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0.第1281章 人才之争夺

第1281章 人才之争夺

“要有治法,也要有治人!”蔡确对向七,黄颜,邢恕等心腹言道。

“当今官场之上,士风败坏至极,碌碌无为,循规蹈矩之辈比比皆是,就算有一二有才干的循吏,但也是贪赃枉法之辈。”

“这些年我实痛心于此,王荆公改制迟迟不成,就是因为官场消沉疲弱,不能振作。不少人才宁可附于司马光,也不支持变法。变法派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以至于不可一心一意。”

“故让你们在太学中物色有忠直敢勇之气的太学生,日后作为吾等的臂助,只有这般才可以刷新政治,为朝局生起死回生之效!”

一旁邢恕道:“左丞所言极是,下官窃以为变法不在于如何变,而在于能否下达民情。朝廷再好的政令,都要依托官僚为之,可惜太多地方官员们对朝廷之令阳奉阴违。”

蔡确心知。

章越和自己都欲在太学生中选用官员,所以二人之冲突再所难免。

两边对人才争夺必是白热化,但选用如何的策略呢?

黄颜道:“学而优则仕,是从圣人那边就传下来的传统。”

“入太学就是要做官,咱们大可以铨举为手段。”

蔡确道:“也要对品行进行考察!”

邢恕道:“这话有理,可是官员数量就那么多。”

向七道:“如今太学已成为网罗天下人才之所,咱们要捷足先登!不可后于人一步!天下皆知蔡公将为右相,我不信有人如此不识大局所在。”

“对那些不识时务者,不向我等靠拢者,压着他一辈子便是。”

邢恕,黄颜听了欲言又止。

向七道:“压着他出不了头罢了,又不如何他?若不赏罚分明,向我等靠拢者则无好处可赏。”

黄颜则道:“会不会偏狭?”

向七看了黄颜一眼道:“当年荆公主太学时也是这般。方才说学而优则仕,我看不错。但凡以后是太学中学正,学录,斋长都要以附我者则用之。”

“不附我者则罢之。”

原先王安石在太学中,通过直讲教授这一层面,控制太学生。

连参知政事元绛为了让族孙元伯虎为内舍生,都要贿赂直讲。

之后虞蕃案中太学直讲中龚原(王安石门生),沈铢(王安石外甥),沈季长(王安石妹夫),叶涛(王安石侄女婿)都因收了太学生钱财而被罢。

熙宁年太学风气,确实令太学生争相奔竞。

之后章越为宰相后,将直讲助教举荐内舍生,上舍生的权力大大削弱了。

在品德方面,由学生中的学正,学录,斋长和直讲,助教共同推荐。同时太学内部考试严格实行,从外调官员来考核,而不是内部考核。

太学风气为之肃然。

现在向七所议得到了蔡确的赞许。

散去后,邢恕道:“连品德什么的都不考察了。不是所有人都可入,便如所有人都不入。怎有这等话?”

向七道:“先将人招揽了,再去潜移默化地更正。”

“天下的事没有好处,不去先利己再去利人,谁来为之?”

邢恕道:“章公在太学中言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之言语在太学中深入人心’。章党中太学派皆如此也。”

“一味以‘学而优则仕’来笼络读书人,会败坏了士风,如熙宁时读书人又回到奔竞之路上。”

向七大怒道:“和叔兄,你莫要忘了我们是为何来到左丞门下?”

“我得罪了沈括,你出身章公幕下,却又附和司马光,叛出门墙,你在我这里大谈什么士风!”

邢恕长叹一声,他当时见章越遭到新党和旧党围攻,就觉得章越不是成大事的料,生怕跟着对方在仕途上有所不利,故提前舍之而去,哪知道……

一步错,则步步错。

邢恕长叹一声,最后不言语了。

向七冷笑一声大步而去。

向七骑马回府一路上他想到很多事,路过汴京的码头时。

向七忽然停下将马鞭给随从一丢,然后自己坐到码头边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从汴河上的漕船上卸货。

他方才嘲讽别人,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当年为太学同窗时,不过将章越看作小弟,甚至家境连自己都不如。他与章越言语时,没少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甚至说些很装的话。

但是这又有什么错了?

他向七也是寒门出身,他最明白在底层是什么日子。

在底层生活,你千万不能低调,你一旦低调就有人欺负上门来。所以不管里子如何,面子一定要护住,这是向七从小就懂得的事。他去求学,家里宁可全家饿上三天肚子,也要给他置办一身体面的衣裳。

因为爹娘告诉他,你饭吃不饱别人看不出,但衣裳破了别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很多人说向七人品不行,但他们几时了解过自己?

向七及第后急着攀附了一门好亲事,对他来说是改头换面了,但成亲后这么多年,他的岳家和妻子从来没打心眼里看得起他向七过。

那些年太学同窗有事,自己也忙前忙后没少张罗,但又有几个人将他向七的好放在心底里。

同窗都只知道章越,黄履,韩忠彦,因为他们官位高,反而自己官位低微,即便待人再好,别人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你在巴结他或对他有所图。

向七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大伤自尊,所以他深恨这些,他也恨章越,韩忠彦他们。

韩忠彦也罢了,他韩家是名门,有个宰相父亲,你章越算得什么?他记得章越拜国公之日,他亲自登门道贺,但章越对他有所怠慢。

他也知道太多人上门,章越一时接待不过。但他生气的是当日在场的官员有几个知道,他向七曾是章越的同窗,还是曾经的同舍!富贵荣华之后,你章越就这般看不起人吗?

向七看着这些码头上的苦力歇息时吹牛聊天,连连冷笑起身挖苦道:“几个苦大力有什么好言语的。”

“说得这些官差好似认识你们一般。”

“以为恰巧和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吃上个饭,便算认识了?还称兄道弟,你们也配?也不撒尿看看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几名苦力闻言大怒,又敢怒不敢言。

向七骂道:“看什么看!将这些人打一顿!”

说完向七左右上前拿起棍棒将这些苦力一顿好打。

见打得这么些人全部在地上打滚求饶后,向七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

此刻在梁园里。

韩忠彦和黄履二人正吃着一大锅羊肉,左右有人温酒,有人添柴加火。

大冷天中的庭院里,吃上这么一锅羊肉,真是人间乐事。

二人说说笑笑。

韩忠彦吃了一大块肥美鲜嫩的羊肉后,又将一碗温得微微发烫的老酒下肚,无比惬意地打了个嗝。

韩忠彦道:“度之既决定以义治国,而非以人治国后。”

“总算是走到了正轨上,知道倚重咱们这般弟兄了。”

黄履道:“当初范文正公变法,就是仓促上阵。等想到要在民间攫取支持变法的官员士子时已是晚了。”

“后来的庆历兴学,就是退而结网之举。”

“之后朝廷在全国各地大力办学,兴办县学州学,就是用从民间选才的手段,打破地方豪强对人才的垄断。想想那时候,我和度之都是受益于此,才进了县学,太学读书,日后才有了这么一席之地。”

“说得好!”韩忠彦举杯与黄履相碰道,“托范文正公之功,我们兄弟几人方才在太学里同窗数年。”

黄履道:“之后王荆公变法,也是熙宁兴学,太学生增至两千四百人。他自撰三经新义,为变法之指导,从此太学中只讲三经新义中的周礼以及字说。”

“到了章公的元丰之政后,删了《字说》,对三经新义仍保留《周礼新义》,同时辅以《太学》,《中庸》,同时将《孟子》升格为兼经。以此打造新材。”

“但是我担心,既是决定以‘义’治国,那么这对朝堂上‘章党’肯定是不好的,因为此举等于是派系中有派系。这会造成咱们内部的分化,甚至于瓦解。”

韩忠彦道:“分化瓦解就分化瓦解,我看没什么,咱们既是要办大事就要宁缺毋滥地选取人才。”

“最后一切都是为了改制来办。”

“王荆公的不算,度之的改制到了这里才起了第一步,没有好的人才助,怎么能成大事?”

黄履道:“我明白,可是庙堂上对改制还是反对的人不少,下面官员阳奉阴违的更多。”

“大家都认为已是要灭了党项了,解了朝堂上的燃眉之急了,国库现在也还算充盈,为何还要继续改制?现在再说改制,怕是人心不服啊!”

韩忠彦喝了一大碗羊汤,笑着道:“这有什么费解。”

“我与你说一个道理,咱们有钱时才能借钱,身体康健时,更要爱惜身体。”

“不要等到山穷水尽了再来。”

“改制之事就如同家常便饭般,平日多折腾自己,才能不大折腾。”

“要治未病,治大乱于未萌。”

“似那等重病之后,再请个神医来妙手回春的,救过来也只剩半条命了,这就和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一个道理。”

黄履闻言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对韩忠彦道:“可以啊,师朴,今日的话令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为何以往不见你说出这么有真知灼见的话来!”

韩忠彦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羊肉道:“那时候我爹爹还在,太多话不能向外说!”

1291.第1282章 破关

第1282章 破关

外头天愈发的寒冷。

火炉烧得一锅鲜羊肉愈发得滚烫,羊肉煮得是滚烂至极。

黄履已是吃饱,但韩忠彦仍是反复下筷,

令人感到对方不仅食量惊人,还有等旺盛的精力。

“年轻之时,我能一顿吃十斤羊肉,还能再吃三斤胡饼,夜御七女而不倦,还能通宵达旦地饮酒至天明!”

黄履则道:“昔日之事还有脸提!我记得当年太学有个玉莲的,是黄四痴迷的,却被你轻易弄上手了。你是始乱终弃,人家倒是惦念了一辈子。”

韩忠彦轻蔑地笑道:“那是黄四痴。”

“这些年我韩大再如何清高的名妓歌妓,都没脱得了我手,一个玉莲算得什么。”

黄履则道:“你不就是潘驴邓小闲么?”

韩忠彦啐道:“你等俗人只知潘驴邓小闲,不知下半句‘者扯丐漏走’也陷了多少好汉!”

黄履道:“这倒要请教了!”

韩忠彦道:“者,就是骗!莫骗,风月场上谁不比谁更明白,你的手段如何瞒得过人?”

“扯,就是纠缠,与婊子莫谈真心。黄四便不知这些。”

“丐,就是舍得钱财,别整日想得如何不要钱,白要了人家的身子。”

“漏,就是嘴严。风月场上三教九流都有,你与婊子说的话第二日传入他人之耳。”

“走,则是常来常往,人情别落空。一去一年半载不回,纵是虚情假意,但面上也要弄假成真。”

二人听了都是拍腿大笑。

黄履叹道:“难怪风云场中陷了不少好汉。似韩大少你这般待人以诚的不多的。”

韩忠彦道:“话说回来,为政以诚不正是度之所主张。”

“儒家将人性善,法家则将人性恶,性善则顺其性而为之,性恶则逆其性而为之。但无论是顺其性为之,还是逆其性为之,最要紧便是一个‘诚’字,所谓诚就是尊重规律。”

黄履叹道:“说得好,度之要改制也是为难。”

“如今的朝局就是这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但三个诸葛亮呢?加在一起反而不如一个臭皮匠!”

“聪明人太多了,不去一道德,不去以’义‘治国,徒然只有聪明人在朝堂上自相打架。所以度之才要倚重我们另起炉灶。”

韩忠彦道:“这般正好,任何时候都要不断自审自新,趁机筛掉一部分人,再进一部分人,如此方可更新气象。”

“不是灭了党项,便可一劳永逸,咱们就不改制了。”

“不说还有辽国这样的强敌在侧,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是圣人制政的本意。”

黄履道:“如你这般所言,走掉一些部分人,再进来一部人,方是难办。”

“为政这人情不可少。章公一路走来,依靠着不仅是你我,还有那多人相帮,朝堂上利害关系那么多如何为之?”

“除了丞相之‘义’,二程还有‘理学’之义,张载门生还有‘气’学之义,如今在太学生中也是争论不休,要如何以‘义’治国,实难也。”

韩忠彦笑道:“我们要办得水到渠成的就是。”

黄履道:“还有一件难事,你说得以‘义’治国,这‘义’是陛下的义,还是丞相的‘义’?”

韩忠彦道:“昔日王与马共天下。”

“放到今日便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咱们的‘义’便是士大夫的‘义’!”

黄履道:“东晋时五马渡江,除元帝外,其余四马皆因不容于士族被杀,那时皇权不过是摆设。今日圣天子在位,岂有这般。”

二人正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辽国突然攻破雁门关了!”

韩忠彦大吃一惊问道:“今年岁币给了吗?”

黄履道:“两日前刚在雄州给了!当时禀告辽国也未仔细检点,便急着将岁币拉走了!”

“哼,辽国岁币一到手即破关而入!”韩忠彦冷笑道,“我道契丹为何迟迟不动,原来是图谋在此!”

黄履道:“至少拖延了半年功夫。不过我借口绢布还在路上,少了二十万匹绢未至。但辽国已是等不住了。他们现在也算是棋差一步了!”

韩忠彦闻言大笑道:“你也是这般奸猾。”

“不过风雨欲来风满楼,你我要去尚书省一趟了!”

黄履方点头,这边便有官员来报道:“右相速召两位尚书至都堂议事!”

——

元丰改制后,尚书右仆射从一品。

尚书左右丞正二品

中书东厅改为门下省。

中书西厅改为中书省。

原先的政事堂称为都堂,也是总摄六部之处。

最重要的财政改革上,三司并入户部左曹,司农寺并入户部右曹(历史上是元祐才完成的),六部尚书从二品。

所以黄履的身为户部尚书,同时管理三司,司农寺,实际上是权力大增的。

门下省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开拆、章奏、制敕库,催驱房。

中书省下设吏、户、兵。礼、刑、工、生事、班簿、制敕库、开拆、催驱等房。

每一房都与六部对应,同时还有其他本省管理工作。

此刻在都堂之上。

章越与六部官员侃侃而谈,改制之后,章越身为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权力不仅没有下降反是增强了,反观王珪那真是削弱得更多了。

门下省最要紧是封驳大权,在章越的面前,王珪基本是拿来当作一个摆设。

有一次章越在留身时与官家商议定一个事用中书名义下发,结果王珪不清楚贸然动用了封驳权,结果因为此事王珪遭到天子怒叱。王珪从此以后,整日在门下省养身,连尚书省的事都不管了。

王珪不管,章越身为尚书右仆射却要管起来。

改制之前,尚书省就是个摆设。

改制之后,尚书省对政令有执行权,六部和御史台不能决断的事,报给尚书省定夺。

尚书省不能定夺的事,最后交给中书,枢密院。

如今六部尚书分别是吏部尚书李清臣、户部尚书是黄履、兵部尚书韩忠彦、礼部尚书陈睦、刑部尚书何正臣、工部尚书安焘。

按派系划分章党三人,蔡党一人,王党一人,帝党一人。

此外还有尚书左丞郎中范纯仁等等。

章越左右分坐着尚书左右丞蔡确和王安礼,章越端起了茶道:“你们都说改制改制,只改其毛,而不改其皮。”

“我不这么见得,欲速则不达,要一步步来,下一步改制之事已是酝酿,只是一时间引而不发。”

“还有一事现在辽国既拿了咱们的岁币,又破了雁门关,下一步当如何?诸位就两事都议一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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