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内定

梁家。

晚餐有鱼有肉,颇为丰富,但除了老爷子最喜欢的泸州老窖被喝了大半,其他东西基本没人动。

坐在旁边桌的女眷们尽可能快的吃完了饭,就轻手轻脚的收拾东西,发出些微碗碟碰撞的声音。

“明天再折腾。”老大一句话,就让旁边安静下来。

连平日里最倔强的老三媳妇,此时也悄然无语的垂着头,乖乖的离开。

老三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媳妇的背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道:“GMP委员会是个好事儿,梁策要能进去,以后能省咱们不少事,原则上,我是支持的。”

“谢谢三叔。”梁策面露喜色。

老三摆摆手:“我没说完呢。”

“是。”梁策乖乖的将手放在膝盖上。

“GMP筹备委员会的老家伙们,不好打交道,他们提名的GMP委员会的委员,也不是想操纵就能操纵的。当然,蒋同化这样的人是不少的,但不是全部。”老三看着梁策,徐徐道:“现在的局面,咱们不占优,要将人给转过来,非得花大力气不可。所以,这就变成划算不划算的事了。我觉得,要是现在费的劲太大,不如就等以后,有具体提案的时候再使劲。”

“你的意思,就等于说,平时烧香拜佛没有用,不如临时抱佛脚。”老二笑着刺了他一句。

老三翻翻眼皮,道:“就是个委员会,还没到佛的程度。”

“牛鬼蛇神,你也得拜啊。”

“牛鬼蛇神就不一定是拜了,你吓他打他也行呀。”老三声音稍微提起来一点,道:“有些东西,越用越少,你现在打的牌多了,以后能打的牌就少了,对不对?”

老爷子此时咳嗽一声,道:“家里的议事规矩都忘了?赞成还是反对,说清楚点,不要含糊不清的。”

老三举手道:“我反对啊。”

老二见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笑了笑:“我刚抬杠呢,还没决定。”

父亲和三个叔伯兄弟是家里对爷爷影响力最大的,现在一票反对,其他中立,梁策不禁紧张起来,忙道:“不能光算这个账。如果我能进GMP委员会,加上蒋同化,还有其他几个人,咱家直接就能决定七八票,到时候,不管是谁要在GMP通过决议,都得和咱们说小话,到时候,牌不是又能增加了?”

老二此时却是摇头了,道:“说是这样说,但就怕适得其反。”

“怎么?”

“用你顶了杨锐,委员会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咱们家,长远来看,咱们还是亏的。”

梁策脸色不好看了,道:“二叔,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如杨锐呗。”

“杨锐都拿这样了,不说你不如他,全国从头往尾巴里捋一遍,有几个比得上的。”

被二叔这样一说,梁策面子反而挂不住了,却是无法反驳。

老四此时咳嗽一声,道:“我同意老二的观点。就像老三头前说的那句,现在的局势,咱们不占优。啥局势,就是杨锐和梁策比。弄成这样,我觉得挺不划算的。策,我不是说你啊,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我打小就不爱学习,没想到咱们梁家能出你这么一个学习尖子,我是支持你进GMP委员会的。咱们老梁家自己的种,凭啥不能进委员会。”

“老四,你到底支持谁。”老三听的不耐烦了。老四说半天,都快变成和稀泥了。

“我支持梁策。不过,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四叔面对梁策,道:“这个委员会的委员啊,它半虚半实,大势所向,你就是实的,说啥都惯用。啥都逆着来,没多长时间,你就不好发挥作用了。大家伙为啥现在都不愿意见你了,就是顺着大势走呢,杨锐这小子,现在正旺着——当然,你们搞科学的事,我不懂,我就是看着电视新闻,还有报纸报刊天天吹,觉得杨锐的气势有点起来了。”

梁策不开心,依旧是无言以对。

过了几秒钟,梁策还得藏着不开心,道:“谢谢四叔。”

四叔点点头,不吭声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老二。老大是梁策的老爹,自然是要支持梁策。

不过,梁家老爷子并没有等结果出来的意思。

“我知道了。”梁家老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他一开口,刚才还在斤斤计较的梁家人,通通闭上了嘴。

梁策面露喜色,忙道:“谢谢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我可以出面,但不会替你说话。”梁家老爷子右手捏着碗盖儿,轻轻撇着茶叶,道:“想说服这些人投你的票,你得自己想词儿。”

梁策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老爹。

他老爹却是头都不转一下,道:“不如选在后天,部里有个纠正行业风气,贯彻为人民服务的会议,我让小李将通知名单扩大一些。”

“好,我亲自主持会议,时间安排的充裕一些。”梁家老爷子抬抬下巴,看向梁策。

梁策总算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我一定抓住机会。”

现在正是开会最多的时候,一名领导干部一周不参加七个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当官的。

普通人开会也是少不了的,不管是做什么职业的,一周一会是最起码的,若是党员的话,还得再加一场民主生活会什么的。

级别稍微高一点的就复杂了,尤其是身处BJ,你不光要参加自己直属部门的会议,其他部门的电话时不时的也就打过来了,不去还不行,你要是什么会议都不去,你自己开会也就喊不到人了,那多尴尬啊。

再说,开会也确实能决定些事,有些事的最终解决方案只能是会议给出的。

梁家老爷子要参加一个级别不高的会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办公室无比迅速的通知了以后,会议的级别自然就提高了。其特别叮嘱要邀请的十几名学者,也毫无意识的如期而来。

能进GMP委员会的学者,一年到头受到的会议邀请不知道有多少,卫生部特别要求参与的会议,也是不好不来。

梁策兴冲冲的列席会议,坐在会议室的一角,听老爷子大谈“行业风气”和“为人民服务”。

会议一开就是两个多小时,好容易等到领导们都说完了,大家都准备走了,会议主持人清咳一声,道:“关于今天的议题,我们做一个分组讨论。”

分组讨论不是只有日本人搞招聘的时候才用的招数,国内的大型会议,特别是大型的政治会议,就经常用到分组讨论的方法。

不过,一个标题是“纠正行业风气,贯彻为人民服务”的会议,搞分组讨论,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梁策却是知道,到了自己表演的时间了,摩拳擦掌的加入其中一个组。

面对不明状况的几个人,梁策很自信的伸出手来,向自己的目标人物笑道:“冯教授你好,我是梁策。”

梁策有理由自信,台上坐着的最大的大佬是他爷爷,他在这样的场合参与分组讨论,当然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这就好像一块和牛,在比拼油脂的餐桌上从来都不会考虑失败的。

冯教授扶了扶自己的黑色眼镜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梁策,伸手轻轻一握,道:“你好。”

他的模样,就像是面对一个小粉丝一样。

梁策突然发现,这样见面也是有问题的,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是梁家子弟,又如何体现自己梁家子弟的优越呢。

梁策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你们先讨论吧,我看点资料。”冯教授果然没有给梁策什么面子,就刚刚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论文来看。不用说,就算他听过梁策的名字,甚至见过梁策本人,也没有将两个人对上号。

当然,这也是梁策的声望不足,他虽然主持了多个项目,甚至有自己的实验室,也没少参加各种会议活动,但归根结底,他的实力也就是地方高校一流的水平,甚至比不上杨锐目前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副教授许正平,后者只是因为没背景,就不得不屈身于杨锐的实验室,梁策尽管有背景,可是在用成绩说话的科研界,他刷脸的水平并不及格。

算下来,全国的生物学家里面,能刷的尽人皆知的,也确实没有多少,尤其是年轻人,没有CNS级的成果,确实很难突破资历的禁锢。

梁策眼看着冯教授翻开了资料,不由急了,分组讨论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可是有十几个人要说服呢。

梁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决定开门见山,就道:“冯教授,我想和您谈谈GMP委员会的选举。”

“GMP委员会的选举?什么选举?”这位冯教授的回答再次出乎梁策的预料。

梁策皱眉道:“就是卫生部的药品质量生产管理,您不是被提名加入了吗?现在还有一个补选的名额没有决定。”

“哦,那个位置不是给杨锐的吗?”冯教授一句话说完,才终于响起了梁策是谁,拖着长长的“哦”声,道:“你就是那个梁策呀。”

梁策不知为什么,听了他的话以后,莫名的感觉到羞惭。

“我就是梁策。”梁策呵呵的笑两声,旋即问道:“您刚才说位置是给杨锐的,这是怎么回事来着?选举还没进行呢,就内定啊。”

梁策越说越气,话里似乎也有了火气。

冯教授醒悟过来,为表认真,放下了手里的论文,笑两声,道:“这个话不是我说的,是纪赡说的,原话我记得不太清楚,大概意思是,杨锐的水平比我都高,如果补选都补不上来的,我也没资格呆在这个委员会了,起码要把位置让给杨锐吧。”

梁策年纪轻轻的,气的手都抖起来了:“他当GMP的委员是交易工具吗?”

“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呶,人在那里,你自己问吧。”冯教授回头指了一下,道:“七组高个子的那个就是,就正笑的,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低的。”

“我去找他对质。”梁策知道,这是自己今天遇到的最大挑战。

冯教授笑着说好,看着梁策的背影落到了七组,对同桌人笑笑说:“年轻人火力足,其实,话糙理不糙嘛。”

至于是谁的话谁的理,他就不用多说了。

(本章完)

第880章 传承

“老冯,你这可是要得罪人的。”同样望着梁策离开的范元伟,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冯教授笑问:“得罪谁?”

“杨锐,纪赡,还有梁策。”范元伟摊开手:“想一想,你这是转圈儿的要的得罪人。”

“想想好像有点,再想想,好像也没啥。”冯教授哈哈一笑,道:“我前年就评了教授了,除死无大事。”

范元伟摇头:“就纪赡的脾气,说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呢。”

“不会有。纪赡最多就是喜欢耍点小性子,不会闹事。”

“那是你没见纪赡闹事的时候。”

“不会为了这个闹。”冯教授稍停,用更低的声音,道:“老纪最是忍辱负重了。”

他这么一说,范元伟的脸色就变了变,悄然看了眼主席台,道:“梁策要碰钉子了,梁部长不会高兴的。”

冯教授无所谓的调戏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盖儿,道:“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梁部长离我这么远,这么小的事都要不高兴,那他就不是个高兴的人。

范元伟哭笑连连,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差不多时间,梁策越过其他几桌人,坐到了纪赡的面前。

纪赡能有六十岁的样子,皮肤粗糙的像是树皮一样,眼珠子也有些浑浊了,怎么看怎么像是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梁策刚才隔的远,近看却是有些愣住了。大部分研究员起码是面皮光鲜的模样,这种老农形态的,还能成为GMP委员会的委员,着实有些令人吃惊。

“你是来参加分组讨论的?”纪赡正在看面前的一份文件,见有人来了,就将鼻梁上的眼镜给摘了下来,用找不到焦距的眼睛看过来。

梁策点头说“是”,并打量同桌的人。

除了纪赡,似乎没什么奇怪的人物,梁策轻轻松了口气。

“就从纠正行业风气说起吧。”纪赡以为梁策真的是来参加讨论的。

他思考了几秒钟,开口就总领提纲,道:“我觉得梁部长刚才讲的几点问题,我们都应该深刻领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对行业风气的自我认识,客观问题是始终存在的,但不能因为客观问题的存在,就无视我们主观上的思想变化……”

梁策听着这些不着调的官话,再看纪赡完全不同于普通学者的模样,突然猛的想起一个片段,惊讶的道:“你是那个纪赡?”

纪赡的讲话被打断了,他也不生气,就用没有焦距的眼神看着梁策,将左边嘴角笑的垂下来。

梁策注意到,他垂下来的嘴角,实际上是神经坏死的缘故。

这个发现,令梁策一下子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道:“你是植物所的纪研究员。”

纪赡道:“我是植物所的纪赡副研究员。”

他强调了一个副职,但梁策却是根本没用心听。

他的头脑甚至有些轰鸣。

“反对的竟然是纪赡!”梁策重新回忆了一遍GMP委员会的委员名单,无比的懊恼,心道:我怎么没早点想到纪赡就是纪赡。

他的精力都用来说服梁家人了,随着爷爷的赞同,他更是有势在必得的错觉。

如果早点想到,他肯定不会贸贸然的找过来。

怎么也没想到,纪赡就这么顺溜的混进了卫生系统的会议中。

不过,就算再给梁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用心去记纪赡的工作单位。

纪赡是位名人。

但纪赡也是位隐形人。

因为纪赡有名,并不是因为他的学术能力有多强。

恰恰相反,这位经常强调自己是副研究员的纪赡副研究员,本身的能力并不强,就学术成果来说,他大约也就是副研究员的水准。

事实上,这位纪赡副研究员,终其一生,几乎就做了一项工作。

传承!

在那个特殊的动乱年代,纪赡所在的进化植物学实验室,有多位研究员被下放,留下的人也为自己的命运而忐忑不安。

纪赡却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按时参加各种活动,检查或者听取检查,开会或者参与,批斗人或者被人批斗……

比他年纪大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和他同龄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比他小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纪赡就那样忍辱负重的工作着,直到最终下放,纪赡始终坚持着进化植物学实验室的工作。

甚至被下放以后,纪赡依旧想方设法的照料实验室里的植物,记录一些关键的数据,并将之小心的藏起来,在此过程中,他还一路培养出了三名年轻的研究员。

其中的挫折与反复,能写成一本书。

但最终,纪赡却是保住了进化植物学实验室多年研究的实物成果,在拨乱反正以后,进化植物学实验室是整个植物所里,恢复状态最早的实验室。

他的卑微,他的痛苦,他的失落,他的寂寞,他的孤独,都成了过去式。

由此换到的,是数十年积累的数据和实验植物,他们还比其他实验室,多了三名经过了数年历年的年轻研究员,也是这三名研究员,配合已经身体不佳,体力不足的老一辈研究员,继续将进化植物学实验室传承了下去。

纪赡的工作,谈不上发展,也谈不上创新,他就是在末日般的日子里,尽其所能的传承了知识,令前人的心血与努力延续了下来。

纪赡的工作,不会被宣传,甚至不会被褒奖,他至今还是副研究员,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成为正研究员了。

但在科研的圈子里,纪赡是一位道德模范。

所谓的道德的榜样,指的就是纪赡。

时至今日,大家也不会有事没事的提起纪赡了,就是植物所内,纪赡的故事也只是一个传说。

然而,纪赡的故事淡化了,并不意味着纪赡的故事就被遗忘了。

如梁策这样的学者,更是不敢得罪纪赡。

否则,会获得什么样的名声,梁策用半月板都能想得到。

“咱们继续讨论吧。”纪赡哪知道梁策的心潮起伏若小鹿乱撞,他揉一揉粗糙的大脸,继续熟练的道:“就目前的行业风气来说,我们还是存在着许多问题的,首先,是政出多门,有很多机构都能管理药厂和药品研究所,但与管理相对应的保障却谈不上……”

梁策傻乎乎的听着,用猴子看鲑鱼的表情看着纪赡。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难堪的困境。

论学术,他是战不过杨锐的。同年龄层的中国研究员里面,也没有能站得过杨锐的。

论道德,他更是战不过纪赡,这位的名声,不止在生物专业圈子流传,搞研究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梁策夹在学术和道德之间,实在找不出自己的立场和优势。

他轻轻抬头,看了眼主席台,又迅速的将头转了过来。

纪赡苍老的声音依旧不停:“数行业新风的提法非常好,改革开放以来,各行各业日新月异……”

“纪研究员,我想和您谈谈GMP委员会的事。”梁策不得不开口,即使不说服纪赡,他也需要纪赡保持沉默,否则,最后要是真的闹一个纪赡让位给杨锐的闹剧,丢脸的就不止是梁策一个人了。

纪赡轻轻的抬起眼皮,道:“今天的议题没有GMP委员会吧。”

梁策不答,只问:“我正在和杨锐竞争补选。我听说,您对人说,如果杨锐不能补选成功,您就放弃自己的位置给杨锐?我觉得您这样做不对。”

纪赡用浑浊的眼珠审视着梁策,没说话。

梁策看看两边露出好奇目光的学者们,咬咬牙,道:“我认为,您的公开发言不对。第一,这是私授权柄,GMP委员会的委员席位不是属于个人的,您不能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是梁策面对的最大问题。

纪赡依旧不说话。

梁策只好继续道:“第二,您的发言干扰了其他委员的判断。我承认,在学术方面,我不及杨锐,但在其他方面,我有自己的强项……”

“你是梁部长的孙子。你如果要说这个强项的话,我可不认。”纪赡的眼珠子仍然浑浊,说出的话却力道十足。

梁策目瞪口呆,说好的忍辱负重呢?

旁人却是两眼放出了亮光,这么大的八卦,以后讲起来可是有意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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