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王朝的最后一次成功改革(二)

大部分改革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

然而偏偏这废漕改海引发的诸多变动,慢不得。

朝廷每年给保黄河、保漕运的拨款,就有几百万两白银。这只是户政府的财政拨款,事实上都清楚,大顺户政府拨的这点钱不是大头,大头还是地方的劳役徭役等。

如果缺了这几百万两的拨款,缺了朝廷允许的征发地方,运河是撑不了多久的。

不运漕粮了,朝廷不维护了,就算还能用,最多三年就会淤死。

洪泽湖存在的目的,本就是拉高水位用来冲刷泥沙的,现在为了安徽上游别整天发洪水、为了苏北别整天被悬湖威胁而降低水位,可想而知。

即便之前那样,实际上漕米船在很多地方也已经走不动了,需要用各种各样的小工具——比如大型屎刷子、打蛋器类似的东西,在前面拖着搅动起来泥浆,后面吃水深的货船漕米船赶紧跟进。

皇帝心里清楚的很,废漕改海,运河废弃,如果影响了盐的运输,百姓吃盐倒是还能吃上,但肯定不会是官盐了。

这一年几百万的税,放在大顺这种财政收入这几个子儿的朝廷,那可是断臂一般。

既要改革,就得花钱。

户政府对兴海军这种事,肯定没兴趣。

但治理淮河,户政府肯定要出钱,这没得争。

皇帝手里也有内帑,有南洋收益,有锡兰垄断专营之利,有官窑瓷器外销。

但依旧还得从荷兰那边借款,就是因着真要动起来,钱根本不够用。

既然能想到百万漕工,自然不会不考虑十万盐工。

历史上的那次盐引改盐票改革,就直接激发了淮安地区的数万盐工抗议,差点爆发起义。

他们不是煮盐的,但盐引制下,他们要把盐打包、打捆、分装,全是靠盐政吃饭的。

怎么评价这样的差点起义?当然要夸奖和称赞,断了人的活路,却又不给补偿不给新的出路,自然要反抗——办法靠朝廷去想,难道靠自己自觉?

对皇帝来说,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矿工、码头工、脚夫工、漕工、盐工……这群人要干点什么大动静,可比农民可怕多了。一来他们本身就有组织,二来他们就在商业重镇,一旦出事,立刻天下震动。

安置他们,也得需要钱。

现在皇帝真心是属于那种被一文钱难倒的天子。

只感觉天下之大、贵为天子,却处处缺钱。

漕工要钱。

盐工要钱。

解散旧有的运河巡护要钱。

安排新的缉私路线要钱。

修淮河要钱,计划安置在新淮河垦区的几万户做基本盘的“府兵”要钱,现在风声已起的岭南脚夫运茶工起义要准备镇压钱。

两淮灾情要钱。

不久前成都府茂州地震救济,还是要钱。

顶着巨大的压力,海军建设不能停,这是一本万利的事,真要将来拿下印度,投的钱都能赚回来。

海贸内帑以及垄断费、公司的海军建设积累金,不能动,要确保用在该用的地方。

又一下子投了那么多的钱在淮河,顿时捉襟见肘,数年之内不能有大动作。

钱嘛,无非开源节流。

但有些流,是没法节的。

倒是一群人建议放弃西域,说每年砸百万两搞移民,西域的粮食也运不出来,白花钱,有卵用?不如弃了西域。

皇帝不许。

有建议说,将在雪山的驻军撤了,有事再去,没事就没必要驻那几千兵了。一下子又能省不少钱。

皇帝依旧不许。

再剩下的……

二三十万野战部队,现在确实不打仗,但这玩意儿能节吗?

官员的工资,能节吗?

两淮甘肃等地的灾情,能节吗?

都不能节,军费是大头,但也不可能把好容易花钱编练出来的二十来万野战军团裁撤掉。

倒是还有人建议,说兴国公搞得军衔退伍份田制、水手注册制,不如把这些钱给节了吧?

让那些退伍的士兵自谋生路就是,何必非要朝廷花钱?就算花,也该少花点,至少说不用给他们安排去鲸海或者哪的,再分份田和农具耕牛。

现在不是有些地方兴起了棉纺作坊吗?或者矿井也需要人。而这些拿过枪的新军,都是有把子力气的,又听话,不如给他们都塞矿井里挖矿、搬石头去。这样朝廷就能省一大笔钱。甚至可以运到南洋种植园嘛。

皇帝想了想,觉得自己家族的皇位还想多坐几年,最好还是别作死。

最好还是安排去垦蒙、垦西域、垦鲸海、垦虾夷,做农民,而且还是有地少税的那种农民。

大顺的基本盘是谁,谁能在江山社稷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

皇帝觉得,还是得靠那些纳血税的府兵、自耕农,可靠不住别人,那才是朝廷最忠实的刀。

反正士绅是靠不住,明末的事儿大顺可还记着呢。

商人……就更白扯了。

而那些矿工什么的,明末的时候已经证明,他们可是“当时的大顺”最坚实的一批战友,但问题是如今是“现在的大顺”。

将来谁能成“当年的大顺”不知道,但肯定“现在的大顺”到时候得是“当年的大明”。得自己自己的屁股坐在哪,否则就是九宫山。

如今循环已成,每年募兵与退伍平衡,反正每年也就二三万人,就算省也省不下百万两,这些人的钱,该出钱让他们垦殖为资还是要出的。

是以还特别叮嘱了太子。

但太子对此似乎并不是很以为然,觉得这是冗兵之政的翻版,乃宋之旧弊。

如今皇帝和户政府的日子,也真是过得紧巴巴。

这不能省,那不能节,真快要到扒拉手指头过日子的时候了。

这种情况下,近侍说兴国公带着人押运着一些箱子回京的消息,当真如雪中送炭一般。

虽然,实际上这场“大雪”,包括修淮河、废漕运、改盐政、军改抚恤善后等这些大雪,得有多半是刘钰扬起来的,六成的干系是脱不了的。

现在的大顺,整个儿一铁器时代的“老千里马”,拉动着一套蒸汽时代“Soho Manufactory标准3马力提水机”。

机器越来越像样,核心动力却还是老一套,哪能不缺钱呢?

但终究近侍说的“一排大马车拉着箱子”的刘钰,当真是如那天寒时候的送炭翁一般。

“速召!”

皇帝用了一个速字,近侍们只觉兴国公皇恩极隆,却不知这个“速”字,纯纯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等着刘钰进来,皇帝连句诸如“爱卿一路劳顿”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而是直接问道:“可是核算清楚了?”

虽然当皇帝的,作为道德表率,不该对钱表现的如此猴急。但皇帝也真是顾不上了,到底赚了多少钱,早就心急火燎了。

“回陛下,都核算清楚了。只是其中数目复杂,总账自要陛下过目。臣此番来,并未携带银两,而是携带纸钞票据。陛下若用金银,可直接兑取。”

纸钞的模子和样式,皇帝都见过了。而且很多技术,是民间根本不可能有的,也非得朝廷出面,才能提供技术支持。

除了特殊的树皮纸,种种皇家大内的染料、防伪印泥、皇家的官属工匠的老匠人师傅,在松江府那边印钞之前,皇帝就御览过样本了。

这东西,因着中国缺金银铜,经济总量大,货币却不足,宋朝就用过,蒙元到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法定货币,也没什么稀奇的。

皇帝也知道,要是让朝廷来管印钱,至少短时间内可能会引发恐慌。毕竟蒙元和大明的纸币记忆,都不怎么好,后期基本金圆券化了。

也就刘钰在商人那里的信誉还行,暂时先在松江府那边印着,等着什么时候都认可了,再提别的事。

原本有人就建议过,要废两改元,收铸币税。欧洲、日本都自己铸银钱,金币,大顺这边只铸铜钱,这铸币税简直不值一提,掺不了多少东西。

现在则是直接一步到位,连废两改元都省了,直接来纸币兑换券了。

皇帝遂笑道:“即便用金银,许多东西在松江府也买得到。只要能花出去,管他是宝钞还是交子呢?爱卿办事,朕是放心的,这种事也非得你去督办成型不可。”

“如今用钱的地方虽多,但花钱最多的地方还是江左两淮,既都可用纸钞,倒也正好。朕记得,这纸钞最大的面额,便是百两。却听闻你带了一排马车前来,怕是一车就能装个百十万两吧?”

刘钰心道做梦呢?那几十辆大车要是全装的是纸钞,你以为我是在南洋挖到波托西银山了?

听出来皇帝心急,刘钰赶忙将皇帝分红的账目递上。

皇帝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姿态,慢斯条理地打开账目,扫了几眼,心中大喜。

官窑瓷器那边,拿着外国人的图样定制的高级瓷器,还有……还有皇帝禁教,却允许一些特殊官窑烧“带十字架图案”的特殊垄断外销货,一共毛利是140万两。皇帝怎么分、什么成本,刘钰反正是不管。

锡兰的肉桂、槟榔、宝石,赚了110万两。

锡兰的亩税,刨除掉当地截留的,还有3万两。

锡兰的宝石,那边还进献了四枚大的宝石,一批数量不等的小宝石。

今年的西洋贸易公司第一次生意成功,要交垄断费,垄断费一共是120万两。朝廷保证会缉私、严查、不会允许私人走私到印度或者别的地方。

按照标准的17%分红的,那就不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特殊”的进项:

为“感谢”陛下给丹麦亚洲公司加增高额关税,按照丹麦公司商馆里搜出来的进货单,今年原本计划要进货328万4054件瓷器,现在肯定是泡汤了。

当然这些瓷器都是中低端瓷器,海商们的股东大会,按照瓷器种类分了分,一共给了皇帝16万两的好处费。关键是听着数量挺吓人,但很多都是些诸如茶杯啊、茶碗啊之类的小件,真正贵的大件、一件就赚十几两的那种不是很多。

瓷器之外,茶叶、黄铜、大黄、生丝等,这些丹麦公司原本的市场份额,分了三分之一给瑞典俄国,剩下的三分之二都被大顺海商吃下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又给了皇帝20万两的好处费。

皇帝心里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心想这他妈和当官收钱办事好像没啥区别啊?

但关键是36万两白银实在太香了,再怎么不好意思,可也不能跟钱不好意思。

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说法,心道这倒还好,总不好叫史官“直笔”,只说是这些人“捐献报效”才行。

其实皇帝为了钱,还专门关注过一次瓷器生产,来了个“拍脑袋决策”,从那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前几年,法国王世子二婚,中国这边当然也送了礼物,王世子这边也专门定制了一批瓷器。

尤其定制了一些特别昂贵的如“釉彩灯笼”、“玉瓷笙”、“雪锣”等一些特别稀奇古怪的订制品。

钱,不是问题,那边提供的图样也是为了尽显奢华特殊。

皇帝当时就关注了一下,觉得这玩意在大顺的审美看来,不可能卖出去啊。但在欧洲那边,居然这么贵?还问了问一些去过欧洲的,说法国那边的僭越、逾制之类的讲究是什么?

去过的说瓷器上没听说有啥讲究,皇帝心想这些东西这么贵,在国内根本卖不出去,何不多烧一些去欧洲卖?

他就指导了这么一次,结果可想而知,弄得挺尴尬的——定制货,要的就是稀缺装逼用的,你弄成批量货了,这怎么装?

整的挺尴尬的,还又送了法国王太子一批精致的五彩瓶和新的“粉釉玫瑰族”瓷器,也算是个小小的外交风波。

从那之后皇帝至少在商业上,再也不乱拍脑袋了。

毕竟定制的钱是内帑垫付的,因为法王太子的图样奇葩要求又高,成品率颇低,运过去后太贵,也没卖几件。

运回来吧,国内更没人要,审美不合,谁家能挂个瓷灯笼?

直接在欧洲送礼吧,又像是打法国王太子的脸,最后只能砸了。

除了这种外,应该说,现在除了一些特殊的沿海地区外,全大顺内陆地区唯一能公开见到十字架的地方,就是景德镇。

因为要烧制专门的出口瓷,什么十字架,圣母、约翰、该画就画。

禁教是禁教,赚钱是赚钱。

当然是皇帝垄断了这部分“十字架图样”相关的钱。朝廷禁教,可管不着皇帝的产业。

这几年大顺的瓷器卖的越发好,因为日本好容易刚起步的伊万里烧,被大顺开关之后,不到十年时间,彻底废了。

出口又被锁定,本来可以走欧洲,现在欧洲去不了,又面临江西瓷的打击,大顺的瓷器贸易倒真是蒸蒸日上。

故而在皇帝垄断的高端瓷器外,中低端瓷器没有了日本瓷的竞争,也是卖的很好,多赚了不少。

看完了这些账目,皇帝内心已经是有些醉醺醺的了。

心说之前知道贸易赚钱,否则那些西洋人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远万里前来。

之前爱卿只说,坐地收钱赚不到大钱,我内心却多怀疑到底能赚多少。

当日他说那瑞典公司,第一年就赚了1.2个瑞典国库收入的钱,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此言不虚啊。怪不得那瑞典公司,之前都要烧账本呢……

皇帝对瑞典人烧账本的话,深信不疑,因为皇帝太明白什么叫烧账本、什么叫阴兵借粮、什么叫水灾毁账了。

但他终究还是没想到,历史上瑞典人为了毁账本和船长私利,自己弄沉了哥德堡号,据说捞出来的货,仍旧还有14%的利。

如今大顺不只是坐商,行商,而是把这里面最赚的“菜贩子”的这笔钱也给赚到了,这一笔笔的数目当然是看着眼晕。

刘钰估计皇帝看完账本也会飘,赶忙泼了一瓢冷水。

“陛下,此番贸易,多有特殊。一来欧洲战争刚结束,二来欧洲已然两三年没有充足的香料了,三来之前又因鸦片案查封英葡等人商馆。非是常态,待过几年稳定了,可能获利会短暂下滑。”

(本章完)

第957章 王朝的最后一次成功改革(三)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皇帝反而更加兴奋。

心想如今这贸易被处处掣肘,尚且能赚这么多;若是将来真的做成了打破英夷航海条例之大事,这不得起飞了啊?

如今收了商人36万两的“好处费”,作为给丹麦商馆加税的回报。

日后自可成定例。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家。

当然今年的情况确实特殊一些,但日后纵短暂下滑,只要将来补回来便是。

“爱卿所言,朕自知晓。你且放心,朕也不至于拿今年的数目做平日情况。”

“这海外贸易事,朕对爱卿最是放心。也不会叫别人胡乱干涉的。”

皇帝说这番话,主要还是因为当年他拍脑袋的“高端瓷器赚得多”想法,赔了一大笔钱赔出来的经验。

对外贸易,当然要讲究科学。

历史上其实这种“一拍脑袋”的“搞笑”决策,多得是。

历史上1843年,一鸦结束,英国资本家大为兴奋。

然后,西菲尔特的一家公司,花费巨资,动用了公司大量的流动资金,往中国运了一船“餐刀、餐叉”,准备大发一笔。

这已经不是拍脑袋决策了,而是脑袋被高压水枪呲了的决策。

靠着这种拍脑袋的决策,和对真正懂东方情况的东印度公司的打压,英国“成功”地将除鸦片外的对华出口额,从一鸦巅峰的250万英镑,拍到了52年的140万英镑。并且在二鸦后,搞出来一个仿佛魔幻世界一样的1876年的半殖民地2.5%关税的中国再度顺差白银1058万两……

现在的情况,刘钰是一点不担心外国货的倾销,而是担心贸易额逐渐增大引发国内的诸多问题。

在本国不能发行货币的情况下,每年几千万两的白银入内,这也足够危险的了。

得亏大顺的行政能力不是很强,不能把大笔的钱收上来再花出去,使得欧洲的价格革命至今对中国的影响还不是太大。

然而即便行政能力不强,大量外部白银的入场,也会随着皇帝花钱而逐渐影响到全国。

像是今年修淮河,就是财政转移支付。将全国各地的白银,在两淮地区花出去,一下子涌入三四千万两白银,冲击有些巨大。

最简单的一点,肯定会造就两淮地区的银钱价比问题。

而这,正是刘钰忧心的地方。

大顺的货币政策,既不是银本位,也不是铜本位,而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货币政策。

大顺的法定货币是铜钱,但收税却收白银。而法定的一千个铜钱能换一两白银,根本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东西——大顺连官方的银行、货币兑换所都没有,甚至这么大规模的对外贸易,都是直接称重来算,怎么可能民间的兑换比能按照官方来?

这类似等于是官方发行法币,但官方收税什么的却收英镑法郎荷兰盾西班牙元。

之前对外贸易不是很主动,都冲击出来了个货币白银化,冲击出来个白银税改。

如今对外贸易的额度、数量,都急速增加,若这种情况下还不考虑货币问题,肯定是要出事的。

这个事从实际来讲,可能不算啥太大的事。

但在朝堂里,可能会成为被人攻讦贸易的方向,是以刘钰有必要跟皇帝提前提一嘴。

大顺的士大夫水平,很难搞明白经济。

很多都是凭感觉来。

历史上1810年代开始,出现过一波突变似的钱贱银贵,一些地方瞬间涨到了1600到1700兑一两白银。很多士大夫凭感觉,认为是鸦片走私导致的。

虽然说,鸦片当时走私确实已经严重了,但问题是即便算上鸦片走私,那几年每年的白银入超量,依旧保持在600万两左右。

士大夫会归结于鸦片走私的问题。

从立场上讲,这是好事,引起了对鸦片的警觉。

立场先放一边,10年代开始的银贵,鸦片走私并不是主要因素,甚至那几年实质上的出口量和白银流入量都是增加的。

这种情况,对此时的大顺,则可能是一件坏事:如果出现了银钱比例的剧烈波动,大顺的这些士大夫也会凭感觉,把问题甩在对外贸易上。

等着真出了事的时候,皇帝没有被刘钰提前打预防针,说不定真的就被那些士大夫的臆想给说动了,觉得都是对外贸易导致的。

“陛下,此番开拓了西洋贸易,有一事臣不得不和陛下奏明。陛下亦知昔日檀渊之盟,岁币不过十万两白银。如今松江等地,巨富之家,百万亦可拿出。”

“自从明末贸易开始,白银流入,日渐增多。这钱、银兑换之事,不可不察啊。”

“百姓生计,除非缴税,否则平日里多用铜钱。买布、买米,此等生计所需,鲜有用银的。”

“臣担心,这钱政若不变动,日后恐损小民生计。”

皇帝听了刘钰的话,忍不住笑道:“爱卿错了。按你所说,白银流入本朝日多,那岂不是说原本一千钱换一两银子,如今一千钱能换一两三五钱银子了?如此,百姓的生计应该越发好才是?”

“你亦讲过,那瑞典国之前保持实物租,是以欧洲白银日多,他收实物租,入国库的钱反倒多了。本朝既收的是货币租,白银日贱,难道不是百姓的负担小了吗?原本还要用一千钱兑一两银子纳税,日后岂不是只需800钱、500钱就能兑一两银子的税?”

刘钰怕的就是皇帝这么想,道理好像对,但肯定是少考虑变量了,至少历史上证明了这么想肯定有些地方没想明白。

否则无法解释整个18世纪对外贸易一直是入超,大量白银流入,但白银和铜币的兑换价,却从700逐渐涨到了1100。

也没法解释二鸦之后,从沸反盈天到2600的兑价,到二鸦之后,又逐渐降低到了1000。

刘钰自己也解释不明白,只好道:“陛下,钱银兑换,若是价格变动,必有不法之人得其差价。或是积攒铜钱、或是积攒白银,不管积攒什么,都不好。不花钱,不是好事。”

“臣以为,是不是可以定准一物?既定准铜、又定准银,便是什么都没定准。朝廷税收、支出、军费等,既都用银,何不以银为价呢?”

“可印小纸,一张一文,千张必可兑银一两。如此不管铜多铜少,百姓都不会因为兑换之事而愁怨。”

“此事甚大,臣不敢轻为,毕竟臣所办的银行,不过是个钱庄,没有发钞权,只是方便使用兑换白银而已。可若发小钞,那是朝廷铸钱局的事,臣若做那便是越俎代庖了。”

皇帝点点头,他倒是同意刘钰说的“不管高了低了”都不好,最好是保持一个稳定的兑价。

现在朝廷规定的铜钱和白银兑换比,是1000,但实际上各处基本都是自由兑换,毕竟朝廷是不给兑的,全靠商人自行兑,这里面肯定会出诸多问题。

而且皇帝心里明镜似的,缴税要白银,每年收税之前,必然会有商人去兑白银,压价格。

如果说,真能用一种定死了1000文顶一两银子的小钞,的确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事。

只是……

“爱卿也知蒙元、前明纸钞事。恐百姓一时间不敢相信。若不强兑,百姓还是更喜欢铜钱;可若强兑,又恐闹出许多乱子。”

刘钰见皇帝还是有些犹豫,赶忙道:“陛下,此事非是小事。日后贸易日多,白银日入十万两不止,但钱银兑换,现在依旧是年年升高。按说白银日进越多,钱价该越贵才是,可恰恰相反。”

“西洋有哲人马氏言:财富的增长,使比较贵重的金属代替了不大贵重的金属行使价值尺度的职能。铜为银所替代、银终为金所替代,尽管这个顺序与诗人想象的年代顺序是相抵触的。”

“又有人言,在世界市场上,一切货币便失去了铸币形态,而直接以贵金属的姿态出现……本朝的铜钱在海外贸易里无法做钱用。”

“这钱好劣不一,价值又常变动。若是以往还好,现在对外贸易日多,影响巨大,若不未雨绸缪,恐出大乱。”

“那西洋的波托西银矿,随随便便就采银十亿两有余。银多,来本朝的便多。”

“可若是西洋人互相开战,少买本朝货物呢?银便一下子断绝了。”

“银倒还好说,但恐这钱兑银,要出大问题。世界市场的白银变动,影响对外贸易,那都是大买卖,倒好说。但钱银兑换,涉及小民,那才是大事。”

刘钰时常引用西洋人马氏的话,皇帝听过不止一次,亦不知此马氏为何人。

但这番话,皇帝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大顺有个现成的例子。

那就是日本的宽永钱。

只要来到大顺,因为含铜量高,来了就被融。作为制钱,确实在两国贸易的时候,只能做贵金属用,而不是钱来用。

刘钰引用的这番话,无非也是说,不管是百姓还是商人,更喜欢银子而不喜欢铜,不得已而用之。

可这种心态,会让银价逐渐提升,大家都喜欢银不喜欢铜,也就导致每年这么多的白银涌入,大顺的银钱兑换价依旧在缓慢上升,而不是简单的白银多了铜钱贵了。

既是打开了国门做生意,就不得不考虑白银涌入的影响。刘钰说未雨绸缪,便是说真要到出了事的时候再解决,恐怕就不好解决了。钱兑换价一旦变动,可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事——至少对大顺来说,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事,行政效率太低,皇权根本不下县,推行下去见效需要很长时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