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落入圈套的英国(一)

东学西渐、西学东渐,和大部分文化交流一样,都必然有个问题:既有精华的交流,也有糟粕的交流,有时候又是精华和糟粕混杂一起的。

有句话叫想要某某,就会得到某某的一切,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徐圭和蒋友仁关于大顺这边特殊的天主教的讨论,便是如此。

不能说全是烂的,有些事朝廷不管,自会有人管。反动并不一定全是坏的,只是个中性的描述词。

均田归公之类的口号又不是第一次喊,连北派的儒家都有很多人试图恢复井田制,折中下来也是能井则井、不能井则均。

然而朝廷又不管,也无力管,这自然就给一些人留下了可乘之机。

天主教不经过华夏特色的魔改,很难传播开。毕竟华夏不是文化荒漠般的美洲和黑非洲,是有非常灿烂且深厚的本土文化的,激烈碰撞之后的妥协,当然会搞出许多奇葩的东西。

往回退是必然失败的。

但历史是不容假设的。

每一次简单的几个字可以总结的历史经验教训,在大顺这种人口体量下能被记录为经验教训、此路不通的,估计至少也得波及几百万人口、死个大几十万人。

寻常一州一县几万人规模起义的事,根本连上史书的资格都没有。

问题就摆在这,朝廷想解决,理论上也不是不能解决。

但现实就是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更没有手段解决。

况且岭南这事还不是简单的、非常传统的单纯的土地问题。而是新时代之下所出现的特有问题,之前是几乎没有过的。

类似的情况在中国大地上也上演过一次,海运兴起导致的西域衰落,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并不是之前统治的核心区,最终的结果也就是西域的价值下降,明王朝对西域的兴趣不是太大了,已然是标准的赔钱货了。

这一次却发生在王朝的核心区,岭南如今当然是核心地区。而且还不只是农民问题,更牵扯到几十万因为贸易路线变更而失业的非农业人口。

这些问题,蒋友仁和徐圭都不知道,他们没有这样的视角,也没有去做一次社会调查。

蒋友仁只是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徐圭也对此非常支持,认为若以澳门为基地,在这里培养一些唐人传教士深入内地,的确是个好办法。

西洋人的模样会招致警惕,官府也容易出手抓住。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发展成多明我会在福建那般,当地百姓挖地窖誓死保护传教士的。

而这个想法的前提,恰恰就是澳门不能被大顺收回,继续作为一个窝点,远远不断地对内部进行侵蚀影响。

蒋友仁的视角里,澳门问题,关乎耶稣基督在大顺的未来。

自然,在经历了这一次被香山县令训斥之后,蒋友仁担心恐怕澳门不保。

是以,他觉得,无论如何,这一次最好的可能,也就是彻底和鸦片贩子、人口贸易割裂,只要能保住澳门,那些都是可以、或者说理应抛弃的。

保住澳门,是最高优先级。

这一点,他和澳门的议事会、军头、教会等,无可非议地达成了共识。

…………

与这些或是为了贸易、或是为了财富、或是为了传教等等目的,觉得无论如何要保留澳门的这些人不同。

英国东印度公司对澳门是否收回,毫不在意。

他们关心的,是另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这一次搜出的鸦片里,有半数是英国在印度那边弄的。

虽然搞了挺多形式上的东西,程序上似乎和英国东印度公司没有关系。

然而。

道理这东西,和国力息息相关。

若大顺国力弱到英国觉得劳师远征也能打的大顺满地找牙的程度,早就不废话派兵兴师问罪了:中国凭啥扣押我们的货船、凭啥没收合法的鸦片?

然而现在国力别说劳师远征来大顺,就算在印度打,英国也占不到便宜,这时候哪还敢扯这些话?

虽说程序上做了诸多的保险,又是让鸦片贩子写声明不会往中国卖、又是悄悄告诉鸦片贩子出了事是你们自己的事别把公司抖出来。

但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全权代表法扎克莱,这个中国通却明白,这些东西,在大顺根本就是扯淡,毫无意义。

道理有个卵用?大顺这边正在大张旗鼓地组建对欧洲的贸易公司,显然大顺这边是借机生事,来限制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嘛。

大顺得傻到什么程度,这时候讲什么程序正义,说此事确实和东印度公司无关?然后开开心心地让英国继续贸易,抢走自己人组建的西洋贸易公司的贸易份额?

况且主管此事的,在法扎克莱看来,还是大顺这边最狡诈、最阴险的官员。和傻,实在太远。

英国东印度公司当然不在意澳门,也不在意传教,不在意人口买卖,甚至可以弃军保帅暂时停下鸦片贸易。

然而,对华贸易却绝对不能被打击。

当年乔治·安森事件之后,都知道刘钰对英国有种不知理由的讨厌,甚至以至于有英国人怀疑过刘钰就是个隐藏的天主教徒,站在旧教的角度亲近法国。

法扎克莱当年在广州负责坑荷兰、法国、瑞典等国的东印度公司,掌握了颇多在大顺活动的基本技能。当年各国使节入京的时候,他也是力主多送礼,并且将一万多英镑的银子用在公关送礼上。

法扎克莱倒是认为刘钰是个秘密天主教徒的想法纯粹无稽之谈,但他知道刘钰对英国的态度可确实是不太好,还知道刘钰和法国人走的很近。

他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伴随着松江府开埠,大顺为了便于管理,各国商馆总代理不能有的在澳门、有的在广州、有的在松江。再加上本身长江中下游利于贸易,英国商馆也早就签到了松江府的上海县。

按理说,审问,需要时间。

但实际上,福建教案是个意外突发情况,可鸦片问题是大顺这边早就盯上的,为的就是让中荷联合贸易公司今年在欧洲贸易上来个开门红。

是以,刘钰这边刚在前往澳门的途中,大顺从松江府大营里调集的军队就开进了上海和松江府,查封了松江府的商馆。

一则因为孩儿军在澳门那边的密探,早就抓到了英国人的把柄。

二则因为皇帝觉得,证据这东西,就根本不是问题。就算真的没有,孩儿军的手段也能整出英国人参与鸦片走私的证据。

在大顺,只存在皇帝想不想要证据,不存在找不找得到证据。甚至,国内的事,有时候并不需要证据,莫须有那都是给面子。

先扣住松江府的商船、查封商馆,至于证据以后再说。

在天津的英国公使,也赶忙来到了松江府,试图处理此事。

在和公使讨论这件事该怎么解决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法扎克莱并没有对大顺破口大骂,也没有大谈大顺这边的法律丝毫不讲证据。

而是对着英国国内的一些人,开启了口吐芬芳模式,而且骂的这些人,还都不是政治家,而是一些“文人”。

“丹尼尔·笛福,就是个写小说的。他唯一可以被称道的地方,就是创作了《鲁滨逊漂流记》。”

“作为一个小说作家,在小说界或许他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但笛福懂个屁的商业和贸易?”

“笛福说,伴随着1700年的东方棉布禁止法案,伦敦、诺维奇、坎特伯雷的纺织工人失业现象消失了,重现了过去纺织业的繁荣。”

“然而,他根本不懂,商业和工业的发展,需要竞争!”

“那些懒惰的纺织工人,没有了印度和中国棉布的竞争,只会愈发懒散、并没有继续改进纺织技术的动力。”

“这样下去,英国的纺织业怎么能够进步?从长远看,废弃棉布禁止令,加大对东方棉布的进口,才能促进我们国家的纺织业的进步!”

“我可以负责任的说,笛福他收了那些纺织作坊主的钱!作为一个作家,用无耻的笔墨,损害了公司的利益,损害了正直的、从事商业的人民的合法利益!”

“这些写小说的作家,利用他们在公众中的知名度和话语权,收了政治献金后为他们幕后的主人摇唇鼓舌,严重干涉了国家政策的制定!”

“还有创作了《格列夫游记》的乔纳森·斯威夫特!他根本就是一个爱尔兰的独立分子,是个一直致力于削弱不列颠王国的托利党人!”

“他懂什么叫贸易?什么叫关税?他却利用自己的名望,反对茶叶关税的降低。公司没有给他钱,所以他不会为公司说半句好话!”

“他明显是法国的间谍,鼓吹和信奉的都是科尔贝尔的那一套本国替代计划。”

这些话,当然是当着英国驻华公使的面喷的。

喷的这些话,基本就是东印度公司这些年无与伦比的怨气。

这两个人,在英国有很大的话语权,因为他们是在审查法案之前就有大量读者的成名作家。在这个纸和笔的、信息没有去中心化的时代,这些掌握了话语权的人在民间拥有很大的力量。

虽然说,东印度公司理所当然也花钱雇人,比如雇佣了一些人撰写了《贸易论》、《论取缔关税对国家经济发展的益处》、《呢绒布与棉布之异同》等等文章。

但是,雇佣的这些人名望不够,根本没有取得极大的影响。

和后世一些人的错误认知不同,东印度公司在一开始,是标准的买办公司。

至少到现在为止,东印度公司都拒绝将英国纺织品带到中国,因为每年会给公司带来至少20万英镑的损失,还不如直接用白银买——白银外流,那是英国的事,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事;被强制往中国运呢绒,损失的是东印度公司的利益。

公司要不是被政府逼着采买一部分呢绒,宁可空船来中国。

四年前东印度公司游说的议员,在国会上的发言,也是力争“取消棉布关税,增加竞争,才能促进国内纺织业进步。否则关税保护只能养一群不思进取的纺织业主和纺织工人”。

他们的理由,用的也恰恰是刘钰鼓吹的那一套:

【通过上述证据,我们可以清晰且直观地看到,因为东方棉布贸易,使得我们的亚麻布和呢绒的价格,下降了12%,使得人民获得了廉价的布料,提高了英国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伴随着1700东方棉布贸易禁止法令,我们可以通过数据看到,呢绒和亚麻布的价格明显提升,极大地损害了英国人民的利益,使得人民要为身上的衣服付出更多的先令。并且促成了伦敦、坎特伯雷等地的呢绒纺织业主不思进取的颓废,养活了太多的懒惰的工人。】

事实上,在英国有资格、有工业实力可以自由贸易、对外输出工业品的时候,很快就把东印度公司解散了。

想想也能知道,一个依靠“垄断东方商品特许经营权”的公司,怎么可能会是本国工业发展的助力?用屁股想也能知道,这是个阻碍——一个特许专营进口棉布的公司,会支持本国的纺织业?真当股东都是为国家之崛起而不求私利的圣人呢?

法扎克莱狂喷的笛福和斯威夫特,他们对舆论的引导,让东印度公司每年损失的贸易额超过400万英镑,1200万两白银。

至少。

这只是法扎克莱一个简单的最低估算。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借助这两个人——一个是死人、一个是爱尔兰人且为托利党还支持爱尔兰独立,都不可能站出来辩驳——来表达对英国政策的不满,并希望驻华公使能够将这些话转达给国内。

因为,很明显,大顺要借助鸦片问题,在大顺尝试开启主动欧洲贸易的时候,来打压东印度公司。

而大顺之所以打压而不是与东印度公司合作,其原因,在法扎克莱看来,就是因为英国有太多像笛福、斯威夫特这样想法的、鼓吹本国工业发展和本国工业替代的“误国”文人。

这是俩典型。

…………PS:历史上,东印度公司关于棉布贸易的争取,挺蛋疼的。雇人写的那些东西,也真是捡到鬼了,尤其是鼓吹棉布进口有益的那本《贸易论》,我感觉连初中生都难说服。买办公司花钱买枪手、搞游说,很正常。但水平着实次了点。

笛福有本关于中国的小说,叫《月球记事》,手法确实高超:里面的中国,科技强大、道德高尚、远超欧洲。但其实,都是因为月球文明的帮助——讽刺,这样的中国,得去月亮上找,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这是很标准的英国式讽刺,不过最根本的目的,还是“借古讽今”,来反对当时欧洲打着“中国为什么这么强大是因为绝对君主制”的风气:嫌贫爱富,然后觉得一切都是制度原因导致的心态,古来有之。

他反对中国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对东印度公司买办行为的愤恨,觉得英国应该发展自己的纺织业,自己的制瓷业。而且当时中国货代表着高大上……笛福的心态,我觉得非常容易理解,很常见朴素,稍微带入一下,外国货横行、本国货被人视作低端、审美趋向另一个文明,就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八零后很容易感同身受。

东印度公司当然对他恨得牙根痒痒,历史上,笛福也凭借自己的影响力,三番五次试图推动“棉布彻底禁止进口”法令。东印度公司当时都快哭了,能不恨吗?

当然,历史上,这不是满清主观上的发展贸易导致的,而是千千万勤劳的织工、瓷工、采茶女等劳动人民打下的客观底子,坐在家里收钱都能收的笛福这样的人心态破防。

主观和客观一定要分清楚,劳动人民的功劳和腐朽统治者的功劳,一定要分清楚。

就像故事里的大顺一样,统治者知道个锤子的关税调控、保护本国工业?但问题是底子在那摆着,就算海关零关税,西洋的呢绒也卖不动啊,所以可以说大顺以高超的贸易手段,保护了本国纺织手工业的发展吗?

这就像是盛赞一个继承了亿万家产的人,盛赞他经商有道、目光敏锐一样。可问题是他哪怕是个白痴,一样也可以亿万家产啊。18世纪的中国,就是这样,哪怕是晋惠帝统治,也绝对是出口额第一、贸易无限顺差。真心的你上你也行、司马衷上都行,坐在家里等着欧洲人来送钱,需要啥能力啊?

(本章完)

第891章 落入圈套的英国(二)

法扎克莱说笛福就是个写小说的。

可能或许真的不懂贸易和经济。

但笛福的眼睛看到的事实,就是在东方贸易之下,伦敦、诺维奇等传统呢绒纺织工业区,急速衰落,大量的纺织作坊破产、大量的工人失业。

而在东方棉布禁止法令生效之后,这几个地区的纺织业确确实实又恢复了活力,大量的工人重新找到了工作。

法扎克莱是东印度公司的高级雇员、500磅以上的中高级股东,他当然站在公司的角度来看英国国内的政策。

笛福挨骂,是因为印度和大顺的棉布。

斯威夫特被他骂,则是因为大顺的茶叶——公司希望降低茶叶关税,从而获得更高的利润,但议会给否了,拒绝了东印度公司的提案。斯威夫特在其社论中,辛辣地讽刺了东印度公司,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而这个提案,是当年瑞典东方公司改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刘钰的承诺,以获取刘钰放弃和瑞典合作的价码。

但这个承诺,并未达成。

现在,后果已经浮现。

法扎克莱不傻,英国公使也不傻,伴随着商馆被查封、商船被扣押,以及大顺大张旗鼓组建西洋贸易公司这件事,他们当然知道这是大顺在搞不正当竞争。

问题是,凭什么大顺与荷兰合作?

而不是与英国东印度公司合作?

挨了一巴掌之后,东印度公司先反思了自己为什么挨打。

既然鸦片问题显然就是幌子——早不管,晚不管,在本国西洋贸易公司组建的时候管?

那么得出的结论,就是国内的政策不利于贸易,使得英国东印度公司并没有为中国的出口创造最大的价值,所以中国方面才选择了与荷兰合作而不是与英国合作。

为什么英国东印度公司并没有为中国的出口创造最大的价值呢?

因为英国国内奇葩的关税保护、以及更加奇葩的茶叶高关税制度。

为什么英国会有棉布的关税保护?

因为英国的工业资本家“寡廉鲜耻”,为了自己的利益非要搞工业,不让英国人民穿上更便宜、更好看的印度和中国棉布。

所以,逻辑是这样的:

如果英国放开关税,那么凭借英国的舰队力量、对大西洋贸易的控制权、北美殖民地,东印度公司就能从中国进口现在二十倍的棉布、三十倍甚至一百倍的茶叶。

这么大的贸易额,再凭借英国的海上力量,摧毁荷兰、瑞典、丹麦的东印度公司,全然垄断东方贸易品。

大顺还敢轻易断绝和英国的贸易?

会把大顺逼到主动去欧洲开辟贸易吗?

这不是国内那些工业资本的错,是谁的错?

当然,这种事,理论上是有两种解决方法的。

其一,改变英国国内的政策,签订《中英友好通商条约》,敞开关税,大肆购买大顺的货物,增加中英友谊。中法之间的友谊是不会长久的,因为法国有自己的工业,而且很多和大顺冲突,包括瓷器和丝绸。

其二,舰队堵在大沽口,攻下紫禁城,摁着天朝皇帝的脑袋,逼着大顺断绝与瑞典法国丹麦葡萄牙西班牙普鲁士奥地利的贸易,只能和英国贸易。不同意就给一巴掌,打到同意为止。

然而,理论和现实,总是相差过远的。

所以,理论上的两种解决办法,实际上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因为……东印度公司现在超过一半的利润,来自于茶叶、瓷器、丝绸和大黄。

在大顺借鸦片问题搞“不正当”竞争的情况下,不要想着靠道理说服大顺,也不要指望去抗议说鸦片走私的船和东印度公司没有法律关系就逃过一劫——这一点,法扎克莱非常清醒——所以,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给大顺足够的承诺,让大顺认可英国贸易的潜力,从而不会把他们驱逐。

现在的东印度公司,既不是拿到印度之后收土地税的东印度公司,也不是英国已经爆发了工业革命且孟加拉大饥荒之后印度本地纺织业崩溃时的东印度公司。

而是一家利润和中国息息相关的、标准的买办公司。

而这,也意味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现在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拿去年来到中国的一艘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来说。

这艘商船,来到中国,携带了英国的绒布3533长匹,成本价,也就是在英国的采购价,是62000英镑。但在中国销售之后,所得白银,是167000两白银。

算上英镑和库平银两的兑换币,利润率,亏损11%。

还有26600短匹的长厄尔绒,成本价,61000英镑。销售之后,所得白银,是18万两,不算运费,弄个平,亏损才3%。

大顺唯一大量需要呢绒、且不会赔本的的地方,是海军,但海军的呢绒都是买法国的。

本来为数不多赚钱的,是从明古鲁和印度弄来的铅和胡椒,但问题是伴随着大顺下南洋,自己控制了铅、锡、胡椒,现在这些东西也不挣钱了。

呢绒赔钱,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里面,牵扯到东印度公司和英国纺织商的关系、牵扯到议会讨论、牵扯到东印度公司要履行的销售义务、牵扯到没有那么快拿到现金不得不走三角账以货抵账等等,这个不提。

只说一家公司,卖本国货不赚钱甚至赔钱、买外国货才赚钱的情况下,被断绝买货渠道,会怎么样?

偷偷搞的鸦片贸易,为的就是搞到现金。法国还有美洲人参能换货,英国除了鸦片还能拿出什么?

大顺是吞金兽,只吃金银铜和一些奇葩货物。

这便是刘钰用人参挑唆英法在北美开战如此顺利的重要因素,也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悄悄搞鸦片走私的原因。

东印度公司周转的利润,急切需要中国货物运回去盈利。

现在竞争已经很激烈了,法扎克莱不久前得到消息,连普鲁士这个海上弱鸡,都被腓特烈二世授权组建了“埃姆登普鲁士王家江苏中国亚洲公司”。

这种情况下,国内还各种掣肘,还不放开棉布关税和茶叶关税,公司的资金周转已经相当困难了。

一旦被大顺打击贸易,会怎么样?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还是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不能给大顺带来足够的出口额吗?

若东印度公司对英国政府没有怨气,那反而是见了鬼了。

东印度公司当然不知道刘钰对英国反感的真正原因,但却大约猜到了刘钰没有选择与英国合作、而是选择与荷兰合作的一个重要原因。

英国的纺织业工业资本家、以及本地的贵族圈地养羊的农业地主,他们的实力足够强大,都能出台棉布法令,也能逼着东印度公司不得不买一些英国呢绒——比之被自己的商业和金融资本毁掉工业基础的荷兰,不可同日而语。

法律是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

东印度公司的这点商业资本,不是英国国内的工业资本和土地资本的对手。而荷兰的商业资本和金融资本,能把荷兰的工业资本打的抬不起头。

这就是两者命运的区别,也是两者一个可以和大顺合作、一个被大顺打压的原因……之一。

在法扎克莱看来,如果英国放开关税,最多三年时间,英国东印度公司就能毁灭英国的羊毛纺织业,并且彻底摧毁刚刚起步的棉纺织业。

一旦将其摧毁,公司只是买大顺和印度棉布的利润,就能让公司资产翻几番。

而且,也将极大地提升在大顺这边的价值,使得大顺不敢轻易打击英国东印度公司,怕影响本国出口。

如果这样,这完全就是一个可以谈判的筹码了——以英国的舰队力量,控制大西洋要道,打击各国的对华贸易,从而让英国东印度公司成为对华贸易额最大的那一家。

在确保控制了东方贸易后,英国东印度公司就有了和大顺谈判的筹码:垄断市场,以关闭市场来恐吓,也是一种谈判筹码。甚至可以让大顺默许东印度公司走私鸦片。

你要是不买我的鸦片,我就不买你的丝绸棉布。虽然不可能做,但最起码可以拿出来谈判了。

现在,谈什么?

连筹码都没有,有什么可谈的?

你英国东印度公司不买茶丝瓷棉,自有荷法瑞丹普葡买,缺你一家吗?你现在买的茶叶,连丹麦都不如,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法扎克莱当然准备要立刻前往澳门,求见刘钰。英国公使可能也要前往扬州,请求见皇帝,但皇帝是否同意就难说,总归见刘钰还是简单一点。

他也根本不准备扯什么那些程序上、理论上英国东印度公司无罪的借口,他知道这样只会激怒大顺。

他是准备求饶认错,可以认可被罚一笔钱,可以确保日后严加管控鸦片贸易,可以写保证书。

但问题是,仅仅这些,足够让大顺回心转意吗?

是否,还要给出一些承诺:请先不要打压英国东印度公司,且观后效,公司有办法游说议员,放开茶税、棉布税、瓷器税?

这,正是法扎克莱拿着一个死人、一个爱尔兰托利党指桑骂槐的原因。

他希望英国公使能够正视且郑重地看待此事,并且抓住这件事的根源,从国内解决。

而不是试图单纯地讲道理。

公理战胜强权的世界,现在并不存在。

而且英国现在也没有制定公理、就说鸦片合法的实力,连打个西班牙的美洲还费劲呢,哪能让“公理”覆盖到东亚?

所以,他很郑重地向公使说道:“公使先生,请相信我。这件事想要真正解决,不在澳门,也不在紫禁城,只能在威斯敏斯特宫。无论如何,请您将中国的情况,详细且细致地传回伦敦,让他们清醒一点,不要产生诸如詹金斯的耳朵这样幼稚且可怕的想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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