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生死(中)

战斗停止了,两边完全脱离了接触。

营地里的将士们看看远处神色虔诚而惊恐的野人们,再看看己方濒临崩溃的营地,最后再看看头顶上那个飘来飘去的五彩气球,只觉得庆幸异常。而庆幸之后的,又是满脑子的想不通。

见过热气球的将士,不止郑锐一个。

这几个月来,定海军的扩充和整编工作,推进的很快,相应的,军校规模也扩张了许多。不止王歹儿那样的军官,许多基层的什将甚至有功的普通士卒,都得以抽调到军校进修,认几个字、长一点见识,学习下正规军队运行中的知识,渐渐脱离一勇之夫的范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了解到,面向在役武人的军校,只是定海军军校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面对着将士战死后留下的孤儿。

这些孤儿在长辈战死之后,获得了军人的身份,但定海军暂时并不需要他们上阵厮杀,而是恶狠狠地逼迫他们上学读书。

在那个军校里,孤儿们除了习文练武,还会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杂学。具体是什么,郑锐反正搞不懂。但隔三差五,他这种军校里的学生,乃至掖县周边军营的诸军将士们,便能看见那些孩子们在城外撒欢的身影。

基本上,每次他们都哇哇乱叫着,摆出架势,拿出些匪夷所思的小玩意儿做实验。

有号称能翻土更深,却得两头牛拉的铁犁,有配着四个轮子却没法转弯的大车,有十次里头有七八次炸不响的小型铁火砲,还有号称能喷出碎石打人,却动不动把枪管炸碎的突火枪。

少年们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将士们也见得多了。郑锐总觉得,那是郭节帅仁厚,宠着这些娃娃们,所以由得他们胡闹。

尤其是以阿多为首的一批少年,一直揪着热气球不放,总说要搞出个能把人运上天的大家伙。而军府那边,居然也一直惯着他们,不断提供着各种布料、漆料,好像还为此订制了各种特殊规格的炉子。

那也没啥,这些娃儿们的家人,都是为国战死。郭节度乐意宠着他们点,又怎么样?武人们多半都有战死的一天,谁不想自己的家人、孩子能得到节帅的宽待、厚待?

无非掖县的天空上多了几个五彩斑斓大球飘着,没过多久就会掉下来。军民百姓们闲着看看,就当解个闷,不算什么大事。

郑锐只不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折腾出了成果,又能如何?以热气球为例,人上了天,不还是人么?难道上过了天的人,就成了另一种东西,地面上的日子从此不过了?

适才战事紧急的时候,阿多提出,要用自家新做的热气球吓唬那些野人,郑锐也觉得荒唐。

他事前甚至都不知道阿多带了这个!

一行人是来辽东公干的,这小子带个热气球算怎么回事?那东西可不小,占了半辆大车呢!有那点地方,多装几件甲胄,几柄刀剑不好么?

何况,这热气球有什么可怕的,怎么就能把人吓住?这阿多会冒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是因为他自己被野人们吓疯了吧!

要不是局面实在险恶,再来五十次,一百次,郑锐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而是拿刀逼着这小子上战场厮杀。

可这主意居然成功了。

怎么可能?

野人们为什么就如此愚蠢?

郑锐茫然地想了想,忽然记起,自家第一次看见热气球的时候,也一样大惊小怪。那次的气球,有现在这个一半大小;听说起飞之前,是节帅亲自出了主意,在那气球上画了个巨大的眼珠子,还有眼白和红色的眼眶。

结果,那大眼珠子起飞的时候,把半个掖县的百姓,还有新入伍的许多将士都吓傻了。有人站在屋顶敲锣,想要用锣声把怪物吓跑,还有人张弓搭箭去射,结果被军官一阵痛骂。

这次的气球更大,图案也更真实。吓住这些野人,倒也,咳咳,倒也理所应当。

或许,不是野人们太蠢,而是他们没有见识,没法理解这热气球能飞上天的道理,于是只能归结为鬼神之说吧。

郭节帅那样的人物,一直纵容着小孩子们折腾这些零碎玩意儿,或许,关键不在于零碎玩意儿本身,而在于这些玩意儿背后的道理?

郑锐奋勇厮杀一场,这会儿有点脱力。他背靠着车辆,稍稍休息了会儿。而阿多一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大声地笑,大声地嚷嚷。

“这傻小子嚷什么呢?”郑锐不是渤海人,听不懂东北内地的话语,只得叹了口气,问身边一个士卒:“热气球又不牢固,那是布做的!万一他胡言乱语,把野人们惹恼了……谁抬手一箭,就能把这气球射下来。到时候我们还能厮杀保命,这小子先要摔成肉饼啦!”

“他刚才吹嘘说,这气球上画的,是降世的神人,谁敢在神人眼前妄动刀兵,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嗯,”那士卒又听了听,答道:“这会儿讲到神人吃一个蟠桃,能活一万年了。”

郑锐吃了一惊:“没看出来,这傻小子还挺能吹啊?”

士卒又听了几句,道:“是唱词。他大概是看多了杂剧,把唱词背下来了。”

“这阵子的杂剧,不都是讲咱们定海军杀退蒙古人的么?还有讲神怪故事的?”

“有啊,怎么没有。这小子说的,就是‘铁拐李度金童玉女’里的一段。”

“嚯,我没看过。”

“挺好看的!”士卒抱着刀,在郑锐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道:“我跟你说啊,这一出戏,讲的是那金童玉女思凡下界……”

野女真人还在外头呢,你和我说思凡?这样轻松,合适么?

郑锐咳了两声,站起身来。

坐了一阵才觉得,他自家脸上和身上,都快被干涸的汗水和鲜血覆盖了,一块块地凝固在胡须和头发上,十分难受。

“跟我来。”他向那士卒道:“咱们先把车阵重新排布开。”

士卒们连忙跟上,和郑锐一起,慢慢地把七歪八倒的车辆拖回原位。

他们干活的时候,车阵的垓心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呻吟,那是队伍中的医官紧急调配了盐水,取了止血药物和干净粗布,在给将士们诊治。

适车阵将破的关键时刻,一名牌子头带了七八名将士,从车辆上头跳出去,往成群的野人中间纠缠搏杀,这才维系住了被打开缺口的车阵。

这牌子头,便是早前海仓镇屯堡里那批快要饿疯的女真人之一,名叫完颜鲁奇。将士们背后都说,这个完颜姓,是他硬掰的,实际上他和大金的国姓内族没有半点关系。

和完颜鲁奇一起搏杀的将士们,回来的才两个。完颜鲁奇自家身被十余创,面门挨了一下狠的,只差三分,整张脸都要被劈成两半了。被手下抢回来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医官们紧张地抢救,可郑锐竟没有勇气在旁看着,索性避出来修整营地。

没过多久,医官追着出来。

“怎么样?”郑锐问道。

医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已经止血了,但能不能活,得看明天,后天。”

“那就不错了。”

郑锐松了口气,待要言语,高处气球里的阿多大声喊道:“李云李判官回来啦!还有王歹儿也回来啦!”

(本章完)

第321章 生死(下)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溪流旁的整片滩地变得空旷而寂静。

野人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平地,正往远处的山间退走了,适才那个追赶李云的乱发怪人,也走在野人的队列里,时不时双手比划着,和几个首领模样的野人说着什么。

一些伤重垂死之人被抛弃在原地,营地里能听到他们的呻吟声,混合在远处的海潮声里,显得飘荡而凄凉,像是鬼哭一样。陪伴这些伤者的,还有起码上百具尸体。

这场因为误会而发生的战斗里,凶悍敢死的野女真给李云所部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他们的死伤数量,远比李云所部要多。

除了滩头这边的上百条人命,在密林里突袭李云等人时,他们也死了许多,光王歹儿一个,就先后格杀了不下十人,算上其他人的战果,至少二三十条人命是有的。

这样一来,野女真人退走的时候满怀敬畏,而李云一行人就只看着。

大家的肚子里都憋着火,怒气十足,也都觉得己方这些死者死得可惜,死得毫无意义。

但这些野人,本来就没什么脑子,想法简单的很。他们脑子一热乱来,难道己方事前还能预料?既然对方的损失更大,这件事也就只有揭过去了。

李云凝视着他们没入林间的身影,沉稳地道:“你们看到了么,这些野人,很多人的脸都是冻坏的,有人耳朵和鼻子都冻掉了,所以看起来格外吓人。还有,他们几乎每个人的手指都有缺损,看走路的姿态,很多人的脚趾也缺。”

他看看王歹儿,问道:“这应该是冻伤的结果?”

王歹儿点了点头。

东北的冬天,自然寒冷彻骨。在场不少人都知道,那种雪比膝盖深,滋尿都能冻成冰线的生活有多么艰苦。

但通常来说,生活在辽东的普通人,也至少有办法起个挡风的窝棚、生个火。一整个部族齐心协力,再怎么艰难,不至于人人身上都是冻伤的痕迹。

由此可见,这些野人多半不会起屋,可能连火都不会生。在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文明的影响,而确确实实接近于野兽了。

通常来说,越是远离中原影响的化外之地,生活的蛮夷就越是野蛮,便如当年的契丹和女真,现在的女真和蒙古。

不过,这种野蛮,并不一定就能化为强大的战斗力。就如东北这一片,如果不考虑接受汉化的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和奚人,那些生活在北方寒苦之地的部落其实大都弱小。这些小部落往往被强大的部族当作掳掠的对象,而其部民,更动辄被抓捕后当作垫刀头的炮灰驱使。

生活在这里的黄头女真,或者其他的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部落,想来便是早年被掳掠到合厮罕关附近的的野人部落。

对已经入主中原的完颜氏女真而言,这些部落的价值就在于其野蛮,其部落民就和深山老林里待驯服的猛犬没什么两样。所以,朝廷的地方官员也理所应当地放纵他们保持着形同野兽的生活方式。

李云不清楚他们以何为生,出事之前,也还没找到他们的聚集点。但光看厮杀时的状态,这些野人所倚靠的,确实就只是纯粹的凶悍和野蛮。他们没有阵列之法,不会生产金属武器,没有甲胄,厮杀时拿出来那些破损不堪的武器,大概已经是他们的神兵利器了。

更不消说,他们行动时没有指挥和金鼓旗号,全靠头人的呼喊,明明人多势众,却不懂得扬长避短,而只是凭着蛮劲和凶狠,一股子劲的猛冲。

这样的野人,在三五十人的规模下,或许会给同等兵力的定海军造成麻烦;但在三五百人规模,他们就成了被屠杀的对象。怪不得纥石烈桓端已经力量虚弱了,其部下还能杀进深山,连破村寨,尽情抢掠。

这样的抢掠,应该是复州这里金军的常态。两家之间,显然已经仇深似海。

“这些野人没什么可怕的,但要防备他们,至少得建立驻扎两百人以上的军堡,以后我们的牧场里,也得保持数十人规模的骑队巡逻。那太麻烦了。”

郑锐皱眉道:“另外,我们要买马,要设立牧场,少不了纥石烈桓端的帮助。如果这些野人动辄和纥石烈桓端闹起来,也会生出事端,影响商路运转。”

“这山里还有不少逃亡的汉儿,看起来也自成一个小部落。那胡老汉既然能劝说野人们退走,想必颇有些威望,有他作为中间人,我们总能和野人们谈谈,而我们能拿出的条件,一定会比他们想象的更优厚。”

“那倒是。”众人纷纷点头:“只要有汉儿在,一切就好办多了。”

王歹儿问道:“那怪人原来姓胡么?”

李云点了点头:“我问过了,那老儿姓胡,祖先是中都人。早年被女真人掳掠到辽东以供使唤,后来不堪负屈,才叛亡到山野之间的。这合厮罕关以南,历年逃亡来的汉儿约莫两三百人,有两个聚落,开垦了一些地。但平时也放牧射猎,与野女真的习俗没有太大差别。”

他这么说的时候,此前那个放狗撕咬李云的小孩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字正腔圆地道:“习俗什么的,与生死相比,便顾不到了。我祖父说,宁愿做个野人死在山里,也胜似做个被朝廷当作奴隶的汉儿。”

众人的神情同时一滞。

李云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笑道:“做野人太辛苦了,汉儿也并不都是奴隶。”

当年大辽强盛时,以现在大金的中都为南京析津府,设立官署统领数百万汉儿。而女真起兵征战以后,只在攻打渤海辽阳所管五十四州的过程中,就杀戮汉民数以百十万计。

后来女真建国,为了充实被他们自己杀戮一空的东北内地,又从南京析津府强迫迁徙数十万汉民入东北,并将之尽数充为女真贵族的奴隶,以至女真人贵族所居的营地里,供奉使唤,南人居半。

这些身在东北内地的汉儿,一向都过着毫无尊严而艰苦异常的生活,故而数十年来,每年都大批逃亡。

东北内地的环境何等严苛?冬天的寒冷和风雪,是轻而易举就能杀人的!逃亡的汉儿不断死于饥寒交迫,但后来者继续逃亡,前仆后继。

于是在合厮罕关这里,李云便遇见了姓胡的老人和他的孙儿。

李云忽然觉得,既然到了辽东,除了按照军府的规划采买马匹以外,还有很多文章可写,有很多事可以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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