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誓师(上)

百姓们忽然安静了一下。

过去数日里,这些原本被当作农奴驱使,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们,长了很多见识。

他们目睹了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乡豪势家们被一批批地斩首,很多脑袋就被挂在辕门外的杆子上。

杆子起初十几根,现在已经有将近一百多根,顺着海仓镇屯堡下的道路绵延出很远。按照节度使的意思,那些杆子上还挂了防风的油灯,用于夜晚照明。结果每天晚上,那些渐渐干瘪的脑袋都像在放光一样。

乡豪们的下属,那些凶悍异常的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他们在那些北疆来的强兵猛将面前,一触即溃,全无还手之力。

这几日里,百姓们在营地里生活,有粮食,饮水,只要安心地等待分配土地,等待与庇荫自家的将士们签订契书。而那些私兵们被俘虏以后,除了少量被整编入军中,大部分都被驱使着修建城池堡垒,过得苦不堪言。

更狠的是,那些北疆武人不止对地方上的豪强如此,对那些女真人,也是一样的。这几日里,至少有四个谋克,被节度使从他们控制的土地上拔起。

而掖县城里的几个亲管猛安老爷,在陆续被百姓申诉血仇以后,都被杀了。那是多么尊贵的老爷!可他们在北疆武人面前哭爹喊娘求饶的样子,原来和百姓们也并没有两样。

很显然,那些北疆的武人个个都是狠人。在莱州地面上,如果蒙古人不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过去几天里,许多百姓和庇荫自家的武人已经熟悉了,他们从武人口中知道了,北疆将士们的首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曾经与蒙古人恶战,不久前横行于大金国都的狠角色!听说他只靠一个人,就能杀穿上千人的敌阵!

可现在……我们是在干什么呀?

怎么就像是昏了头一样,这么呜呜喳喳地围拢到节度使面前?

现在节度使问我们为何而来,我们又该怎么回答?

难道就问,听说蒙古人比你更厉害,是不是真的?你要逃跑的话请早说,以便大家先走一步?

这种话是能公开问的?上下尊卑之分不要了?这岂不是在作死?

这必然会触怒节度使的吧?

人的胆量是很奇怪的,这些百姓们刚才多么高亢,这会儿却突然就畏缩了起来。

郭宁连着问了两声。又过了一阵,才有个老者低声道:“跟着郭节度,能有条活路的,是吧?蒙古人要来了,郭节度是不是……能给个说法?”

郭宁深深吸了口气,待要言语,旋即默然。

百姓们耐心等着。

屯堡里,几名军官见这情形,有些奇怪。有人想要出去探问,移剌楚材摇了摇头,让大家稍安勿躁。

此时此刻的场景,自然是郭宁特意促成的。昨天晚上,他还特意托移剌楚材执笔,写了篇很是铿锵有力的宣言,专等用在这个场景。那一通言语、一通承诺抛出去,准能把人鼓动到热血沸腾,让这些百姓们一个个都愿意为郭宁去死。

可到了这时候,他忽然就不想照着念。

眼前这些百姓们,对未来全无把握,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初来乍到的节度使。正如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大军溃退的时候,许多将士面对蒙古军铺天盖地的席卷冲杀,把希望寄托在郭宁身上。

当时的郭宁,并没有拿出什么利益去引诱。他只是在每一次战斗中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于是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信任。

如今,郭宁的地位远远凌驾于当时,他不再只是厮杀汉,他愈来愈多地使用种种手段,应对种种复杂的局面。而寻常的百姓、将士,渐渐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便如眼前这许多人,都想要活命,郭宁却希望他们成为后备的兵源,成为战场上的肉盾,所以才需要煽动,才需要利诱。

这是必然的,身居高位者,不能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

但郭宁又觉得,在煽动和利诱的同时,不妨稍微坦诚一点。

百姓们有百姓的奸滑,纵然一时用人情换来忠诚,天晓得可不可靠?还不如把话说开了,逼迫这些百姓们想清楚!

于是他道:“蒙古人非常可怕,他们真要杀到了莱州,难免要死很多人。所以,你们跟着我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也没什么承诺能给伱们。”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在郭宁身边,无论是士卒还是百姓,全都面面相觑,后头许多人听到前排的人转述,立即就哗然大乱。有人当即愤愤离开,也有人从后头往前挤,想要和郭宁说什么。

郭宁稍稍提高嗓音:“我自己,和我带领的这支兵马,曾在北疆与蒙古人厮杀过。当时北疆数十万大军,历经数年鏖战以后,只剩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许多将士们之所以能在屠刀下挣出活路,得益于彼此死战掩护,但首先,是因为他们自己。”

郭宁指了指屯堡方向警戒的将士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本来就是敢于持刀与强敌拼死的好汉!他们中的很多人,为了替同伴们争一条活路,不惜去死,敢于拿命去拼,所以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而那些满心想着活路,却成天指望别人的人,早就已经死绝了,死透了!”

他俯下身,看着这些满脸茫然的百姓:“我身为定海军节度使,有治理地方的责任。所以,我自然希望你们活着。我给了你们土地,就是想看到你们安安稳稳种地,安安稳稳收成。但是……现在蒙古军已经到了济南,你们都惊慌失措,涌来问我?我却有个问题,也想问问你们!”

“节度老爷想问什么?”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郭宁勒过马头,在人群中兜了一圈,大声喝问:“想死的话,蒙古军一到,随时可以死。想活的话,就再想想,为了自己的活路,为了家人、族人的活路,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你们有胆量么?有决心么?蒙古军如果来了,自然就要打仗!我要征发,要签丁,要人去战场上拿命去拼!你们能与人厮杀搏斗么?愿意舍下自己的命,听从号令么?”

郭宁高踞马上,一点也不亲切。他的语气很冷酷,说起沙场险恶,也全然没有掩饰,张口闭口都是死。

这种凶恶模样,和那些豪强老爷们煽动起兵时的天花乱坠姿态,全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却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都说这位郭节度乃是杀人如麻的恶虎。恶虎不就该是这样的么?

他要是好声好气说话,那才假呢!

百姓们彼此对视,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迟疑地挪动着脚,可始终迈不开步。

过了会儿,人丛里有人怯生生问道:“那么,郭节度能打赢的吧?仗打赢了以后,那些地,都会按照簿册登记的发放吧……那簿册上,也有我家孩儿的名字,就算我死了,我家孩儿也是有地的,对吧?”

郭宁叱道:“废话!”

说话之人,被郭宁这一声吼吓得颤抖了两下。

随即听郭宁暴躁喊道:“蒙古军若来,我郭某人自然领兵杀敌。你若有功,我拔你军籍,让你当官!你若战死,田地加倍给予,我再颁优厚抚恤,保你家眷衣食无忧,孩儿平安成年!这些事,一会儿节度使府就出文告!识字的自己去看,不识字的,找人念给你听!信不过我郭宁的,立即滚蛋!”

问话之人下定了决心,越众出来,跪倒磕头:“那,我许狗儿就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终究山东地方,多的是有血勇的男儿。有了一个带头,便有三个五个,乃至数十数百个,没过多久,道路两旁许多人皆跪,个个都道:“蒙古人来就来罢!咱们跟着节度使,打一仗!”

(本章完)

第182章 誓师(下)

海仓镇的百姓如此,掖县、曲台城等地的百姓也大都如此。

这个保伍制度推进得快了些,难免有些磕磕碰碰,听闻蒙古军的威胁在即,百姓们更难免躁动。好在各地的将士们都应对得当,因为每名将士都有对应荫户的缘故,弹压也很得力。

郭宁麾下这数千将士,包括在中都额外招募的那些,全都是经历过几次大战,久经沙场的老卒。多少年风刀霜剑下来,终于在莱州得以扎根,这对士卒们来说,也是大喜讯。

就这数日里,多少人领着荫户去踏勘田地,又有多少人反复盘算自家能有的收益,甚至还有些人已经被荫户里的女儿看中了,托人来提亲。

荫户若出了乱子,那便等于是自家的好日子要出乱子,谁能容许?莫说蒙古人还在济南,就算今晚就到了莱州城下,老子名下的百姓也不能乱!

与此同时,郭宁的文告也到。

内容简单明了,只说了三件事。第一,蒙古军已得济南;第二,郭节度必定率领本镇兵马,稳守莱州;第三,百姓愿同守莱州的,日后论功行赏,有诸项好处,若无意共患难的,允尔一日离开,休待军法加身,后悔莫及。

文告张贴的次日,百姓们果然逃亡了少许,但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地聚集来求庇护,一进一出,居然还是赚的。

此时郭宁掏了莱州官衙和地方豪强两头的积储,底气既足,手面便阔气异常。他随即又颁号令,将原有兵马中的贴军全都转为正军,而从本邻范围内抽调壮丁,作为贴军。

这些抽调出的贴军,除了跟从正军,熟悉军队中的制度以外,立即展开较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与此同时,保伍中其它的壮丁乃至健壮妇女,继续抓紧修缮各项城防设施。

仗着人数充足,粮饷也给的丰厚,各处的城壕、瓮门、羊马墙他、墩台、望楼一日一个模样。而在分配荫户田地之前就专门抽调聚集的匠人们,更是日夜不停,打造兵器和种种守城器械。

而就在郭宁全力准备迎敌的时候,蒙古军在济南也休整了数日。

到九月下旬,天气愈来愈凉爽。蒙古军遂以蔚州降将杨万、飞狐降将赵瑨,霸州降将、契丹人石抹勃迭尔三部为先锋,济州降将贾塔剌浑为向导,合兵七千余人,沿小清河向东,先破章丘、邹平,再转而向南,攻打淄州。

这一路上的城池里,百姓多半都已逃亡,守军的士气也很低落。而这四名降将,更把蒙古人肆意屠杀的本事学了十足。他们所到之处,焚烧村落,屠杀人民,攻打城池时驱赶乡人在前,迫令他们填沟壑、膏锋矢,入城之后又必定放手洗城。

如此一来,声威大振。七千兵方至淄川城下,淄州刺史当夜便弃城而走。

不料,这淄川城里的淄州军事判官齐鹰扬是个有胆略的。他又得本地致仕的县尉杨敏中、豪民张乞驴的协助,纠合部众,死守城池。

城外降将所领,本非精锐,用来攻打州城,未必就能得手。但杨万、赵瑨和石抹勃迭尔等人跟从蒙古军数月,深知蒙古人的用兵之法何等苛严。

无论什么样的万户、千户,若领兵厮杀不敌,要么立即处死,要么连同整个部族罚入敢死队,以战功抵罪。只有极少数贵胄才能用财产赎罪,而杨万等人,决计是不在其列的。

这些人投靠蒙古,自家也知道名声荡尽,唯一能挽回名声的办法,只在成王败寇四个字。

而他们之所以投降,又多半是因为沙场不敌,贪生怕死。这种贪生怕死之徒既然逃过一回死劫,就愈发十倍百倍的怕死,愈发十倍百倍的催逼部下,勒令他们疯狂厮杀,把自身的恐惧化作格外的凶暴。

三日之内,淄川城北浮山、明山军寨先破,城西徐关又破。附从军直逼城下,数千人分做四队,昼夜轮番猛攻。

战场内外,分明一个蒙古人也无,都是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或成百上千的汉儿在彼此厮杀。每一次的攻势被击退,城头上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顺着夯土的城墙肆意流淌,将一面面青黑色的墙体染作褐色。

攻城进行到第四天,益都的完颜撒剌遣了一支兵马,翻越淄州城东的商山,急援淄州。结果在商山脚下的金岭镇遭了石抹勃迭尔的埋伏。

其实设伏的兵马并不多,援军与之厮杀一场,死伤不过数百。金岭镇距离益都也才三十余里,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跟进。可援军偏就气沮,在金岭镇逡巡不进,无论后头完颜撒剌如何催逼,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此时杨万、赵瑨等人继续攻打淄川城。

蒙古人不擅攻城,这些人却都是金国的将门子弟,个个谙熟其中的诀窍。于是紧急建造云梯数百具,不计死伤地猛攻。

战事胶着时候,杨万尽数取了蒙古贵胄此前赏赐的十箱金银,用来馈赠给敢于先登的将士。更调了自家亲兵在战线后方列成队伍,人人皆持雪亮长刀,凡怯战后退的,当场处斩。

而赵瑨更是凶猛。他一度带人登上城头,逼近东门。守将齐鹰扬亲领死士突击,与赵瑨搏杀。正在这时,有流矢刺中赵瑨,箭簇穿透面颊,至耳后透出。赵瑨居然拔矢再战,终于突破防御,攻下城门。

齐鹰扬所部的将士瞬间死伤泰半。但这些将士都是本地的射粮军,彼此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邻居朋友,关系密切,直到此时,还在城中各处巷道死战。

杨万、赵瑨二将与之鏖战整夜,到次日遂分遣兵力登城,转而在城中纵火。齐鹰扬等三人再也无法坚持,试图突出城外时,势穷被执。

自古以来,降将都盼着如他们一般的降将越多越好,于是杨万出面招降。齐鹰扬伺看守之人稍稍懈怠,暴起夺槊连杀数人,最后与杨敏中、张乞驴皆力竭而死。

到了九月末,淄州全境皆失。

蒙古军控制的区域,已然深深楔入山东东路,东面直薄益都,而向南接近莒州。

人在益都的完颜撒剌疯狂调兵遣将,将他麾下在益都的数万人马调得如陀螺也似地奔走应对。同时,去往莱州的求援书信,从两天一份,到一天一份,最后变成了一天两份。

这些书信,都被郭宁扔在一边。

做为主将的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他不畏惧厮杀,却不会派将士们去替完颜撒剌那数万人顶缸。

如果把厮杀比作弈棋,蒙古人的车马砲未动,郭宁自然勒兵而据坚垒,先看看小卒子的手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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