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诗宗和黄鹤楼

袁家虽然大本营并不在武昌,但作为这片区域的豪商,仍然有能力在武昌城安排林泰来一行人。

林泰来返乡选择从湖广绕路,可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加深与袁家关系就是目的之一。

粮食在哪里的重要性都毋庸置疑,而苏州又成为粮食进口区,掌控粮食输入是苏州基业的一个重要根基。

当然袁家与林泰来合作,是一个长期双赢的局面,所以这次会面肯定是皆大欢喜。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接受了巡抚秦耀的单独款待,席间没有其他官员。

大人物公开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林泰来肯接受私人宴请,就等于对外表示对秦耀的支持。

秦巡抚连续敬了三杯酒后,感动的说:“世人锦上添花者多,如九元君这般雪中送炭少。”

林泰来回应道:“私下里说几句,江陵相公虽然有过错,但同样也有大功,朝廷对江陵相公过苛了。

都已经快十年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就该放下了,但有些人还拿江陵相公来说事攻讦,真是无耻之尤!我林泰来看不惯这种歪风邪气!”

席间几个人都忘了,三个月前被贬到南京的原状元孙继皋。

被林泰来喷了一句“虽是万历朝第一个状元,也是张居正点的第一个状元”,孙状元的命运就此定格。

秦巡抚再次连连感谢,来自林泰来的支持实在太关键了。

按照一般程序,御史弹劾了封疆大吏后,皇帝当然不能只能听一面之词,所以会批一个“下部议”。

这个部议就是吏部的部议,让吏部给出意见。

如果在吏部关系比较硬,问题又不是那种性质特殊的问题,那么吏部帮着辩解几句,就很容易过关。

如果在吏部人脉不足的话,那就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就是为什么林泰来的支持对秦巡抚非常重要,以林泰来在吏部的影响力,想保人还不简单么?

别人想指使吏部做事难如登天,但对林泰来而言真是小事。

和昨天袁家的款待一样,今天的宴席依然是宾主尽欢。

临近尾声的时候,林泰来忽然问道:“方伯刘东星这个人如何?”

如果是蠢人,估计就会下意识的反问“为什么忽然提起刘东星”。

但秦巡抚还没那么蠢,自己和林九元并没有熟悉和亲近到可以随便反问的程度。

林泰来这样突然袭击式的发问,明显是想听到最“客观真实”的说法。

所以秦巡抚也就抛开了个人喜好,尽可能公正的说:

“刘方伯性情质朴俭素,讨厌浮华习俗,头脑清晰敏锐,精于实务的谋划和实施。

近年两湖南北有水土工程时,一般都交与刘方伯去筹划和督工。”

林泰来笑了笑说:“我听说李卓吾在麻城讲学,遭受诬告围攻,刘方伯将他接到藩司衙署并加以庇护,看来刘方伯同样对当今风气有所不满啊。”

秦巡抚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问道:“九元君可要见刘方伯?”

林泰来却说:“不,我要见李贽李卓吾。”

秦巡抚一口应下来说:“既然九元君有意,我这便派施先生去传话。”

巡抚幕僚施纶的办事效率很快,当然主要是封疆大吏的面子也很大,没多久就从藩司衙署会回来了。

“李卓吾说,邀请九元公明日共登黄鹤楼。”施纶禀报。他觉得这提议还挺风雅的,有名士文人的范儿。

林泰来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黄鹤楼有什么好上的?”

无数上辈子的不良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楼外还得走一大段路,楼体是现代水泥的,最坑的是上了楼也看不到什么江景.

左右如秦巡抚、顾秉谦等人齐齐愕然,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这可是名闻天下的黄鹤楼啊,崔颢一首《黄鹤楼》成为千古绝唱,林九元你这么不当回事的吗?

上位者不需要解释,林泰来回过神来后,没有对失言做出弥补,只冷哼道:“让李卓吾明天直接到公馆来见我!不要搞那些附庸风雅的名堂!”

从林泰来这里辞别,又回到察院后,秦巡抚又和幕僚施纶仔细商议。

“以你看来,林九元作为文坛盟主、诗词大宗师,为何不愿意登黄鹤楼?”秦巡抚对施纶问道。

在秦巡抚心中,无论对林泰来多么重视都不过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哪有文人过境武昌时,不上黄鹤楼的?不想在黄鹤楼留下诗词的?

施纶思索了一会儿后,“从在下这些时间的接触来看,林九元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被称为当世诗宗,却不愿意登黄鹤楼,可能就是诗宗的自尊心作祟。

他可能认为自己作为当代诗词第一人,却做不出比肩崔颢、李白的诗词,所以脸面无光,故而不愿登楼。”

秦巡抚很没形象的挠了挠头,这些特立独行的天才人物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脾气。

“能想到什么法子弥补林九元的撼事么?”秦巡抚又询问说。

施纶又想了想后说:“我听林九元的门客顾先生说,在京城,林九元曾经被发配过的西直门,以及出征回师路过的德胜门这两处,都刻有林九元的诗词。

东主不妨效仿此事,将林九元的诗词刻在黄鹤楼,每层多刻几首,楼外也立碑刻,没有新诗就找比较应景的旧诗。

以后再有登楼者,先看一遍林九元的诗词。”

秦巡抚:“.”

老子当年就是类似这样对待张居正老师的,直到现在还在被弹劾,你又来?

罢了罢了,现在也没有别的大腿抱了。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下榻的公馆前,忽然来了一顶四人抬小轿。

轿旁随从向门丁解释道:“我家卓吾先生受九元公之邀,今日登门拜访。

只是卓吾先生生性爱洁,所至无论远近,必定坐轿,不喜踏足尘泥。

门大爷可否行个方便,直接将轿抬至堂前阶下?”

门丁听了后,有点懵逼。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就禀报给左护法张文了。

而张文也不知道林坐馆的想法,只能上堂来请示。

林泰来大怒道:“你张文难道还不知道,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装逼的人么?

你亲自去把人带进来!记住,人要带进来,但也不可让人在我的门前装成了!”

虽然命令如此粗暴,但张文没任何意外,自己坐馆就没那个礼贤下士的气质好吧。

于是张文带了一小队家丁,到了大门外,不由分说,直接掀了轿子。

张文看到轿中是一个白衣如雪的老头子,估计就是那什么卓吾先生了。

然后几个家丁一起动手,从轿中把白衣老头子捞出来,又直接抬起来。

悬在半空的李卓吾惊叫道:“这是干什么?”

张文随手行了个礼,回答说:“听说卓吾先生爱洁,所以小的们将先生抬进去,必不使先生沾惹尘埃!”

一直到了堂上,家丁们才将李贽轻轻放了下来。

李贽羞怒交加,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质问说:“这就是九元真仙的待客之道?”

林泰来解释说:“你说过一句话——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

批判的就是读书人言行不一之状况,指的就是个人实际行为与儒教圣人大道理之间极为不协调。

所以你一直崇尚真实,倡导日常言行相符,这没错吧?

我这样的待客之道,其实顺应了你的倡导啊。这就是言行相符,这就是我内心真实的反应!”

李贽:“.”

九元真仙你既然主动邀请他李卓吾相见,说明并不反感自己的思想,那么再多给点面子不行吗?

这时林泰来忽然指着堂外,很强势的说:“如果李卓吾认为我说的不对,可以就此离去。”

李贽不动声色的坐下了,“不知九元真仙相召,有何指教?”

林泰来有点惊讶,不是说这李卓吾是个狂人么?

这社交表现的丝滑程度,哪点像是“狂”了?

林泰来一边想着,一边答话说:“我正考虑,是否延请李卓吾你前往苏州久居讲学。”

李贽不假思索的说:“好的,什么时候出发?”

林泰来愕然片刻后,忍不住就问了句:“阁下似与传闻中的狂妄名不符实?”

李贽挺直了腰板,傲然道:“对具体个人的狂,只是小狂而已;而对整个世道风气的狂,才是盖世大狂。

本人乃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大狂,而不屑于为小狂也!”

林泰来:“.”

卧槽!一不留神就被这老头装到了!

只能说李贽也不傻,他这样极端反传统观点和思想,如果没有强力人士庇护,早被打死了。

而且如果没有人进行物质上的支持援助,只怕早就饿死了。

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装逼的林泰来有点不爽,有意拿捏说:

“我在京师翰苑时,与万历十一年的前辈朱国桢同在状元厅。

他说过,如今许多士人全不读《四书》本经,而以李氏《藏书》、《焚书》为奇货。

士风猖狂,实开于李卓吾!坏人心、伤风化,为天下之祸,未知所终也!

我要重新考虑一下,请你去讲学的后果。”

李贽叹道:“阁下真以为,随便一个人请我讲学,我就会答应么?

今日之所以答应,全因为九元真仙与我是真正的同道人。

可以说,当今天下之清醒客,唯九元与卓吾尔!余皆碌碌醉梦中不足论!”

林泰来无语,果然在当今能成为名士的人,嘴上功夫都是有几把刷子的。

李贽继续说:“阁下先年微末之时,就敢高举反复古派之大旗,由此可见反传统、蔑视权威之心性。

而后阁下虽然连中九元,其中包含了文人六元及第之至高成就!

按理说,阁下与那朱国桢一般,乃是理学经义的最大受益者。

但却从未见阁下在经义学术方面有任何建树,也未在经义学术的研习宣扬上做出表率。

反而只听说过,阁下有朝堂头号《金瓶梅》专家的名号,难道这还不说明问题?

说起来在下先前认为,《西厢记》、《水浒传》才是古今至文.

但听了阁下事迹后,忍不住去看了看《金瓶梅》,嘿嘿嘿,以后可以与西厢、水浒并列为三大好文了。”

林泰来哑口无言,只能说不要小看了真正的聪明人。

算了,不计较了!真没得选,当今天下只有这么一个人适合去横塘学院讲学。

“你真考虑好了?愿意离开湖北去苏州?”林泰来问道。

李贽答道:“方伯刘公纵然可以庇护在下一时,但刘公又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任官。等到刘公去时,在下又何以在此容身?

而阁下乃苏州本土强豪,树大根深无可动摇,自然还是在苏州比较安稳。”

林泰来点头道:“我在苏州建了一所横塘学院,招收贫家子弟学习技艺,但从不教导四书五经。

不过人总是要有思想的,又不能一直什么都不教,如今就拜托你了!”

李贽闻言便起身,肃容长揖道:“如今方才可信,九元君真乃同道人也。”

搞定了李贽后,舟车劳顿又连番应酬的林泰来本想歇两天,安安静静的养养精神。

忽然又见巡抚秦耀亲自登门,说是请林泰来同游黄鹤楼。

还说林九元作为文坛盟主,有责任代表文坛考察和指导黄鹤楼的修缮工作。

看在秦巡抚如此殷勤的面上,林泰来也就应邀同往汉阳门附近的黄鹤楼。

其实他也好奇,这时代的黄鹤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要知道,黄鹤楼是屡毁屡修的,每次都不一样,有句老话叫“国运昌则楼运盛”。

当林泰来拾阶而上,到了楼门前时,却见左右各立着石碑。

左边的石碑上刻着:“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右边的石碑上刻着:“李白骑鲸天上去,独留飞阁切昭回。百代光阴悲过客,五陵烟月忆仙才。

檐前岱岳连辽海,窗里中原入楚台。鳷观龙宫回首尽,浮云休拟日边来。”

林泰来一时间愣住了,这两篇都是自己过去发表的作品。

但是,但是,这两篇七律和黄鹤楼有什么关系啊?

秦巡抚的幕僚施纶非常专业的点评道:“九元公的大作放在这里,非常应景!

你看,意气高于百尺楼、窗里中原入楚台这些句子,放在黄鹤楼也完全没毛病!

李白骑鲸天上去这句,也切合了黄鹤楼文化!毕竟李白和崔颢就是黄鹤楼的两大名片!”

纵然林泰来算得上见多识广,此时也被震惊的失语。

这两三天你们察院是不是以“楼”为关键字,把自己的诗集全部检索了一遍?而且还找了不知多少刻工连夜刻碑?

秦巡抚恳切的说:“楚地士子一致认为,当代只有诗宗九元公的大作才能配得上黄鹤楼!”

面对权力的小小任性,游客林泰来心情复杂,无奈道:“我还是新写两笔吧,免得被人讥讽江郎才尽。”

(本章完)

第638章 临别重礼

在明代,黄鹤楼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反复重修过几次。

此时的黄鹤楼的楼体只有两层,但却建在城墙边高台上。如果算上这个台基,当成三层也可。

反正这高度足够用了,眺望“汉阳树”什么的都没问题。

楼门前还建有小方厅,楼的两侧还有游廊,形成了统一的景观建筑,各处挂着不少古今诗词。

在这深秋季节,林泰来顶着猎猎江风登楼后,只见四面敞空,尤其临江一面视野极佳。

江流壮阔和烟波浩渺尽收眼底,与后世连江景都看不清的体验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对于见多识广、看多了风景的后世人来说,不会太过于震撼。

林泰来欣赏完风景,转过身就发现,笔墨纸砚桌案不知在何时,已经在楼厅里摆好了。

恍恍惚惚不禁想起了,几百年后那些“请领导留下墨宝”的画面,只能说有些文化真是几百年传承不绝。

于是翰林院侍读、太常寺少卿、三部郎中林泰来只得“欣然”提笔,在纸上笔走龙蛇。

众人在旁边看,只见题目是《满江红·题登黄鹤楼见古今题诗后》。

林泰来解释了一下:“登楼所见题诗大都是七律,我便献丑丰富一下题材。”

“老子当年,曾几醉、南楼夜月。

但惨淡、狮儿霸气,断戈沈戟!

一片武昌秋柳绿,三更鹄渚寒涛急。问扁舟谁叫落梅风,声声笛。

高宴会,西园集;狂啸傲,南州客。向残山剩水,射棚行炙。

安乐宫门无片瓦,吕蒙城畔余残堞。想先生凭吊日登临,悲秋极!”

看到林泰来写了这首词,众人还没开始吹捧,却又见林泰来还在继续写。

“其二。

仆本狂生,频掩卷、壮怀陡发。

翘首处、大江西上,暮云明灭。

楼上有人题健句,郢中自古生词客。算浮生何日驾扁舟,冲双屐?

高吟罢,鸡声歇;独酌倦,残釭没。忽天风吹梦,长鲸喷雪。

下界霜钟催去急,倒看万顷苹洲白。蓦惊回风雪锁严城,空凄切!”

众人看完两首词后,眼前仿佛看到了长幅写意画卷。

即便抛开身份不谈,林九元的诗词也是极具文学魅力的,在本朝名副其实的第一。

秦巡抚率先称赞道:“这两篇词当真豪迈凌厉,又有慷慨悲歌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能自已!不亚于宋之苏、辛也!”

其余众人一齐道:“中丞所言极是!”

甭管到底如何,先叫好再说,这是对待大人物的基本礼数。

林泰来深深的叹口气,放下了笔,意兴阑珊的迈步下楼。

到了他这个身份这个地位,就算作品是垃圾,发表之前一样被期待,发表之后一样被赞誉。

现在的文学体验太麻木了,反不如早年间为打脸写诗有趣。

人生就是这样的令人唏嘘,得到什么的同时,就一定也会失去什么,这大概就是成长吧。

难怪王老盟主当上盟主之后的诗词,大多平平,远不如年轻时的清新流丽。

未必是王老盟主才气退步,而是没有那个心情去写了。

众人看着林泰来的萧索背影,不禁面面相觑,难道刚才吹捧的哪里不到位?

秦巡抚对众人解释道:“以林九元之才华和傲气,与我等俗人的追求岂能相同?

我们的追求只是收获一两声谬赞,而林九元的追求则是震古烁今,所以他一定是因为无法超越崔颢而介怀。”

还有人疑惑说:“林九元词中引用了东吴典故,可是东吴的武昌城并不是现如今的武昌城,其地址应当在鄂州。”

秦巡抚斥道:“你以为凭九元真仙的才华学识,会不知这些典故么?

所以肯定是故意这般写,为了达到一种古今融合、时空交错的意境而已。”

众人下了楼后,察院幕席施纶忽然对秦巡抚提醒说:“九元公今天写了两篇词,两篇。”

秦巡抚一时没明白,施纶到底想强调什么。

施纶又提醒说:“如今黄鹤楼的本体也是两层。”

秦巡抚顿时恍然大悟,“幸亏有施先生帮我查漏补缺!”

两层楼,两篇同词牌的词,一样的数字,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随即秦巡抚对施纶指示说:“你亲自去办!找最好的工匠制作两扇石屏风,刻上林九元今天这两篇词,放置在黄鹤楼中!”

林泰来从黄鹤楼出来后,在周围也游览了一番,秦巡抚继续作陪。

等游兴差不多后,林泰来对门客顾秉谦问道:“明日有什么约请?”

顾秉谦答道:“方伯刘公设宴款待东主,李卓吾也会作陪。”

林泰来却又对顾秉谦问道:“按察使侯世卿可曾下帖拜问或者送上什么土产?”

顾秉谦非常肯定的答道:“并没有。”

林泰来冷哼道:“真有取死之道!”

而后便又对旁边的秦巡抚说:“这次我过境武昌,秦中丞的盛情让我铭记于心,等临走前,就送中丞一件重礼吧。”

秦巡抚连声道:“九元君言重了!怎敢怎敢!”

林泰来不由分说道:“这侯臬台也不甚老实,我就整治一下他,也算是回报中丞的盛情了。”

虽然知道按察使侯世卿不太老实,但秦巡抚心态上更倾向于息事宁人。

毕竟侯世卿是有组织的人,背后有整个清流势力撑腰,尤其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光祖、刑部尚书孙丕扬都是风宪这条线的最高层。

而他秦巡抚上层背景相对薄弱,和侯世卿硬拼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林泰来是过境的,放完火就走了,但他秦耀还要继续留在这里灭火。

所以秦巡抚急忙说:“不用与姓侯的一般计较,以免被人说嘴,坏了九元君的名声。”

这意思就是,前面侯世卿不请客送礼,后面你就收拾他,传出去影响名誉啊。

林泰来不满的说:“我在乎的是一点土产吗?不,我在乎的是态度!

如果侯世卿故意拿我来标榜清廉正直,而我又无动于衷,传了出去后,若别人都纷纷效仿,又该怎么办?

我认为,必须坚决打击这种风气,顺便帮秦中丞你巩固一下地位。”

秦巡抚:“.”

坚决打击什么风气?坚决打击不给你请客送礼的风气?

这话听起来怎么感觉怪怪的?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原本以为张居正老师就是最霸道的人了,没想到这林九元的心性似乎比张老师还霸道。

林泰来语重心长的说:“老秦啊,你这个人还挺懂事的,我就多点拨你几句。你需要打开格局,提高政治站位。

我一路过来发现,河南按察使是清流党人,湖广按察使也是清流党人,这是巧合吗?这合理吗?

先前陆光祖刑部尚书,后来陆光祖担任左都御史,而孙丕扬就接替了刑部尚书。

这两个职务都是按察使的业务上司,所以才会造成清流党人占据按察使这么多的现象。

我说的整顿也好打击也好,就是针对这种裙带风气!

河南那边我已经部署好了,湖广这边也要呼应起来!要让清流党人知道,大明官场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

秦巡抚大为惊讶,这就是顶级权臣考虑问题的角度么?

林泰来与秦巡抚分开后,就去赶赴左布政使刘东星的宴席去了。

在席间,林泰来与刘东星进行了友好交流,刘东星对林泰来庇护李贽的义举进行了高度赞赏。

林泰来表示,改变当今世道风尚需要有志之士共同努力,他成立更新社的初衷就是为了移风易俗。

而后林泰来又对李贽说:“听闻你们家族乃是泉州大族?”

李贽不知道为何忽然提起这个,答话道:“九元君有何见教?”

林泰来又道:“你们闽南操船业下海者众多.”

李贽正色说:“我家都是遵纪守法之人!”

林泰来挥了挥手说:“可别装了!我就是想请你帮忙,邀请一些熟练船匠、娴熟水手移居江南,我给他们呢新的发展空间!多多益善,有多少要多少。”

李贽:“.”

请自己去苏州,不是为了讲学的吗?怎么开口就是走私生意?

方伯刘东星忽然感觉,林九元忽然有点像黑心工场主,要把李贽这个雇工身上所有价值都榨干。

林泰来解释道:“不要误会!帮忙招募船匠、水手都是顺带为之!李卓吾大才,一定可以能者多劳!”

宴席结束后,林泰来从藩司出来回公馆。

在一个街口,忽然有二三十人当街拦住了林泰来一行。而后人人都跪在街面上,高高举着状纸。

这场面很明显,就是百姓拦街告状。

一般官员尤其是过境官员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非常恼火。

一方面,这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根本不可能接锅;另一方面,自己行踪又是怎么被大范围泄密的?

更别说是被集体拦街告状,稍有官场经验的都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多半是有人在坑自己。

但林泰来这回却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淡定的打马上前,对站在最前面一个老者问道:

“虽然本官不负责刑名,也不是你们这里的地方官,但还是想听听你们要告什么?”

老者叩首道:“我等皆是近年饱受楚藩宗室之戕害者,多是被夺田产、店产、财产,还有被殴打殴伤者,也有数件家人被殴死之事。”

林泰来不由得暗叹一声,还真是楚藩这种烂事最多。

当代楚藩这帮人烂,不是因为他们的宗室身份,而是他们本性就是一群恶棍。

楚藩乐子多,根本原因就是烂人多,客观的说,别家宗室真烂不过楚藩。

林泰来面对老者,很官方的问道:“或许你该去投书楚王,由楚王约束和惩戒本藩宗室。”

老者答道:“先前楚王年幼不能理事。”

林泰来继续问:“那还有摄理楚王府事的旁支郡王,听说是武冈王?”

老者愤恨的说:“武冈王去年死了!”

林泰来又问道:“你们武昌城里又不是没有刑名大吏,你们怎么就想着拦截本官?”

老者答道:“听说林翰林为人刚正,素有不畏宗室之清名,故而恳请林翰林为小人做主!”

林泰来便道:“状子我代替收了,但只能为你们转交有司。”

在公开场合,林泰来不能直接干涉司法,不然要犯错误的。

而后林泰来掉转马头,来到察院,将一大把状子递交给了秦巡抚。

秦巡抚翻了翻状子,愕然道:“这就是你送给我的重礼?”

林泰来非常肯定的说:“按察使司就在武昌城,百姓居然宁可拦街我这个过境官员,也不肯去按察使司告状。

只因为听说我对宗室敢于重拳出击,所以就把一线希望放在我身上!

这说明按察使侯世卿身为一省最高之刑名官,既不能为百姓明辨冤屈,又不能清理宗室害群之马!

导致数年来积压了如此多案件和民间怨愤,这就是巨大失职!”

大骂按察使失职虽然有点牵强,但林泰来一点都不心虚。

如果那位侯臬台真是尽职尽责,这些案子还会积累到现在么?

秦巡抚也是一个相信官场会有很多巧合的人。

带着不畏宗室名声的林九元恰好过境武昌,又碰巧被冤屈百姓拦住了。

所以你林九元到底从哪搜罗了这堆案子?你林九元又不是坐地户,这里也不是苏州,你怎么深挖和组织起来的?

想到这里,秦巡抚忽然隐隐约约看到了江汉豪商袁家影子。

林泰来拍了拍这些状子,意味深长的说:“我也可以把这些交到按察使司,说巡抚失职,全在一念之间。”

秦巡抚:“.”

其实这种案子的关键并不在于案子本身,而是谁在办。

以林泰来的政治实力,就算案子办不成业无所谓,但借着案子折腾人绰绰有余。

林泰来起身道:“这些案子就交给中丞了,我明日就启程离开武昌,希望中丞不要让我失望。”

无论开封还是武昌,林泰来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了一个个劫材,对各人进行考验。

同时把楚藩宗室拿捏一下,也算是利用穿越者信息差埋个引子,万一本时空楚藩三大案还会出现,自己也算有个先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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