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美梦破碎

“那依周太医高见,应该开什么方?”金太医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姓周的太医。

“这……”周太医要是提出异议还被采用了,可是要负责的。他想了想,缓缓摇头道:“医圣的方子,下官可没本事改。”顿一顿道:“只是觉着这药猛了点。”

“贵妃娘娘病得厉害, 非如此不能痊愈。”金院判叹了口气道:“不必担心,有什么问题老夫一力承担就是。”

听金院判如是说,周太医松了口气,当然嘴上还是要说一些‘责任共担’的场面话。

另一位王太医,素来以金院判的马首是瞻,自然也没有异议。于是一道‘麻黄细辛附子汤’便在半个时辰后煎制完成,送到了王贵妃床前。

马公公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赶忙亲自给王贵妃喂了药。然后提心吊胆看着她的反应, 只见贵妃娘娘面上的神情渐渐没那么痛苦, 呻吟声也停下了。马公公这才长松一口气,出来拉着金院判的手,感激涕零道:“您真是神医啊!药到病除!”

马公公实在是太感谢金院判了,不光感谢他开了这个方子,还感谢他认定贵妃娘娘是伤寒不是食物中毒……要是后者的话,他这个怂恿娘娘连吃数只螃蟹的家伙,可要承担责任的。

金院判却双手冰凉,他很清楚,贵妃娘娘这是被细辛麻醉的表现,这说明药效已经发作了……

西苑皇帝寝宫,朱高燧已经盘桓在此一个多月,寸步不离皇帝身边。

这一个多月的收效还是很大的。皇帝已经渐渐不认人了,只认识常在他身边的郑和、赵王和王贵妃三人而已,上次金幼孜进来拟旨,想要趁机跟皇帝说话, 但朱棣根本就不认识他, 直接就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这种情况下,朱高燧自认为已经完全将皇帝掌握在手中,反倒不希望朱棣速死了,更希望皇帝能活的长一点,多借用这面大旗,来完成布局,排除异己,让胜算来的更大一点。

宫里头的太监头子们也纷纷向赵王靠拢,其中不乏暗中效忠之辈,以图将来能有从龙之功!

有这么多的大太监争相巴结,朱高燧足不出户,便对宫里的情况了若指掌,是以早就知道王贵妃突然得了急病。

乍一听到这消息,朱高燧吓了一跳,赶忙命杨太监去探听虚实。杨太监去了不多会儿,便返回来禀报说:“王贵妃得了伤寒。”

“伤寒?”朱高燧眉头紧锁,虽说人有旦夕祸福,可他总觉着王贵妃在这时候长病,实在太蹊跷。便对杨太监道:“盯紧了椒园那边,不要让人浑水摸鱼!还有,跟太医说清楚了,要是贵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抄他们九族!”

杨太监赶忙再过去,在椒园中声色俱厉一番,待听说贵妃娘娘服下药后病情好转,这才转回寝宫。

听了杨太监的禀报,朱高燧这才松了口气,心说看来自己最近弦绷得太紧,有些疑神疑鬼了。一松弛下来,赵王殿下便感觉十分困倦,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头,赵王殿下成功的登上了大宝,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太子太孙,他放声大笑,高声道:‘天命,终究是在朕!’

谁知话没说完,朱高炽和朱瞻基竟一跃而起,一左一右把他拉下龙椅,赵王勃然大怒,正要叫护卫将这两个家伙拖出去乱棍打死,突然就醒了……

“王爷王爷,快醒醒!”赵王的身子果然在被摇晃,但不是被太子和太孙,而是被面色苍白的杨太监。“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被打断美梦,赵王异常恼火,闷声道:“还有没有点儿规矩?”

“王贵妃她,她,她……”杨太监却顾不上许多,失声叫道:“薨了!”

“什么?!”赵王一下子睡意全消,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杨太监的胳膊,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奴婢哪敢开这种玩笑,椒园那边已经哭成一片,贵妃娘娘真的归西了,王爷……”杨太监哭丧着脸道:“真的……”

赵王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松开杨太监,一屁股坐下,两眼发直道:“不是说好转了吗?”

“之前是好转了,宫人们也以为娘娘睡着了。”杨太监揉着被捏的生疼的胳膊,小心翼翼道:“直到五更时分,给娘娘守夜的宫女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上前一看,人已经死透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赵王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六神无主的喃喃自语一阵,猛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一定有人害死了贵妃娘娘!快让赵公公把在椒园的人全都抓起来,严加审问!”

“这……”杨太监虽然极力捧赵王的场,却不敢去赵赢面前放肆。

“算了,本王亲自走一趟。”见杨太监如此无用,赵王哼了一声。

赵王先去了一趟椒园,果然远远就听到哭声一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心中一沉,暗道:‘他们果然不会束手待毙……’

在椒园门口站了片刻,赵王正要进去,那厢间,赵赢也得到消息,正带着人急匆匆赶来,和赵王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公公……”赵王向赵赢颔首示意。

“王爷,您也得到了消息了?”赵赢面色阴沉,顾不上向赵王行礼道:“我们一同进去吧。”

“好。”赵王点点头,和赵赢一起进了椒园。

椒园中,太监宫女们如丧考妣,哭成一片,他们是真伤心啊!原本眼看着就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知那人却身遭横死,鸡犬们非但无法跟着升天,反而要大祸临头……换了谁都会伤心欲绝的。

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太监宫女,赵赢冷哼一声,手下的东厂番子便将他们收押起来,严防有人会寻死觅活,断了线索。

赵赢则和赵王,径直入了内殿。内殿中,王贵妃一动不动躺在榻上,马公公等人俯身榻畔,正在撕心裂肺的痛哭。

听到有人进来,眼睛哭成桃子的马公公回头一看,手脚并用爬到两人身旁,痛哭流涕道:“王爷,督公,我家娘娘死的好惨啊……”

“闭嘴!”赵赢阴着脸喝一声,马公公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赵赢上前,也不顾是不是冒犯王贵妃的遗体,仔细的检视起来。

赵王等在一旁,闻着殿内淡淡的药味,低声问马公公道:“是谁给娘娘看的病?”

“金院判和王太医还有周太医!”马公公赶忙回答赵王。

赵王一扫视,见一旁只有王太医和周太医两人,却不见金院判的影子。便皱眉问道“金院判人呢?”

“刚才还看到他呢……”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本应该跪在一旁的金院判此刻已无影无踪。

“立即找到他,抓起来!”这时赵赢站起身来,掏出雪白的帕子,擦擦手道:“他有重大嫌疑!”

“遵命!”马德赶忙跑了出去。

“恐怕已经迟了……”赵王叹了口气。

“……”赵赢阴着脸没有说话。

当马德带着人冲入太医院的院判值房,便见金院判端坐在桌案后,双目微闭,嘴角上翘,面上带着安详的微笑,就像在做一场美梦……

马德上前推了一把,金院判的身体,便软软的瘫在了桌上。一试他的颈间动脉,身体尚温,但已经断绝了生机。

做大夫的,有一百种让自己没有痛苦的死法,自然不会等到下了东厂诏狱,被活活折磨致死……何况金太医也没有自信,能够在严刑拷打下不透露半点口风……

马德爆了句粗口,一脚把金院判的遗体踹在地上,让人仔细搜查整个房间。他则拿起桌上一张墨迹未干的医案,看了一眼,又往金院判身上狠狠啐了一口。

椒园,赵赢和赵王仔细盘问起马太监和两个太医来,大体了解了昨夜发生的情形。两个太医吓得尿了裤子,但凡知道的,全都竹筒倒豆子说了出来,可很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多少内情……

赵赢正觉得索然无味,马德黑着脸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又将那张医案奉到赵赢面前。

赵赢阴着脸看过医案,然后递到赵王手中。“让王爷猜着了,金院判畏罪自杀……”

赵王接过医案草草一看,只见上头是昨夜给王贵妃治疗的经过。说根据症状诊断为伤寒少阴病,按照《伤寒论》的条文必需使用麻黄细辛附子汤。王贵妃用药后,初时病情有好转,但夜半突然猝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自己作为主治医师脱不了干系,只能以死谢罪。另外,所有的诊断药方,都是由他自己做的决定,跟另外两位太医无关。

“哼……”赵赢冷哼道:“说的倒光棍,不过是畏惧东厂的手段罢了……”

“公公说的极是,”赵王点点头,轻声道:“请借一步说话。”

“好。”赵赢自然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王爷请。”

“公公请。”赵王一侧身,请赵赢先行。

赵赢也不跟他客气,点点头,率先出了内殿。

(本章完)

第1055章 塞翁失马

两人便到了花园中,此时已是春光烂漫,花园中百花竞艳,美不胜收,但赵王和赵赢都无心欣赏这大好春光, 脸色比数九寒冬还要阴冷。

“王爷有什么话请讲吧。”赵赢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公公怎么看贵妃娘娘之死?”赵王沉声道。

“此中必有蹊跷。”赵赢淡淡道:“姓金的别以为一死可以了之,咱家一定会查出真相的。”

“公公所言极是!”赵王见赵赢拿废话敷衍自己,只好单刀直入道:“金院判的背后一定有幕后主使,他们为了阻止贵妃娘娘当上皇后,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赵赢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示意赵王继续说下去。

“虽然小王不知道具体是谁在指使, ”赵王接着沉声道:“但我知道,罪魁祸首一定是太子!”

“何以见得?”赵赢微微皱眉。

“很简单,谁最终得利, 谁就是罪魁祸首!”赵王冷声道:“毫无疑问,太子是最不愿意看到王贵妃成为皇后的!不管他有没有亲自下令,他的走狗都会执行他的意志!将王贵妃抹杀掉!”

赵赢微微颔首,这很好理解,太子殿下苦熬多年,眼看皇上驾崩在即,终于要熬出头来,当然不愿意多出个太后骑在自己头上。更何况皇权交替之际,王贵妃如果成为皇后,会给太子顺利接位制造极大的困难,甚至是不可预料的变数。为了保证顺利接位,太子直接或间接出手干掉王贵妃,可谓合情合理。

椒园中,一阵怪风吹过,吹得飞沙走石、花叶零落……

“王爷到底什么意思?”赵赢在风中微微眯起眼, 神情阴沉的打量着赵王。

“鼋鸣而鳖应, 兔死则狐悲。”赵王淡淡道:“以公公的睿智,肯定能从王贵妃的遭遇,明白我们的下场。”顿一顿,他加重语气道:“以太子的做派看,一旦他登上皇位,我们这些和他作对的家伙,绝对没有好下场!”

“咱家……”赵王说完,紧紧盯着赵赢,老太监却缓缓道:“并没有太得罪太子……”这确实是实话,赵赢考虑到皇帝年迈体衰,太子接班近在眼前,一直约束东厂尽量不要和太子发生冲突。

因为东厂成立时日尚短,这一点倒也不难办到。甚至在和锦衣卫的争夺中,因为顾虑王贤这个太子眼前的红人,老太监起先做事也极有分寸,直到王贤接连杀害龙子龙孙,老太监认为太子必不会再庇护他,才会出手对付王贤在济南的家人,在遭到太子警告后,便立即收手。至于押送王贤进京,那是皇帝的旨意,他不得不遵,而且一路上也没有像对待佛母那样难为王贤。

所以老太监自认为,自己给足了太子的面子,太子应该也心知肚明。何况太子将来成了皇上,就会发现忠心耿耿的东厂的好处,不愁他会慢待自己。

所以,老太监一直对赵王抛来的橄榄枝视若不见,一副不涉足夺嫡的态度。

“呵呵……”赵王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笑着摇摇头,好像老太监的话十分可笑一般。

“怎么,咱家说的不对吗?”赵赢微微皱眉。

“公公说得对,但未免一厢情愿。”赵王飒然一笑道:“请问公公,王贵妃又得罪过我大哥什么?”

“这……”赵赢露出思索的神情道:“娘娘虽然没有得罪太子,但一旦当上皇后,她就是太子无可奈何的绊脚石了。”

“那公公身为厂公,手掌东厂锦衣卫,考虑过自己会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绊脚石、眼中钉呢?”赵王掸了掸落在衣角的花瓣,笑容愈发深沉道。

“咱家想太子殿下也不是圣人,不至于傻到把厂卫看做绊脚石、眼中钉吧?”赵赢淡淡道。

“我大哥可能不会这样想,但他身边的人,一定会这样想。”赵王冷声道:“且不说王贤和公公结下大仇,单说我大哥身边那帮文官,可是对厂卫恨之入骨的!”

“嘶……”赵赢倒吸一口冷气,他之前一直只考虑太子,确实忽略了太子身边的人。谁都知道,太子的支持力量来自文官,而文官集团对特务政治的痛恨,也是尽人皆知的。当年太祖用锦衣卫掀起空印案、胡维庸案,杀的文官集团几乎全军覆没。当今永乐皇帝,也利用锦衣卫,大肆诛杀不肯依附于自己的文官,几乎将前朝旧臣尽数族诛。后来纪纲又成了反对太子的急先锋,至今,还有大量******骨干,被关在诏狱之中,生死不知。

这些累累血债,文官们自然刻骨铭心,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一旦给他们机会,便一定会反攻倒算,彻底埋葬特务政治!虽然东厂成立时日尚短,但毫无疑问会被视作锦衣卫一类,何况如今厂卫合一,尽在厂公之手,文官们真要清算,赵赢这个东厂大太监,一定跑不了……

“那些文官,恐怕也不一定能说动太子……”赵赢轻声说道,但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声音越来越小。

“是么,呵呵……”赵王冷笑不已,好像在讥讽赵赢自欺欺人。

“好吧,他们确实可以影响到太子,”赵赢终于点了点头,却仍坚持道:“但我想太子殿下也不会任由他们一家独大,肯定会需要有人制衡那些文官!”

“哈哈哈哈!”赵王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起来。

“王爷在笑什么?”赵赢阴下脸来,神情明显不悦。

“抱歉,小王笑公公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居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一念之间上!”赵王笑容一敛,一字一顿道:“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大需要制衡,人选也不是公公!”

“……”赵赢如遭雷击,一下就想到被软禁在‘侯爵府’的那位,以那人对太子的忠心,过往的功劳,以及逆天的能力,自然比自己合适一万倍!

“你说王贤?”赵赢有些恼羞成怒,嘴硬道:“他可是杀害龙子龙孙的凶手,太子岂能容他?天下官员岂能容他?”

“他杀的是我二哥父子,老大暗地里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赵王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意态愈发潇洒自如道:“你真当我那大哥对二哥处处忍让纵容,是因为他秉性仁厚不成?不过是效仿郑伯克段的典故罢了!”

赵赢神情明显松动,眉宇间的挣扎之色越来越少,一直挺直的腰杆,也不自觉的渐渐佝偻起来。

“更何况,一个被天下官员不容的王贤,只要失了皇帝的庇护,便会必死无疑!岂不是更容易被控制?”赵王乘胜追击,紧紧盯着赵赢,一锤定音道:“请问公公,我大哥将来真的登上大宝,会选择你还是他?!”

“他……”赵赢吐出长长一口浊气,露出解脱一般的神情道:“王爷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然咱家非得酿成大错不可!”

“这么说,公公同意和本王共创大业了?”赵王满面欣喜,目光灼热的看着老太监。

“是。”赵赢缓缓点头道:“只求王爷将来能善待东厂……”

“那是自然!”赵王见自己终于趁着王贵妃之死,拿下了赵赢这块难啃的骨头,心情自然大好,满口道:“本王非比大哥二哥,没有那么多文武铁杆,公公就是本王的心腹股肱!公公可认为本王会是自毁长城的蠢货?”

“应该不会。”赵赢心中暗叹一声,自己一直想要流芳百世,却参与起这种谋朝篡位之事,一旦失败,可就是遗臭万年啊!

不过这也逼得他,只能全力以赴,帮助赵王夺位成功,只有这样,才能不至于遗臭万年,才有可能流芳百世啊!

赵赢性格凶狠果决,一旦下定决心,从不拖泥带水,他立即跪在赵王面前,宣誓效忠:“老奴自今日,发誓至死忠于王爷,如有违背,天打雷轰,遗臭万年!”

“哈哈!好啊!”赵王喜不自胜,赶忙扶起老太监,连声说道:“本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折了王贵妃,但公公与本王联手,大事可成!”

“但凭王爷吩咐!”老太监沉声说道,起身后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好!”赵王点点头,沉声道:“先说眼下之事,我们可以利用王贵妃之死做一番文章。”

“是。”老太监点头道:“完全可以利用此事,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把王爷的敌人都干掉!”

“正合我意……”赵王笑着颔首道:“竟然敢阻止父皇冲喜,这是多么盼着父皇归西啊。回头我就跟父皇禀报,希望父皇不要被活活气死……”

“以王爷之见,此事是否可以波及太子,皇上有几分可能更换太子?”老太监恭声问道。

“老大远在南京,想要波及他可没那么容易。”赵王摇摇头,十分清醒道:“父皇现在这样子,哪还有废立的胆量?指望他开口易储,是不可能了。”

“那趁皇上昏聩,冒旨呢?”老太监既然归顺了赵王,自然要替他出谋划策。

“难度也太大,”赵王依旧摇头道:“老头子虽然清醒的时候不多,但还没到那个糊涂劲儿……”

“那就只能……”老太监阴声说道:“让皇上驾崩,用遗诏说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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