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思道是人，不是仙，任凭他算天算地，终归有算计不到的地方。
邬思道的棋局很厉害，就连楚留香也忍不住沉浸其中，但世间万物，有那么一种人，天生处在棋局之外。
陆小凤就是这样的人。
据说，世上有一种特殊的鸟，这种鸟没有脚，一生都在飞翔，陆小凤就是这样的鸟，没有什么能束缚他。
生来便翱翔九天的凤凰，怎么可能被棋局束缚？我不会下棋，更不会按照别人的规则，束缚自己的手脚。
完颜洪烈有千般奇谋，做出无数瞒天过海的假象，能瞒过曹雄曹羽，能坑死鳌飞，能让欧阳锋成为工具。
但是，没有人能瞒住陆小凤！
就像李兆廷对杨逍曹雄的嘴炮，想清楚敌人是谁，别乱做无用功！
此番关东武林大会，陆小凤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粘杆处。
准确的说，敌人是大内高手。
完颜氏有多少龃龉，完颜洪烈有多少阴谋，与陆小凤有什么关系？
完颜氏是死是活、是胜是败，那是完颜洪烈应该考虑的问题，如果陆小凤偶然间遇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可以去看两眼，指望陆小凤详细探查，实在是痴心妄想，陆小凤没那么闲。
陆小凤找到“正主”。
粘杆处的最强后手之一。
满清最强白道宗门“长白派”。
听名字就知道“长白派”的山门位于长白山，遍地都是人参灵芝，靠着巨量天材地宝，弟子大多很长寿。
活得越久，功力越深。
长白派最强高手有两人。
一位是太上长老“不老神仙”，与少林无想、武当铁骑银瓶齐名，精通不老神功，鹤发童颜，恍若神仙。
一位是护法长老范登峰，此人剑法迅捷狠辣，二十年前败在龙之山庄庄主凌绝壁刀下，矢志复仇，在长白派潜修二十年，功力浑厚，剑法如魔。
“两位，此路不通！长白派弟子可以过去，你们两个，禁止通行！
我不是蛮横霸道不讲理的人。
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是与我坐而论道，咱们在这里欣赏美景，吃点卤肉，喝点小酒。
二是试着突破我的防御，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尤其是范先生。”
陆小凤轻轻捋了捋小胡子，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卤牛肉。
范登峰冷笑：“真是笑话！剑客遇到四条眉毛陆小凤，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坐下来喝酒？我已经忍不住了！”
陆小凤对剑客有无与伦比、深入骨髓的吸引力，剑客遇到陆小凤，就像赌鬼遇到骰子，老饕遇到食神居。
就算遭遇飓风海啸、火山喷发、洪水滔天、乾坤颠倒、世界末日，也要刺一剑，试试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没有剑客、刀客能忍受住灵犀一指的诱惑，范登峰自视甚高，自以为剑术登峰造极，早就已经按捺不住。
能与陆小凤安静说两句话，完全是因为不老神仙在此，范登峰在长白派隐居二十年，需要给不老神仙面子，不能喧宾夺主，否则他早就拔剑了。
如果没有直面陆小凤的勇气，不敢对灵犀一指拔剑，凭什么报仇？凭什么击败凌绝壁？就凭二十年苦修？
苦修只是苦修，没有实战检验！
范登峰需要酣畅淋漓的战斗验证自己的闭关成果，陆小凤是范登峰梦寐以求的对手，只要破掉灵犀一指，一剑刺死陆小凤，就能证明剑道大成。
陆小凤淡淡说道：“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的时间？我需要一刻钟！”
不老神仙点头应允。
武林大会处处透着诡异。
不老神仙不知其中缘由，不敢违背朝廷命令，更不敢装病蒙混，被陆小凤拦住去路，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没有人敢小觑陆小凤。
就连玉罗刹也不想与之为敌。
陆小凤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打开油纸包，用烈火掌加热大饼，卷了几块酱牛肉，重重咬了一口，喝了杯酒，心满意足的打个饱嗝，开始讲故事。
“这是一场阴谋。”
“什么阴谋？”
“针对关东武林的阴谋。”
楚留香在棋盘落下一子，与陆小凤跨越时间空间，达成思维同步。
邬思道长长的叹口气：“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盗帅，果然名不虚传。”
楚留香感叹：“由于吕四娘对雍正进行刺杀，导致乾隆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武林宗派，包括满清武林宗派。
无论正派邪派、佛道魔门，乾隆都非常讨厌，奈何江湖武林高手如云，高来高去的武道大宗师层出不穷。
朝廷需要江湖宗派做事，不能对武林宗派赶尽杀绝，乾隆无奈，只能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针对这些宗门。
这场关东武林大会，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参与者全军覆没，满清宗派，完颜氏，中原天骄，全都死在铁骑之下，死于神武大炮轰击。
曹雄、曹羽、鳌飞、僧格林沁，都是诱饵，他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让局势陷入混乱，把所有高手拖住。
苏鹏海、铁海棠、葛鹰，他们不是满清朝廷的帮手，而是需要被粘杆处铲除的目标，可叹他们利令智昏，对这些毫无察觉，最终怕是难逃一死。
在乾隆的计划中，准确的说，在邬先生的计划中，所有人都会死。
李兆廷的红颜知己，加上我、陆小凤等帮手，中原天骄半壁江山，全都死在满清，对中原武林造成重创。
与此同时，天龙帮、上丸天宫、宇内十二令、天欲宫、天门、瑶光殿等宗门全军覆没，大木上人、枯竹庵主等隐居山林的大宗师同样难有活路。
完颜氏高手全部中计，完颜洪烈想决死一击，上蹿下跳，用各种方式杀伤满清高手，反倒被邬先生利用。
完颜洪烈觉得自己死得壮烈，能临死拉个垫背的，让乾隆焦头烂额，却不知他的做法刚好符合乾隆心意。
如果我没猜错，邬先生还请来两路高手做策应，一家是长白派，另一家是天命教，她们披着白莲教的外衣，明面上与满清朝堂为敌，实际上早就与邬先生达成合作，他们同样是目标。
——被邬先生铲除的目标！
晚辈目光短浅，见识不足。
如有缺漏，请邬先生指正。”
说话功夫，楚留香连续落子，与邬思道杀得有来有回，难分上下。
围棋是比拼脑力、算力、智力、体力的运动项目，邬思道见多识广，经历数十年风雨，棋风最是沉稳老辣，奈何年老体衰，撑不住高强度计算。
楚留香只需与邬思道相互纠缠，把这盘棋的时间不断拖延，用熬鹰战术硬生生拖延到邬思道精疲力竭，楚留香就能在邬思道的十面埋伏中，成功找到一线生机，这是邬思道给的提示。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楚留香的目标不是取胜，不是用稳扎稳打的进攻击败邬思道，也不是突出奇招直捣黄龙，而是熬老头儿。
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楚留香年轻气盛，体力充沛。
邬思道年老体衰，油尽灯枯，命不久矣，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取胜，这局棋就败了，为了取得胜利，邬思道只能以身犯险，容易导致满盘皆输。
这不是棋局，这是博弈。
两位智者在脑力、心性的博弈。
谁能坐得住，谁能坚持更久，谁是胜利者，邬思道额头渗出冷汗。
邬思道小觑了楚留香。
楚留香是江湖人，不懂朝堂方面的弯弯绕，非常不喜欢权衡利弊，可以从另外一种视角，分析阴谋诡计。
任何阴谋都是有极限的。
当战场上有十几位大宗师，有李兆廷这种顶尖高手，有天魔琴、九幽悲号等大范围群攻招数，任凭邬思道如何布局算计，终归有人能跳出棋局。
棋局之上，邬思道算无遗策。
棋局之外，他就是个糟老头。
邬思道看到楚留香的时候，表现出的兴奋不是假的，楚留香不杀人，只会与他论道，换做龙城壁、唐竹权，乃至于陆小凤，肯定会一掌拍死他。
同一时刻，陆小凤讲完关东武林大会的前因后果：“这场杀局，透露出的所有消息都是真的，无论是曹雄，还是完颜洪烈，都只得到部分真相。
曹雄觉得这是满清朝廷针对完颜洪烈和中原武林的杀局，为了升官，拿出全部底牌，由于他的底牌太多，形成滔滔大势，成功掩盖朝廷的目的。
审问曹雄是没有意义的。
曹雄不知道自己只是诱饵。
完颜洪烈的布局同样没意义。
武林大会不是‘鸿门宴’。
既不用李兆廷帮忙掀桌子，也不用完颜洪烈添油加醋，从一开始，这场宴席就不存在，端上桌的不是菜肴，而是往来宾客，粘杆处负责掀桌子。
不老神仙，范登峰，如果你们两个参与战斗，你们肯定难逃一死。
乾隆不会给你们活路。
乾隆不在乎满清武林被重创。
这本就是乾隆的目的。
用满清武林与完颜氏、中原天骄同归于尽，死了哪个，都是胜利。
只要有宗派参与武林大会。
只要武林大会出现血腥杀戮。
只要完颜氏的高手出手一次。
这场武林大会，就算稳赚不亏。
如果能除掉几个大宗师，除掉野心勃勃的枭雄，更是大赚特赚，你们两个年纪一大把，却野心勃勃，一心想成为武林盟主，自以为能瞒过别人，自以为能得到朝廷认可，这纯属做梦。
你们的优先级高于苏鹏海。
我把满清武林宗派做了排序。
优先级最高的是参帮、天欲宫、天龙帮、长白派、宇内十二令，声名狼藉的天命教主，反而比你们安全。
你们确定要出手吗？”
陆小凤吃完大饼卷肉，喝光一葫芦美酒，掏出草纸擦了擦手，看着面色铁青的不老神仙，眼中闪过讥嘲。
“这场战斗，没有赢家！”
“怎么没有？陆大侠就是赢家！
你明察秋毫，巧舌如簧，凭三寸不烂之色让老夫与朝廷离心离德，让关东诸多武林宗派站在朝廷对立面。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有救援这些宗派的办法，想把他们接到中原，或者让他们潜伏在关东，发动报复。
你的退路是红花会吗？
陆大侠真是好本事！好厉害！”
不老神仙轻轻甩动拂尘，三言两语间恢复平静，满清对武林宗派一直都是严进严出，不老神仙早已习惯。
再者说了，陆小凤这么做，就是想化敌为友，退一万步说，敌人的敌人不是朋友，但敌人永远都是敌人。
让敌人和敌人继续为敌就行了。
对于不老神仙而言，只要能撑过这场灾劫，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宗门、祖宅、祖坟不重要。
只要不老神仙活着，凭他通天彻地的绝世武功，能轻松重建宗门。
到那时，不老神仙就是长白派的创派祖师，是长白派的“刘秀”。
无论怎么算，他都有得赚。
不老神仙的淡定、得意、沉稳，只持续不足三秒钟，三秒钟后，陆小凤微笑着吐出四个字：“我没办法！”
不老神仙惊怒：“陆小凤！谈生意不是这么谈的，你想拿捏老夫，至少把诚意拿出来，而不是虚言恫吓！”
陆小凤苦笑：“我没说谎！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是人，不是凤凰，没有浴火重生的本事！就算能浴火重生，这里是海边，到处是水，没有火光！”
范登峰冷冷的看着陆小凤：“没有逃跑的希望，你怎会这么淡定？”
陆小凤耸耸肩：“要不然呢？早死晚死都要死，哭着是死，笑着是死，饿着是死，吃饱是死，难逃一死！
我能怎么办？
当然是在死前过过嘴瘾，把知道的都说出去，顺便吃一顿断头饭。
福康安率领五千轻骑，一万五千步卒把此地团团包围，莫说大活人，连苍蝇都飞不出去，我看过账簿，这里有数千杆火枪，有上百门神武大炮。
这里还有上百神箭手。
我记得这些人叫做‘射雕者’。
就算长出翅膀，也难逃出生天。
满清向蒙元求助，四密尊者不是蒙元援兵，这些射雕者才是援兵。
四密尊者是失败者！
有人希望他们死在满清！
乾隆为四密尊者支付了卖命钱！
想知道原因吗？”
陆小凤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歪嘴龙王同款邪笑，时空转换，楚留香对着永宁格格，问出一模一样的问题。
永宁格格点点头：“你这家伙看起来很讨厌，细细看去，更加讨厌，我真的好想一拳打碎你的桃花鼻子。”
楚留香尴尬的揉揉鼻子：“在下揉鼻子不是为了吸引美人，也不是为了缓解尴尬，而是患有鼻炎，为了保持内息外息畅通，必须时常揉搓鼻子。”
“你为什么不把鼻子切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自认不是李兆廷、花满楼那种俊美，却也算是美男子，切了鼻子，太过难看。”
“早晚切了你的鼻子。”
“切鼻子之前，听我讲完故事。
当初张真人百岁寿宴，数位顶尖高手联手突袭武当山，挑战张真人，一是想看看张真人有没有年老体衰。
二是想逼迫张真人破碎虚空。
这是对付顶尖高手的通用手段。
通过激烈战斗，打开天地之门，要么破碎虚空，要么永远无法碎虚，绝大多数武道高人会选择前一种，比如南北朝时期的孙恩，毫不犹豫离开。
激战过程中，于和身死，林灵素身负重伤，被李兆廷趁机轰杀，八师巴精神幻境被突破，遭受画地为牢。
密宗需要一位新掌门。
密宗内部分为数个流派，其中以红教实力最强，遭到联手狙击，四密尊者并非绝顶高手，但辈分极高，徒子徒孙多不胜数，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换而言之，看似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四密尊者，早就成了眼中钉，正要趁此机会，借刀杀人除掉他们。
此法一举三得。
一是除掉内部威胁；
二是赚到一笔卖命钱；
三是把仇恨转移到中原武林；
天地之大，哪有什么清净地！”
楚留香仰天长叹，悲天悯人。
永宁格格冷笑：“楚留香，你还是先关心自己吧！福康安大军到来，你能逃到哪里去，难道抓我做人质？
你应该知道我的出身。
福康安久经沙场，心狠手辣，很可能趁机除掉我，就算他不想杀我，以楚香帅的人品，很难形成威慑力。
楚香帅从不杀人，不用担心我的生命安全，楚香帅正人君子，不会对我动手动脚，就算你色鬼上身，以楚香帅的风流潇洒，占便宜的似乎是我！
人品太好是有危害的。
人在江湖，应该有些凶名。
这样至少能让人害怕！
当然，不要学习李兆廷。
如果李兆廷抓我威胁福康安，福康安看都不会看一眼，我会干脆利落地逆转真气，冲断心脉，咬断舌头。
你们两个怎么成为好朋友？
李兆廷甲子太岁，杀人无数。
楚留香心慈手软，从不杀人。
我觉得你们俩应该是敌人！”
楚留香揉揉鼻子：“男人与男人成为朋友，一定是因为臭味相投。”
“你们俩有什么共同爱好？”
“都很好色！”
“好得很！我从出生开始，就在师父门下学习阴谋诡计、明哲保身，从未品尝过男欢女爱，福康安大军把这里团团包围，咱们全都跑不出去，不如楚香帅成全我，你的模样真的很俊。”
永宁格格挑衅的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有种跑路的冲动。
都说女子性格比较委婉，但楚留香接触过的女子，大多胆大包天，对于男女之事，比楚留香更主动，尤其擅长主动出击，楚留香基本都是被动。
邬思道笑道：“香帅何必自谦，你和李兆廷成为好朋友，因为你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侠客，都是英雄好汉。”
“死了的好汉还是好汉吗？”
永宁格格熟练地拆台。
“李兆廷永远有备用计划。”
邬思道慈祥的看着永宁：“你和你娘一模一样，看似泼辣，实则侠义，更适合做女侠，不适合混迹官场。”
这两句话毫不沾边，天差地别，邬思道这般讲话，像是老糊涂了。
要么就是还有后半句话。
邬思道从怀中掏出小册子：“这是给楚香帅的谢礼，我不知道李兆廷如何逃过大军围杀，但我知道李兆廷一定能冲出包围，老朽死则死矣，永宁这孩子愿意陪我一起死，我不能让她年轻的生命就此凋零，请香帅救她一命。”
楚留香收下谢礼，点了点头。
邬思道面色惨白，口吐鲜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