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搜粟

秦始皇三十五年,孟春之月,位于帝国东方的“东海郡”,淮水边的柳树开始抽出嫩条,但天气依然寒冷,南昌亭亭长缩在屋内, 烤着炭火,懒洋洋地扒着妻子刚煮出的粟饭,却听到外头一声呼喊。

“亭长,有官船来了!”

南昌亭长连忙出门一看,果然,一艘吃水很深的三百斛船正在泊岸。

这一看就是在淮泗、江东之间往来的官船,风帆是崭新的, 船刷了漆, 甲板上还有两名身着黑衣的中年秦吏在交谈。一位年轻君子在船舷处吆五喝六, 让亭长派人来帮忙系船,态度很不客气。

南昌亭长侯在岸边,已看清楚其中一名官吏头戴板冠,腰上还佩着铜印黑绶,这是秩比六百石以上的标志,岂敢怠慢,立刻张罗人手帮忙。

“萧禄。”

船上的“大官”萧何皱眉,对年轻人斥道:“你无官无爵,出门在外,与人说话客气些。”

“诺。”

萧禄缩了缩脑袋,身为长子,萧何一向待他很严格,更何况,这次南下, 父亲本不想带他, 是他苦苦哀求, 萧氏族人也力劝, 说萧何去南边,身旁不能没有至亲照应,萧何才勉强同意。

与萧何交谈的官吏哈哈一笑,张口道:“萧君,年轻人,张……张狂一点实属寻常。”

此人名叫周昌,是泗水郡卒史,他有个小毛病,口吃。历史上,正是周昌和邓艾一起创造了“期期艾艾”这个成语……

周昌此行背负使命,护送被昌南侯任命为“搜粟都尉”的萧何南下。顾名思义,这个千石官职专管征集军粮之事,是将军幕府中举足轻重的人员。

将军昌南侯从另一条路南下,经南阳至南郡,让萧何在豫章郡与他汇合……

黑夫的信里还提了件事,那就是让萧何沿途帮忙征辟些人才,以补幕府之不足。

只可惜,黑夫点名要的人,萧何都没抓住。

一想到很快就将抵达江南地,萧禄又面带愁容:

“父亲没征到那狗屠樊哙,还叫他跑了,也不知昌南侯是否会愠怒。”

黑夫也是离奇,点名想要的人,第一个就是个屠狗辈,也不知他是从哪听说的名字。

萧何知道,那樊哙是刘季好友,为人豪气,颇有胆略,一身武艺,有十人之敌。

但樊哙一听萧何说要征他南下,先支支吾吾,说欲回家告别老母。结果第二天萧何派人去一问,竟是人去屋空,樊哙这厮,带着家人,连夜跑到沛县周边的山泽里去了!

放樊哙出城的小吏叫任敖,也一并跑了……

乡里乡亲,萧何也没有穷追不舍,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苛政猛于虎,逃戍如逃死。”

而黑夫点的另一个人,周勃,萧何一询问,才得知也早就远戍塞北,好几年没回来了。

县中其余官吏,如夏侯婴、周苛诸辈,知道征百越是差事,第一次战争去的人,十死三四,皆不乐南行。当地豪贵吕禄、王陵、雍齿等辈更不必说,态度消极冷淡。

按照黑夫早年向秦始皇提议的“南人戍南,北人戍北”,这场战争,乃淮汉以南诸郡出人,不关泗水郡的事,萧何本就不想害这些乡党,见状也不强迫,征辟不成,便两手空空地上路。

倒是同行的卒史周昌,久闻昌南侯之名,又羡慕萧何、曹参四年内飞速升官,挺有兴趣去南军效力。

可一个周昌,不知能否让昌南侯满意,这是萧何父子忧虑的事。

周昌建议道:“萧君,昌南侯不是说,要在南郡再征……征一次兵,耽搁些许十日,与萧君三月会于豫章。既然时间充裕,不如在沿途郡县,看看有无壮士,一并带去。”

“只好如此了。”

萧何颔首,随即将南昌亭长唤来,问后得知此地叫“南昌亭”,不由与周昌、萧禄相视而笑,竟与他们的目的地同名,也是巧了。

又得知淮阴县城,就在河边两里开外,乘车过去仅需两刻。

说做便做,想着沿途抓几个“壮士”应付黑夫的萧何,决定让周昌看着船,自己带人去城里走走看看。

出发前还嘱咐众人,将官吏服饰脱了,穿上常服,不要引起地方骚动,一路来民生艰难,萧何很排斥地方官大张旗鼓的奢侈接待。

虽然心里不太乐意南下,但在其位谋其政,坐在车上,酷似一位文士的萧何,也不住远眺阔野,观察此地形势,对儿子道:

“淮阴阻淮凭海,乃兵家要地也,春秋时,夫差欲通中国,道出江淮,即从事于此。”

当年吴王夫差为了争霸中原,不惜动用举国之力,在江淮间开凿了一条运河“邗沟”,吴船遂能繇此而北,淮阴就成了水陆冲要,淮水冲刷而成的平原一片沃野,有开殖之资,四通八达的水网,又有漕运之利。

“昌南侯欲先平闽越,此地必为中原粮秣南下之枢纽,可在南昌亭筑一大仓,屯粮十万石!”

思索间,一行人已进入淮阴县城。

他们虽是便服,但手持千石大吏的符节,守门的兵卒连忙让道。

萧禄一马当先,年轻人心性好玩,忍不住左顾右盼。

时人以淮北泗水、陈、汝南、南郡为西楚;彭城以东的东海、江东为东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为南楚。三楚习俗略有不同,第一次出远门的萧禄看到与淮北有异的衣着,物产,觉得颇为新奇,哪里热闹往哪凑。

萧何则时走时停,让下人去询问当地物价,尤其是五谷的价格。

问了一圈下来,发现几乎所有粮食,都比泗水郡贵了数倍,每石高达两百钱!按理说淮南亦是粮仓,再加上堆肥沤肥之法也传到了这,当不至于此。

再一问,当地人都说是因为官府征粮,粮食都经由运河,送到南方去了,江东那边,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呢,本地粮食少了,价格自然就贵了……

萧何不由暗暗叹息:

“兵法有云,邦国之所以因作战而贫困,是由于军队远征,不得不千里挽粟,耽搁数月,人吃马嚼,粮食送到时,早已十不存一,还需大量劳役来回奔波,这必使百姓贫穷,粮价飞涨,力屈财竭。”

国家财政枯竭,为了继续战争,就会急于丘役,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最后甚至会导致崩溃。

许多年前,强大的吴国,就是这样走向衰败的,被范蠡文种搞了一出借粮计,更是雪上加霜……

其实,孙武早就给出了解决之道:因粮于敌。

但那只适用于中原征战,南征百越,当越人烧毁稻田逃入森林后,秦卒便无粮可因,只能眼巴巴地盼着北方粟稻。

只靠江淮诸郡千里运粮,远水解不了近渴,想要结束战争,就必须先解决这个难题。

萧何正蹲在粮摊前沉思之时,却听到远处响起了一声大呼:

“打架了!”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640章 韩信

远离正路的淮阴市肆一角,被路人围了一圈,喜欢热闹的萧禄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看到里面情形。

却见冲突双方,一边是位身材高大的仗剑青年,他四体健全, 头发扎得倒是整齐,只是身着蔽衣,脚上的草鞋也破破烂烂,像个乞丐。

另一边则是个满身油渍的少年,看其身后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条剥了皮的狗,应是个屠中少年。

这两人在那对峙, 屠中少年坦胸露乳, 手持剔骨尖刀,眼神凶狠,而另一头的蔽衣青年则抱着剑,默然不言。

“发生了何事?”

秦吏效率还是高的,市掾吏第一时间赶到,皱着眉进来一问,有人立刻应道:“市掾,是韩信又来讨下水吃,徐屠的儿子不让,二人起了口角。”

那屠中少年立刻将刀一扔,笑道:“上吏,是韩信又来我家讨下水吃,我正与他商量价钱,放心罢,不会有事!”

“原来如此。”

市掾吏冷冷看了在淮阴名声极坏的无业青年一眼, 也不管他满是求助的眼神, 竟说道:“看来无甚事, 二三子,都散了吧!”

言罢, 这市掾吏竟无视了眼前的冲突,径自走了。

萧禄大奇,哪有这样的官?要知道,私斗可是犯法的,低声询问旁人,旁人却笑道:

“休说是市掾吏,吾等也早就想看那韩信倒霉,这无行之辈,就欠被人收拾!”

这时候,那韩信欲从边上绕着走,却被屠户少年再度堵住去路。

“徐屠,你欲如何?”

韩信说话中气不足,像是饿了许久没力气似的。

屠户少年双手叉腰,大声道:

“无他,只是看不惯你整日招摇过市,还来我家寻下水烹食,狗肠可是好东西,你这无行之辈,只配吃肠里面的东西!”

众人哈哈大笑。

他说话难听,但韩信也不气,点头道:“你既然不愿不给,我走便是,以后再不会来。”

但屠户少年却依旧不让,眼睛盯着韩信手里的剑,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韩信,过去半个月,你也捡了我家不少下水,零零总总,当钱百文,我看你整日握着的破剑也就值这个价,要走可以,将剑留下,过去的事,我就当忘了,今日还能送给你一副狗肠。”

韩信腹中饥肠辘辘,但还是抱住手中之剑,态度坚决:“休要欺人太甚!”

“乃公今日就是要欺你,你能如何?”

屠户少年冷笑:“汝虽高大,喜带刀佩剑,装作轻侠,却不过一胆小之辈,你可曾用这把剑杀过人?”

韩信不言,又欲离开,却被身强体壮的屠户少年一把揪住,往后一推,韩信便跌跌撞撞退到了墙角,眼神愤怒。

他完全不是少年的对手。

“这样,我也不要你剑了,今日你想走,只有两条路。”

屠户少年向前一步,拍着自己袒露的胸口道:“你能杀死我,就拿剑刺我,我死了,路自然就让出来了;如果杀不死,来,就从我胯下爬过去!”

萧禄一边看一边摇头,这不是明摆着侮辱人么,但旁边的淮阴人却十分兴奋,更有人起哄道:

“杀了他!”

“韩信,你还是不是男儿!”

那韩信的眼睛,如同被困在绝路上的野兽,手紧紧握着剑,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拔剑而出,冲向屠狗少年!

但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挤出了两个字:

“我钻……”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哑了。

在屠夫少年得意的笑容中,在上百乡党的注视下,身高马大的韩信,就这样趴在地上,膝盖着地,撅着屁股,朝少年撩起衣裳,大大张开的胯下爬去!

萧禄也十分吃惊,他本以为,韩信会在钻进去前一刻,拔剑而起,刺死屠夫,市井斗殴,常有这样的事。

然而并没有,韩信虽然脸上青筋直冒,嘴唇几欲被咬出血,但犹豫再三,还是乖乖从那胯下爬过……

他钻过胯裆的之后,一抬头,看到的是上百双眼睛,如同一百支箭,刺在他流血的心头。

那目光,不再是看待一个直立行走的人,而像看一条狗。

韩信只是默默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仿佛这样就能忘记方才的屈辱,又捡起地上的剑,似乎那是他仅存的尊严。

但就在韩信要离去时,一根血淋淋的狗肠,从后面甩到了他头上。

“钻得不错,乃公高兴,拿去吧。”

屠夫少年靠在肉铺处,笑嘻嘻地说道:“韩信,你果然只配吃屎!”

……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韩信没有要那狗肠,扔下了这样一句话,似是为自己的辩白,见无人听懂,就无力地离开了。

“这韩信,真是一滩烂泥。”

淮阴众人摇头不止,相继散去,也不知是对韩信彻底失望,还是为没有看到街头喋血的一幕而遗憾。

萧禄也觉得挺无趣的,若他是哪韩信,定会一剑杀了狗屠少年,就算打不过,也不会受此奇耻大辱。

无聊地转过身,却见萧何正负手站在一旁,方才的事,他也看到了。

“父亲。”

萧禄连忙过去,萧何来的晚了些,没看到全过程,但韩信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贫而无行的少年,怎么会懂这句话?

萧何若有所思,随即唤来一个随从,对他耳语数言,随从应诺,往韩信走的方向追去……

一行人又在市肆逛了一圈,在城里的馆舍吃饭时,才从邻桌的人口中,听说了关于韩信的更多故事……

……

“那韩信一家,是二十多年前,从外头逃来的。”

舍人一边给几人满上热汤,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那时正值秦王扫六合,到处兵荒马乱,逃难是寻常事,韩信的父母来到淮阴不久后便死了,韩信就成了孤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等到韩信年纪渐长时,却还是过着这种日子,经常寄居在别人家吃闲饭,一次两次还行,天天如此,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心生厌恶。

于是韩信能蹭吃的地方,就剩下南昌亭长家了。

“南昌亭。”

萧禄他们的船正停在那,他颔首:“我见过南昌亭长,的确是个忠厚老实之人。”

舍人道:“然也,那韩信仗着南昌亭长心善,每天就蹲在亭外,眼看炊烟起来了,就过去坐在边上,肚子咕咕叫,南昌亭长看不下去,自然就让其妻给他端一碗。”

“就这样,韩信偶尔帮南昌亭长干点活,但多半是吃完就走,第二天又来了,接连数月皆如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韩信是南昌亭长的奸生子呢!”

众人哈哈大笑,舍人继续道:

“南昌亭长宽厚,他那妻却气不过,十分嫌恶韩信,于是一早就把饭煮好,自家人偷偷吃掉。那韩信等到太阳升老高,左右不见炊烟,进去时,亭长之妻正在洗釜,冷脸相待,南昌亭长也当没见着他。韩信这才离开,之后再没去过南昌亭。”

“还有更不要脸的事!“

邻桌的客人凑过来补充道:”我是在淮水边泊船的,那韩信自从没了寄食的地方,就天天在泥巴里挖虫,在河边钓鱼果腹,水边常有漂母沤麻浣纱,有位一老漂母见他饿了,一时可怜,便将带来的冷饭分韩信几口,结果你猜怎样?“

“怎样?”萧禄问道。

那客忍俊不禁地说道:“韩信竟接连吃了那可怜的老漂母数十天!”

漂洗丝絮是妇人常坐的活计,这个行当很辛苦,手常年泡在水中,皮肤开裂,也赚不了几个钱,只有穷苦人家的女子,才会干这行,这样的穷人,都能连蹭数十日,可见韩信脸皮是真的厚。

客人又道:“那韩信还不自知,一天吃完冷饭,竟郑重向漂母顿首,说什么‘吾必有以重报母’。”

“结果忍了他数十日漂母生气了,大骂韩信,说你身为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之,故赠食,岂望报乎?韩信这才羞愧,也再没去过河边,开始在城里找食,天天去跟屠夫讨下水,洗净污秽后煮了吃,一来二去,徐屠的儿子恼了,这才有今日之事。”

萧禄深恶之:“果然是无行无脸之辈。”

萧何却只是笑着摇摇头,问道:“他手里的剑,又是怎么回事?”

舍人正好端着菜肴过来,回答道:

“似是一位路过淮阴的老翁留给韩信的,那老翁也是个乞丐,到此地后病笃难行,是韩信救了他,捡回河边的窝棚里,钓鱼给他吃。那老翁病好后,在本地呆了大半年,教韩信识字,后来又不辞而别,只将一柄剑留给了韩信。”

“自那以后,韩信不管到哪,都仗剑而行,外人以为他是轻侠,但本地人都知道,此人拘谨,毫无任侠之气。但也奇怪,韩信即便再饿,也不卖剑。”

萧何已知道了他想了解的一切,这时候,先前被他支使去办事的随从也回来了,在萧何耳边说了几句,眼睛则盯向食肆门口。

“韩信,你来这作甚?”

嫌恶的声音响起,众人抬头,却见在淮阴名声烂透的韩信,正落魄地站在食肆边,手中仍抱着他那柄剑,他眼睛盯着脚下门槛,有些不敢往里迈。

舍吏立刻过去,比手赶他,像赶一条脏兮兮的野狗:

“没有剩饭给你了,快走,快走!”

韩信的面容,因长久饥饿而痛苦,遭到驱赶,他往后退了数步,看了看将他唤来的萧何手下,又瞧瞧长须及胸,身着锦衣的萧何父子,还有案几上香气扑鼻的鱼肉菜肴,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复又鼓起勇气,拘谨地拱手道:

“他说,有贵人在这,请我吃饭!”

PS:晚上木有,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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