的女尼,和月天奴回了洗月庵。名为“昧月”的女子,则孤身向东域来。

这一路走来,她见到的也多,但的确只有这份喜礼,跟春天有关。

……

那绰约的身影行走在人群中。

指尖绕着的金鸾喜袋,晃呀晃。

鲍玄镜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他站在小巷中,在家丁和侍女的拱卫下,垫起脚往外看,活脱脱一个偷跑出来看热闹的顽皮的富家少爷。

意外之喜!

“昧月”和“玉真”,有着根本性的身份上的不同。

这不仅仅是说名字,也不是说归属于某个组织有某种地位,而是说……她们真正有不同的人生。

两段人生竟然都是存在的!

至少它存在于“认知”,存在于“过去”。

鲍玄镜相信,哪怕是超凡绝巅,也很难见此知彼。绝不能从这个薄纱罩袍下风情万种的女子,联想到洗月庵里那天资卓异的女尼。

可是他不同。

这是他的白骨圣女啊!

是他曾为自己以道子之身降世所准备的道果,用以补完白骨圣躯的圣物。

是在那么多女童里,一次次淘汰,一次次选择,优中拔优而仅得。

他怎么都不可能看错。

无论什么样的神通手段,什么样的身份掩盖,在朝闻道天宫里见到的第一眼,和此刻的这一眼,都在清楚地告诉他,他遭遇了什么。

昨天还在抱怨天道拿他当庶子,现在看来,亲儿子的待遇也还是有的。

出门见喜,这不是心想事成么!

“少爷,少爷?您都瞧得入神了,是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呀?”侍女在一旁打趣,有几分亲近之后的放肆。

鲍玄镜不以为意,只在思考一个问题——

能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拿下这个女人?

身边的侍女家丁自不必说,早就是他的自己人。

似临淄这等巨城,哪怕是绝巅强者,也不可能注视每一个角落,因为强者太多,贵人也太多,大家都有自己的隐私。

齐天子虽然借助国势有超脱伟力,也不可能随时保持调动国势的状态,不会说风吹草动都尽在眼中——且堂堂天子,怎么也不可能专门关注一个洗月庵的尼姑的。

最重要的是,齐国不会有谁在乎此女,失踪也就失踪了。

凭借着对“白骨圣女”这一身份的掌控,他也有信心以目前这具身体还不足够的力量,轻易解决已经拥有其他身份的玉真女尼。

现在虽是人身,不复神躯,这枚道果也有大用。

鲍玄镜咧了咧嘴,盯着那丝毫没能察觉危险、犹有小儿女般闲情的背影,慢慢抬起他的小手来……

咚!

冷不丁一个爆栗扣在后脑,疼得他一道寒气冲天灵。

他愤怒地转回头来,正看到一个鹰眼短须的大傻子大混蛋。

这贼厮不知为什么来了临淄,不知何时也挤进这条巷子里来,把他的侍女家丁都拨到一边。

还假作亲热地对他笑,甚至探手就抓住他的脖颈,拎小鸡一样一把将他拎起来:“嘿!你小子!好巧哇!你就是鲍玄镜吧?!”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