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8章 下西洋后的下西洋(四)

如果只看沉没的吨位,这场发生在葡萄牙以南、直布罗陀以西的海战,算不得一场大战。

无论对英国,还是对大顺来说,都不算啥不可承受的、决定性的战役。

但其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比战役的双方损失有更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按照大顺这边的地理理解,法国现在的情况,可以看做大顺的主力舰队被隔成两截,一截在加尔各答、一截在威海卫,敌军占据着马六甲,敌军主力舰队在威海卫基地堵门、敌军分舰队在印度洋整天溜达。

这一战的意义,是使得英国的地中海分舰队不得不撤退。而封锁布雷斯特的英军主力舰队独木难支。

路易十五就是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在战略上不是琢磨着打汉诺威谈判、就是登陆苏格兰。

英国也确实最怕这两个方向,一旦布雷斯特的法国舰队和大顺以及土伦舰队汇合,那么这对英国的冲击,将是全方位的。

心理上的、金融上的、外交上的、战略上的……全都会受影响。

只不过,大顺和法国各有心思。

法国希望大顺配合法国的战略。

大顺希望法国配合大顺的战略。

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的套路,总是不断上演的。

不过暂时还不至于到白衣渡江背刺的程度。

当然大顺的策略就非常简单:以我为主,我来主导。

大顺的舰队就不去参与法国的冒险决战,也不护送法国登陆船去苏格兰。

而是在土伦修整,剩下的在地中海游弋。

反正,法国要是愿意自己干,那就自己去打嘛,显然法国知道自己打不赢,所以之前才没打。

既是如此,实际上的主动权也就捏在了大顺手中。

法国随时想打、但打还是不打还是要看大顺主力舰队的脸色。

而大顺的态度也非常明确。

打,可以。

两边合力出兵,先啃下直布罗陀。

啃下直布罗陀,再说后面的事。

按说大顺的这种办法,是最为保险的稳扎稳打,而且可以确保西班牙直接参战,从而在战略上获得最终优势。

只是,对于法国而言,尤其是现在执掌陆海军和外交国务的舒瓦瑟尔公爵来讲,大顺的正确战略,他却很难下决心。

当初之所以把舰队分开,原因就是威廉·皮特打政治仗。

不断派舰队和登陆部队,来骚扰法国的沿海城市。

按说,从纯粹战争的角度上来讲,这就是脑袋有问题的举动。

英军上岸有个屁用?是能在陆地上扭转战局啊?还是能真的在陆地上攻下法国经过老沃邦时代改造的要塞化城市?还是说指望着三五千陆战队以一敌百攻入巴黎叫法国陆军投降?

啥也做不到。

但却可以让法国的舆论哗然:你们这些海军是干什么吃的?国务大臣是吃屎长大的吧?英国都登陆法国了,海军为什么这么怂不去和英军决战?国务大臣赶紧下台了,换个能保护法国的国务大臣!

当然,在英国国内也是一样:威廉·皮特是吃屎长大的吧?把陆战队一波波地往法国去送,有什么战果吗?每一次进攻都会被法国人打下海,连个布雷斯特的棱堡要塞都打不下来,你这个海陆军大臣是干什么吃的?

都一样。

之前没抓住法国海军主力的海军上将爱德华·霍克,被议员和商人们叫嚣着要把他和约翰·宾一样,挂在桅杆上枪决,并且焚烧了他的画像。打法国人是次要的,党争要紧。

法国这边,更是每一次英军登陆的风声传来,就会引爆一波又一波的宫廷阴谋。打英国人是次要的,宫廷斗争要紧。

舒瓦瑟尔这个国务大臣,本来就树敌众多。他虽然依靠启蒙派去制衡高等法院,但也只是制衡。在涉及到贵族特权、税收改革问题的时候,他也只能怂,否则各路阴谋就会让他直接下台。

原本登陆苏格兰的计划,就是急眼了之后的孤注一掷。现在大顺正式参战,舒瓦瑟尔觉得优势在我,自然希望大顺海军能够配合法国海军,搏一把,和英国海军在海峡决战。

既是保卫法国的胜利可能,也是保他这个国务大臣恒久远。

但显然,这并不符合大顺资产阶级的利益。

如果说打印度,更多的还是皇权收税加强内部统治的利益。

那么,参与欧洲战争,本质上就是刘钰拉着大顺的新兴阶层和资产阶级团体打的,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个“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印度问题只能在好望角以西才能彻底解决”的名义忽悠皇帝。而忽悠的基础,又是皇帝对刘钰的参谋判断的某种路径依赖。

是以,大顺的新兴阶层,在乎苏格兰是信天主教还是信圣公宗吗?

是希望把法国扶植成欧洲霸主吗?

显然不是,法国那另大顺的新兴阶层感到作呕和厌恶的国内工业替代和关税保护,就注定了大顺的新兴阶层的利益压根就不可能让法国成为欧洲霸主。

而大顺参战的目的,就是借助法国的海军力量和英国对苏格兰登陆的恐惧,牵制英国的海军主力,从而使大顺的巡航舰可以切断英国和殖民地的联系。

并且在几年之内,完成英国殖民地经济和其宗主国的脱钩。

简言之:

棉布、衣衫、茶叶、丝绸、瓷器、日常用品等,大顺提供。

糖蜜、蔗糖、酿酒用糖料等,法国提供。

这个难度并不大。

毕竟《蜜糖法》本身也和北美独立关系巨大,因为法国和西班牙的糖更便宜。

而波士顿倾茶事件,本质上就是走私茶大战加了关税的茶,都是武夷茶。

北美独立运动早期,也不是没出现过类似印度甘地那一套自己纺织自己用、不用英货的举动。

因为大顺大规模参与欧洲战争的根本原因,就是单纯的经济贸易问题。

而不是领土问题、继承权问题、宗教问题、新教旧教问题、法理问题等等,都沾不上边。

是以,大顺和法国的合作,当然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

而且,大顺在合作中牢牢把握住了主动权。

一个是海军合则生、分则死,但死的是法国大顺死不了的死。

这算是威逼。

另一个,便是大顺私下里暗戳戳的表示,日后可以把尼德兰的南部,也就是信天主教的比利时地区,给卖了。这种卖的前提,就是将来不需要荷兰合作一起走私的时候,一脚把荷兰踢开,允许法国占据低地的天主教地区,虽然理论上此时它属于奥地利,但只要战后大顺默许并且断绝与荷兰的合作,那么很显然奥地利打不过英国被大放血状态下的法国。

这算是利诱。

再加上大顺保证数月之内,会调集精锐的工兵参与攻打直布罗陀的战斗,法国这边又无力独自发动进攻,只能顺从的大顺这边的战略。

如今,欧洲那边的态势,是英军的舰队正从四面八方往回赶,包括在北美的舰队,以及之前准备袭击塞内加尔的舰队。

因为布雷斯特在布列塔尼,距离英国本土实在太近,也就是上海到南京的距离。

而且,布雷斯特和土伦一样,包括大顺的威海、旅顺等军港类似,都是标准的抱月海湾岬湾地形,除非在陆上用陆军的大炮发动进攻,否则这样的地形对这个时代的海军而言是无解的。

爱德华·霍克,接任了因为丢失了梅诺卡岛而被枪决在自己旗舰上的约翰·宾,继任了海峡舰队司令。在这之前,他干的相当不错,顶住了国内的舆论压力,创造性地使用了补给船补给的方式,使得海军可以长时间不回港休息,一直封锁布雷斯特。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无解。

英国海峡舰队的规模,封锁布雷斯特是没问题的。

但前提是,土伦舰队没有溜出来汇合。

再加上大顺的舰队忽然出现,击败了英国的地中海舰队,这就使得海峡舰队封锁布雷斯特的任务成为了一项送死的命令。

很简单。

之前可以封锁,但布雷斯特的地形,和岬湾炮台,使得法国海军学的大西洋简单学乌龟,往里面一缩,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现在封锁,一旦大顺的海军和土伦舰队一起赶过来,再被港口里的布雷斯特舰队背后插一刀,那英国的“橡木长城”就塌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后撤,放弃对布雷斯特的封锁,准备海峡决战。

英国上下拿出来当年对抗西班牙人时候的动员力量,开始在海岸准备防御,甚至出台了特别审判法——对可能的詹姆斯党,或者天主教徒,或者可能是法国奸细的人,抓、枪决,从快从速从重。

在这场战略博弈中,威廉·皮特的战略其实是非常正确的,也是英国此时少有的真正有战略眼光的人。

可以说,他和在印度被大顺骑兵为了个怀表而砍死的黑斯廷斯,算是英国日不落时代的奠基人。

没有黑斯廷斯这个“东印度公司第一个主动的帝国主义者”的殖民地理论、帝国学基础、理藩学实践理论体系化,那么英国就只能有半个地球,无法殖民好望角以东有历史积淀的传统国家。

没有威廉·皮特的海洋战略,并且拼着老命把国债借爆了、其后续招致了北美独立的政策坚决性,也就没有后续持续百五十年的海洋独霸。

但威廉·皮特的战略本身的前提,是法国自己把海军送了。

法国要是把海军主力送了,那么英国只需要三分之一的舰队监视法国即可,剩下的三分之二尽可去攻打法国的殖民地,从而以战养战,坚持到法国撑不住最终投降。

那么,如果法国海军不送呢?

显然,法国海军不可能不送人头,因为法国的财政撑不住了,法国无法做到士绅一体纳粮,所以收不上来钱,所以必须要搞机会主义赌一把。只要上赌桌,海上法国基本就是输。

站在封建国家的角度,贵族特权士绅优待其实也不算错,毕竟这种免税的本质,是贵族在缴纳血税。问题在于火枪时代的来临,血税不值钱了,贵族没了穿一身板甲靠一匹战马在农民伯伯人堆里开无双的本事了,这问题自然就大了——如果贵族还能顶着24磅重炮和榴霰弹以及刺刀和火枪,继续开无双以一敌百、骑枪硬戳24磅铁炮弹、斗气护甲免役手雷,那么免税特权当然也没啥问题,生殖隔离都没啥问题。

于是法国面临着一个严峻的向新时代转型的问题,而转型时代当然是脆弱的、混乱的、收不上来新的钱养新的兵而过去的血税兵员性价比又大为下降。

英国能对付这样的、转型期的、痛苦的无法发挥全部国力的法国。

因为英国国库能收到的岁入,能达到GNP的14%;而法国和大顺差不多名义税轻底层税重中间商赚差价,收不上来与其国力相符的钱,或者说收上来钱进不了国库,不知道去哪了,人人都觉得税重,但是国库没钱。

所以英国可以和国力实际上超其一倍的法国对抗,海上占据优势,陆军有普鲁士这个优秀打手。

然而,再加上一个大顺,就对付不了了。

的确,法国和大顺的情况很类似,都是在火药时代和印刷术时代无法解决过去真的可以以一敌百的特权阶层问题。只不过大顺的体量太大,顶着自身转型期的巨大debuff,依旧可以做出许多惊人的举动。

比如,威廉·皮特一切战略的前提,就是欧洲中心视角,并且是默认大顺不会疯狂地跨越数万里用兵。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他的战略才是正确的。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以,他的战略出了大问题。

他整个战略的最大危险,就是大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为他的战略前提,就是海军优势能封锁法国的同时,还能对殖民地和贸易进行绞杀。

那么,反过来,变成英国海军主力被大顺海军牵制,大顺建造战列舰无用而造的海量巡航舰的贸易绞杀战,怎么应对?

(本章完)

第1259章 下西洋后的下西洋(五)

从一开始,大顺海军的军改思路,就没有奔着靠自己的战列舰决战战胜英国海军、登陆英伦的路子走。

虽然刘钰是这么想的,盼着打完仗后老皇帝一死,新皇帝傻呵呵地把严重超编的战列舰队拆了解散——如果奔着这个目标去建战列舰,战后肯定超标,而且是极度超标——然后水手、海军、工匠、船厂工人、伐木工、木料加工厂、海军食品厂等等,就会闹出来点超大的动静。

奈何老皇帝又不上当,并没有脑子一热就全力疯狂造战列舰,哪怕是被乔治·安森的战列舰环球航行惊醒之后,依旧保持了冷静和长远考虑,维系稳定的生产速度,和战列舰数量。

所以,大顺来到欧洲的战列舰,不少,但也没多到可以自己打满全场全歼英国海军的地步。

当然,大顺真正的战略,还未有机会展现出来,这毕竟需要时间。

孟加拉的易手,需要时间;加勒比地区的抢劫,需要时间;北美殖民地的走私,还是需要时间。

时间站在大顺这边,而现实还未展示出未来的可怕场景,这就使得英国人没有更多的选择。

况且,这又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甚至可以直接写出来的计谋。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放弃英吉利海峡,把海军散到殖民地保护航线,然后再加做弥散,沐浴焚香,祈祷再来一场神风把法国的登陆舰队都吹灭了?

而且,法国之前的殖民策略中,一直牢牢把控着西非,甚至在西非试图推行黑色法国人的改土归流计划。

而塞内加尔到加勒比、到美洲,实际上可比从欧洲走,近得多,航线也熟的多。

一旦西班牙参战,那么,塞内加尔、苏里南、哈瓦那这个标准的三角形航线,就可以直接把英国和其殖民地的贸易彻底掐死。

要知道,现在印度狗屁不是,英国王冠上的珍珠,是加勒比海岛,印度别说王冠的宝石了,此时顶多也就是个王冠上的边角料。

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简单的道理,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有王冠,才有王冠上闪耀的珍珠;没有王冠,也就没有王冠上的闪耀珍珠。

所以,在威廉·皮特上台之前,英国政坛的争论,是保汉诺威还是保英国?

而伴随着大顺参战,英国政坛的争论,则变成了保王冠还是保珍珠?

这倒是个傻子都能判断的事。

故而,实际上,此时,从好望角到直布罗陀的航线,乃至于苏里南、塞内加尔和太子港之间的三角航线区,可谓是畅通无阻。

或许能有几条孤魂野鬼的巡航舰,但护卫运输船的战舰也足以应付。

快船往这边送来的好消息,也告诉支援舰队的司令自行决定北上的时间,只要别误了季风季即可。

支援舰队的司令陈青海,也没有在接到消息后立刻北上。

而是让各部在好望角进行修整,多吃橘子多吃柠檬,吃新鲜蔬菜,吃新鲜的肉,享受一下好望角的秋天。

战斗工兵们来的非常是时候,一共五天的假期,他们在好望角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也获得了足够的长期航海所急需的维生素补充。虽然这时候并没有维生素这个词,但是吃柠檬吃水果可以不得坏血病的道理,大顺这边还是知道的。

四月秋季,正是好望角葡萄成熟的季节,这里连片的葡萄园,使得在这里修整的工兵们,几乎是泡在葡萄酒里渡过的。

价格很便宜,原因还是老一套,就是荷兰人习惯性的经济盲动主义。

比如南洋的蔗糖危机。

也比如南非的葡萄酒危机。

荷兰人很容易搞这种经济盲动,从17世纪就开始吃亏,一直吃亏到19世纪,不长记性。

这里大规模种植葡萄的原因,是因为当年法国的关税战争,使得荷兰对法国的葡萄酒征收重税以作对抗。

而荷兰那点地方,肯定是不能自产葡萄酒的。

所以,当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选择了地中海气候的南非,推广种植葡萄。

伴随着法国的《枫丹白露敕令》的颁布,大量的法国新教徒一无所有、只有技术,跑到了这里,葡萄产业出现了大发展。

但……历史上西班牙在七年战争中对葡萄牙开战的理由,就是葡萄牙沦为了英国的殖民地,这里面涉及了一个简单的经济学问题。

即葡萄牙对英国,放开纺织品关税。

作为回报,也作为对法国的对抗,毕竟法国是葡萄酒大国,英国对葡萄牙放开了葡萄酒关税。

于是,盲动的荷兰人,再一次闹出来了类似巴达维亚蔗糖危机一样的盲动经济路线。

这几年日子更加不好过,因为大顺与荷兰一起走私,商人富了,种植园主和开普的农民哭了,英国也不要荷兰的葡萄酒了。

但种葡萄的地方,都是山区,又不能种植别的农作物。只能这么凑合着过,使得葡萄酒价格极低。

现在的开普,是大顺与荷兰的共管城市。新教徒和大顺的移民区,是分开的。

大顺也没有抢夺荷兰殖民者的种植园,而是瓜分了别处的土地。

大顺这边种菜、养牛、养羊、种粮食。

荷兰人那边主要种葡萄。

是以,这一次来到这里修整、准备最后一段航程的工兵们,日子过得相当好。

本土特色的蔬菜、豆腐、包子、馒头、花卷,都可以吃到。

荷兰那边的便宜的无法大规模出口到欧洲、只能往非洲卖一卖的廉价葡萄酒,可以当水喝、踩桶喝。

水牛肉、鸵鸟蛋、橘子、柠檬,这些奇怪的东西,也可劲儿吃。

而且基本上也不需要支付白银,在非洲,大顺靛草染色的“哀伤之布”,才是硬通货,并且是此时西非奴隶贸易重要的交易品。

几天时间的修整,使得工兵们有了再进行一次长距离航行的身体,并且基本上可以保证在抵达地中海之前,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坏血病。

好望角凉爽的秋季,也使得瘟疫之类的敌人并未出现。

当他们休息完毕,正式登船出发的那一刻,支援舰队的高级军官们,望着浩瀚的大洋,不自由自主地感叹起来。

“今日,才算是真正的超越了前朝,踏进了本朝的西洋。依稀记得当年兴国公来我家里寻我让我去考靖海宫的时候,焉能想到我这个旱鸭子,今日却能踏足这万里波涛,从海波中寻的一丝封侯之机?”

陈青海面对着和他站在一起的高阶军官们,感慨不已,当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二十余年,当真是给他一种相隔五年就差了一个时代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海军军官中尤其如此。

最开始,他们学拉丁语、学法语、学操帆、控帆、航海。

然后他们学星图、定位、测量、炮战。

然后他们学远航、补给、测绘、经济原理。

再然后,他们要学月距角法、学星图表、学海航术的测绘进阶。

他们这批人,从最开始的肉眼所见的硬帆船,见证了大顺这二十余年的海上剧变。

几乎是五年一个周期,他们要学的东西就要进行新的补充。

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木屑,随波而动,被时代的浪潮推着前进。

同届的同窗,有人渐渐跟不上了,被时代甩在了身后,在釜山、海参崴、虾夷等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海上决战的地方养老,混个中校军衔,和那些老旧的军舰一样慢慢腐朽。

后辈们,不断冒出新的面孔。曾经他们第一批舰长时代的稚嫩实习生、或者他们成为分舰队主官后的实习舰长们,一批又一批被时代淘洗的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风口,爬了上来。

陈青海知道,这一次下西洋之后,风口期就此结束。大顺海军的战斗力还会保持,凭借传统和架子,足以。

但像这二十多年这般风起云涌、万物竟发、勃勃生机、新面孔不断涌现的时代,却再也回不来了。

舰长的儿子还是舰长,水手的儿子还是水手的海军时代,就在大顺的海军正式下西洋的这一刻,已经开启。

虽然陈青海已经上了车,但他还是有些对过去生机时代的怀恋,他知道这一切必将过去,因为他确信大顺一定会赢。

给他自信的,最小点的管窥之处,便是那些往船上装的柠檬。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花钱傻乎乎地在好望角买橘子和柠檬往回运,即便没啥可运的就算空船也比花钱买柠檬赔本强。

孙子云: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组建了许多年的总参谋部,于海军部分,这些年到底在干啥?之前,并不是所有军官都清楚。

现在看来,只怕这个当初筹备的总参谋部,这十多年来,一直就在干一件事:为今天的下西洋做准备。

大到火炮、造舰、战机、外交。

中到月距角法后,打着以金星凌日为了全人类共同知识的名义疯狂测绘、画图、满世界编标准经纬度地图。

小到士兵的靴子、呢绒军装、柠檬橘子、白菜豆腐、积土成山般十余年如一日不断往这边送人开垦可能就为了今天下西洋前最后一站的这顿饺子。

现在往船上装的一筐筐的柠檬,就是陈青海等军官团们见微知著的信心来源。

多算胜少算,胜负见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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