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韦尔的开春节

韦尔站在铜镜前,罕见地整理着衣领。

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银白骑士甲,而是换上了那套为数不多的便服。

灰蓝长裤、系着银扣的黑皮靴,再披上一件深色披风。

看起来既精神又有点……用他母亲的话说,“打扮得像是南方的草包贵族一般。”

十五岁的他,已是赤潮领最年轻的高阶精英骑士,三年来始终担任着路易斯的贴身护卫。

这个身份让他在各大军团之中都颇有分量,可昨夜他却第一次向大人开口请了一天假。

他支支吾吾地说得含糊,而路易斯只是露出暧昧的笑容,然后直接批准了。

门口他母亲正背着筐,一边穿斗篷一边叮嘱道:“我今天要去鱼场帮忙杀鱼,中午不回来做饭,你自己解决。”

韦尔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刚迈出门槛,背后又传来她那熟悉的念叨:“十五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

韦尔装作没听见,脚下加快了几分,快步朝工匠区外的集市走去。

今天是开春节,是赤潮领春季最热闹的节日,也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全民欢庆时刻。

即使现在是早晨也人声鼎沸,红布和彩带装点在木柱和摊棚之间,空气里飘着牛肋炖煮的香味,孩童追着风车跑来跑去,到处都透着烟火气。

而在那热闹的工业区外市场,莉莉娅已经站在一家摊位前等他。

她比韦尔大一岁,和他同批成为见习骑士,如今也已是中阶正式骑士。

虽然没有韦尔那样惊人的天赋,却也在赤潮领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天才。

不同于训练场上的英气逼人,今日的她只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长裙,腰间束带系得利落,半马尾扎起,眉眼清爽,气质反倒更加明亮了几分。

韦尔脚步顿住,忽然有些局促,磕磕绊绊地说:“早……早上好。”

莉莉娅看着他,轻轻一笑:“早上好。”

这一笑,好像驱散了春寒里最后一丝凉意。

今年的开春节有所不同,由于如今赤潮领人口众多,各类区域各司其职,主城早已不再统一操办节庆。

只是出了个基础的规章制度,就将具体的企划下放到各个社区、行业公会、村落组自发筹办庆典,既分担了后勤压力,也展示了民间的创造力。

而韦尔与莉莉娅所在的区域,恰好是由工业区的工匠协会自办的庆典。

因此这里的节日摊位显得特别硬核。

全是木匠铁匠手工打造的摊架,结实到可以当临时堡垒,烤炉一排排列在路边,几个赤膊壮汉挥汗如雨地翻着铁网上的肋排和整鱼,火光与炊烟交织出炽热的节庆氛围。

还有人自制投石机样式的投壶游戏,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工匠的巧思与粗犷。

韦尔一边吃着油滋滋的炭烤牛肉串,一边跟着莉莉娅穿过熙熙攘攘的工匠街。

空气中混杂着木屑、油脂、热铁和炭火的味道,街道两旁的炉子轰隆作响,锤声此起彼伏,如一场未间断的金属交响乐。

一排排摊位上摆满了锃亮的刀胚、泛着光泽的铁锭、造型独特的工具以及散发微光的晶石,整个街区处处透着实用中的浪漫气息。

就在他们正逛得起劲时,前方忽然一阵喧哗,一大群人围成了一个大圈,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发生什么事了?”韦尔一边咀嚼一边问身边一位抱着铁锅的中年男子。

“你不知道?这是锻剑大赛!只给三小时现场打造,看谁打的剑又快又好!”那人神秘兮兮地补充,“听说是路易斯大人亲自出的主意。”

韦尔挑了挑眉毛,心中顿觉有趣,毕竟只要是路易斯大人想出来的玩意,就一定是好东西。

台上主持人正是赤潮工匠会会长麦克,他嗓音洪亮,正一边指挥一边解说:“三组人马,公平竞技,材料统一,技艺为上!”

台上火光四溅,看起来比赛已经进行了好一会儿了。

第一组是三兄弟工坊,分工明确,主打“分段叠钢”。

他们如同一个精准运转的装配机,几十分钟内就将生铁炼成剑坯。

第二组是一位银发老匠和其徒孙,主打古法“烧刃”。

动作沉稳而优雅,宛如演奏一段古老的乐章,炭火映在他们专注的眼神中,令人心生敬意。

第三组最引人注目,是少女铁匠赛菈和她母亲,一老一少、一个冷静一个火爆。

打出的剑形制奇特、边缘凹凸,锋芒毕露,引来阵阵惊呼。

韦尔和莉莉娅站在人群外圈,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竞技比赛……”莉莉娅小声笑道,“比我们骑士营的骑术赛还紧张呢。”

韦尔一边点头一边咀嚼着肉串,眼睛却一刻未离开锻炉,耳朵仔细听着麦克的专业解说,只觉得工匠的这些门门道道也十分有趣。

锻造进入最后阶段时,麦克在人群中随便扫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哟?!那不是路易斯大人的贴身护卫韦尔骑士嘛?今天怎么不在路易斯大人身边?要不上来当试剑官?”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无数好奇目光集中在韦尔脸上,他的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莉莉娅捂嘴偷笑,一边推了他一把:“快去!”

“我、我……”韦尔结结巴巴地推辞几句,但面对四周哄笑和莉莉娅鼓励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牙走上了台。

“我……只试一下。”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跑到三把新铸之剑前,而测试对象是一具被制成厚皮靶的野猪尸体。

三兄弟工坊的剑厚重结实,但一砍之下略显钝涩。

老匠和徒孙的长剑则干脆利落,一剑而下,皮开肉裂,锋利无比。

轮到少女铁匠赛菈的剑时,原本观众都抱以期待,谁知刚砍至一半,“咔哒”一声,剑身竟突然断裂,断口冒着热气,赛菈当场愣住,眼眶瞬间泛红。

全场一时沉默,场面略显尴尬。

韦尔看着断裂的剑,一时间也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莉莉娅在台下憋笑不住,笑得直不起腰,手还死命捂着嘴巴。

最终麦克会长宣布比赛结果:“由老匠师徒的古法烧刃拔得头筹!荣获工匠会太阳齿轮徽章一枚!”

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连赛菈也强打起精神向老匠致意。

比赛落下帷幕,韦尔轻轻跳下台,耳根仍然发热。

他走回莉莉娅身边,后者朝他眨了眨眼,轻笑道:“你砍得也挺帅的啦。”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开热闹非凡的工匠街,朝着不远处的庆典广场走去。

广场西侧,随着锣鼓点响起,人群欢呼,彩带飞扬。

那片区域热闹非凡,被围成一圈圈,孩子们兴奋尖叫,成年人也笑作一团。

这是开春节最受欢迎的娱乐之一:闯关向前冲的民间比赛。

赛道由泥潭跳桩、滚筒桥、弹跳藤墙、吊索横渡等组成,难度不低,既考验体力也讲究技巧。

报名者多是赤潮城的普通孩子和年轻人,也有几个年轻工匠脱下围裙,上阵一搏,现场气氛热烈非常,欢笑声不断。

一名身形圆滚的小胖墩刚跳上第一块跳桩便重心不稳,立马“噗通”一声掉进泥坑,满头满脸都是泥,惹得围观人群笑作一团。

他却顽强地爬起,再跳,再摔,咬着牙闯完全程,反倒赢得满堂喝彩。

莉莉娅一边拍掌一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闪着泪光。

旁边的韦尔看得也忍俊不禁,眼神中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火苗。

“这种比赛……真有意思。”他低声说。

这时主持人站在高台上,举着喇叭调侃道:“哎呀,这一关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过的,有哪位骑士大人要试试?不如也让我们平民看看你们的轻功?”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主持人其实只是打趣,众所周知,这是给平民准备的节庆节目,按规矩骑士其实是不被鼓励参与的。

因为这种难度对于骑士来说可谓是轻而易举,还有也要维持平民节庆的独立性。

但韦尔此刻看得太起劲了,实在忍不住。

他高高举起手,红着脸问道:“我试试……不上领奖台,可以吗?”

主持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真有骑士回应,等看清这少年面孔,顿时脸色古怪了一下。

这不是路易斯身边那位高阶骑士吗?

“这、这位不是……呃,算了算了!”主持人一边笑一边招手,“给您登记个名,特例一次!大家说,欢迎不欢迎?!”

人群顿时欢呼一片,“欢迎!”“让骑士也滚滚泥吧!”

韦尔脱下外衣,压紧袖口,站上起点,一呼一吸之间,那股训练场上的英气就收敛不住了。

随着鼓点声落下,他飞跃而出,跳桩快准稳,滚筒桥飞步而过,藤墙一蹬而起,借力翻身……全程几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短短十余秒,少年落地如燕,尘土飞扬,泥点都没沾几滴。

人群一片欢腾,不仅小孩子鼓掌叫好,连一旁摊主都吹起了口哨。

莉莉娅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正笑着,忽听身边一个小女孩悄悄扯了扯她衣角,仰头问:

“姐姐,那是你哥哥吗?”

莉莉娅一怔,脸颊顿时红得像苹果一般,支支吾吾了两秒,最终轻轻摇头,压低声音回答:“……不是哥哥。”

韦尔从赛道边翻身落地,溅起些许泥点,一脸意犹未尽地走向莉莉娅。

她仍站在人群外,笑容未褪,脸颊却带着难掩的红晕。

“你怎么脸红红的?”韦尔凑近,歪着脑袋低声问。

莉莉娅别过头去:“……你脸不也红红的。”

少年顿时语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火热得很,大概是刚才太激动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莉莉娅打破短暂的尴尬,提醒道,“路易斯大人的晚宴就要开始了,可不要耽误了。”

两人并肩离开热闹的工匠街,向城堡走去。

夜幕低垂,赤潮主广场早已沸腾如火。

节庆进入高潮,平民宴火光通明。

上百张圆桌依照村组与街区整齐分布,每桌中心立着一堆篝火,映出人们围坐欢谈的脸庞。

烤肉滋滋作响,炖菜热气翻腾,大饼刚出炉的香气混着笑声、酒气与歌声,在夜色中升腾。

而在赤潮城堡外,另一场盛宴也正悄然开启。

这里坐着的是赤潮各界的中坚:军团长、优秀工匠代表、改革有功者,以及骑士代表等。

身份、地位暂时被打散,换成“贡献”二字的排序。

席间无主宾之分,交流自由,举杯畅谈,正是赤潮提倡的“荣耀归于建设者”精神体现。

韦尔已换回庄重的正装,神色平静地随着骑士团一同进入宴席。

他的年纪在众人中格外年轻,却无一人质疑他的资格。

少年稳稳落座,在路易斯耳濡目染下,举止之间已显大将之风。

不远处的另一席上,莉莉娅也端庄就座,换了一套正色礼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韦尔身上。

两人目光相触,她轻轻举杯,笑得温柔。

韦尔略一愣神,随即回敬,杯中微光一晃,仿佛春风拂过。

台地尽头,上座处,路易斯坐在主位,神情如常。

他并未多言,只在众人入席后起身举杯,简短致辞:

“又一个冬天过去了。是你们的努力、团结与守望,才换来这份平稳安宁。春来了,今年也请继续努力,赤潮的荣耀,属于每一个人。”

众人齐声举杯,欢呼雷动。

坐在一旁的艾米丽与希芙也举杯庆贺,灯火映照她们明亮的面容。

而此刻路易斯的目光,却落在场中一处。

他看着韦尔与莉莉娅,正牵手低语。

少年神情平静,少女眉眼含笑,那是年轻的笑,那是和平的样子。

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艾米丽看得出,他那一抹微笑,藏着隐隐的沉重。

“怎么了?”她低声问。

路易斯握着酒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寒夜低语:“……蛮族,南下了。”

宴席欢腾如前,篝火高照,笑声不绝。

可在这热烈的春夜下,新的风暴以至。

(本章完)

第281章 蛮族南下

春始前夜,灰雪如雨,洒落在死寂旷野。

而这片辽阔的平地,正是帝国以北的一道峡谷防线外。

此时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原上,一场凶猛之军的集结正在悄然完成。

空中漆黑的剪影在盘旋。

那不是普通飞鸟,而是早已被感染的异种侦查体——蔓羽鸦。

它们双翼拖着藤须,在空中无声盘旋,雪落在它们身上随即被震飞,露出灰白如骨的羽片。

从地面传来一阵阵钝重的低鸣。

那是鼓声,由敌人的人骨制成的仪式战鼓,音色沉闷,仿佛某种野兽的喘息。

随着每一次鼓响,前方那片巨大的军阵,便如潮水般微微涌动一寸,宛如有机生命在缓缓呼吸。

这只军队的阵排布森严而诡异。

站在最前面是野性狂暴的战奴兽群。

它们是异化之后的掘冰猿、冰原狼、雪原野猪……

这些魔兽与普通魔兽有些不同,皮肤下缠满蔓藤,眼眶泛出绿色磷光,有的肩膀已嵌入木质脉管,有的四肢上长出藤刺,但无一不凶猛、疯狂。

中央则是规模最为庞大的异化蛮兵。

这些蛮族战士已非人形,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灼恸藤”的花纹,宛如火焰在皮下燃烧。

他们手持大斧、巨锤,瞳孔发红,双臂不自然地鼓胀,一身怒火似随时将引爆。

两翼矗立着几百尊冰霜巨人。

每一尊都有四米高以上,额心刻着深紫色的花冕印,代表着它们已被完全支配。

后方是披着灰色披风的指挥团与祭司团。

他们静立于鼓阵之后,藤蔓缠腕,口中喃喃低语。

而那座高耸的祭战高台宛如一尊从地狱中升起的王座,矗立于死寂雪原之上。

它由藤蔓与白骨堆叠构筑,宛若被献祭者的残骸筑成的庙宇,诡异而圣洁。

站在这祭台顶端的,便是提图斯。

他身披深红斗篷,长至脚踝,随风鼓动,犹如血夜展开的双翼。

双眼深红,不见瞳孔,像是灼恸藤本身寄宿其中,闪烁着某种光辉。

他的右手赤裸,腕骨细长,皮肤之下竟有一缕缕细小蔓藤缓缓蠕动,如寄生虫般游走。

他却仿若未觉,仿佛那些东西早已成为他的一部分。

提图斯的声音,在雪中响起,起初低如呢喃:“从今夜起……”

他缓缓扫视四方,那目光穿透雪幕、军阵,仿佛穿透了帝国的疆土本身。

“让帝国的北境!成为我们的花园!”

全场沉默,随之而来的是万军咆哮。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军令呐喊,而是如野兽、如狂风般的怒吼。

在这狂热的情绪之下,出征仪式缓缓展开。

藤坛耸立于战阵中央,由盘结藤蔓编织而成,其顶端盛放着一朵尚未完全盛开的“怒花”。

血色花瓣微张,宛若正在等待某种鲜红的引子……

三头被异化的巨狼伏在坛前,双眼赤红,喘息粗重。

祭司走上前,猛地割喉,血柱喷洒,无声嚎叫化作咽气,鲜血顺藤坛流淌,浸入怒花之根。

片刻之后,怒花陡然盛开。

整朵花在剧烈的脉动中缓缓展开,花芯中释放出一圈圈红光脉冲,宛如心跳般笼罩整个战阵。

这就是“怒火共享”。

那是感染者间的共鸣机制,是情绪同步、愤怒扩散的启动仪式。

红光所及,蛮军纷纷进入狂热。

前排蛮兵如同着火一般猛砸胸膛,有的甚至拔出短刀刺入自己肩背与手臂,借剧痛点燃愤怒状态,面孔因血而涨红,眼中只余杀意。

后方的战奴兽咆哮着冲出牢笼,一头雪原熊前爪跪地,朝祭坛上的提图斯仰天怒吼,然后猛然起身,轰然奔赴前线,身后拖曳藤刺如鞭。

巨大的冰霜巨人也随鼓声缓步前行,每一步都令地面震颤,冰层开裂、藤蔓疯长。

这不是军队的开拔,这是一场来自地狱的惊蛰。

提图斯则站在藤坛之巅,默默俯视着这一切。

他已经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清醒的,还是迷失的。

怒花的气息早已渗透他的骨髓。

他无法抵抗,也不愿抵抗。

只要它能带来这无尽力量,他便愿意沉沦。

他缓缓闭上眼,然后一跃而下。

斗篷如血帘般在空中展开,落地冰霜巨人的肩头,风雪中他如王者伫立,成为整个怒军的核心。

藤鼓震天,战旗升起,旗面是倒吊的怒花与交缠的藤冕图样,红如晚血,猎猎作响。

提图斯高举权杖,通体缠绕灼恸蔓藤,其顶端怒花已张开如恶之眼。

他吼出那句让整个战阵震颤的出征令:“让他们在怒火中颤抖吧!”

顿时冰霜巨人率先迈步,藤柱般的双腿踏碎冰原,裂纹如蛛网延展,轰鸣不绝。

紧随其后的,是狂奔的战奴兽群,每一次踏击都让雪地翻滚、藤刺贯地,仿佛整个雪原都变成了藤蔓的血肉器官,在向南蠕动。

天穹渐红,雪未止,红雾升腾。

血与火之潮自北而下,如怒花洪流席卷而来。

画面缓缓拉远,只见那身披红黑斗篷之人,立于巨人之肩,双眼燃烧,沐雪如神像。

从这一刻起,帝国的北境,将迎来它最黑暗的春天。

…………

随着初春来临,连绵雪原的边界开始松动,冰雪消融,山峦裸露出斑驳岩骨。

谷道深处,潺潺溪流淌过被冰雪侵蚀的石床,偶尔有高处的残冰崩裂落下,碎声在峡谷中空灵回响,仿佛在为某种预兆低语。

这里便是通往帝国北境腹地的咽喉要道——风炎峡谷。

谷道之上,一座大规模军营沿地势而建。

哨塔林立、拒马排列严整,投石器与弩车分布得当,五座堡垒构成完整防线,中心为主堡,两翼各有一高塔,与山体连为一体。

近万人的正规军团,包含约三千名骑士,另有工匠、弓弩手、兽力运输队。

按理说这是道固若金汤的防线,但营地气氛却远不如布置那般紧张。

哨兵巡逻多为走个过场,站岗时常三两结伴闲聊。

骑士们在堡外悠闲地晒甲、喂马,甚至有人围在一起练骰子、比试酒量。

主堡内部更是夜夜笙歌,乐声不绝,酒香四溢。

与其说是帝国北境的防线,倒更像一座被安逸与军费养得肥腴的旅游景点。

而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正是第七军团的主将。

鲁道夫身形高瘦,始终挺拔如松,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单片眼镜,搭配那件深紫色军服与绣金肩章。

远远望去倒更像一位帝都交响乐团的指挥,而非一军之将。

他是一位资历颇深的高阶超凡骑士,出身老牌贵族世家,年轻时候被称为战场艺术家。

可惜如今这些名声,早已被腐朽奢靡所取代。

此刻他正斜靠在主堡露台的高背椅中,身侧火盆温热,腿上盖着细毛披毯,手边搁着一杯温酒。

一旁几位舞娘穿着轻纱舞裙,踏着节拍旋转。

那几人是他特地从帝都调来的舞娘,据说其中一位还曾在皇宫贵族厅演出,今夜请过来专门庆祝北境开春。

鲁道夫慢条斯理地说道:“再慢些,慢一些。我们可不是北蛮野狗,靠吼叫跳舞取暖。”

他轻轻一笑,那目光时不时投向堡外峡谷,眼神中只有懒洋洋的轻蔑。

“北蛮?”他哼了一声,嗤笑地转向身侧副官,“他们因该都在冬天里冻死了吧。。”

副官名叫赛里安,是也是一名出身贵族的年轻骑士,脸上仍保有少年的稚气。

他手持一卷密信,面色略显紧张地挡在鲁道夫身前,小声提醒:

“大人,这是埃德蒙公爵亲自发来的密报。他说北蛮已有异动,建议即刻加强谷道巡防。我觉得至少……”

“够了。”鲁道夫抬眼,仿佛看着一个小孩:“埃德蒙那个老古板,一进春就开始高喊‘蛮族要来了’。

简直比乌鸦还烦,这个月都发来第几封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接着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调笑道:“这封密报我正好拿来做书签,夹在《宫中密术》中倒也挺合适。”

舞娘也轻笑一声,不知是应和,还是恭维。

鲁道夫继续道:“亲爱的赛里安,你该学着享受驻守生活。难得有这片雪景、温酒与美丽的舞娘……守个峡谷而已别太紧张,你看这一年风平浪静的,何必那么认真?”

赛里安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他看到鲁道夫懒洋洋地伸手,顺势将一名舞娘揽入怀中,指尖在她下巴上轻挑,调笑着低语。

炉火照映下,他的笑容十分猥琐。

年轻副官最终只是垂下眼,沉默地收起密报,退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真的如鲁道夫所言,“风平浪静”。

士兵们懒懒散散地晒甲、喂马、赌骰,偶尔还以“北蛮要来”做笑话起哄。

直到那天黄昏。

天光暗淡,雾霭未散,露台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士狂奔而入,盔甲上带着风雪的划痕,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几乎是扑进主堡大门,冲到鲁道夫所在露台下,嘶声高喊:“报!!蛮族!蛮族南下!!已到峡谷外600里!”

鲁道夫皱眉抬眼,酒杯微颤。

赛里安猛然转身,快步迎上前,一把抓住那骑士的肩膀:“多少人?!”

那骑士浑身颤抖,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源源不断。”

好在这一次,鲁道夫没有多喝。

他只是微微怔了几息,便猛然起身,披上披风,声音冷厉如冬铁:“全员战备,谷口列阵,马上!”

风炎峡谷迅速进入紧急状态。

战鼓敲响,号角连鸣,整座营地在短短两小时内完成布防。

三千正式骑士被调往谷口,列为三重骑阵,持长枪盾械,分布在东中西三翼。

近万名士兵列于骑阵之后,分组整编,弓弩队登上箭塔与断崖,工程兵则紧急架设反冲刺桩阵。

六门“魔爆投射器”被部署在两侧山崖之巅,其圆盘式轨道调整角度,对准谷口出口。

鲁道夫披挂甲胄,登上主堡望着远方渐起尘烟,眼神冷静下来,眸中恢复帝国军官那种老派的铁血沉稳。

“我有三千骑士,有万名士兵,还有六门魔爆器……优势在我。”

他低声自语,语气恢复了傲慢,甚至带着讥笑,“想翻过来?做梦。”

风炎峡谷自古有“易守难攻”之名。

七十年前曾有三百帝国骑士在此阻挡五千蛮军两昼夜,至今仍是帝都军校的战例教材。

而只要坚持住,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援军过来支援了。

他是帝国第七军团长,第三军团分支主将,一位高阶超凡骑士。怎会败?

但当第一波“先锋军”出现时,连久经沙场的鲁道夫,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雪雾翻涌中,几十头头五米高的异兽首先冲出谷雾,獠牙外露,背脊覆盖着蠕动藤蔓。

接着是成百上千名蛮族“骑兵”,不是传统轻骑,而是骑乘异化野兽、半藤寄生坐骑的冲击部队。

他们的队伍如兽潮般蔓延,有奔袭迅猛的二米级掠兽,也有七八米高、肩背长满骨刺与花藤的重装冲撞兽,宛如一堵堵活着的城墙碾压而来。

高空盘旋的,是感染型战鹰“蔓羽鸦”,羽翼下垂着赤红藤丝,发出令人不适的哨鸣。

最震撼的,是出现在侧翼山道上的

几十尊冰霜巨人。

但它们不同于普通的冰霜巨人,身躯更加扭曲,部分手臂变异成藤蔓状卷须,身体嵌有怒花瘤核,顶端生着苍白花冕。

它们缓慢推进,每一步都震动峡谷。

战旗已现,红底黑藤,中央倒挂着一朵盛开的怒花。

士兵们在看到那些如山般逼近的巨人与野兽时,不由自主地倒吸冷气,手中的武器微微颤动。

“真是……怪物。”赛里安喃喃低语。

而鲁道夫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作为一个指挥者,他此刻不能慌乱。

他缓缓戴好手套,举起令旗,冷声一喝:“列阵!让我看看,这些畜牲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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