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惊闻晴空走雷霆

霜风愈冷。

这极寒之风好像要冻进人心里。

但站在霜风谷外远眺这一幕的人族战士们,血液却沸热起来。

已经有人高举齐国经纬旗,飞往焱牢城报喜。

阵斩两位妖王,放在哪里都是大功。尤其狮善闻身份非凡、天赋强大,价值非一般妖王可比。更别说还直接改变了霜风谷的战场形势,反败为胜!

剩下的人,则是站在谷外欢呼。

虽然疲惫,虽然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虽然此战死伤惨重,但是赢了!

无论份属齐国、景国,又或别的什么势力。此刻他们是为人族的英雄欢呼,为人族的胜利而欢呼,为他们自己而欢呼……

当然隔着霜风,都显得遥远。

姜望缄默地运转着玄天琉璃功,精准地分配力量,与极寒之风对抗。左手翻出毕方印,在身外开出火域来。

火域压缩得极薄,几乎是贴着身体存在。如此可以稍稍阻隔那浸透骨血的冷意。

远远看过去,像是披上了一件赤色的外衣。

他没有迟缓,也没有时间迟缓。一手提着剑,一手提起妖族天海王的尸体,转身往回飞。

这具尸体是战功,也是战利品,自不能轻易让极寒之风糟蹋了。

等到这霜风回流散去,山谷里还剩下的一切,都将由人族方来检收——这就是这场胜利,最直观的意义。

冷风之中,他与高大雄壮的石犀妖王错身而过。

眼睛直视着眼睛。

犀彦兵远远地让开,几乎是贴着山壁那一侧在走。

姜望也并没有追击。

与狮善闻的生死之争说起来复杂,实际上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完成。

便是这点时间,他就连道元的运转都开始滞涩。神魂隐隐僵化,不得不继续以朝天阙自守。

再打下去,那就是真的在求死了。

极寒之风击打着火域外衣,发出噼啪的炸响。

姜望隐约知道谷外的人们在呼喊着什么,但是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双耳此时鲜血直流,他的听觉已经丧失——

但凡狮善闻再多坚持那么一会,这就是这位天海王能够利用的突破口之一。

可是世事没有如果,涉及生死,更不存在回头。

已经缓过来的计昭南,再一次提起韶华枪,飞进霜风谷:“姜武安,我来接你!”

因为不多的力量都在对抗极寒之风,所以姜望也无法捕捉声音,不能了解计昭南在说什么。

但他明白,计昭南是来接他。

这一次的选择,说起来是太冲动,但实际上是不冲动不行。

狮善闻和犀彦兵在极短时间内构筑的,是绝杀之局。他若不敢搏命,绝对不存幸理。

强者相争,有时候争的就是气势。

一念之差,生死之别。

那鹰克询之死,便是前车之鉴。狮善闻的败亡,也可作为佐证。

姜望披风浴火,在极寒之风里,提着天海王前行,心情很平静。

来妖界之前,就已经知道这里是一个怎样危险的地方。霜风谷之战来得很突然,很惊险,却也无非是面对。

真正能够走到巅峰的强者,总是在生死线前,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

他只是走在这条路上。

就这样前行而已。

“姜武安……姜武安!”有一个身挂残甲的年轻修士,身上伤痕累累,声音有些喘,但是站在距离极寒之风不远的地方,对着缓缓飞来的姜望,卖力地高喊。

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感动。

他呼喊着姜望的名字,也带动了其他人一起高呼。

一场大战下来,人族战士总共不过剩下十几人,个个喊得声竭力嘶。

死里逃生,败中求胜。无疑燃烧了他们的情绪。

计昭南飞跃起来,远远以枪劲不断打击着姜望上方的极寒之风,为他减轻压力。

看着姜望已经挂霜的脸,以及依旧握剑极稳的手,淳于归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经纬紫旗斜插在山壁上,对王坤道:“你们是很难追得上他了。”

王坤有心反问一句,那你们又能保持多久的领先优势呢?

但这时候想起来,已经没有“们”了。

赵玄阳已经不在,景国的神临天骄们,还说能领先姜望一步的,也就只剩淳于归。

新成神临的陈算,在星月原就已经输过一次,在草原又避姜望锋芒而走,已经不会被拿来跟姜望并举。

比之陈算还输一筹的楼君兰,则更不必说。

至于像他、像伍将臣这样的还在打磨外楼的年轻修士……说是国之天骄,也只能落在淳于归口中笼统的“伱们”里。大概只有一个裴鸿九,还尚存几分追赶姜望的心气。

“淳于将军,你说我们现在……”

王坤本来想说,我们现在看姜望,是不是就像你们当初看太虞真人?

他虽然不觉得姜望能够跟李一比,但还是准备这样问的。

但这话毕竟没能说完。

因为他看到——

那个站在霜风谷外高呼姜望之名的、身上衣甲残破的年轻人,忽然闭嘴。这一闭,仿佛瞬间收回了所有的声音。其人身周出现一圈静默的区域,且这静默还在迅速蔓延。

其人就在这诡异的静默中,往前一步。

状极平常的一步。

但却一步踏进了霜风谷,也踏进了极寒之风里!

只留给众人一个人背影……一个本来平常,现在却突然变得阴森的背影。

那背影竟然叫王坤觉出了惊惧!

这个人有问题!有大问题!

王坤几乎要叫喊出来。

但声音怎及得上这个人的速度?他甚至是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视线中的此人就已经越过了计昭南,面迎姜望,一拳轰出!

何止是他王坤没有反应过来?

计昭南都跟不上!

一瞬间转枪振甲,炽光乱舞,再度强开无双,却慢了不止一分!

神秘人的步子和出拳都很简单,贯彻了对事物本质的认知,所谓大道至简。

这一拳席卷了恐怖的力量,将极寒之风都短暂地排开了!以一种最直接、最干脆的方式,笔直地轰中了目标!

王坤不无惊艳地看到,在这流光飞逝的瞬间里,本已经消耗极重的姜望,展现了堪称绝顶的反应能力。横剑撤身神通外放道术流转几乎是一气呵成,神魂杀法印法剑法极其巧妙地衔接,但一切都无用!

这神秘人突兀迎面的一拳,直接将方才威风八面的大齐武安侯,轰进了霜风谷更深处。

毫无反抗之力!

那霜风赤火一瞬间都熄灭了。

白茫茫的极寒之风里,再看不到什么璀璨光华,也看不到那个年轻王侯的身影!

只有呼啸盘旋的风。

只有跌落在不远处的天海王狮善闻的尸体,或者尚能证明姜望的武勋!

最近的时候,姜望距离霜风谷外,几乎只有数十步。

在往常时候不过一抬脚的距离。

可就是这么一点距离,他竟然没能再跨出来。

是谁?是谁的局,谁的拳?

计昭南在这一刻状若疯狂,身外炽光几乎将极寒之风都顶开数尺远。可是他手提韶华枪,杀气咆哮,却只看到一张平静的脸。

那个暂时还没人认出来是哪方势力的人,是作为支援者加入霜风谷战场中的一个。在战斗中的表现中规中矩,磕磕碰碰地活到了现在。

却在这一拳里,展现了无限逼近洞真境界的力量!

此刻他看了一眼姜望消失的方向,转回身来,平静地与计昭南对视,有些遗憾地这样说道:“我的时间不够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以惊人的速度崩解。这种崩解与极寒之风无关,而只来于他自身。这种崩解似乎带给了他更多的力量。

灭化之术?

平等国?

淳于归心中生出这样的疑问。

不止淳于归一人有这样的疑问。

而此人只是抬起右手,简简单单地握拳,简简单单地打出。与骤然爆发的、想要深入霜风谷的计昭南对轰。强势无匹的拳头,打开了天地,扫灭了枪芒,将其一路轰出霜风谷外!

左手则是高举,对着霜风谷的天空探去,像是抓住了什么,狠狠往下一掼!

“极寒之风已临。”他如是说道:“此地,静默!”

言出法随。

他将身前的极寒之风握成了流动的屏障,封在这边的谷口,形成了囚门。

最后的力量用尽,他的身躯就此崩解了,被极寒之风一卷,什么都不复存在。

计昭南却在愈发冷冽的霜风下,不得不回退!

此时此刻,极寒之风完全地充塞了霜风谷,在山谷中疯狂地咆哮着,如恶兽肆虐。寒意迅速加深,山壁开始结出冰凌。

霜风谷还有几天时间才迎来真正的静默期,但是这个神秘人,用最后的力量,让极寒之风停驻不再散去,让静默期提前!

也就是说,他不仅彻底阻隔了计昭南深入霜风谷营救的可能,断绝了姜望回来的路,甚至于……叫计昭南连姜望的尸体都不能抢回来!

姜望在那种状态下,中了那样强大的一拳。几乎已是必死的局面。

就算侥幸还能活着,也决计逃不出现在的霜风谷。

就算奇迹般地逃出了霜风谷,扛住了极寒之风,又怎么可能在霜风谷那一边的妖族领地里,熬过长达十一个月的静默期?

虽然还没能看到尸体,但几乎已经能够这样宣告——

大齐武安侯,身陨霜风谷!!!

事情大了……

看着这一幕,淳于归心中如是想。

此事一个处理不好,会爆发怎样的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那看不见的阴云,比眼前的极寒之风还要低沉!

他收剑入鞘,大步往前,走到了计昭南身边。

而计昭南只是提枪对着那霜风屏障,一言不发。手甲已是碎裂了,握枪的手染成了红色,犹在微颤。

这个人实在也到达了极限。霜风谷开启的这一个月,他几乎无日不战,每战当先,枪下亡魂无数。一直拼到现在,拼到刚才对拳的那一枪,拼到实在不能再进。

“计兄……”

淳于归刚刚开口,便见得计昭南猛地转过头来,极其凶狠地看着他!

这时候断没有什么开玩笑的余地。

淳于归立即举手指天,肃容道:“天狱是无数人族先贤埋骨之地,当年上古人皇主持构筑万妖之门,就于此与三位道尊定约,‘凡人族于此,须摒弃部族之念,勠力同心,共抗妖族’。我大景乃道脉正统,世代镇守万妖之门,从来不敢忘此誓约。我以我淳于归的名誉起誓,武安侯此事,我绝不知情!这件事情也绝不可能与我景国有关!”

计昭南冷着眼睛,目光又一一扫过谷外还站着的其他人。

仿佛这样就能揪出那或许存在的残党。

王坤有些不忿于这种对待奸细般的审视,抿了抿唇,大约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没能张口。齐国人就要发疯了,他没必要跟疯子硬碰硬。

淳于归又道:“武安侯为人族而战,其英姿众所共见,却为奸人所害,我亦深恨之!景国也将出力彻查此事,一定要给武安侯一个交代!”

“不必了!”

鲜血在他的指间滴落,计昭南提枪而走:“齐国人出了事,齐国自己会查!”

其身掠过长空,恍似一道惊电。

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大齐武安侯今天是第一次来妖界,他如果死在这里,会怎么样?

计昭南当时没有想。

现在需要想了!

很多人都需要想!

……

焱牢城里的守军,这一天的心情简直跌宕起伏,波折极大。

先是计昭南将军急匆匆回城求援,霜风谷那边情况不妙,让人担忧。

城主窦益亨在保证焱牢城的防御之外,东拼西凑紧急抠出两个百人队来。

恰恰这时候得到知会,武安侯选择在这天来妖界履行神临之责,焱牢城守军一时人心振奋。

不过也就城头上的守军,有幸见到了武安侯真容。因为武安侯连城门都没进,就被计昭南将军拐去了霜风谷战场,甚至那两个才召集好的百人队都不要了。

有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参战,霜风谷战场想来已经可以稳住。

果不其然,天色擦黑的时候,就有人急匆匆回来报喜,高举着战旗沿着城池主道一路疾飞,大声报知——计昭南枪杀一位妖王,武安侯阵杀两位妖王,霜风谷大局已定!

满城都沸腾了。

人们争相谈论武安侯的传奇经历,谈论他为什么能一来妖界就建立武勋。也顺便谈论了计昭南奋战这么多年的英勇。

但焱牢城兴奋的劲头还没过去,计昭南就一身是血,急匆匆地从城外掠过,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返回了现世。

而武安侯迟迟未见回返。

这无疑给人们心中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们焦切地讨论着,城里特意派人前去霜风谷探查。

神临境的窦益亨,甚至亲自站上了城楼等候消息!

再之后……

就是仅剩的四个修士从霜风谷回来,其中两个东域小国修士,两个齐国正规军人——他们一起,含泪宣告了武安侯姜望已然不幸的消息!

这消息几是雷霆炸长空。

震得多少人失语。

无人敢信。

无人肯信。

(本章完)

第1751章 轰响天鼓,人文燧明

姜望战死霜风谷的消息太过突然。好像上一刻这位齐国最年轻的军功侯还在延续传奇,英勇作战,怒斩两妖王。下一刻他就出了意外。

彼时白玉瑕还在研究妖界的详尽资料,思考如何为姜望这一次的天狱之行,筹划出一条完美的建功路线。

作为一个门客,当然是跟着武安侯的决定走。但合理的建言,也是他该做的事情。

耳听八方如他,没有错过人们对姜望事迹的欢呼。也没有错过人们的遗憾,不解,震惊。

焱牢城是人族筑于妖界的大城,其规格远高于一般的现世城池。非得有神临修为,才堪为任职城主的门槛。

这更是这一座军城,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要与妖族搏杀的战士。

他们并不容易对谁服气,也少有捕风捉影的无聊。

白玉瑕从焱牢城专门为武安侯腾出来的院子里冲出来,看到方元猷正揪住一个人的脖领,面红耳赤地怒吼:“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隶属于武安侯府的其他亲卫,更是呼啦啦围上去一大群,个个凶神恶煞。

那被方元猷揪住的人,告着饶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霜风谷回来的人说的。兴许是说错了?几位军爷不妨自己去问。”

白玉瑕安抚了这些亲卫,独自前去拜访焱牢城城主窦益亨。

终是武安侯亲自带来妖界的人,倒是没有被拒之门外。

于是得到了更详尽,也更让他无法自欺的消息——霜风谷已经陷入静默期,而姜望并没有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对霜风谷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够懂得。

焱牢城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进出。据说同在这片区域的景国铁岩城亦是如此。

齐景双方都要彻查此事,要揪出谋害武安侯的幕后黑手。

及至深夜,总督齐国妖界军事的囚电军统帅修远,甚至亲自来了焱牢城。又亲自去霜风谷看了一趟,亲手打破了那道霜风屏障,却没能寻回姜望的尸体……

而这些,一时都与白玉瑕无关了。

他感到迷茫。

人生中第一次叛逆,是放下一切跟着向前去游剑天下。结果一回头,爹没了,琅琊白氏大厦将倾。

意识到在越国绝无希望,果决放弃一切,只身离境来到齐国,拜入他笃定未来必然会雄镇一方的姜望府中。

但这边才刚端上武安侯府的碗筷,还没扒拉上两口饭,一抬头,武安侯没了。

难道我白玉瑕,竟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逮谁妨谁?

连姜望这样集名势于一身的人,都能够被我妨死?

他又想起来,在遇到他之前,向前试剑天下,也都是顺风顺水。是遇到他之后,才被吊在天目峰,吊了个半死……

“白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元猷红着眼睛问道。

说实话,即使是以白玉瑕的心性,此时也很难接受这种结果。

这一切太突兀了。

虽说万妖之门后,谁都有可能死。但姜望毕竟是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强者,声名早已不局限于年轻一辈。以功绩、以威望而论,早已是当之无愧的大齐第一天骄。

可这样的一位人物,这样一位创造了非凡历史、建立了辉煌武勋的军功侯爷,竟在来妖界的第一天就战死……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些。

命运仿佛在与他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你是怎么想的?”白玉瑕尽量平静地问道。

“我想留在焱牢城,找出幕后黑手,为侯爷报仇。”方元猷咬着牙道:“兄弟们也都是这样想的!”

他是真个平民出身,天赋能力也都不算出众。全凭一腔血勇,一份忠诚,被姜望简拔于行伍,才得以成为侯府侍卫统领,从此一飞冲天,与很多他以前只能仰望的人物谈笑风生。

可以说他有今天的一切,都是依附于姜望。而今天,他被人拔断了根。他如何能够不难受,如何能够不恨?

“找出幕后黑手的事情,我们当然可以参与,要尽一份力。但伱我都要明白,这终究是上面的事情。”

白玉瑕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不过你说留在焱牢城是没错的,我也支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看到侯爷之前,就还存在万一之念。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等他。就算等到最后,一切真的都无可挽回了,侯爷还有一个亲传弟子在……我们也要好好辅佐他。”

他并不知道姜望还有一个妹妹。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稳住姜望所经营的一切。姜望若是能够回来,他的基业还在。若是再也回不来了,他奋斗一生的事业,也还能延续……

稳定一切的前提,是需要一块主心骨,一面名正言顺的旗帜。

而褚幺作为姜望的亲传弟子,是有资格继承武安侯府的。

见方元猷完全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白玉瑕拍了拍他的肩膀:“叫兄弟们备战吧。另外立刻派人回临淄,去给博望侯报信,不要添油加醋,知道什么说什么。再放几个机灵点的,出去打听消息。这件事情侯爷明显是中了算计,我们不能只听别人怎么说。”

方元猷忍着悲痛,匆匆地去了。

白玉瑕独立庭院,一时望天不语。

姜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武安侯失陷霜风谷的消息,岂止是一颗石子落水?

简直是倾山填海!

在极短的时间里,就遍传了妖界的人族大城。且以恐怖的速度,向现世蔓延。

景国那边,淳于归为了自证清白,也是在铁岩城全力展开调查。这一夜还未过去,就带着调查出来的情报,亲自来焱牢城向修远报告——

实在是要避免齐国的战略误判。

倘若齐国真的认为景国需要对姜望失陷霜风谷一事负责,那就意味着列强共镇妖界的格局被彻底打破。延续了数个大时代的人族公约,不会再有人遵守。此后即便是在妖界战场,也将人人自危。

所以为什么在霜风谷外,淳于归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指天为誓,不惜用自己的名誉作保,也一定要暂时压下计昭南的怀疑,避免齐国产生过激反应?

此事实在危险。

在妖界这种浸染了无数人族鲜血的地方,暗中对别国天骄下手,这是再下三滥不过的行为。

开此先例者,是要被挂上耻辱柱,承担千古骂名的!

坦白说,在拿到最后的调查结果之前,淳于归自己也是十分忐忑。

景国太古老,太庞大,内部派系太繁杂。什么样的政治观念,都有人支持。多激进的理念,都曾经存在过。

淳于归实在是害怕,会不会是内部哪一座山头上的人,一定要突发奇想,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打压齐国。

再比如赵玄阳至今不知所踪,关于他的一切后续,都不了了之。

靖天府里那六位,能对姜望没有意见?能对齐国没有仇恨?他们会不会做些什么?

连淳于归自己都说不准……

好在最后的调查结果,没有把他的名誉踩进泥地里。至少以手头上掌握的这些证据来说,还没有。

那个在霜风谷突然对姜望出手的年轻人,乃是中域卫国人士,名为梅学林。

乃是曾在妖界壮烈的英雄人物梅行矩的后人。

但是在他出生的时候,梅家已经败落,梅行矩的荫泽未能延续到今日。

其人是家中独子。

内府修为,未有神通。目前叩开了三府。

学的是儒家之术,拜的是书山圣地。

其父梅文嗣,尚未推开天地门。其母韩云梅,只是个普通人。

梅学林自幼刻苦奋进,年纪轻轻就修成内府,已是难得人才。但梅家并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他前行,卫国能够给予的也很有限。他来妖界奋战,就是为挣一份前进的资粮。

在铁岩城,梅学林交了不少朋友。他的性情温和,做人做事都很靠谱,口碑很好。在这次的霜风谷事件中,是自告奋勇,主动作为支援者,参与霜风谷的救援战。是在王坤所带的队伍里,跟着王坤来霜风谷。

不过王坤也只是临时带队,并不认识此人。

梅学林有过一个喜欢的人,据说差点结成道侣,但那个女人死在了战场上……

有关于梅学林的一生,就这样巨细无遗地铺陈在修远案前。

但这位大齐帝国的九卒统帅,却没有看一眼,只是注视着淳于归:“所以你们已经可以确定,他的确是平等国的人?”

“他应该是在三九一四年到三九一五年之间,加入的平等国。因为他的性格在那个时候有了较大的变化。”

淳于归端坐在客椅上,认真地陈述道:“他在铁岩城关系最好的三个朋友,以及在现世卫国包括他父母师长在内,与他关系密切的十余人……已经全部被控制住。随时可以交给贵国调查。”

修远不置可否。

淳于归又道:“梅学林所展现的力量绝不正常,应该是被至少洞真层次的强者借用了身体,很有可能是赵子、钱丑、孙寅、李卯中的一个。

我们倾向于是赵子,因为她在夏地与武安侯有过正面碰撞。

当然,也不排除平等国哪个首领亲自出手,但故意压制力量,使我们误判……他最后崩解身体的方式,应该就是平等国的灭化之术。”

景国的情报能力非同凡响,连平等国与齐国在夏地的碰撞细节,都能够掌握。

但修远只是问道:“既然梅学林是被某个洞真强者借用身体,才得以发挥那种层次的力量。既然他已经拥有了那个层次的力量,那他为什么还要动用灭化之术?”

淳于归愣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或许是梅学林的身体,不足以支持那种层次的力量调用。或许是为了……隐藏身份?”

“他一个中域卫国的人,祖宗十八代都在你们镜世台那里清清楚楚。既然已经露了脸,还隐藏什么身份?”修远看着他:“你倒也不必在本座面前扮天真。”

淳于归好不尴尬地道:“我的意思是,毁灭痕迹。那个借用梅学林身体的存在,不想让人看到他使用这具身体的痕迹。所以毁掉尸体,让人没办法追踪。”

修远又问:“你见识过灭化之术?”

淳于归摇头道:“倒是不曾,只是听说过。”

修远道:“那你就并不能确定,你所看到的就是灭化之术。”

淳于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但我可以确定,梅学林的确是平等国的人。”

“我也不问你是怎么确定的了。”修远淡声道:“回去吧。原话告诉裴星河,其一,这个梅学林是中域人,其二,这个梅学林长期混迹在你们景国的铁岩城。要想把自己撇干净,你们目前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裴星河是杀灾统帅,也是现今总督景国妖界军事的存在。

人族在万妖之门后,常年保持最少三位真君强者的坐镇,以确保万妖之门后最核心的人族大城“燧明城”的安全。这三位真君,历来都是出自六大霸主国,轮替值守于此。

衍道强者只作为顶层战力坐镇。在万妖之门后真正做主的人,还是修远、裴星河这些手握兵权的统帅。

淳于归听罢了,不卑不亢地道:“修大帅的话,我一定原话带到。武安侯在妖界的不幸,我们景国也一定全力配合调查。那个借梅学林之身在霜风谷出手的人,必然还在妖界。我们景齐合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但淳于归想跟修帅说一句——‘景国份内的事情,景国一定做好。景国份外的事情,景国也愿意配合。但景国不是齐国的敌人,至少在妖界不是。’请大帅务必审慎地对待。”

他站起身来,对修远行了一礼:“言尽于此,淳于归告退。”

此时天已经亮了。

漫长的黑夜终究逝去。

看着这年轻天骄黑色的道袍卷进晨光里,修远端坐军案后,并不言语。

景国淳于归,自然不负天骄之名。

但齐国有更值得期待未来的姜武安……可恨的是已经意外失陷。

对于能否很快找到幕后黑手,修远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平等国目前的确是有最大的嫌疑,但景国也不一定就真个清白无辜。甚至于其它国家,难道就都可信吗?再黑暗一点去想,祸起于齐国内部的可能性,也未见得不存在。

姜望年少封侯,天下扬名,太招人妒。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本是要将这位年轻的军功侯调到帐下,亲自照应着的,但还没来得及,祸事就已发生。

那个幕后黑手能想到借身梅学林,能想到混迹在霜风谷里出手。又怎么会没做好撤离的准备?

他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防务赶来焱牢城,也已经是耗去了大半夜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位真人远遁。

而他们到现在都还没能锁定目标人物的真实身份。

梅学林只是一个小角色,微不足道。

修习儒术,出身中域卫国,混迹铁岩城,暗中加入平等国……身上可以说贴满了标签,让人眼花缭乱,不知到底该怀疑谁。但这些其实都不怎么重要。因为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在一位具备洞真实力的存在面前,完全不具备自主的可能。

“会是谁呢?”

修远静静地想着。

但是在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来。

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强大、横绝当世的气息,骤然降临!

齐国的万妖之门副门,在现世有固定的位置,就建立在济川地下城里。但是在妖界这边的出口,则是并不固定,会随机出现在焱牢城附近的区域中——如此是为了增加被锁定的难度,让它不至于成为妖族反攻现世的入口。

此时这道降临的气息,却是完全覆盖了整个焱牢城区域,冲天撞地,使得悬于妖界高穹的那一轮金阳,也黯淡了几分!

于是晴空掣雷,于是轰响天鼓。那遥远的、位在人族核心区域的燧明城中,立时有三道磅礴的气息腾起呼应,冲慑八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宣告一个消息——

大齐军神姜梦熊,亲身降临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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