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7章 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

“姜望啊。”齐天子的声音仿佛落自九天:“你是当真不怕死?”

“臣怕死,怕得要命!”姜望道:“臣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臣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牵挂,臣还欠了许多……许多!

“若要现在就归于源海,臣不甘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臣对陛下有一种相信。人们说天家无情,人们说帝王心术,可臣总觉得,天子待我甚厚,待我极诚。我亦以诚报天子!

“我曾闻,‘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

“我这样愚笨的人,如何能自欺欺人?欺一时或可,欺一世可乎?欺心或可,欺君可乎?

“陛下,我已经认识到,我的路不在这里,不在国家体制中。离开齐国之后,我不会再加入任何一个国家。从此天涯路远,孤身求道。”

“好个‘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齐天子抚掌道:“朕竟不知,你在齐国,是如此不甘!”

“陛下。”姜望始终屈着身,没有再直起来:“臣的不甘,不是陛下待我不好,不是齐国不够伟大。臣的不甘,是陛下待我太好,而臣无法全报!

为陛下之宏图,我愿提剑浴血,披千创而不退。但臣的三千甲士,臣的两百近卫,臣之亲卫统领方元猷……臣在割舍之时,痛心难彻。杀陈治涛有益于国,而臣竟想救之。说降竹碧琼有益于国,但臣不敢面对。

陛下待臣,是推心置腹,无复厚之。臣真想全心全意,为陛下之伟业,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可臣……竟不能做到!”

偌大的得鹿宫里,一切都是凝固的。只有姜望的声音还在跳动。

全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在天子面前表忠心。都会说自己愿意为天子、为国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但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在天子面前剖心作言,说自己做不到为皇命不顾一切。

何其愚蠢!

齐天子慢慢地道:“朕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但这恐怕不是全部。”

姜望道:“臣心无掩,陛下一眼可见。”

“真的是……不敏!无智!又少识!朕叫伱读书,叫你读史,你读到了什么?”齐天子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只玉盏,狠狠摔碎在姜望身前:“你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啪!

玉屑均匀地炸开,在地上摊开了一朵花。碎盏之水如河流,些许茶叶似扁舟。蜿蜒,飘摇。

韩令看得眼皮直跳。

这只星河盏是天子最爱的茶盏,凡朝露之茶,皆以此饮,

今既摔碎于此,可见其怒。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盏杀姜望。

姜望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压得更低。

齐天子静静地看了他一阵,道:“站起来。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叫你不能直身?”

姜望于是直起身:“谢陛下!”

“谢早了!”齐天子冷笑一声:“你在齐国所收获的一切,你都付出了相应的努力。你的功绩无法抹去,我泱泱东国,也能容天下人来去自由,不缺你姜望一个。但齐国给你的荣耀、勋名,你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姜望道:“臣自知轻率鲁莽,固执短见,有伤天子之心,臣亦恸之!臣愿意接受任何惩处,以期有万一之安慰。”

“朕广有天下,不独你姜青羊!”天子一拂袖:“与冠军侯打一场。胜了,就放你无牵无挂的走。若败了……朕要削你的爵,夺你的职,撤你的封地,拿你下狱反省!”

“可以。”

“朕还没有说规矩。”

“陛下天心独握,自然公正无倚。无论什么规矩,臣都接受。”

“你还称臣?”

“至少现在还是。”

“不再称臣?”

“臣视陛下为长者。虽不再朝,于心为念。”

“规矩只有一条。”齐天子说道:“你不能杀他,因为他是大齐国侯……他可以杀你,因为你不愿再是!”

姜望深深一礼:“姜望虽死无怨!”

“去宣冠军侯。”天子道:“告诉他,朕要他全力以赴,痛下杀手。”

韩令行了一礼,领命而出。

他走出得鹿宫,走到高大的廊柱之前,以手撑柱,方才得以喘息。招了招手,命不远处的小黄门过来。

“陛下的话,你都听见了?”

小黄门挪动僵硬的身体,往前一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索性就跪伏在地上:“启禀总管,都……听见了。”

“派随堂太监……”韩令说到这里,顿了顿:“秉笔谁在?”

小黄门从怀里翻出名册,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阵,才道:“今日轮值的是丘吉总管和仲礼文总管。”

“真是巧了。”韩令略想了想,挥手道:“让丘吉去传旨吧。”

他之所以说“巧”,乃是因为当日武安侯与冠军侯受爵之时,正是丘吉和仲礼文捧印。今日两位侯爷相斗,轮值的秉笔太监又恰好是和他们各自交好的两位。

而让谁去传旨,显然也算是他韩令的一种选择。

有时候不得不叹,机缘巧合!

小黄门牢牢记着天子的话,低头起身,径往御书房去。寻到了正与仲礼文各坐一室,正一遍遍练字的丘吉。

他隐约瞧了一眼,临的似乎是“醉酒章”。

武祖当年酒后之作,论及天下形势,狂草而卷风云。

秉笔太监临历代天子之字,那是再也正常不过的。

“韩总管有什么吩咐?”丘吉先开口问道。

小黄门把天子的口谕复述了一遍,不敢多一字,亦不敢少一字。

“我知道了。”丘吉面无波澜,将手中毛笔搁下,径自起身,离开了御书房。

今日轮值,他身上穿的就是代表秉笔太监的内官服,倒也不必做别的准备,去取了出行玉牌,便自出宫。

重玄遵去的地方好找,浮生酒舍是也。

很多人都知道,重玄遵最常去的地方是云渡酒楼,号称“临淄论酒第一家”。

当然,那地方现在归重玄胜所有。

在产权送给重玄胜之后,冠军侯还会时常去饮酒,可见是真喜欢……

在云渡酒楼之后,便是浮生酒舍了。

这座酒舍乃是临淄显贵重玄大爷的手笔,开张之初就请来一大群名士站台,正式开店两个月,就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倒闭。

最后是被神秘冤大头斥巨资接手,重玄大爷请人一算账,最后还赚了些,一度雄心勃勃地准备再创辉煌,但想到开店毕竟是个麻烦事,也就算了。

大爷懒得赚辛苦钱。

当然这间酒舍兜兜转转,最后又到了重玄遵手中。

所以也有不少人偷偷说,它应该叫浮生酒囊……

丘吉出了宫,上了马车,便径往浮生酒舍去。等马车到达目的地,该沟通的已经提前沟通好,他顾自上楼,走到了专属于王夷吾的饮室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王夷吾冷傲的声音响起。

丘吉轻轻一移门,便看到了正在对饮的两人。

王夷吾坐得端正笔直,军服挺括,未见半点折痕。面前的酒杯酒壶也是摆放得规规矩矩,你能想象得到,他每次举杯落杯,杯底都在同一个位置,分厘不差。

而一身白衣的重玄遵,却是大咧咧地靠墙而坐,正一手提着酒壶,仰头痛饮,哪怕是丘吉进来,也未叫他停下。

喉结有力地鼓动着,饮酒似吞海。

“陛下有口谕。”丘吉道。

重玄遵喝完了银质酒壶里的最后一滴,又摇了摇,确认喝净后,才随手将空酒壶放到旁边。醉意醺醺地道:“宣!”

属于‘千秋’的酒气,烈得仿佛要点燃空气。

身为秉笔太监,奉旨出宫传谕,这口谕虽不似圣旨那样正式,但这位冠军侯的姿态也实在散漫了些。

丘吉却视若无睹,只是道:“陛下命冠军侯即刻入宫,与武安侯御前相争,厮杀一场。”

‘千秋’实在是一等一的烈酒,重玄遵的山根都晕着酒红,这使他的冷峻更被削减。寒星般的眸子里,有难得的迷思。

就这么仰靠在墙壁上,酒意含糊地道:“入宫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陛下这么有雅兴?”

“武安侯御前请辞……”丘吉只说了这一句,便道:“陛下强调了,要冠军侯全力以赴,痛下杀手。”

闻听此言,坐姿如铁铸一般的王夷吾,也是将眉头皱成了‘川’字,显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姜望的决定。

重玄遵倒是并未多言,只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手一撑地,便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吧!”

“可以观战吗,丘公公?”王夷吾在身后问。

“不行。”丘吉对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便转身为重玄遵引路。

王夷吾静坐了片刻,只觉酒气如炉。身为军人,为军为国是骨子里刻着的选择,他无法理解姜望的决定,但知道这个决定需要多么大的勇气。重玄遵和他的这场决斗,绝不只是演武而已。天子所要求的痛下杀手,也绝不能仅仅只是说说。

想了想,他还是起身,走到二楼的窗台位置往外看,恰看到重玄遵钻进马车,只有垂下来的车帘,还在轻轻飘动。

他正要收回视线,车帘下却探出了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必担心、尽管坐回去。顺便抓了一缕光,收回车厢里。

武安侯殿前请辞。

冠军侯醉酒入皇宫。

两位大齐军功侯将要在御前对决,帝国双璧这一次要分出生死。

这消息虽然禁传,但还是长了翅膀,迅速飞到有资格的听众耳中。一时轰传临淄,凡有与闻,无不震动!

……

博望侯府内。

十四睁着无辜而茫然的眼睛:“他怎么……突然就要走啦?”

“突然吗?”重玄胜挤在特制的大椅里,有些头疼地按着额头:“他有这个念头已经很久。”

“他怎么不先来问问你呀?现在感觉……很危险。”在十四的心里,重玄胜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姜望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重玄胜总有办法解决。

“不用感觉,就是很危险。他已经走到了悬崖索道上,左右都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重玄胜叹了一口气:“而这正是他不来问我的理由。他知道我一定能阻止他……他意已决。”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十四愈发不解:“不走不成么?”

“这要从何说起呢……”重玄胜仰躺下去,看着天空:“伐阳的时候,叔父是主帅。他区区一个重玄家的门客、区区腾龙境修为,竟然出言阻止叔父杀降,说那些嘉城城卫军降卒是他的俘虏,他承诺过免那些人一死……要知道他面对的可是凶屠!那个时候,叔父还并不认得他是谁。一个刚刚来到齐国的、还没有怎么证明自己的腾龙境修士,谁会在意他的承诺?他自己在意。

“伐夏的时候他也很迷茫,我说服了他,你也在场的。在那场战争里,我们这一路非常克制,几乎没有殃及无辜平民,也没有杀降一次。我其实并不在意如何赢得胜利,但我在意他的感受。

“只是这个世界并不围着他姜望转,不是所有人都会在乎他的感受。这次在迷界发生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越往后走,矛盾越大。他走得越高,越无法转圜。

“但我为什么一再地劝住他,而不是劝他早点离开呢?因为留在齐国,是对他来说最有利的选择,前提是他懂得怎么选。我们最早都有一颗柔软的心,在碎石沙砾里滚过,慢慢心坚如铁。我在等他心脏披甲的过程,等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高层,可以更从容地面对他所肩负的一切,而他已经无法忍受了。

“你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他脑子缺根筋也好。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固执。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十四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很关心姜望这个朋友:“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可以怎么帮他?”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了。”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我们只可以在这里等结果。”

他慢慢地握住了十四手,让彼此的心跳互相听闻。

“在你的心里,你的丈夫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一定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有些时候,两全其美的办法……并不存在。”

……

……

……

ps:百般纠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情何以甚《无题·其一》

感谢书友“只愿和甚短斗棍”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3盟!

(本章完)

第1938章 饮甘

宫苑深深,长空无雁叫。

空旷的天穹和连绵的宫殿,在视野里无尽地铺开。

一路马车转轿再步行。

行走在荒凉的地砖上,有杂草生于隙。

白衣国侯路过了青石宫。

青檐结蛛网,红瓦麻雀飞。

在齐宫盛景里,这是凋落的一角。

丘吉在前面解释道:“您与武安侯的决斗,越少人知道越好……虽然已经瞒不住。”

入宫的路有很多条,他在解释为什么走这里。

重玄遵并不在意。

他还未醒酒,不妨让这个世界再迷惘一阵。

当今天子御极已五十八年,在这五十八年里,他的意志始终笼罩这片天空。剑锋所指,万军所踏。目之所及,亿万民心所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顺他的意。

人们口称圣天子,而心不同。

譬如青石宫姜无量一意主和,譬如重玄明图拒绝领军,譬如楼兰公于明地举叛旗……

但无一例外,所有忤逆天子意志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无论你是勋爵之最,抑或绝世帅才,甚至国之储君。

历史一再证明了当今天子的正确。

历史也一再地诠释了,要如何才能赢回天子之心,如何才是面对当今天子的正确选择。

譬如重玄明图赴海自解,重玄云波暮年披甲,重玄明山战死沙场,重玄褚良一战成凶屠……及至重玄胜谋定东线,重玄遵纵横夏土。才有了那一句“护国名族,荣耀将门,是谓重玄!”

但这个世界之所以波澜壮阔,恰是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姜望是姜望。

他不是楼兰公,不会等到羽翼丰满、足以拥兵叛国之时再离开,甚至于要带走自己在齐国所拥有的一切,裂土为明王。他卸甲卸冠卸印,放弃自己赢得的一切,孤身请辞。

他也不是姜梦熊。成不了大齐军神,不仅仅在兵略上不能成,在具体的选择上也不能成。哪怕朝野之间,都对他有很大的未来军神的期待。

很有趣。

重玄遵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有趣!

他总是一眼可以看到前路,故而对意外十分欢喜。

他放任醉意,也放任疏狂。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天子的表情,迫不及待想看看姜望的力量。

但他的脚步依然散漫。

越是有趣的风景,越是要慢下来观赏。

他和丘吉并不多说一句话,只有靴子在石砖上敲响。一前一后,好似禅音。

路再长,终有尽头。

宫苑再深,终究得鹿已在前,韩令在宫门外。

丘吉宫前止步,行过礼便要离开。

“丘公公就在这里候着吧。”韩令出声道:“之后还要你送冠军侯回去。”

丘吉于是顿步,微微颔首,表示服从。

内官所有的权力,皆出于天子。

天子赏官赏爵,都需要功勋。再欣赏一个人,这人也必须要有足以匹配勋名的实绩。再厌恶一个人,也不能无罪而罚。这是一个健康的朝政体系的必然。

但内官则不同,宫城之内,是天子家事,但凭喜好,一意荣贬。

只要有一事顺了天子的心,即刻飞黄腾达。

然而在大齐宫城里,真正的聪明人,绝对不会主动靠近天子……因为那是韩令的位置。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

韩令站在宫檐垂落的阴影里,低头向宫内汇报:“冠军侯已经来了……”

重玄遵接着便听到天子的声音——“滚出去。”

紧接着他便看到大齐武安侯,哦不,庶民姜望,“滚”了出来。

确实该说是庶民,因为此战之后,无论胜负,此人都不复国侯。

他的状态倒是还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从高阔的宫门下走出来,整个人执着而笃定,从阴影之中,走到日照之下,步履还是有几分潇洒。

霸国之尊、王侯之贵,名、权、势,皆是当代弱冠男子之最,九死一生才赢得的那么多,说放下就放下了……当然潇洒!

做一个对自己而言有百害无一利的选择,以神临修为、羽翼未丰的状态去迎接此前隐没在大齐阴影下的风雨。他此前因为大齐而对上的平等国,因为黄河首魁而得罪的镜世台,阳国残党,夏国余孽,妖族之忌,海族之恨……诸如此般种种,竟然什么也不想。从踏出殿门的这一步,乃至于此后每一步,都要直面生死之危,而竟还能如此笃定,如此坚决……的确潇洒!

重玄遵于是明白,得鹿宫前的广场,就是他们厮杀的道台。而大齐天子,好像并不打算出来。

诚然以天子之修为,坐在宫内宫外,并不影响对这场战斗的审视。但他就没办法捕捉天子的表情了……殊是遗憾。

姜青羊又似是个木头刻的人,慢慢地走到对面去,脸上愣是不显露半点情绪。

“冠军侯……”韩令恭敬地喊着,走近前来,小声地为重玄遵讲述这场决斗的规则。

随着韩令的讲述,他眼中的醉意也一点一点褪去。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成为嵌在这如棋之人世里,不可被忽略的黑色棋子。

子落棋枰斩大龙。

“臣有奏!”重玄遵静静听完韩令所讲述的规则,直接大袖一挥,拱手拜宫。

“讲。”齐天子的声音低沉,威严压抑,好似山雨即来,将有雷霆之怒。

得鹿宫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喘。

而重玄遵自顾自禀道:“臣……请斩姜青羊!”

丘吉脚步一颤,韩令愕然。

齐国这一代的天骄,还真是个个出人意料!

姜望缄如石塑。

得鹿宫里天子的声音只道:“理由。”

“必输的战斗,没必要开始。”重玄遵双手一张,大袖飘飘,此刻他的散漫、他的随性,全都一扫而空,随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冠盖京华,势满临淄,是无与伦比的自信:“我无憾而至神临,已近两年矣!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自缚手脚,与我同境而战。”

“大胆!”韩令连忙站出来呵斥:“冠军侯的意思,难道是说这场决斗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重玄氏乃千年世家,顶级名门。如今更是一门三侯,煊赫临淄……但这些都不是重玄遵的底气。

他的底气来源于他自己。

此刻看了韩令一眼,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乃大齐国侯,勤于修业,手不释卷。时间何等宝贵,岂容虚耗?如果只要一个确定的结果,倒不如直接杀了他!何必让本侯多费一番手脚?”

听到“勤于修业”,刚刚把他从酒舍里找出来的丘吉不免垂眸。

听到“手不释卷”,韩令都眼皮直跳。

但天子的声音只道:“冠军侯意在如何?”

“允他杀我!”重玄遵直接道:“伐夏一战也近两年,我与姜望不曾见生死。若要我拔刀,切磋难以止渴,决死方能饮甘。”

他看向姜望:“我也想看看,是什么让姜青羊目空一切,竟觉得自己,可以后来居上?”

姜望张了张嘴,有心解释一下,这场决斗完全是天子的安排,他全无半点自主。但想了想,还是一声未发。

而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天子只道:“准!”

“清场!”韩令适时吩咐:“所有人全部离宫!”

太监宫女低头鱼贯而出,得鹿宫的大门缓缓关上,丘吉也守在门外。

整座得鹿宫,除开正要生死对决的两人,只剩下韩令和天子而已。天子在宫室内,韩令在场外。

这场决斗并没有太多观众,尽管无数双耳朵,都拥挤在宫门外倾听结果。

“当我走上台阶,决斗开始!”韩令说着,后退一步,直接站到了得鹿宫的廊柱边。

就在他这一步落下的同时,天地之间起剑鸣!

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姜望更深刻地感知重玄遵的强大,他曾在试剑天下、立成四楼、得悟真我之后,于万军阵前,被日轮砸到了地底,错失伐夏先锋一职。

彼时他已倾尽全力,的确是找不到任何机会。重玄遵占得一先,就绝不放手,压了一线,就压得极死。

他这一路走来,厮杀无数,不乏以弱胜强,不乏绝境得胜,不乏死中求生。唯独有两个人,是在正面对决中,让他深刻地感受到,即便实力相近,也会战斗艰难。

这两个人的战斗才情,都是当世绝顶。心性意志,全无破绽。

一个在楚国,名为斗昭。

还有一个,就在眼前。

今日这一战,于他是生死之战。

诚然他是剖心剖胆,叫齐天子给了他一个全身而走的机会。但他若不能把握,不幸死在这时,也就死在这时了。

重玄遵出于骄傲也好,出于惺惺相惜也好,帮他解开了束缚,给了他真正公平对决的机会。但重玄遵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甚至天子都会亲自看顾。

就如天子所说,他是大齐国侯,而伱姜望不愿再是。

于姜望而言,这只代表一件事——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解放自己,真正展现自己全部的杀力。

他必全力以赴!

真正用自己的剑,行自己的道!

韩令靴子踏上台阶的时候,也是他出剑的时候。

青衫已绝云翳去,剑鸣雄彻齐王宫!

此声剑鸣一响——

轰隆隆隆!

天穹顿时密布雷云,一道道恐怖的雷柱,铺满了整个广场,一时成林!

雷光如蟒击地,清洗了重玄遵所有的腾挪空间。

而他只是往前一步,踏进了太阳神宫。

这降外道金刚雷音重玄遵早已见过,不意今日能磅礴如此……但也不过如此!

面对他重玄遵,姜望岂能以旧招争先?

令他在意的,是姜望正面斩来的这一剑。

琉璃瓦、黄金砖,白玉筑雕栏,明珠照神王。

辉煌宫殿在雷网之中穿行,神光与雷光对照。

重玄遵负手立身于神宫,发丝轻舞,寒星般的眼眸如棋盘落子,直接嵌入姜望的眼睛!

瞳术,星罗棋布!

素知武安侯瞳术超群,今日试之!

姜望的一双眸子,已经彻底转化为赤金。在轰鸣的雷光之下、辉煌的神光之外,依然如此显眼,散发着不朽的、明耀的光。

但是在这赤金色的周围,出现一团一团的黑,仿佛棋盘上的弈局。赤金之子唯有两颗,漆黑之子却是无限。

不朽之光被迅速地绞杀!

姜望轻轻一转眸,并不理会那迫近的森森杀机,而是在已成星罗的棋局里,再去寻找重玄遵的眼睛。

赤金色的瞳孔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念头,轻轻旋转。

此前棋子纵有千万颗。

一眼念尘,夜空寻星。

找到了!

朝天阙降临!

轰轰轰轰轰!

古老尊贵的天阙,驾临重玄遵的神魂世界。

姜望所看到的世界是如此广阔,宇宙无垠,星空梦幻。高大神秘的蕴神殿,坐落在宇宙中央。

但朝天阙一推开,一轮烈日正当门。

一道璀璨无比、金光旋照的身影,自那烈日之中踏出来。眉眼依稀,能见风华。

重玄明图赴海之前,将一身所学,尽录于宗祠。

这就是他亲创的灵识杀法,天敕武灵相!

专意于灵识争杀,所向披靡,非神临之境不得成。

此刻重玄遵自往门前走。

神王临世,白衣挂锋。

五光十色的佛掌探出来,六欲迷离,将堕一切。

重玄遵只是一抬手,雪亮刀光似银河!

刀光之瀑生生将六欲佛掌撞回天阙中。

重玄遵提刀欲横门,门后浮光一掠,出现了六欲菩萨的脸!

姜望宝相庄严,光转六欲,眸中却是跳出来一朵金色的焰花。

三昧之神火!

三昧真火乃是姜望第一个摘下的神通,伴随着他一路成长,从那个拔剑站在重玄胜身前的孤胆少年,长成为今天的人族英雄。

是走南闯北、东征西战,荒漠祸水迷界妖界这般一路杀过来,见真妖见天妖见超脱见众生,知见不断弥补之后……感受世情之三昧,咀嚼红尘之苦楚,而得开花。

同样的神通,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现。

在姜望这里,这道神通的核心即为“三昧”,乃是万事万物的要领、真谛。

开花之前求于外,开花之后求于内。

若以姜望现在的知见来解释,便是“广闻”与“我闻”。

已见人世之三昧,再返观本心之三昧。

也正是如此,才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真,明确自己的前路。

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其名曰上昧。

此刻姜望在神魂的战场上,点燃三昧之神火,灵识力量得到了无匹的滋长。

他的灵识显化之身,由此有了越出门户,硬撼天敕武灵相的资格。

他也真个踏过了门槛!

如果说朝天阙是压制了重玄遵的神魂世界,抹平了重玄遵的主场优势。

三昧之神火,则是让姜望探知神魂的真谛。

灵识力量的膨胀发生在一瞬,就在这个瞬间,姜望前脚踏出古老石门,一掌横握刀锋!反手已将这天阙倒拔起,极其蛮横的、当头砸向重玄遵!

感谢书友“朕与甚宝解战袍”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4盟!

感谢书友“浪翻青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5盟!

另外推一本书,叫《最后的机武神》。

一本民国风的蒸汽朋克重生文,“曾经,这片土地叫做江松,是洋人最多的城市,茶楼、跑马场、武术馆到处都是,.那时候这个国家才刚开始迎接时代的新风,帝国舰队装载了炁金属引擎和船炮的新式战舰一路打到近海,遥望京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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