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风雪大,秦王来(求月票)

风势极大,刮面而来,岳鹏武拭去了枪锋上黏连的鲜血,沥泉神枪,久战而锋芒丝毫不减,他坐下的神驹亦是不见疲惫——

自北域关外,隐遁身形,跨越应国,前往江南一带。

这对于岳鹏武来说,不是难事。

九重天神将,孤身若是陷入名将率领的万军当中,那自是必死无疑,但是若是不打算暴露自己,也不打算去攻城略地的话,就如同一位顶格手段的江湖豪雄,自是何处皆可去得。

只是这般天下,风雨飘摇,群魔乱舞,百姓孤苦。

岳鹏武本来打算要独自迅速赶赴江南,不愿意横生枝节,本已驱马而前行,但是听得了后面传来了的哭嚎声音,听得那同样用中原言语哭喊出的老天啊。

纵是神将,迈不动脚。

只当叹息一声,调拨马头,提枪纵马,驰骋于此乱世。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从不能够折断。

即便是现在,岳鹏武也没有后悔当日做的事情,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必牵连秦王他们,他自己就可以穿过这辽阔的天下,重新抵达江南所在之地。

旁边传来马蹄声,一身墨袍,背着把剑的墨家长老管十二赶上来,管十二白发乱糟糟的,看着前面茫茫一片天地,隐隐有叹了口气,道:“岳帅,前方所见,煞气森然冲天,却要小心。”

“恐怕,还是有埋伏的。”

岳鹏武沉静道:“无论什么埋伏,岳鹏武只手中一柄大枪便是,只是,管老你其实不必要和岳某同行的。”管十二放声大笑,道:“岳帅说的什么话啊,啊哈哈哈。”

“天下不公之事情,自有天下人来管。”

“墨家子弟,难道不算是天下之人?”

“况且,岳帅要去江南之地,我也要去那里,秦王以墨家巨子令传讯四方,召此天下之墨者,尽数汇聚于秦,巨子令早就已经颁出去了,只是老头子我一直在外面,没时间过去。”

“今次拔剑处理那帮子渣滓的时候,也是岳帅你出手帮我等,否则的话,我墨家子弟也难免折损,于情于理,咱们都该并行,哪儿能岳帅你帮了咱们,然后咱们转头就走呢?”

管十二仰起脖子,他其实很疑惑不解。

因为针对他的墨家巨子令,其实早就出来了,只是他一直在外面忙碌,懒得过去。

他既不擅长用来攻城拔寨的那种战场机关术。

又不擅长用来农业所用的机关术,所追求的,是将医术和机关术的融合,如之前那个收下的弟子羽君约一样,借助机关术,医术和奇门武功,尝试仿造机关和经络。

也就只能够给人打造打造机关手臂。

或者创造一下机关腿脚之类的,他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手段,在秦王麾下这样,要去争夺天下和时代的人手底下,有什么用处。

但是墨家巨子却是不断的写信催他。

管十二问巨子是什么事情。

这老东西又不说,问了好多次,说是事情复杂,担心若是泄露出去,有什么大的问题,亦或者会影响到了天下的局势云云。

又是疯狂夸他说你的机关手臂,机关术,独步天下,墨家各脉之中,在这一方面的造诣上,以你为先。

你一定要过来啊。

只是管十二是个很暴的脾气,你不说了我也就不问。

爱咋咋!

咋了,一个机关人还能影响天下的走势?!

我放你的狗屁。

影响局势?是要我去搞什么机关来重塑古代名将,还是要把死了的人抛出来塞进机关里面?他奶奶的,老子的机关术只是为了让遭了残障之人,恢复如故人。

这东西,救助百姓倒也罢了,影响天下?

哈哈哈,这老东西,又在给他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但是这一次秦王召天下墨家,这般动静,在墨家的历史之中,都属于是极端罕见的,甚至于还是第一次,即便是管十二,也不得不有了兴趣,就打算一起过去,还写了信,告诉自己的弟子,不必担忧自己。

岳鹏武身后还有些骁勇汉子跟着。

其中一人名牛威,慨然叹息,道:“岳帅,咱们从此地跨越这里,往前再过数城,就可以看到边关了,只是,这一路上阻拦尤其地厉害。”

岳鹏武呼出一口浊气,缓声道:“诸位兄弟随我来此,岳鹏武多谢,之后道路艰险,我当为众前驱,定不相负!”

众人皆称喏。

管十二都咧了咧嘴,或许是乱世出妖孽,他持墨家剑,行走于这天下各处,见到了许许多多在这乱世风雪飘摇之际恣意妄为的,却也见到如岳鹏武这样的人物。

明明是孤身逃难,竟然成功折服了沿途三十六豪贼,七十二草莽,虽大多都不是当代顶格豪雄,可是里面也有几个四五重天手段,放在天下或许不如何够看,但是落脚一地山川,就足以呼啸四方。

又有一名脸庞深沉,胸膛宽阔的大汉骑乘一匹墨色的战马,手提一柄马槊,气魄颇强,眉宇飞扬落下,道:“兄长,前方道路难行,因为秦王之故,前方的重重关卡,比起往日更为严苛。”

“几乎每一关都有猛将和兵团驻守。”

“我等需从小路绕开关卡,免去厮杀,倒也不是我灭了自家兄弟们的威风,咱们这百十个人,自都有些本领,手段,寻常的兵将,如何是咱们的对手。”

“可是对面长枪大阵,几百上千人齐齐结阵,重盾大枪弩矢地齐齐压制上来,我等也一定会有兄弟损伤,彼时就算是能勉强护持自身,却也难免被牵制住。”

“一旦被牵制,难以短时间内离去,那么等到对面飞鹰传信,大军一到,我等恐是有危险也。”

岳鹏武道:“单兄弟所言甚是。”

旁边又有一肃穆大汉,名为窦德,年少时就豪勇,有武功,如今四十余岁,本身七重天的宗师之境,可于半年前,得见了狼王陈辅弼,狼王亲自指点他武功,更将自己的兵法传授给他。

如今大半年的时间,往日困顿自身的关隘,已被劈开斩断。

一身的八重天武功,狼王亲传兵法,麾下已是聚拢了数千人之多,潜藏于山川之间,隐隐成一股大势,旁边那面庞深黑的大汉,名为单雄,是他的结义兄弟。

两人本来潜藏于这大世,等了时机到来,便是英雄奋发之机,前几日下得山来,见了一群贼人,不敢如同他们一样对官府提起反旗,反倒是对百姓挥出屠刀,劫掠百姓恣意生活。

便是前去援助,却见了一人,身穿扎腕劲装,外披罩袍,手持一把大枪杀来,只是一个人便冲散打杀着两三百个贼人,二人心惊不已,未曾想到,这般世上,还有如此豪雄之人。

窦德,单雄,皆是勇烈之心,只当做是来了个官府战将。

岳鹏武又觉得这是和劫掠百姓的贼匪同流合污之人。

两边三人,打坐一团,你来我往,若非是管十二及时抵达,怕是要在顷刻之间,就分出胜负来了,之后众人解开误会,倒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颇为豪气投缘。

听闻岳鹏武要跨越应国,抵达秦王所在之地。

窦德,单雄,虽各自有其基业,不会如同其余草莽豪雄一样,愿意随了岳鹏武前去江南,却也有侠客之风,决定亲自护送他们一路抵达。

有这几个应国国内的草莽豪雄相助,一路前行,原本甚是顺畅,却又有被发现踪迹,多番打听之下,这才知道,是被岳鹏武等人救下的百姓里,有把消息走漏告诉官府的。

那牛威闻言大怒,几乎气得握刀子的手都在抖。

当场提刀上马,就恨不得要立刻调转马头,回转过去,一刀把那把消息传递出去的那些个人给剁了,他脾性极烈,却被岳鹏武一手拉住了马匹缰绳。

也算是有勇力的烈马,但是岳鹏武单手拉着这缰绳,牛威纵是再如何发力,这战马竟然是半点不动,牛威道:“岳帅!!”

“我等救助他们,他们竟是把咱们的行踪告诉了那帮子应国人,这等恩将仇报之人,咱们索性回过头去,一刀子把他们劈死了了账!”

岳鹏武单手将这战马按服,却只是沉静道:

“那你我和以力残杀百姓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牛威哼哧了半晌,只是恨恨道:

“可是,他们,他们恩将仇报!”

岳鹏武环顾左右,缓声道:

“我们的视角里面,或许如此;可是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勉强求生,却被这诸多事情席卷,又是贼人劫掠,又是官府喝问,惊慌恐惧,必然是难以冷静下来。”

“况且,对于他们来说,被贼子掠去了,又被我们送回去,官府自是要对他们为何离去,又如何回来,好生盘问。”

“百姓经历这样的事情,肯定心中惊慌恐惧,手足无措,这样喝问的话,下意识回答也是常有的事情,并非是要出卖,而是恐惧罢了。”

“我等做事情,也要考虑到百姓是处于如何处境,万万不能因为我之不顺,便要去恣意发泄,却不去考虑,普通百姓的苦衷和处境。”

“正因为手中有刀,才更需谨慎。”

“否则,一步踏错,便是那般恣意妄为的贼人大盗了啊。”

众人闻言,各有所思,牛威握着刀的手掌缓缓松开,翻身下马便拜,道:“多亏了岳帅阻拦,否则的话,俺险些就怒气上涌,成了那些个往日自己最看不上的家伙。”

岳鹏武自是安抚开解,他手中之枪只为了救人和太平,众人复又前行百里,过了几个关卡,前面所剩下的阻拦已经不多,派人前去探查,回来禀报前线情况。

单雄倒是松了口气,道:“过去前面这一段路程,就只剩下了最新修建的应国边关了,这才是最大的困难,这一座城池,很是难以绕开,左右看管极严。”

“或许最好的法子就从前面强冲过去了。”

这样话语说出来,众人都陷入一种沉默的氛围当中。

城池,要塞,强冲。

但凡是城池,则必是有守备,要塞之中,机关术,弓弩,箭矢齐射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事情,此地盘查严苛,几乎不可能隐藏身份混进去,若是要强冲,则意味着需得要面对箭矢如雨的要塞往前死命地冲。

大军的箭矢骑射,对于江湖豪雄们来说,就是一种碾压式的威胁。

纵然是刀芒剑气可以斩断箭矢,但是大军如雨一般不顾一切不顾及代价地倾泻箭矢,寻常武者也只能力竭之后,被箭矢扎穿了死在那里。

一片死寂,岳鹏武手中的战枪插入地面,拱手一礼,道:

“诸位,能陪岳鹏武来此,岳鹏武感念诸位之情谊,然前方道路难行,诸位可止步,万万不能往前了,他日江湖重逢,当提美酒,和诸位共饮!”

岳鹏武深深一礼。

众多草莽豪雄皆肃然,下马,深深一礼,道:“岳家大哥说的何等话语,我等来此,本来就已经是反了应国,在这般天下当中,我等也知,我们也绝对不可能这样逍遥下去。”

“总有一日,那应国大军发来,我等这些兄弟们,迟早都死在这乱世里面,哈哈哈哈,像是野狗一样,在这冬日旷野下乱吼乱叫,跑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在路边。”

“今日能见到岳家哥哥这样的豪雄,本来就已经是此生最痛快的事情了,最后,就俺们这样的人,还能够和岳帅一起冲阵一次,那是何等的痛快!”

众人痛快大笑起来,所谓豪雄。

立谈中,生死同。

一诺千金重!

岳鹏武深深看着他们,他亦是何等豪雄,痛快大笑,道:“好!那么,诸位,就和我一起,回去江南,彼时,我请诸位兄弟,大醉一场!”

牛威大笑:“一场可不够啊,至少要三千场!”

“好!那就江南春风,大醉三千场!”

窦德,单雄皆看这样的一幕,皆是心中叹息,越是这样,天下乱世,在枭雄崛起,世人思动的时候,那些有力有权心中的野心如同火焰一般控制不住燃烧起来的时候,也一定会有如此豪雄出现。

不需要所谓的力量,不需要压迫和金银,财富。

这样的人站在那里,就仿佛乱世烈焰当中的旗帜,笔直锋锐,如同长枪一般刺穿黑暗,指着天空,总有在乱世之中,仍旧还秉持着心中炽烈之火的人,因此而汇聚。

撕裂黑暗。

或者,在极致的灿烂之后。

被这黑暗彻底吞没。

但是那刹那的火焰,就会成为整个岁月长卷当中,最为能够触动人心的光芒,任由千百年后,仍旧还会被人们所怀念着。

已算是一地豪雄,麾下有五六千精锐江湖人士的窦德微有些叹息,和旁边的结义兄弟道:“岳鹏武,已是如此的当代豪杰之士,但是他还要前去寻找此人,秦王啊秦王。”

“此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岳帅前去是为了此人,还是说,只是为了故主之子的忠心耿耿呢?”

单雄却明白窦德心中真正的想法,道:“大哥,你其实还是放不下吧。”

窦德没有继续说下去,神色沉静豪迈。

他年少勇武,豪气,曾经有过应国的官职,也见到过姜万象的豪气,后来入江湖,学武功行走于四方,见到过天下的人物,却从没有超过那位的。

天下纷乱四方崛起,那驰骋于天下。

从容不迫,孤军深入了应国腹地,全军覆没,战死终极限的神武王。

窦德往日曾经觉得天下英雄气度,他自己这四十年来,皆已见过,等到那一日见到狼王,才知道这天下偌大,英雄豪杰无数,竟还有此般人物!

他被神武王亲自指点武功,又将三卷兵书赠之。

在窦德的心中,再没有比起神武王更为雄杰的英雄,也再不会有比起神武王更为豪气的君王,所以,他对于那位曾在西域战场之上,击败了神武王,并且和神武王有诸多联系的秦王。

终究是心中在意。

他至少想要看看这样的人是什么气度。

此刻却也回答,道:“岳兄不必担忧,我两人虽需得要回转山中,但是也必然要护送岳兄弟一路抵达江南,安然无恙,才可以折返回来。”

众人前行,前面一段道路,竟然奔出了许多的拦路之兵,众人心中一惊,未曾想到,自己等人这一段路上小心,选择的道路竟然还是被应国发现。

岳鹏武窦德,单雄这些人冲杀在前面。

但是交手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这帮追兵似乎并没有很大的战意,脸上仓惶之色,见得了他们出现,似更为惊愕恐惧起来,连连后退,很快就被冲散。

管十二有些惊愕,但是顾不得他们仔细想了。

窦德神色一沉,道:“既然已被发现了,前面恐怕也已经有所准备,我们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趁着此次冲阵速度,在对对面还不能够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冲出去!”

众人才冲破这些伏兵的轻松心情刹那之间紧绷起来。

追兵寻常,前面城池和要塞必然存在的弓箭齐射才是真正的恐惧,那里有箭矢如雨,众人抿唇,握住了自己的兵器,看着冲到了前面的岳鹏武,窦德,心中自有一股肃杀雄烈之感。

男儿大丈夫,有其生,有其死!

今其死乎!?

已是隆冬,已近于冬日,风雪偌大,众人秉持着豪烈赴死的心往前冲去,但是却并未曾见到前面的弓弩,齐射,戒备,那一座还未曾彻底完成的城关大门紧闭。

大地上倒着百十个人,大部分失去了战斗能力,还有一名战将,已经半跪在地上,被一柄战戟重重击伤,后退倒下,这般充满兵家气息和战斗痕迹的场面,落入了这一批草莽豪杰眼底,倒是让他们怔住。

四方有散乱的兵器,箭矢,火焰和刀芒剑气撕扯出来的痕迹,烈烈肃杀之气冲天,而在城关和要塞之上,机关尽碎,有弓箭手面色煞白,其上守将,士卒皆是惊惧不安。

一人,当关!

此人是谁?!

难道说,还有接应之人?!

牛威等人怔住,窦德死死看着那城关前的人。

一身黑色的罩袍,袖袍的下摆处有着标志性的绯色麒麟云纹,黑发束起,玉簪束好,鬓角黑发微扬,袖袍和身上,尚且还有鲜血的痕迹,显而易见,是经历了一番战斗。

众人还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岳鹏武却怔住,不敢置信地呢喃:“……秦王?”

??!!

窦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王!?

谁。!!

这些草莽豪杰们一瞬间思绪凝滞。

他们只想着能和岳帅一起回到江南当中,做一番大事,知道这一路上必然会有很多的危险,会在冲阵的时候,遇到弓箭手齐射这样对于江湖人士极有威胁的兵家手段。

纵是身死,但是这毕竟是自我的选择。

死亦不悔。

他们也有曾抱有幻想,会不会有援兵来,可是几乎是立刻,他们自己就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驱散掉了。

怎么可能?!

他们知道这天下的豪雄,知道这时代的变革,亦是知道天下森然的上下尊卑,怎么会有君侯为了自己这帮人派援军来呢?

但是,援军有。

有此一人。

足矣。

风雪飘摇,白色的雪花落下,沾染在墨色的袖袍之上。秦王握着猛虎啸天战戟,神色宁静,身上刚刚战斗过的气息冲天,将手中的战戟放下,他看着岳鹏武。

岳鹏武恍惚起来,他看着眼前的青年君王,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的地牢里,那少年咧嘴笑起来,道: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冻毙于风雪。’

‘将军的命。’

‘李观一背了!’

如今五年之后,再见到李观一,记忆里面还稚嫩的十四岁少年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青年混合起来了。

此刻才知道,当真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

此刻才知道,即便是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眼前所见还是那个少年郎。

诸多草莽豪雄,见到那秦王,独自拦关。

莫问前路,不曾问他们来历,不曾去质问后面有否追兵。

秦王只是握着兵器,袖袍垂下来,白雪纷飞于天地,沾染在秦王肩膀上,袖袍上,他在这厮杀场上,在这他亲自开辟的道路上,笑着询问他们,道:

“风雪大,岳帅,诸位,何来之迟?”

众皆无言,岳鹏武为何人而来,天下火因何而燃烧,那英雄一世的神武王,到底将未来和天下的可能,将那壮阔瑰丽之梦,交托于谁人之手,不需再度要多言了。

兵戈何烈烈!

秦王,当关。

亲迎!

(本章完)

第462章 秦王之风,烈烈长空(求月票)

窦德看着那身穿墨色战袍的烈烈君王,一时缄默许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旁边的结义兄弟单雄似乎是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事情,只是道:“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豪迈勇武,以身开天下的神武王。

老迈从容,仍旧有征讨天下之气魄的姜万象。

此刻那孤身前来,手提战戟,亲自来迎接众人的秦王亦如是,这般天下,虽然少去了那些老一辈豪雄的争锋,但是年轻一辈的气魄,竟也丝毫不弱。

李观一挥袖,震开了袖袍上的血迹,前去众人身前,道:“岳帅前来,倒是正好,我还想着能不能更往前面去一些,只是想到如果离开这里的话,可能会导致此地被派大军压阵封锁,到时候反倒是不大好,索性就守在这里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在军阵之中,只靠着一个人断后守关,本来就是极为勇壮的事情,需要承担极大的压力和危险,更何况是一代君王亲自为此。

众人何曾见过如此的行为?

牛威等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往日豪迈气魄,此刻反倒是有些结巴起来了,只岳鹏武微呼出一口气,神色郑重,道:“此地危险,你以王侯之身来此,若我是应国中人,定是要派大军前来围绞了你!”

“岂能如此冒险?!”

李观一只是笑道:“我素来如此,岳帅知道,并非第一次了。”

岳鹏武声音一哽。

李观一复又正色道:“况且,本来就是我邀岳帅前来的,难道我要看着诸位冒险,而我在安全之地等着,等到了最后你们到来的时候,我再摆酒设宴,告慰诸位辛苦吗?”

“岂能有诸位搏命而我安坐的事情?。”

李观一微微保拳,以江湖中人的姿态笑道:“况且,在下不过只是中州学子,江湖中人,祖文远祖老之弟子,王通夫子之门人,姓李,名药师便是!”

“诸位,请!”

众多江湖豪杰亦是行礼,只是动作言谈之上,仍旧是多有拘束之感,并不能够做到真正的坦然从容。

那墨家的长老管十二啧啧称奇,李观一笑着道:“管老,许久不见了,精神却还好。”管十二大笑,道:“这天底下不安生,到处都有事情,我老头子提着剑到处惹事和人打架,也给人治病,有事情去做,人自然就不显老了。”

管十二看着眼前的秦王,可看到的,分明还是那个一个人就敢去冲击鬼市的少年,带着三分复杂的情绪,慨然叹息,道:“”

“倒是你……”

“这四五年的时间里,倒是没怎么变!”

李观一笑道:“变了啊,我长高不少,武功也变强了。”

管十二失笑,道:“可还算!”

他顿了顿,又随口问道:“不过,你还记得那时你让我救的那娃娃不?”秦王道:“当然记得。”

墨家长老怔住。

秦王道:“她可曾好好生活么。”

“失去手臂的话,应该很辛苦吧。”

“我记得,我当时候还在她的机关手臂上刻了一朵花来着?嗯,那时候年纪小,刀工一般,刻的不大好看,希望她不要介意,要不然刮了去也好。”

秦王对于自己年少时候做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笑起来还有几份歉意和局促,墨家长老看着这个已有万里疆域,名动天下的名将,看他还担心往日的人,忽而觉得痛快极了,想要喝酒,大笑道:“好的很呢。”

“她学会了医术,现在在一个城镇里面当了教书的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写字,也会给他们看病诊治,每天都好得很。”

秦王的笑容温和灿烂:“那就太好了。”

那位窦德沉默观察秦王,对旁边的单雄叹息,低声道:“早已听闻了秦王之名,今日所见,果是名不虚传。”

“当今之世群雄争锋,难有如秦王者。”

李观一眸子扬起,道:“这几位是。”

岳鹏武将众人一一介绍过去,李观一皆认下,介绍到了这两人的时候,抬手只是一指那雄壮阔面的大汉,道:“此人名单雄,曹州人士,擅使一把马槊,勇武过人,号称飞将。”

单雄颇为洒脱从容,微笑道:“早知秦王豪勇,今日一见,果是不同凡响,单雄佩服。”

岳鹏武又指着那中间那威严大汉,道:“这位是窦德,贝州人士,擅使得一手重兵器,刀剑棍棒,无所不通。”

窦德抱拳一礼,沉静道:“在下曾有缘法,得神武王指点,彼时就想要来见秦王,只恨往日无缘,今日得见,倒是不虚此行。”

李观一笑道:“客套话却是不必了,诸位且来。”

“去江南之地,我来为诸位,接风洗尘。”

牛威已是看得出来,这位秦王的豪气性子,也慢慢地放开了拘束之心,大笑道:

“好,好啊,早就想要看看,君王的好酒美食了!”

“嘿嘿,这一次咱们也跟着占占便宜。”

之前才和人在雨水路边的板凳上,喝了一碗鸭血粉丝汤的秦王殿下面不改色,得意笑道:

“你会惊讶的。”

“不过,若要好酒的话,也自有好酒给诸位!”

众人正要动作,后面隐隐传来了奔雷般的声音,如此动静,引得众人下意识精神紧绷,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兵器,就连坐骑都隐隐在某种极具压迫性的气息里面开始躁动不安。

岳鹏武抬眸,虚空泛起涟漪,金翅大鹏鸟的法相出现在他的身后,冰冷看着前方,岳鹏武已肉眼可见到那近乎于要凝聚为实质的兵家煞气,缓声道:

“骑兵,大军,看来,是方才那些溃军引来了人。”

“溃军?”

窦德微怔,忽然想到了方才众人来此时遇到的那一批军队,那时候还以为是所谓的伏兵,引得众人的精神都有些紧绷起来,如今看来,竟然是溃军……

若是溃军的话,等一等!

窦德看着那边的秦王,心中震动。

………秦王,独自杀溃了这些人吗?

独自叩关,一人驻守。

当代天下第三神将,秦王,天策上将军。

岳鹏武观看这般的兵家煞气,道:“只是这一次,恐怕是要引来大军了。”

“嗯……”

诸多草莽豪雄的精神紧绷,他们并不如同当初的越千峰一样,单人攻城,仍旧是从容不迫,豪迈坦荡。

越千峰毕竟乃是南国步战第一,顶格当中的顶格,这些人的武功,远不及越千峰,但是胸中热血激荡,却并无半点不同。

听得战马似奔雷,引得了烈烈云气冲天起。

众人列阵,各持兵器对峙,精神紧绷,远远的看着了大军如同南方潮水一般汹涌地压过来了,李观一骑乘战马神驹前行,手持兵器,越众而出,平静伫立于前。

牛威正要开口喊让秦王小心。

可是刹那之间,那奔腾如雷霆潮涌一般的大片骑兵,却猛然勒紧缰绳似乎的,一线奔雷浪潮,就只在秦王身前数十丈外骤然止住了。

极动,转而骤止,化作了极静。

这种骤然的变化和转折,几乎要让人的呼吸都刹那之间凝滞住了,诸多草莽豪雄只觉得心脏狂跳,握着兵器的手掌掌心都渗出冷汗。

死寂。

大批骑兵高速驰骋带来了的烟尘气浪涌动往前,战马不安的晃动着头,秦王墨色袖袍翻卷,文武袖宽大袖袍之下,手掌握紧了暗金色的神兵,玉簪束发,沉静平和。

虽是一人,拦于千军万马之前,气焰分毫不弱。

双方对峙,那些个江湖豪雄们看着这一幕,呼吸都屏住了。

为首的大将死死看着前方的秦王,死死握着兵器,周围校尉,将领,或是瞳孔收缩,或是呼吸粗重,心脏疯狂跳动,秦王踏上天下不过五年时间,但是每战必胜,攻必取。

隐隐然,已经有那不败军神的气魄。

名望,亦是千军万马!

李观一座下的神驹往前迈出一步,前方军队的气氛刹那之间就有些紧绷了,为首之战将咬牙,手中兵器抬起,高呼道:“秦王殿下,今日来我国家境内,伤我战将,攻我城池,是所为何!!!”

李观一从容道:“只是我来迎人,汝等拦路罢了。”

放狠话罢了,谁不会!

那战将无言。

李观一握着手中的兵器,缓缓提起,暗金色的神兵猛虎啸天战戟指着前方的千军万马,眉宇沉静,背后的虚空泛起涟漪,金红色的鳞甲流转,低沉的虎啸,伴随着钢铁的鸣啸,化作了一股说不出的气魄,道:

“汝等,要和孤为敌吗?”

平淡的话语落下。

千军万马!

无人敢应!

那战将心脏狂跳本来要怒喝一声,为敌就如何,但是他的理智,甚至于他身体的本能,都在克制着自己这样逞英雄的鲁莽行为,明明已经是打算要说出来了,但是嘴却仿佛已经被钉死了似的,完全无法开合,更不要说说出话来。

李观一从容道:“当然……”

“孤并不打算此刻和应国为战,来此地方,本来就是要听闻中州的大皇帝赤帝陛下有女降世,取道前去中州恭贺罢了。”

秦王给出一条退路,避免立刻的矛盾激化。

那战将松了口气,缄默许久,道:“若要前往中州的话,自水路而行,不亦可以,为何来此……”但是他说出话,却没能得到回应,猜测出秦王是打算迎岳鹏武,没有在此刻厮杀的念想,反倒是有了底气,道:

“那么,王上是要回转?”

江湖豪雄们齐齐松了口气。

背后的冷汗都要浸湿了,此刻知道事情结束,知道就算是最后的时候,被应国的千军万马追上了,自己等人也算是抱住了一条性命。

唯岳鹏武,窦德,单雄知道此刻气势和气运的变化。

窦德,单雄彼此对视,知道此刻若是秦王选择了后退的话,气势上反倒是被压了一头,对方就知道后方没有援军,未必不敢动手冲一次。

也可以在战报和史书当中写秦王来犯却被他们逼退。

广而告之于天下

岳鹏武握着手中的沥泉神枪,打算往前站在李观一的旁边,窦德,单雄亦是对视一眼,单雄以秘法传音,道:“兵法有言,三军可夺帅也,这是打算要在这个地方压秦王一头啊。”

“一旦秦王选择后退,那么对方就立刻知道后方无人。”

“那时候的局势,可能还会变化。”

窦德道:“我等一路送岳兄弟来此,如今岳兄弟他们遇到这样的情况,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需得要帮一把手。”

单雄颔首,又见前方,千军万马,旌旗擂动,其中又有名将在,就算是自己这些人的武功丝毫不差,甚至于比起对方的将军还要更强,但是战场之上,名将率领大军前行,结成军阵大势,煞气加持之下,即便是宗师也不能够掠其锋芒。

万军在前,重甲铁枪,又有军魂大势。

他们陷入其中,也难以全身而退。

单雄一时间缄默,道:“大哥,如今之大势,就你我兄弟两人,为之奈何?”

窦德沉默,回答道:“大丈夫行于天地之间,成与不成,生死义气,说到底,不过你我两人并肩前行,帮一把手罢了!”

单雄道:“是。”

于是两人皆是驱马前行,各自握着兵器,自有法相流转升腾而起,乱世之中,这些原本的江湖豪客也踏入这天下大势,他们虽亦是四方豪强,骨子里却还是有侠客之风。

面对千军万马,也没有什么法子了。

只在这个时候李观一却缓声平淡,一字一顿道:

“自然不会。”

双方皆有些惊愕,有些不解。

李观一抬起手中的兵器,指着前面的千军万马,手腕微动,猛虎啸天战戟的战刃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而肃杀的长吟,李观一淡淡道:“为何要回去,难道说,应国不是赤帝的封臣?”

“仍旧是要取道于应,汝等来得恰好。”

“就由汝等为孤开路罢。”

应国战将的思绪凝固,而牛威等江湖当中的豪客也怔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东西,他们也自诩为江湖豪雄,也说豪迈痛快,年少的时候,就敢拿着兵器去和山中贼匪厮杀。

但是江湖当中的豪气和纵情恣意,竟从不曾有这般雄浑。

从不曾有如此的气势磅礴。

窦德的神色凝固,单雄瞳孔收缩。

众人一时间安静,看着那秦王当真驱马往前,神驹的马蹄不紧不慢,踩踏在战场上,发出肃杀的声音,不知不觉,众人的心脏跳动声都随之而引动了,秦王肃杀从容,那千军万马的主将有和秦王拼杀之心,但是在天下第三神将的压迫之下,在这雄浑的,如山岳般徐缓往前掠进的气魄之中,终究熄灭了。

窦德等人安静看着如同奔雷一般,掀起来煞气如云的大军在一个人的身前退避开来。

如同波开浪斩,气魄雄浑也极。

和方才那个和煦的,温柔的侠客截然不同的气魄,威严朝着四方散开来了,牛威,窦德,管十二,单雄都安静注视着这如同黑云彻底散开的一幕,开国之君级别的从容和气质,他袖袍翻卷如云,从容得走入敌军当中,而这一支军队却要在此分散,一种无言的肃穆当中,那位秦王却忽然止步了。

他在那如同浪潮般汹涌,却在他面前分开一条鸿沟般道路的大军前侧身,回眸看过来。

一切犹如古时候的传说。

牛威等人无言,看着君王背后翻卷的旌旗。

当真是奇妙的感觉啊,在那年轻的秦王背后,敌军竟然也仿佛成为他麾下的一员,簇拥在他的身边,而后,秦王抬起手朝着这边虚邀,如同旌旗,如同那天穹之上垂落的厚重云霞,他道:“前路不远,自是有美酒无数,诸位可愿同行。”

“无妨,且放宽心。”

秦王轻声道:“孤来为诸位开辟前路。”

牛威等人心中一滞,旋即一股说不出的感觉,瞬间在他们的心底轰的一下炸开来了,这种涌动起来的情绪几乎要让他们的身躯都微微颤抖着,血液都似乎为之沸腾起来,并非是常规意义上的,要让他们为君王将相去冲锋在前,不是他们为前驱,而是反过来了。

非汝等为王而前驱赴死。

王为前驱!

王为前行开路!

即便是江湖当中的草莽豪杰,也都明白这样意味着什么。

八百年赤帝的余威和传说还在天空之中回荡着,三百年的纷争和乱世仍旧还是野心和理想碰撞的时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岁月里。

今日的待遇犹如一柄利剑般劈下。

他们的呼吸都有些粗重,明明今日才见,竟然生出一种,心甘情愿,为此人去厮杀奋战的冲动,牛威咧了咧嘴,道:“遵秦王之令!”于是这些草莽豪杰们往前前行了,他们簇拥在了秦王的身后,窦德缄默许久,那宽大的手掌握紧许久,却还是缓缓松开来,这一次的松开,带着一种缄默无言的感觉。

甚至于,这个年少勇武天才的江湖豪杰,竟然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神武王,这就是你所看到的未来吗?

如此气魄………

单雄敏锐注意到了自己兄弟的情绪变化,和肃穆勇武的窦德不同,单雄的勇武智谋皆有而并重,他想要告知自己的结义兄弟,不必在意,即便是有雄杰的气魄,也未必就有成大事的可能和胸襟,只是此刻终究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只好故意大声赞许,对窦德笑着道:

“好豪迈,好豪气,大哥,秦王殿下既然已经相邀,我们若不前去的话,岂不是掉了面子。”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兄弟说的是。”

窦德心神稳固,微微颔首,依是驱马而往前,他和单雄,一个威严肃穆,一个含笑轻松,千军万马之前,犹自可以维持住自己的心神和气度,显而易见,亦是当代的雄杰战将,只是单雄路过的时候,那位秦王殿下却忽然轻笑着开口,去和单雄搭话,道:“单先生方才说,三军可夺帅也。”

窦德的动作顿了顿。

稍微有些感觉到了抱歉和不好意思。

在后面谈论别人的事情和处境,无论如何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若是被人当面提起来,更是会让人感觉到尴尬。

但是单雄亦非常人,只是从容笑道:“只是在下自己的想法罢了,秦王殿下有什么见教吗?”

秦王笑着道:“见教算不上。”

“这句话是很好的。”

“只是后面,还应该加上一句。”

单雄讶然:“哦。”

秦王挥鞭,从容而言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气也。”

匹夫不可夺气也?

单雄低声咀嚼这一句话。

秦王抬起手,遥遥一指,单雄下意识抬起头,视线顺着秦王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千军万马,煞气如云,壮阔豪情,男儿壮志。

这天下争端,群雄气魄,尽入眼底。

秦王笑道:“今日所见,可曾提气否?”

!!!

单雄眸子里面泛起涟漪激荡无数。

那一颗豪雄冷静的心脏都控制不住得加快了速度。

秦王大笑,从容不迫,驱马而前行,岳鹏武和李观一并肩,穿行过周围的千军万马岳鹏武能感觉到那些将帅的敌意和惊惧,想要扑上来厮杀却又恐惧,害怕,在没有必须厮杀的理由的情况下,在秦王给出退路的情况下,他们不愿意拿着那些个饷粮就和天下第三的神将厮杀。

岳鹏武缓声道:“以中州的名望大势,和天策上将军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威给了他们后路,但是此刻所作所为,终究还是有些冒险了啊。”

李观一装傻道:“我也当真是想要去中州啊,所以,不算冒险。”

“本就是要去的地方,怎么能算是冒险呢?”

“不算不算。”

岳鹏武疑惑,道:“是何事情?”

李观一轻声笑道:“有一个好朋友的孩子出世了,我想着要去看看。”

“顺便,有一个很重要也跟宝贵的的东西,被放在那里很久了。”

李观一轻抚手中的猛虎啸天战戟,轻声道:

“此去中州,正是时候。”

“把这个东西取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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