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令人焦灼的

“没道理啊。”楚衡空喃喃自语,“老板怎么还没来?”

他坐在书店一楼的大沙发上,店内店外全是喧闹之声:老顾客们围着店主嘘寒问暖,后者的肚皮上贴着个大补丁,正吧唧吧唧吃着各种补气血的好东西;水幕投影里的帕里曼议长神情激愤,谴责着前日引发暴动的“政治极端分子”,宣称荆裟的自由不会屈服于暴力;街道上公民们打成一片,时而是反对派被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被一顿痛揍,时而是支持派被赶来的老头老太太们反攻。

有个政治家夹在两派中间,连声求饶:“是误会!我是法案反对派……”

“可你投了赞成票!”一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老鼠跳起来用拐杖暴揍他,“你,背叛了盟军!草你X!”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想着投反对的,可写的时候手自己就……”

棒棒鲫经理被吵得烦不胜烦,气得出门用云朵把这帮人的嘴一个个堵上。

眼下城邦之乱象比起两日前还要更加普遍,杀手们引发的骚动被解决了,可是骚动的影响以猛烈的势头扩散。被骚动激发的不安,节日被扰乱的怨气,政见不合的怒气使得不信任感如梅雨天后的苔藓般滋生,本应负责安定公众情绪的帕里曼偏偏在此时发表了煽动性十足的演讲,彻底点爆了荆裟这个大火药桶。

第三脉序的节日气氛全无,到处都是争吵与暴动,神卫队已经忙疯了。最要紧的是这一串事儿还不算结束,莱尔娜趁乱跑了,郭郁图还在藏着,王权更是不知所踪,荆花节的行动是失败了,可血盟杀手们还有下一次行动的机会呢。

可楚衡空完全没关注这一切的变化,他犹如古时苦读的学子一样罔顾窗外种种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现在的他只在乎一件事。

薇尔贝特怎么还没来?

“不应该啊……”

无尘地本部有专属航线直通荆裟城邦,按照通常的速度重要货物一周内足以送到,高质点强者全力赶来的话速度还会更快。对于老板而言前往荆裟一定是最高优先级的事项,她会发挥那份让魔道学者们望洋兴叹的超绝行动力从无尘地飞跃般赶来。

对于这种状态下的她,两天已经是宽松到不可思议的期限。足够了,绝对够了,她可是远在无尘地的实验室都能隔空降下神之杖的人,即使要带着什么大型决战兵器一起过来两天也绝对够了!

为了避免错过楚衡空这两天干脆就坐在书店里哪也没去,可偏偏48小时下来他就连一个正经的信号都没收到。没有信没有画没有闪光没有藏着录像带的书,能想到的所有手段全都没有出现,反应速度慢到这个地步对她来说简直是异常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哥们,你冷静点可以吗?”凡德说,“你现在就好似久等女儿放学归家的不安老父亲与先一步到了约会现场焦虑于女友迟迟不现身的小青年的融合体,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人身上能有如此矛盾的气质自洽存在。”

“你说得他好像和女儿谈恋爱的鬼父。”姬怀素窃笑。

凡德惊叹:“薇尔贝特都要来了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我好佩服你的粗大神经。”

“她来不是好事吗?咱们这缺脑子的队伍里总算能来个正经师爷哎。”

楚衡空一手一个将他俩摁回沙发上,语重心长道:“有空扯淡不如帮我想想原因,她反应没理由这么慢的。”

凡德一点不急,坐在沙发扶手上伸着触手指指点点:“这回我必须说一句,你这是关心则乱。这事儿跟速度就没关系。你站在薇尔贝特的角度上想想,换你是她你敢直接来吗?”

楚衡空有点急了:“怎么不敢?我都在这了她到底还担心什么?”

“你将要前往的城邦在两天前还是个被渗透得像个筛子似的倒霉地方,单是你知晓的情况就包括且不限于神力通信网络被黑、血烟炸弹满地、黑死军扮成一般公民在大剧院听戏、且有一个神出鬼没无影无踪还贼他妈能打的鬼玩意扮成第三队长在频道里和大家问好。”凡德说,“而你,是个聪慧过人的浮光道路升变者,在自家大本营时天下无敌,如果没带设备基本等同于一只生化鸡。我们设身处地地想想,请问你愿意大摇大摆来城邦对杀手们说‘快来杀我’吗?”

楚衡空捂着额头,绝望地躺在沙发上。毒毒獭编辑递来三杯柠檬茶,顺口说:“我很想说不要取笑,但被现实堵得说不出口。”

【他们这是有心算无心!】大海豹拿板子嚷嚷,【想当年我们全盛的时候——】

“是是是,想当年你还能拿着月兽当零食呢,现在一个女大学生三回合就把你干挺了。”毒毒獭说。

【我是君子风范不与女人动手。】

鲫鱼经理拍着店长的脑袋,同情道:“要勇于——面对现实!曾经的你是一块坚韧有力的土猪腿,而现在你已是一坨老肥肉了。”

【你退步比我更显著!你现在连古力啵种的菜都打不过!】

棒棒鲫急了:“怎么说话的!去你的!”

“即使以最体面的说法,我们也都该安排复健了。”毒毒獭说,“明天我找桓戈进点外道。大家先帮忙把楚衡空的事搞定,之后店长就正式改吃军粮,大家对此没有异议吧?”

“健!”

【吃!】

楚衡空接过柠檬茶:“编辑对我这事有想法吗?”

“我一开始打算靠书店整点活动。但我后来琢磨了下你们的描述……”毒毒獭搔下巴,“那个叫‘王权’的杀手很善于易容,隐匿身形,且是相当高位的沉沦者对吗?”

“是的。”

“你看,我们当年也没少跟沉沦者打交道,他们最常用的法子是在战场上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大本营’。你打完仗以后精疲力竭准备回老家补给,进门路上看见的都是老熟人,一切都非常正常。等你躺到床上的时候,你的战友把脸皮一撕!”毒毒獭一拍爪,“你就会发现整个营地里的‘人’全是月兽,你们的上司是指挥这些月兽的沉沦者,而到那时候你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旁听的古力啵瑟瑟发抖:“好可怕啵!”

【在战场上用这招还要配合扰乱方向感的幻术,可在大城市里就用不着了。】大海豹举牌,【那个杀手完全可以在第三脉序伪装出另一家书店,配合点简单的信息干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如果你老板的信号打到了这家假书店里,情况可就会变得很糟。】

“是它干得出来的事。”楚衡空点头,“老板也想到了,所以才没有行动……”

“考虑到标志性地点容易被仿造,就不妨准备一个连王权也不好混进去的环境。”凡德琢磨起来,“那种地方嘛,最好是人比较多,潜入者不好锁定目标。同时又有较明显的导向或暗示,让薇尔贝特一看就知道这是你找她的信号……”

毒毒獭举杯:“所以说,我们来办个传统活动怎么样?”

“……活动?”

“友善的——和平的——浪漫的小活动。”棒棒鲫说,“在荧光树下寻找彼此的另一半吧!”

·

“荧光树”的传统与历史上的大事件没有任何关联,更不关荣耀与正义一毛钱关系。它是年轻人间信口开河的流言,是小动物们流传的迷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森林的每一片叶子间流过的风。

这道风的声音是“心怀思念的人们会在荧光树下遇到自己的另一半”,见多识广且有社会履历的人一见就知道这无非是被恋情困扰的小青年们为了给自己注入勇气提供机会而杜撰出的流言,因为荆裟并没有会发出荧光的树。

但是人们总是善于为自己创造机会,他们拜托会发光的虫族公民,他们在老树上张灯结彩,他们用发光的冰块制造出神秘的闪闪发光的氛围。人们有一百万种方法让荧光树出现,这是个热情澎湃的国度,客观条件上的限制永远无法阻挡人们对浪漫的追求。

“传统的方案是拜托路过的小虫子们帮帮忙,不过它们不怎么靠谱常常会出乱子。”被请来的丽可说,“所以我们用植物怎么样?会发光的,毛茸茸的,能从天上缓缓飘落的蒲公英那样的感觉~”

“听懂了,交给我吧啵。”古力啵举爪。

丽可抓来一张地图铺开,在书店不远处画了个圈:“场地的话我推荐北边的小兰花森林公园,离书店和第三队的距离适中,便于观察。而且地方够开阔,人流量够大就不用担心敌人轻易锁定目标了,这么大块地方他也没法玩假营地的把戏。”

凡德提出异议:“这样一来王权是没法扮成哥们了——真货在咱们这边他敢现身就自投罗网——但如果它扮成薇尔贝特该怎么办?”

“它不会的。”楚衡空说,“它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认错老板。”

“很有说服力。如果他们得到情报趁机搞乱子呢?”

书店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作响,崔克挥着手走进来:“要免费护卫的话这边有很多的人手哦~”

“公权私用的话不太好吧……”姬怀素犯职业病。

“普通来说是这样,不过这次要私用的毕竟是刚拯救完第三脉序的大英雄,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崔克丢来一张传单:“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你们挑选的位置在一周前就被预定好了,这两天公园都是荆裟自由独立交响乐团的露天演奏会场——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个知名的极端思想艺术团体。”

楚衡空盯着传单上那熟悉的金属面具图样,说道:“我去和他们谈一谈。”

·

“保守派的各位找我们乐团有何贵干啊?”

自由独立交响乐团的指挥是位绿头发的老树人,长长的鹰钩鼻使得他的面相比语气还要更加不善,正排练的成员们纷纷投来敌意十足的注视。

在荆花节首日的骚动后,楚衡空一行人在荆裟也算是混出了名头,到处都谈论着那个到处搞恐怖袭击的金发女人和打起架来可怕的要死的义手男,少数有心人更是将他们与搞破坏的极端保守派分子混为一谈。在这样的环境下法案支持派们很难有好脸色,楚衡空见之都生出了再掰个硬币的冲动。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想借你们的场子办荧光树。”

“荧光树?”老树人瞪着个眼,“你?”

他实在不擅长和这种老头交涉,索性把凡德从兜里拎出来让王牌嘴替自动开口。凡德尽可能不添油加醋,将某两人的故事简要地本土化翻译了一遍。

老头的眼神更惊奇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个姑娘和你失散了两年多,久到你都以为她死了。但近期你又发现了她的踪迹,你担心她找不到你,才想要借我们的场子做荧光树?”

“是的。”楚衡空点头。

“神树的根啊,这当然可以!”老树人转头问,“有人有意见吗?”

“我们可以无偿提供场地音乐!”有音乐家说。“没有音乐就没有氛围了!”

“对极了,可以在树上架一个空中舞台,我们在树梢上伴奏——所有人都能听得到,大家绝对会很开心!”

乐队成员们热情地探讨起来,楚衡空有点不知所措。

“谢谢。”他说,“我没想到……毕竟……”

“立场不同?”老树人问。

楚衡空点点头。

“立场的差异关乎政治,可有情人能否相见牵扯到的可是爱情。”老树人严肃地说,“我们怎能因为意见的差异漠视一段感情?先生,这儿可是荆裟城邦,爱永远要高于一切。”

(本章完)

第349章 荧光树下

知了没完没了地鸣着,焦躁如烟般弥漫在街上。往日吵嚷的公民们反常地沉默,以狐疑的视线扫过擦肩而过的人。

投票在昨天正式中止了,很快曼莎星堡就将公布投票结果,如果动作快的话或许就在这两天。在这时除了等待再也没什么可做的,因而关心政治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焦虑的人。

而显而易见的,这世上总有人比他们更焦虑。

薇尔贝特拉上窗帘,从令人窒息的窗外移开视线。墙上挂钟的秒针无声转动,那只是高度拟真化的信息投影,却让她产生了咔咔的幻听。

她所在的小木屋位于闹市区十字路口的一角,屋里满是木质家具、植物艺术品与各种本地人喜欢的小物件,任谁看都会认为这是间标准的老房子。然而事实上这间屋子在今早才刚刚出现,屋内一切均由信息物质化技术制造,实验室的大规模心理暗示使得周围公民们忽视了这间崭新建造的房屋。

薇尔贝特不信任现在的荆裟城邦,因此她自己制造了临时居所。事实证明她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足足25小时过去了却无人识别出此处的异常。连一个落地两天的魔导学者都能瞒过荆裟的监视网络,何况蓄谋已久的血盟杀手?

“千疮百孔。”薇尔贝特摇头。

女秘书希尔小声说:“老板……我觉得您的技术足以瞒过绝大多数势力的根据地了……”

“这说明荆裟城邦将要变得与‘绝大多数势力’一样,成为外道军势前不堪一击的泡沫。”薇尔贝特说,“在这样的土地上没有信任二字可言,我无法采取行动。”

希尔不予置评,翻着手头的报告:“我找到了水产书店的地址。”

“你曾经去过那家书店吗?”薇尔贝特问,“你认识书店里的雇员吗?你亲眼见过书店内部的布局吗?你曾面对面与它们交过吗?”

希尔咽了口吐沫:“没有。”

“你对这个地点的了解完全来自情报,而没有经历佐证的情报仅是纸上空谈。我同样如此,所以我没有辨别真伪的信心。”

“但您总能认出……您要找的人吧?”希尔说,“我们试试大数据寻人……”

“问题正在于他不会离开书店。”薇尔贝特摇头,“他会担心恰好错过我。”

希尔哑口无言,她第一次知道世上还会有这样的局面,老板几乎就要找到那个无处不在的隐形人,却因对彼此过于了解而无从踏前。

“您介意向曼莎星堡求援吗?”她又心生一计,“我们本就计划联系总队长,请他出面护卫的话……”

“你凭什么信任总队长?”薇尔贝特扫了她一眼。

希尔在心中小声惨叫起来。的确是这样,姑且不提那个恐怖的伪装者,在荆裟内部明显有叛徒的前提下,任何一个荆裟官方人士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嫌疑最小的是第三队长,而老板唯一能完全信任的恐怕只有那个杀手……

所以她绝对不会离开第三脉序。那个杀手在这里,这里对她而言就是荆裟最安全的地方。

希尔小步退到房间角落,看着堆满屋子的军火,进而联想到老板堆积在某处的堪称可怖的火力,又多了点自信。

“老板,但如果您一直不采取行动,他也很难找到您。”她鼓起勇气说,“我们是否考虑发个比较大的信号?”

薇尔贝特也正在考虑此事,小秘书开口前她已否决了数个方案,因为荆裟的传媒业同样不值得信任。帕里曼一手把持着媒体,透过水幕影像传达的信息存在被趁机歪曲的可能性。

她或许该尝试烟花等物理上的信息……比如再投射一枚坐标明确的神之杖……

这是个好点子。她敲击着光滑的手杖。再来一发神之杖,坐标锁定在十字路口,楚衡空必然会及时赶来。若是王权先到也没有关系,现在的她总能支撑到楚衡空支援……为了保险起见她需要调大当量,最好能一击蒸发半个第三脉序,这意味着她需要紧急撤离约2亿人口……就地组装一个离散式空间转移设备……

(要死要死!!老板开始走极端了啊啊啊啊!)

旁观的希尔出了一身冷汗,老板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回忆,上次见到这种眼神后有足足三个尘岛从世界上消失了。她飞速点着自律机器希望能从新搜集的情报中找到突破口,某张新出现的海报使得她眼前一亮。

“老板,我想他给您发信息了!”

薇尔贝特立刻转身,从秘书手中夺过海报。她在一秒钟后发出呻吟。

“你都干了什么……”

那是张卡通风格十足的宣传画,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们在草地上跳舞,情侣们结伴于荧光树下。

·

“我对这次的海报——还是很满意的!”棒棒鲫得意道,“该有的要素——都齐了。我在背景里画了小海豹、小水獭和小鲫鱼,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我们办的。”

毒毒獭指着地图介绍:“背景的森林部分根据公园平面图精细绘制,每棵树的位置都和旋转后的地图一一对应。你可以找个地方做个标记,这样她一眼就知道该去哪里找到你。”

楚衡空随手点了棵大树:“就这儿吧,画一条抽烟的蛇,弯成‘S’型。”

“时间怎么办?”姬怀素问,“这活动要搞一整晚上呢。”

“这条蛇也是时间的标记,她一看就会明白的。”

·

薇尔贝特盯着那条吞云吐雾的小蛇,仿佛看到了几年前某人得意洋洋的脸。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在说什么了,某个杀手又在趁机提及尴尬的往事。那是他首次上纹章学课程的时候,老教授拿着维卢斯家族历代的纹章给他讲解执政思路的变化,其中某一代的双蛇杖画成了“∞”的衔尾蛇。老头讲了半天问副手是否能推测出该任家主的性格,他点点头说懂了,两条蛇一块才顺嘛。这两条蛇一绕刚好是个8,恭喜发财啊,那一代家主是个老财迷!

老教授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说家主您另请高明吧副手才智太高不是我这等庸人能教得了的。于是从下一节课起某人绝望地发现他的纹章学授课老师换成了薇尔贝特,到最后培训结束时他在这门课上拿了满分。

这次他旧事重提玩起了无趣的冷笑话……树下只有一条蛇,另一条蛇来了就是“8”了,因此是晚上八点……

薇尔贝特又扫向挂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她只有不到4个小时做准备了。

“老板,我觉得这个点子很浪漫哎!”希尔兴奋地说,“地点也很安全不是吗,敌人总没可能在市中心伪装出一片森林和几百号流动人员的。”

而薇尔贝特已经没在想这些了,只有四个小时了,她还穿着平时的工作服,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她甚至还没有化妆……

太愚蠢了。她在心中呻吟道。事到如今她怎么会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仿佛这很重要一样。楚衡空压根不在乎这些,他连自己换了首饰都看不出来。

她捏着那海报沉默了一阵,对秘书吩咐道:

“帮我买些衣服。”

“好的,老板!”

她犹豫了片刻,又问道:“……你带了化妆品吗?”

·

“穿这套让我喘不过气。”楚衡空面色发白,“还是换一套吧。”

姬怀素扯掉那身骚气十足的深红色燕尾服,提前否决他的下个建议:“不要西装。”

“西装领带手套是最传统的——”

“是最传统的打手服饰,会让你看上去准备迫不及待地干下一单。”姬怀素说,“你想打扮得跟个绑架犯似得跟你老板见面吗?”

楚衡空思索了一阵,又拿起一件黄马甲。凡德赶在他发表意见前提前呻吟:“别了吧,哥们。换我是你就不会穿外卖战衣去约会。”

“可她很熟悉这种衣服,她一眼就认得出我。”

“怀旧是好事,但我们还是得在怀旧和体面之间取得一个平衡。”姬怀素说,“你真正需要的,是熟悉的,舒适的,自然的,且满载记忆的衣服。”

她亮出那件象征性的绿色大衣。

“别了吧……?”楚衡空犹豫,“这太普通了。”

姬怀素大力拍打他的肩膀:“楚大少爷,你们都认识快十年了!你真的觉得区区一件新衣服就能让对方耳目一新吗?久别重逢的关键是这种令人会心一笑的熟悉感呀!”

“你说得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楚衡空拎起他的大衣进屋,准备换回原本的行头。凡德趁机跳到姬怀素肩膀上,它那点可怜兮兮的良心使得它再无法忍耐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干啥吗?”凡德说,“你在帮他追薇尔贝特!”

姬怀素老神在在:“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海了去了!薇尔贝特是——”

“我当然知道她是女人。听到她提起阿空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男人是不会那样说话的。”

姬怀素把那些没用上的衣服叠起来塞进衣柜里,凡德听得都傻眼了:“那你还?”

“他们阴阳相隔两年多才终于能见面,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吗?”姬怀素把衣柜门关上,“在谈情说爱之前我首先是他的哥们!”

这时楚衡空换好衣服推门进来,他又披上了那件绿大衣,还整理了一下头发。他有点紧张地问:“怎么样?”

·

“糟透了。”薇尔贝特说。

她进屋脱下淡蓝色的女士礼服,又换回自己的白衬衫工装。小秘书手里还提着两件艺术品般的晚礼服,她在看到老板的表情后将其及时塞进衣柜里。

“老板,或许你应该怀旧一点。”她小声说,“这些衣服和您都很衬,但是……他可能会认不出你……”

“我想也是。”薇尔贝特叹息,“我浪费了足足两个小时。”

她坐在化妆台前,注视着镜中那个无趣的女人。她仍然留着一头直发,黑发的末梢因精神力的影响而变作幽蓝,可远远不及那些摩登女性时尚的头发;她的皮肤白皙得不自然,和健康的小麦色扯不上关系,好似畏惧阳光的吸血鬼;她的五官只能勉强称之为精巧而远称不上深邃,像个久居闺房的东方人。

时隔多年那种隐隐的挫败感又出现了,这样的女人有什么打扮的必要?她到底在浪费时间干什么呢?

希尔悄悄张望着那个姣美妙丽的长发女子,怎也不明白一个如此美丽的人为何会失落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薇尔贝特小姐。”她改变了称呼,“我想那些衣服都不太适合您……就和平常一样不好吗?”

她找出那件西装外套,披在好友的肩上。瞬间,那个智珠在握的学者又回来了。

·

“我开始觉得不安了。”楚衡空盯着手表,“回过劲来这其实挺蠢的。完全寄希望于概率,而薇尔贝特大概率不会来。我从来没见过她去参加这种……活动。”

小动物们齐齐发出嘘声,姬怀素使劲将他推出书店门口,丢过去一把伞:“少废话,赶紧上!”

·

“这太愚蠢了。”薇尔贝特说,“我不认为他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这大概率只是城邦当地的民俗,过度的期望干扰了我的判断……”

希尔将一把伞递给她,强行打断她的碎碎念:“祝你成功,薇尔贝特小姐!”

薇尔贝特无奈地摇头,在秘书鼓励的目光中走出门去。

她从没想到自己会有感谢法案的一天,亏了城邦的政治斗争,今夜的街道难得宁静。公民们多半待在自己的屋里,少数不关心政治的则在夜幕下奏起清朗的歌。她与许许多多的陌生人们擦肩而过,走向不远处发着光亮的森林。

荧光树在夜幕下是那样的显眼,以至于她相隔数个街区也能看到那温润的光芒。点点柔和的荧光在林间飘落,像是无限放慢的雨滴轻飘飘地拂向大地。那光芒的真面目是毛茸茸的絮球,先来一步的情侣们将其握在手中,高兴得像抓住了幸福。

这里也有乐声,慢拍子的抒情曲如水般流过耳旁,乐师们坐在树梢上,与指挥一同闭目陶醉在音乐中。他们的气质感染了林中的男男女女,使得此处少有尖声或吵闹。大家都默契地站在树下,以注视代替言语表述情意。

薇尔贝特撑开雨伞,挡开那些无处不在的发亮的絮球。她觉得自己都要脸红了,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好像真在期许着密会一般。

他们去过地球上的大多数国家,许多个夜晚他们共同赴宴共同起舞,亦在灯光熄灭后共同赶赴战场。他们是黑道与杀手,他们向来不属于这等温婉的地方。

可她仍然撑伞前行,追随着心中那渺茫的期颐。她又走了数分钟,来到情侣们也不愿踏入的丛林深处。这里只有渺茫的光亮,古老的树影下不见人迹。

会不会是陷阱?薇尔贝特突然想到。她果真踏入险境了吗,在下一个刹那,杀手们将会从影中扑出,展露嗜血的獠牙……

一朵光絮飘落,为她照亮前方。大树下立着孤零零的人影,与她一样撑着伞挡开周围的光芒。

薇尔贝特屏住了呼吸。那一刻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走向前去。伞沿轻轻碰撞,撑伞的人抬起目光。

他的瞳孔变成红色了,体格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许多年前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年的痕迹几乎淡去了,现在的他显得更沉稳了,也更冷静了,眼底里的神采却不曾改变。

恍惚间薇尔贝特好像又看到了雨夜里打开车窗的男孩,像从前那样微微笑着,在不远处等待着她。

他们沉默地立在伞下,站立在只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不知是谁先将伞放下,抹去了世界间不可跨越的壁垒。

不知是谁先向前迈步,踏入到对方不可侵犯的空间里。

于是,他们的世界再度交融在一起。

(荆花节事件结束,休刊三天调整+梳理后半段大纲,周三恢复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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