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耑字要不要写?

赋三百六十余字,章越平日在太学写的时候,一般控制在四百字以内。

抄写三百余字对于章越而言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字数不长,但是……

转眼间,一支烛已是快要灭了,章越定了定神又点起第二支蜡烛,解试至明日巳时前收卷。

但章越还在思索。

罢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不对,是遇事不决睡大觉。

章越还是重新祭出这万事万灵的法宝。

当即章越将尚缺‘上善若水赋’的卷子收入卷袋放在枕下,然后吹灭了蜡烛,躺至床上。

这场夜雨雨势渐渐大了,考场上的风灯被秋雨打得左右摇摆,晃动的灯光在油布上摇曳生姿。

秋雨之夜有些微凉,章越将薄被单往身上紧了紧。

章越突然发觉,以往着枕秒睡的自己,居然失眠了……

章越在床上翻来覆去,尽管想尽办法了,但就是睡不着。

各种心事浮上心头,如何压也压不住。

大哥,大嫂,章惇,章丘,赵押司,彭经义,郭学究,师娘,郭林,章友直,章望之,何七,黄好义,蔡确,向七,刘佐。

这些人如今天南地北各在一处,但都在章越的眼前走马灯般转了一遍。

章越烦躁之下,一怒之下掀被坐起,真是她娘的神奇,自己居然也有失眠的一天。

这是遇到了神秘力量了吗?关键时候掉链子?

章越披上衣裳,揭开罩在窗上的油布,灯光照入了考房,再望向更远处铁塔已难以分辨,黑色的夜,如墨的雨,浸透在天地之间。

章越看着这夜雨及忆起的故人,不知为何想起了黄庭坚的一首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正沉吟时,突闻旁边赞了一句:“好句,好一个‘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陡闻此言不由一愣,自己本不愿抄诗的,奈何偷听的人怎么却无处不在。蹲墙角有意思么?

蹲墙角之人继续言道:“听声音兄台似年纪轻轻,怎会道出这等感伤至深的诗句来。”

这不是昨日第一个拿钱买面吃的人,章越道:“心有所感罢了,倒不是刻意为之。”

对方笑道:“倒不是我失言,只是此诗触及了我‘结童入学,白首空归’之情,想当初不少老友从天南地北一处共学,如今唯有我仍不知好歹,一意求此功名,想到孤身一人实是寂寞难堪啊。”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章越也不由惆怅。

说话间一名公人提着灯道:“何人在此说话,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

此刻章越收回了思绪,重新点了蜡烛。

雨声一点一点地拨动思绪,章越从卷袋中取出卷纸来铺纸于桌,略一宁神提笔写下赋来。

所有命运馈赠之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换句话说,自己能考得上的为何要作弊?

当然作弊的话就更十拿九稳了,但不能为了不冒这个风险,而承受另一等代价。

这时不远考房突响起异动,旁人道:“不好了,不好了,此人犯疾了。”

一旁公人骂骂咧咧地开了房门,几人与医官一并入了考房。

雨已是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门板充作担架从考房里抬出。

在后抬着担架的公人辱骂道:“这么大把年纪在此作甚,就算中了进士作了官,又有几日好活?”

在前抬着担架的公人言道:“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公。”

“怕什么,欺老不欺少。”

那担架上的白发考生摇了摇头,眼角垂下泪来,然后用如同枯木般的手拭泪。

章越见到那老考生再度想到了‘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

不过章越没有分心,在早已打好的草稿下,一篇数百字的赋,不久写毕。

写完之后,章越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念头通达之意直贯脑中。最后章越吹干墨渍,将卷子收入卷袋放于枕下,合衣而睡。

这一下立即睡着了。

睡梦中,章越看到了很多故事。

等到了天明时,就听得考房外拍门道:“醒了,醒了,再过一个时辰清考房了。”

章越睁开眼睛,将考房里收拾了一番,将香炉被单一并归纳清楚,坐在桌前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考房传来外开锁之声,一名考官走进了考房,对方见了章越拱手作揖,章越亦还了一个深揖。

考官对章越道:“姓名?”

章越道:“国子监养正斋章越!”

考官点了点头道:“本官听说过你,卷子何在?”

章越当即双手奉上。

考官扫了一眼,又看向章越,脸上的严肃之色化为欣赏之情。

“吾乃李大临,你收拾下出场吧!”

说完考官挟卷出门。

章越则背上考箱,走出考房。待到了大门处,章越略一停顿,转过身来对着住了三日的考房长揖,这才从容离去。

考场外雨早已停了,地上有些湿漉,各房考毕的考生都在收拾准备离去。

章越见到正走出考房的黄履问道:“如何?”

黄履道:“已成定局何必再言,到时看榜就是。”

章越点点头道:“好,一切随缘。”

二人一并笑了,然后共同走出考场,去时步履格外轻快。此刻雨过天晴,铁塔在侧,日头从云隙处破出,将金光洒在二人的路上。

二人走出考场等了一会,见了何七与王俊民正满面春风地从考场走出,当章越看向他们,却见何七也立即看到自己。

真是个聪明伶俐,反应极快的人儿。

章越与何七各自是远远对揖。

“安中,怎么看何七此人?”

黄履道:“似直实曲,似曲实直。即便寻机取巧过了解试,到了省试又如何?”

黄履之意,连解试都要作弊过关,到了省试就没戏了。宋朝不似明清又没有举人的功名。

章越点头道:“故知者不走捷径。”

“然也。”

片刻后孙过也是步出,一脸郁郁之色。

章越,黄履见孙过一句不言,也不好再问。

半天后郭林也是步出,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进考场前与出考场后差不多。

郭林与章越他们打了招呼后,即与南监的同窗一并离去了。

回到太学之后,参与别头试的官宦子弟也同回太学了。

养正斋里所有同窗二十二人都在。

章越看着这一幕也很感慨,以往解试省试放榜之后,这些人悲喜各是不同,命运要么上要么下,将来境遇从此云泥之别了。

就似刘佐向七那般一对最好的朋友彼此反目成仇。但如今榜单未贴,没有谁高谁低,大家都还是同窗。

章越提议去酒肆喝酒后,同斋同窗有一大半响应,似孙过等人似没什么心情,但也没有拒绝。

到了酒肆后,章越与同窗聚在一处,却见人人脸上还有等凝重。

不过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不少。

两年半前来至太学的一幕仍是历历在目。

章越举杯对众同窗道:“我与诸位相交有的长,有的短,总算同窗一场,今日此酒过后或许有人即离了太学了,此生不复相见。”

“但我有一言赠之,也是别人赠我的。人生在世当随缘,惜缘,不攀缘。”

听到章越这话,众同窗皆放下酒盏,思索起章越的话来。

一贯沉默的范祖禹起身道:“斋长说得好,何为随缘,我们同窗在此即是。大家相处是一段缘法,合得来就相处,合不来不过于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是同斋同窗,而不必刻意结交。”

韩忠彦道:“那我说说,惜缘,我等都是布衣之交,同窗共学,没有经历官场的倾轧。日后无论如何,此情此义都是长存心中,既是密友自当珍惜,不用动不动就割袍断义。即便是泛泛之交,他们山水相逢时,大家坐下来能坐下,拿少年之事下酒,也是惜缘了。”

“最后就是不攀缘”黄履笑道,“……以后各自身份悬殊,有人位列三品,有人不过布衣,大家相逢互不打扰就好,这就是不攀缘了。”

众人听了黄履的话都是大笑。

章越也是笑了,举起酒杯道:“缘分之事,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我等在此同窗即是缘法,即是缘法就讲随缘,随缘就是恰到好处,一分也多不得,一分假不得。”

“故而不随缘来的交情,难免掺杂利欲之心,既因利欲聚,也因利欲散,至于攀缘来的交情真不得,也留不住。即是我们随缘在此,若不惜缘,再好的缘分日后也会疏远淡去。”

众同窗们都是举杯酣畅同饮。

章越心底感慨,毕业后的同学会才是感情最好的时候,但数年后的同学再聚就不同了。

同窗之间有了高低上下,张口就是十个亿的小项目时,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年少时的美好只封存在于记忆中,回到了眼前,现实会将美好击碎的。

章越有点感伤,又想起了那句“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当初入太学时,人人皆抱着学有所成之志,历经多年蹉跎后,为何却是落了个空手而归。若早知如此,何必又将最好的年华用在此处。

当年从私塾,县学一起共学的同窗,如今不知散落何处?是不是与自己一般,面对空空的酒杯也满怀惆怅,可曾被重重的现实压弯了腰?

想到这里,章越与众人大口大口的喝酒。

Ps:捂脸,就这么多。随缘吧!

(本章完)

第223章 圈子

考完之后,章越他们自有一等疲乏,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不说别的,就是三日闷在考场里,也是难受极了。一场大醉后,众人都在太学里趴窝了,先睡个天昏地暗再说,下面就是放榜前的各种放纵。

不过同窗之间也有分别,有的人就同没事人般。解试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过场。

似韩忠彦那般世面见得多,家中有个宰相老爹提携着,遇到大事小事都是从容,国子监的解试当然也不在话。

听闻解试前一日,他还与一位青楼女子打得火热,还作了好几首艳词这般,在京师的读书人里是传得沸沸扬扬。

到了解试那日,还是家仆将他从青楼女子床上扶起直接送入考场。

黄好义他们虽平日对韩忠彦颇多鄙夷,但谈论此人时暗暗都有等羡慕之心,毕竟在他们眼底青楼中那些惊艳的时光,铭刻记忆的女子是可望不可及的。

可在韩忠彦的回忆里,不过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罢了,或成了衙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之中,黄好义是最嫉妒韩忠彦的,但从不敢正面说。背后数次编排韩忠彦的话,不知为何被人传入韩忠彦的耳里。

结果有次章越不在时,黄好义被韩忠彦在馔堂碰见,当着众人的面甩了个女人的肚兜在他脸上。

黄好义被羞辱了也不敢作声,甚至于不敢与章越说。

从此之后黄好义为人倒是低调许多,不敢再乱说话。

至于章越知道后,也为黄好义有些悲鸣。

在太学里,似他和黄履这样的寒门学子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黄好义这样不上不下的。

他身上既没有寒门学子那股子拔刀见血的狠劲,为人处事也不够八面玲珑,身世背景又不如韩忠彦。故而不上不下的黄好义的反是可悲的。

韩忠彦他们平日欺辱的,也正是如黄好义这般的。

但话说回来,如今的黄好义倒是令章越省心不少。

毕竟不经打击老天真。

解试后,令章越担心的反是孙过。

解试后数日,孙过的心态越来越阴郁。

章越有一次看不过去了,找他聊天。

孙过直言道:“斋长,是不是世上除有血脉之亲外,无一真正朋友。”

章越道:“怎有此说?”

孙过苦笑道:“我如今看开了许多了,诗书误我二十年,最误古今人的莫过道德二字,似韩忠彦那样的人,讲道德么?不然也,但为何他却是太学里最风光最得意的。”

章越道:“子夏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师朴他虽小处有亏,但大处还是可以的。”

孙过摇头道:“斋长,当初你也不是这么说师朴的,如今你也……”

章越道:“人哪有一下就看得准的。”

孙过道:“不,当初斋长不喜师朴是因为他挑衅你的威信,但如今他倒可给你好处,你自替他说好话了。”

“是啊,也亏诗书上整日写什么道德二字,最是误人,若是我早知人与人间交往在于一个利字,也不会浑浑噩噩至今了。”

“怎可如此讲?你莫想得偏了。”

孙过苦笑道:“斋长你看道德二字,都是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的,因为我们只知道谈感情讲面子,他们呢?唯有一个利字。”

“好比我很看重一个人,故而我对他好,但我器重他,他就器重我了么?”

章越一愣问道:“你道得是淳甫?”

孙过道:“我是将淳甫当挚友,但他近来愈发疏远我。”

章越道:“我与你说过,以往斋舍里刘佐,向七二人是如何从好朋友至绝交的?”

“至于淳甫,他不是这样的人,但你近来倒是太过……如此换了谁也不会喜欢的。”

“是。”孙过没料到章越如此说,面泛怒色又压抑了下去。

章越摇了摇头,自己好心宽慰他几句,反是被怪上了。

章越拍了拍孙过的肩膀道:“等解试放榜后再与你长聊。”

“斋长平日对我照拂最多,我心底是有数的。”孙过言道。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不值一提,你因解试未放榜,心底焦躁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心底话不妨与我和淳甫多说。”

“多说伤人。”孙过垂下头。

章越看着孙过,知道对方是内心极敏感的人。

章越笑道:“那也要说话,还要如你我今日这般讲真话,若怕伤人,真话可以不全说,但假话不可说。假话常骗不了人反而会骗了自己。”

孙过一愣,然后向章越称谢。

之后孙过的情绪倒是平缓下来。

就在解试放榜前两日,韩忠彦突找到了章越笑着道:“三郎,今午我们在台上有酒宴,你要来否?”

章越一愣道:“是何人往来?”

韩忠彦道:“都是平日常聚的,其中似文家六郎君你也是熟识的。”

文六郎君就是文及甫。听了对方名字,章越大约猜到是什么聚会。

章越听了韩忠彦的话,感觉似要拉自己进他的圈子。

章越道:“还是等放榜以后,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情。”

韩忠彦笑道:“以三郎之才,还担心此事么?”

章越闻言问道:“听韩兄的口风,似已知解榜……”

韩忠彦笑道:“这我可是没说,你莫要乱猜,我爹爹知晓了,非家法处置我才是。”

章越知道有一等否认就是承认,这已是无形一等暗示了。其实这时候解试名次已出,但不过只是考试成绩,还不能一锤定音。考官还会与国子监的官员商议,决定最后解送名次。

这是一个多方面的博弈的结果,考官是受官家与宰相的委派,至于国子监也要从分一杯羹,但初步的榜单已是有了,似韩衙内这样的人,要知道名单倒是不难。

章越道:“我岂敢乱猜,师朴的话我可是字字守口如瓶。”

韩忠彦笑道:“知道三郎是靠得住的朋友。你也知道汴京虽是很大,但能被我邀至台上吃酒的人可不多。”

韩忠彦的话透出了一等优越感,但也是对章越的认可。

中了彩票有几千万身家的人,绝不会得到千万富翁圈子的认同。

同样仅凭在太学里才华横溢,章越也得不到韩忠彦他们认可,定是有其他的方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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