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世间岂独英雄能长歌

夏国护国大阵开启后,战争便进入了全新的相持阶段。

接下来会是齐夏双方围绕护国大阵各个支撑点的交锋,是必然会蔓延在大夏广袤疆土上的全面大战。

而这一点,整个齐夏战场上,能够提前预见的人,恐怕不多。

重玄胜便是其中一个。

他所说的“机会”,也正在这里!

传递主帅军令的旗官刚走,他便选定了方位,带着得胜营直奔临武府——在秋杀军两个分击各府的万人队里占一个位置,对重玄胜来说实在不困难。

重玄褚良若是连这也不肯答应,那就不是让重玄胜和重玄遵公平竞争,而是要帮重玄遵将他按下去了。

那位分击临武府的秋杀军万人正将,到手只领七千人,倒也没什么不满。若非重玄褚良不允,他这七千人也要归重玄某胖哩!

总之高举花枝招展的“胜利在望”旗,重玄胜一刻也不停地进军了。

自临淄西郊而至同央城,无一处是他的舞台。他按捺了太久,等待了太久。

在这种全面开花的大侵入战争里,重玄遵所领的先锋营当然也有足够的自由度,正是其军驰骋之时。论武力,重玄遵勇冠三军,论军略,重玄遵也绝对不差。

但重玄胜已经确定——

就要在这个阶段挽回劣势!

他要好好地给重玄遵上一课,叫其人知晓,打仗不是只靠肌肉的!

……

……

姒骄站回同央城城楼的时候,公卿云集,无人言语。

护国大阵的辉光之中,只有复苏的九条离火之龙还在咆哮。仿佛真有灵性般,在宣泄先被击溃的痛苦。

他随手一按,将之停住了。

紫极之征龙!

姒骄在心里,不由得如此一叹。

不能说大夏文武没有拼命。

在剑锋山一日告破、奉节府三日易帜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及时立成了九龙离火阵,并以此为中心,构筑起这条意图御敌于祥佑府外的东北防线。

代价是工部多少人活活脱力而死!太家有几个阵师,明明已经耗尽了所有,为了完成自己的份额进度,不惜以血祭之……

龙礁更是领着镇国军,与齐国逐风军来了一场硬碰硬的骑军对冲!

战死过半,而其军未溃,残军被他成功地带回了同央城。

虽则逐风军还是占据了优势,虽然镇国军死伤惨重。

但这一战至少能够说明——夏军是可以同齐军一战,甚至是可以野战的!

齐人并非不会战死,并非无可匹敌。

但这条防线还是被击垮了……

就在镇国军入城后不久。

姒骄很难想象,那些将士的心情。

贯通“征途”,国势奔行万里,自东域击南域,这等匪夷所思的手段,也只有坐拥霸主位格的国家,才能够用得出来了。

他其实也暗暗心惊!

五万多夏军将士轰轰烈烈的战死,能够撑得起夏国人心里的防线吗?

姒骄自己,也不能够确定!

即便是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足够多的努力,可人永远只能确定自己,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

但这点情绪,未来得及交感天地,就被他敲碎了。

他立在城头,遥望百万齐军有序分流,感受着曹皆的指挥艺术。

依然威严而平静。

他转过身来,看着同央城内,高大城楼下,那些仍然不离马、不解甲、不松刀、战旗如血染的镇国残军。

这些战士,仍然在等待军令,愿意迎接下一次冲锋。

“诸将士这一仗打得很好,打出了我大夏将士的血勇!”姒骄洪声道:“叫那齐贼知道,我夏国人的卫国之志,护土之心!”

他以武王之尊,对着这些士卒深鞠一躬。

对于绝大部分的夏国人而言,武王姒骄,几乎是神明一样的存在。对于武王的大礼,在场士卒没有几个不惶恐的,

但没有龙礁的命令,没人动弹分毫。

此刻戎装在身,战旗才能决定他们的意志。他们驻马,握刀,只等待军令落下。去冲锋,或者去送死。

能!

姒骄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回答了先时那个不确定的问题。

有此将士,有此国人,夏国如何不能够坚守,如何不可再挽社稷?

姒骄直起身来,继续道:“虚话不说。此战所有人,战勋倍计。战死者皆厚恤,家有孤寡,国养之。户部要做好记录,不可遗漏一人,战后若有不足,本王倾家以填!若倾家仍不足,本王去世外征战,去万妖之门后搏杀,愿以真君之十年、百年,直至偿清为止!龙将军,请传此令,使我大夏将士,勿有后忧!”

龙礁骑坐在战马之上,只是揭下头盔,扣在胸前,低头以为遵命。

偌大的同央城,城楼之上无声,城楼之下也无声。

只有风吹战旗!

“此战,齐国最精锐的逐风军,死伤数万之众,这是你们的勋绩。历史会记住你们,夏国会记住你们……而这只是开始!”

姒骄抬高了音量:“敌我都是血肉之躯,都会受伤,都会死!齐国每一个士卒,每一块道元石,都要跨万里而来。但咱们,脚下就是国土,出门就是战场,背后就是家乡。亿兆子民,填他百万之师,何有悬念!便是肩挑手提,便是牙咬爪撕,将士们,咱们定能逐走齐贼,光复奉节!”

“逐走齐贼,光复奉节!!!”

士卒们激动地怒吼起来!

此怒声遍传全城,激起一波一波的声浪。

嘭!嘭!嘭!

城中驻扎着神武军的军营,也擂响了战鼓,一时煊天。

“将士们!”姒骄伸手一按,抚平了潮涌,道:“且去休息吧,护国大阵已开,同央城固若金汤,大家可以安枕了!”

龙礁这才掉转马头,引军自去营地。

姒骄望着镇国军军伍远去,才回过身来,对着城门楼上的文武勋臣道:“护国大阵既然开了,就不要关。我大夏励精图治三十二年,国库充盈,元石有的是。却不知齐贼劳师远征,这百万大军,能够鏖战多久!”

奚孟府立在偏离人群的一角,远眺齐军,出奇的沉默。

大战之中,护国大阵一经全效率开启,便无再随意关上的道理。

尤其现在齐军全面入侵,兵发多路,夏国更没有关闭护国大阵的资格了。

当然,“不要关”,和“不能关”,的确是会切实影响到士气的措辞。

虽然在此的都是夏国高层,心里透亮的人物,武王还是很注意说话……何至于注意这些细节呢?

城楼上的岷王一直没有说话。

武王还在说些什么,大约是接下来的布防,哪几府需得重点防御,齐军有哪几个角色得着重关注……

听着听着,奚孟府的视线却越飘越远了……

……

……

同央城外,齐军的营地已经正式搭建起来。

矮墙鹿角,箭塔大弩……一个个军用阵盘,撑起临时性的大阵防御。

军帐绵延,几如江阴平原上的又一城。

当然,这临时搭建的军营,哪怕看起来再有规模,防御也不能跟同央城比。

但齐军根本不惧野战,倒是巴不得夏军出城袭营呢。

夜晚已经来临了,巨大的悬明灯,照得这里有如白昼。

仍然冻住的涟江东岸,也扎起了营盘。

攻破了剑锋山的秋杀军和刚刚结束惨烈大战的逐风军,都在涟江东岸,与春死军隔着冰江守望。

战场早就打扫完了。

一车一车的齐军尸体,被运回了东岸。

由军中文书一一确认了身份,记录了勋绩——实在血肉模糊认不出来的,各都各队对照一下缺额士卒,也就能有个认知了。

此时此刻,涟江东岸被清理出了很大一片空地。

战场上收拢的、所有齐军的尸体,都被堆积在这里。

攻剑锋山的时候,不是没有死人。三日叫奉节府全境易帜,也赔了不少袍泽性命。

但都不及今日死的多。

三万多具尸体堆在一起,是什么情景?

就是一座沉默的山!

是血肉之躯,可也是泥土山石。

他们是大齐帝国的大刀长矛,也是大齐帝国的高墙厚盾,这个帝国之所以能够成就伟大、保有荣耀,是因为他们,奉献了自己。

他们把自己的血肉,铺成了厚实的地基,而后才有万丈高楼拔地起。

李正言全身着甲,他的身后是逐风军一众正将、副将、都统……

包括李凤尧,包括李龙川,全都表情沉肃。

还活着的逐风军将士,在这尸堆之外,沉默地围了很多圈。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路。

在晏平的陪同下,曹皆披甲而来。

那条道路,又慢慢合拢。

这位主导伐夏之战的三军统帅,步子很有力,而很慢。

他走到了李正言旁边,停下脚步,对着这一座齐军将士堆积成的山,深深鞠了一躬。代表着整个伐夏军府的意志,不会忘记这些将士的牺牲。

时间到了……

李正言抬起手掌,往前轻轻一推,如告别一般。

尸山上燃起了烈焰,而他却扭过头去,看向了远处的天空。

这个在骑军对冲时面不改色、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男人,此时竟不忍相看。

数万人,在燃烧。

燃烧的,是他们的尸体。点亮的,是异国他乡的夜空。

所有为国而征战的人,所有为了身后家庭而奋力的人。

他们的骨灰,将会被带回家乡,给那些失去他们的人,一点念想。

烈火熊熊。

素来冷如冰山的李凤尧,这时候却开口,唱起了战歌。

斑斑血迹没能影响她的美丽,火光映照着她绝美的脸,在这埋葬袍泽的地方,似霜花绽放。

霜冷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下。

其间冰霜都冻不住的感伤,却是如此动人心魄。

包括曹皆,包括晏平,包括使劲远眺夜空的李正言,包括在场的所有逐风军将士,都情不自禁地开口……

以万计,以十万计的军人一齐唱道——

“噫吁嚱!

大丈夫东去不须归!

沧海欲葬我便葬我。

今日出征是我,

明日埋骨是我,

如何,如何,又如何?

世间岂独英雄能长歌?

我生来不能见老父悲!

我死后望故土空泪垂!

马革裹尸非良死。

白首相知已成昨。

如何,如何,又如何?

世间岂独英雄能长歌?

……”

其声雄壮,其声悲凉。

歌声飘荡在涟江东岸,很快秋杀军的营地里,也响起了战歌声。

“今日出征是我,

明日埋骨是我,

如何,如何,又如何?

世间岂独英雄能长歌?”

歌声飘过了涟江,于是又响彻了偌大的江阴平原。

在这样一个夜晚。

大齐战歌,围住了同央城。

……

同央城城楼上,其余人都散去了。

护国大阵开启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元石的运输,各地的驻防……

幽平、豫辞、临武、奉隶,到处都需要人……

便是这同央城内部,不能少了强军悍将驻守,士卒的战心须得妥协安抚,城池防御也需要继续修补、构建……

唯有柳希夷和奚孟府还在这里守着,他们一个执掌相国印,一个执掌国师令,乃是护国大阵的关键所在……等闲脱不得身。

只是在这偌大的城楼,明明已极空荡。还一个杵在北边,一个杵在南边,倒是生生隔出了天堑来。

两个人积怨已久,大吵过不止一次两次。

上回殿上议事,不过是更激烈些罢了……

去年奚孟府带队黄河之会,回来就被柳希夷指着鼻子骂过,说他不懂指导,有损国威。气得奚孟府当场表示,下次让柳希夷去参会,倒要看看这老头有什么指导之功!

手中朦朦清光晕绕着,柳希夷忽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到你了。”

覆盖全城的隔音法阵,却也是不小的消耗。

奚孟府并不说话,只是同样伸出手,接管了隔音法阵。

也不知齐军这战歌要唱到几时呢?

柳希夷毫无形象地坐下了,靠着北边墙角眯瞪了一会。

但这个当年在贵邑城保卫战里都能呼呼大睡的老家伙,今天竟并不能睡得着。

他瞥了一眼奚孟府,忽地道:“欸!”

奚孟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这位常年在朝堂上与人撸袖子干仗的火爆脾气相国,板着脸道:“你给老夫道个歉,咱们之间的事情就了了。”

奚孟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从嘴里吐出一个字——

“滚!”

柳希夷一下子跳了起来,骂骂咧咧:“你个小王八犊子,你怎么跟老夫说话的!?没大没小!老夫身着青紫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奚孟府却压根不再理他,只是看着同央城外,表情渐渐凝重。

柳希夷骂着骂着,也往外看去,喃喃道:“他们在干什么?”

奚孟府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郁结在空中,久久不能散去:“他们在……埋尸体。”

同央城外的齐军,在埋夏军将士的尸体。

使他们入土为安……

死者若能长安,生者何以沽勇?

(本章完)

第1565章 怕误军情

依曹皆之令。

陈符率三十万郡兵进攻夏国北部的幽平、吴兴、豫辞诸府。

麾下有田安平、田安泰、碧梧郡郡守杨落之弟杨敬、白芷郡莫氏的莫连城、祁问之子祁良华、静海高氏高哲、吏部郎中张卫雨、贝郡晏抚等……

此外还有一些境内随军的宗门强者,其中不乏神临,阵容不可谓不强。

这其中晏抚晏大公子,在临淄西郊誓师时,本是在逐风军队列里,后来却进了郡兵队伍,得掌一军,有那么点要跟田安平争武功、别苗头的意思。

谢淮安率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攻伐夏国东部的临武、会洺、奉隶诸府。

麾下有姜望、重玄胜、谢宝树、鲍伯昭、鲍仲清等……

此外当然也少不了东域诸国的后起之秀,如容国林羡、弋国蔺劫等,其中更有一些神临修士。

整体论起来,东域诸国联军强者更多一些,但大齐郡兵本身又比东域诸国联军更精锐,所以两线实力算是大差不离。

夏国若以为齐军要玩虚虚实实的把戏,肯定要栽一个大跟头。因为两线都可算是主力!

这一次齐国百万大军伐夏,来的都是精兵。

曹皆一声令下,顿如海潮奔涌,铺向整个夏国。

值得一提的是,行动自由的先锋大将重玄遵,选择了进攻夏国东部,有很明显的要压制他那个胖弟弟的意思。

此时整个夏境之内,远距离通讯已经全部被隔绝。无论齐夏,都失去了即时遥控战争的能力。

曹皆并晏平、阮泅,领九卒三军,与姒骄、虞礼阳对峙于同央城。

真君道则彼此试探、追逐,大军兵煞遥遥相峙。齐军攻城未停,但始终只是在保持压力的程度。

而全面乱战的、新的战事阶段,就这样展开了……

……

……

“这……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随军穿行在狭长的山谷里,姜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淮安率军攻入临武府已经四天了,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四处攻城拔寨,打得热火朝天。先锋营大将重玄遵大显神威,如鲍伯昭、谢宝树者屡建功勋,整个临武府北部八城,几乎同时燃起了烽火……

重玄胜却带着人一直在赶路。

而且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的都是偏僻小路,也不知他是怎么对夏国地理这样精熟!

重玄胜敲了敲左手食指上戴着的指舆,水雾浮动间,一幅详细无比的夏国地形图,就显现在空中。

这玩意在迷界那种极度混乱的环境都能发挥作用,在夏境更是不在话下。山川河流,城池乡镇,一应俱显。

这胖子瞥了一眼,便道:“快了。这里是惊龙谷,出谷往西南方向折行两百里,就是锡明城。”

姜望虽是不知道夏国的地理环境,但舆图却是认得,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道:“都快到会洺府了!”

临武府一共有二十城,锡明城已经是此府最南的大城。

再往南走,就已经是会洺府的地界。

“走得有点慢。”重玄胜回头看了一眼蜿蜒成长龙的队伍,道:“但为了保持战力,也只可如此。”

那面花枝招展的战旗,自是早就收起来了。

连天赶路的队伍,人人都见了疲色。

三千人的队伍,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带着穿山越岭急行军,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三都士卒,都出自秋杀,自是一等一精锐。且有廉家的关系在,重玄胖又肯使钱,一应着装都是最好的。

什么疾行符篆、气血丹,都没少用,这才跟得上趟,能够在三天的时间里,在夏国的控制区里玩穿插绕行,一路钻到了这里。

就这,重玄胜竟然还嫌慢!

“已经没法再快了。”姜望最近也学到了不少行军布阵的知识,随口道:“除非咱们两个人单独过来。”

“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么。”重玄胜小小地嘟囔了一句,不待姜望听清,便回身下令:“全军停下换装!”

自有亲兵自储物匣中,取出一套套青色的军服,挨个发了下去——重玄胜的亲兵,当然是他的那支影卫,同时也兼他的旗兵。

随行不多,也就十来个人。曾经陪姜望去碧梧郡的青砖,亦在其中。

到了此刻,姜望哪里还不明白重玄胜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这些军服叫他陌生得紧。

“这是哪一军的衣服?”

姜望一边换上,一边问道。

倒不是不能用如意仙衣变幻,只是姜望怕自己观察得不够细致,疏漏了细节,到时候叫人看出来,反倒不美。

“绍康府府军。”重玄胜在十四的帮助下,费劲地把甲披上了。

这件特制的夏国府军将军甲,裹得他如铁罐也似。

绍康府在会铭府的西南方向,邻着锦安府与怀庆府,与桑府也有一小部分接壤。距离战争前线尚远,也因而有了来支援临武府的合理性——夏廷本也就在这么做,各路府军都在往前线调。

姜望不满地道:“怎么你扮将军,我却是只个小令?”

重玄胜嘿嘿地笑:“我这个富贵的体型,说自己不是大官,人家都不信!”

姜望着实无言以对,便又问道:“既然是要骗人,之前怎么不打扫了战场再走?剥下那些镇国军士卒的军服,更不容易被发现吧?”

重玄胜竖起手指头:“第一,刚经历了厮杀,那些军服剥下来也是血迹斑斑的,难免叫人警惕。”

“第二,兵贵神速。远距离通讯手段虽被隔绝,那些飞行异兽传信、甚至于夏国强者亲自横飞,却是无法阻止的。全面乱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临武府北边现在也打得热火朝天,我们等不得。”

“第三!”他将两个手指头一收,笑眯眯道:“以上两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镇国、神武二军在当前形势下,根本不可能离开祥佑府。扮成他们去赚城,我想不到有谁会上当!”

姜望有些无语、又有些危险地看着他。

重玄胜见好就收,回身对着已经完成了换装的士卒,只将大手一放,命令道:“原地休息,大家睡一个时辰!无须待岗,我来放哨!”

这一营士卒实在是相当的精锐。

在整个换装过程中,几乎没有杂音发生(除了两位逼逼赖赖的首领)。此时接到军令,也是立即躺倒,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军中有专研的通用睡眠法,可以帮助士卒快速入睡、恢复体力,完全不存在负面效果。齐国术院关于此法,已经研究到了第二十七版,在简单易学和恢复效果的平衡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

狭长的惊龙谷里,三千人很快入眠。除了绵长的呼吸声,就是风声。

一个时辰之后……

山谷顶端以乾阳赤瞳放哨的姜爵爷收回视线,对重玄胜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至于为什么是他放哨……谁让他学了瞳术呢!

重玄胜于是集结军队,出得谷来。

姜望最后再远眺了一周,确然没见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便收了匿迹藏形的祸斗印,飞跃而下。

此时才发现重玄胜令士卒睡一个时辰的妙处。

除了恢复体力之外,就这么席地睡过一觉后,本已经做旧过的府军军服,更显出几分凌乱。

怎么说,乍看之下,在精气神上,跟夏国的那些府军更为相似了……

引军至此,重玄胜并没有直接去锡明城,而是又往南绕了一圈,才转道往锡明城走,看起来就像是从会铭府方向过来,往临武府去支援的府军部队。

中间真撞上了一支来临武府支援的奉隶府军!

重玄胜大大咧咧地上去跟人家将领打招呼,旗帜军服全都完备的情况下,再加上地道的夏国绍康府口音,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主动要求两军结伴,共援临武府的兄弟们,话里话外,有想要接过指挥权的意思,同时还有意无意地展现了一下个人武力。

奉隶府军带队的将领嘻嘻哈哈地岔过了,只说自己不能做主,一切要听上峰安排,带着人躲瘟神一样走了别路。

剿灭这支千余人的府军当然容易,但善后就相当为难。

虽则远距离超凡通讯都已隔绝,但夏国将领也不尽是吃素的。

别看得胜营现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夏国腹地,走到临武、会洺两府的边界,好像大军潜行很容易。那是重玄胜路线选得精彩,手下士卒又能很好地完成任务,好几次都是擦着人过……

一旦有大规模战斗发生,很快就会被夏国人发现。

一支千余人的府军被消灭在这里,失期不至,得胜营的活动范围很快就会被圈出来。到时候大军一剿……

所以重玄胜是能哄则哄。

从祥佑府进临武府,一路穿插,是哪里偏僻钻哪里,深山老林转了个遍。

此时从临武、会洺两府的边界往锡明城走,却是大摇大摆,只走官道,一路烟尘……那旗也招摇,人也招摇,真个大夏正规军也似。

这个过程中,还经行了一个村落。

此村村长老远觑得动静,带着一些青壮,肩扛手提地,拿了许多东西来劳军。

“这如何使得?”重玄胜义正辞严地道:“咱们大夏天军,纪律严明。对老百姓那是秋毫无犯!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老村长紧紧握着重玄胜的手:“将军忠君体国,宵衣旰……”

感受着手里的肥肉,他改口道:“那个保家卫国。老朽只恨不再年轻,不能够亲自提刀上阵,备了自家的一些吃喝,聊表寸心,您怎能拒绝?”

老人实在是太恳切,

重玄胜长叹一口气,绕过使劲扑腾的老母鸡、几罐村里自酿的酒……只取了一篮饼在手里。

对这老人家道:“这样,这几个麻烙饼,我就收下了。算是收下了老丈的心意。别的确实不能带,我此去杀齐贼,须得轻装简行。带多了东西,反倒耽误事。前线什么都有,吃喝不缺,老丈万请放心。此战……此战我们会尽快结束。”

老村长又把那几个青壮招到面前来,对着重玄胜道:“这位将军,东西您可以不收,这几个后生你一定要带上。咱们刘家庄,那也是读过书的人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不能不让他们去杀敌!”

“将军,俺跟你去杀齐狗!”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汉子使劲往前站:“俺力气可大了,庄里杀猪都是俺来!”

他边说手里还边比划:“那什么齐狗齐猪,俺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重玄胜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些人一眼,最终对刘家庄的老村长说道:“打仗不是儿戏,咱们上阵的将士,都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如何列阵,如何挥刀,都非旦夕可成,不是说随便拿个锄头就能参与……”

“将军!”老村长瞪着眼睛道:“都说人多力量大咧!这些年轻后生,个个好力气,总能有用处吧?哪怕你拿他们去挡箭咧,只要能帮你们杀齐狗,就成!”

老人横在前路,颇有山大王的气势。不带几个人从军,就不让走。

重玄胜没法,只得冲那个最积极的年轻人招了招手,道:“这样,正好临武府这边我来得少,路面陌生。我从你们村带一个人做向导。这样你们力也出了,粮也出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咱们吃这碗刀口饭的兄弟!如何?”

老村长见他语气坚决,只嘟囔了几句,“一个够不够咧?”“临武山路很多的!”

最终还是放他们走了……

怕耽误了军情。

……

“你叫什么名字?”在去往锡明城的路上,重玄胜问那个刘家庄的年轻人。

这是个性格活泼的,一点也不认生。

“刘大勇!”他自豪地回答道。

也不知是因为参军卫国自豪,还是因为刘大勇这个名字自豪。

重玄胜只是道:“行,我找个老兵带带你,别到处乱走,凡事听他的。”

喊了声:“青砖!”

穿着府军军服的影卫青砖,像寻常的府军士卒那样,小跑着过来,热情地勾住了刘大勇的肩膀,用地道的绍康府口音,与他边说边走……

看着这个憨里憨气的背影,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对姜望道:“夏国难打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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