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有趣的地方

要不是还有统战价值,天亮后施纶就会被架出城门,扔进汉江里洗澡了。

无锡人这个标签还是很有价值的,毕竟未来东林党大本营就是无锡。

此时林泰来心里已经有了点保人的想法,但在做决定之前,肯定要先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所谓“阿附权贵”,原来指的是张居正时代老黄历,那么“贪贿”指的又是什么?

施纶对此答道:“敝东主上任以来,归集各处赎罪、火耗银一万余两使用,此次也遭人检举。”

林泰来就追问道:“只有这个?”

施纶非常确定的回答说:“确实只是这些。”

对官府而言,钱粮方面的火耗、损耗很多时候都是糊涂账,不较真就没事,较真也能算问题。

一万多两糊涂帐对干了几年的封疆大吏而言,也不算太大数目。

如果这位秦中丞被弹劾的罪行只是“阿附张居正”和“一万多两糊涂账”这样的罪名,那多半是被“斗争”了。

林泰来拿了从吏部抄来的沿途各省官员档案翻了翻,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放在五百年后,往往官员出了事都不知道是被谁坑的,但这时代判断敌友相对简单的多。

主要因为是在熟人社会的背景下,人际关系模式相对简单,无非就是血缘、同乡、同年、师生等几种。

特别是在信息流通慢、人员流通途径固定、信息公开度比较低的环境里,简单模式足够用了。

遇到了问题,只要从这几个方面去找,总能找到些脉络。

就拿巡抚秦耀遭遇弹劾这事来说,现在是被御史郭实死咬着不放。

刚才施纶也说了,这位郭实郭御史是赵南星的同县同乡,听说还是姻亲。

而湖广本省大员里,恰好按察使侯世卿与赵南星、郭实同出自真定府,这巧不巧?

而且侯世卿升按察使的时间,恰好是赵南星当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时候,这巧不巧?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林泰来信了这就是巧合,因为他这经常这样巧合。

所以林泰来又对施纶意味深长的说:“秦中丞向我求援,看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啊。”

估计自己也已经被秦中丞研究透了,知道反清流势力是他的“政治正确”。

而且自己这样“主动”上门的,比远在京师的“权贵”更实用。

想到这里,林泰来也挺无奈的。

身居高位者总会被别人仔细研究,然后有针对性的迎合,谁也免不了。

施纶不敢正面回应,上位者肯定讨厌心思被猜透的感觉,只能试探着问:“九元公意下如何?”

林泰来思考了一会儿,秦巡抚这两种罪名全都属于有人拉一把就没事,没人管就倒霉的情况。

于是又对施纶开口道:“等到了武昌,见过你家东主再说吧。”

这意思就是,初步暂定可以答应,具体到了武昌再看看缘分。

主要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性质恶劣的罪名,保人难度比较低。

而且就算保不住,也不会引火烧身,没什么危险。

施纶闻言大喜,请求道:“愿随从九元公前往武昌。”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怕林泰来跑了,救命稻草就没了,所以请求跟随。

林泰来也无所谓,自家随从有二百多人,再多一个也不影响什么。

次日继续出发,林泰来坐在船上,一边欣赏汉水两岸风光,一边与顾秉谦、施纶闲谈。

作为绝对核心人物的林泰来忽然有感而发的说了句:“当今的湖广特别是湖北,真是个最有趣的地方。”

顾秉谦心里波澜不惊,因为在东主日常里,突发的奇谈怪论实在太多了,没必要动辄大惊小怪。

但施纶一心逢迎林泰来,脑子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但是都运转到快烧了,他也没想明白,“最有趣”到底是何解。

这时候,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补充了一句:“未来这十几年在湖北做官,应该不会无聊。”

施纶的大脑继续运转到冒烟了,还是没有理解九元公的深意,但又不敢随便发问,唯恐犯了窥测上位者心思的忌讳。

幸亏有顾秉谦询问道:“东主何故有此感言?”

林泰来倒也不是胡编,在万历中期,湖北绝对是最出乐子的地方之一。

而后闲着无聊的林泰来生了些谈兴,随口道:“首先,这地方近年来文学兴盛,三袁公安派不就发源于湖北么?”

施纶脑补了一下,这帮人讲究解放天性,时常纵酒纵欲,要说“有趣”也不是不行。

而后林泰来继续说:“其二,听说李贽李卓吾近年一直在麻城讲学,听讲者有数千人?”

施纶惊讶道:“连九元公也听说过李卓吾?”

林泰来点头道:“狂禅之说,早有耳闻。”

这位李贽,在晚明思想史上也是个鼎鼎有名、极为特立独行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此人主要特点就是反传统理学,曾有一句名言——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堪称石破天惊,其他读书人谁敢这么说?

而且李贽曾经公开抨击程朱理学为伪道学,更是狂人里的狂人。

即便林泰来以狂闻名,私下里对理学不以为然,但也没公开这样说过。

不是在晚明这种民间宽松的环境,还真生不出李贽这样的人。

只是在历史上,李贽的结局不大好,后来被极端维持理学道统的官员连连向皇帝检举。

万历皇帝便下旨捉拿李贽勘问,但下狱后李贽就自杀了。

在晚明这种思想言论宽松的环境里,李贽都能被打成思想犯,可想其观点多么惊世骇俗。

施纶见林泰来提起李贽这个争议性巨大的名人,一边小心翼翼观察林泰来的脸色,一边回话说:

“九元公有所不知,今年李卓吾被告为左道倡乱、妖言惑众,目前被左布政使刘东星接到藩司衙署避难。”

主要是李贽这个人的争议性实在太大了,就算在湖广官场内部,对待李贽的态度也是非常分裂的。

如果不是左布政使刘东星这个巡抚之外的最大人物庇护了李贽,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

在不清楚林泰来如何看待李贽的情况下,施纶也只能尽可能的客观说明情况。

功名到了林泰来这个地步,左手九元右手文坛盟主,已经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文化观点了。

如此便对施纶说:“所以说湖北有了李贽这样的人,岂不有趣?

如果你们罩不住李贽,就送他去苏州吧!我建了所横塘学院,可以请他在那里讲学。”

“呵呵呵呵。”施纶陪着笑了几声,心里迅速记下,林九元对李贽倾向于认可。

等回到武昌府,该提醒东主秦中丞不要在这个争议性问题上与林九元意见相左。

谈兴正浓的林泰来又继续道:“至于湖北第三个有趣地方,就是楚藩在此。宗室笑话里,楚藩三分有其二!”

听到这里,施纶再次“呵呵呵呵”的笑了一遍,像是为领导讲笑话捧场一样。

楚藩指的就是楚王,封藩于湖广,王府就在武昌城里。

在大明藩王世系里,楚藩宗室规模算是比较大了,虽然没有开封周藩那么夸张,但也有十几个郡王。

当然最关键的是,楚王府算是最富裕的王府之一,起码比周王府富裕多了。

但说起楚藩,在文臣眼里确实挺乐子的。

四十六七年前,楚王世子指使武士在宴席上,用铜锤当场锤杀楚王。

这是在个大明史上,唯一世子杀亲王父亲的案件,相当之炸裂。

然后连续两代楚王都是婴幼年继位,对楚藩其他宗室彻底失去了威望和约束力。

随即楚藩宗室就陷入了混乱状态,各种乱七八糟的骚事层出不穷。

比如几家宗室为争夺某家财富,打群架混战时,不小心把路过的通城王打了。

这位通城王可不是普通郡王,当时楚王年幼,通城王代为摄理王府事务,相当于楚藩摄政王。

被打的摄政王暴怒,随后联合文官反杀那几家宗室,抢走了财富。

故而听林泰来提到楚藩,施纶真以为是在讲冷笑话。

他笑过后又说:“其实楚藩现在应该还好,毕竟本代楚王到了而立之年,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身体康健,不像是会早逝的样子。”

以前楚藩乱子多,主要是因为在过去几十年,大部分时间楚王幼弱,宗室完全缺乏管束,类似于一个大家族没有族长。

现在楚王长大成人,只要重新将宗族之长的威望树立起来,乱象应该就会减少。

这时候林泰来反而笑了,隐晦的说:“楚王成人,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才到哪?你们都以为闹剧已经结束了?其实楚藩的真正大乐子才准备开始!

熟悉历史的都知道,晚明有明宫三大案,其实在万历中期,楚藩也有一个藩王版本的三大案,一个比一个乐子。

楚藩三大案的核心要素,就是围绕肥羊楚王的家产展开充分说明了什么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还有个巡抚,在楚藩三大案中,奉旨审问宗室,却被一群宗室起哄打死。

若大明宗室乐子有一石,其中八斗在楚藩。万历中期在湖北特别是武昌做官,绝对不会寂寞。

聊天得多了,更加熟悉后,施纶的胆子也就大了,问道:“九元公为何如此说?楚藩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在无关紧要的时候,林泰来不介意展示一下自己的“预判能力”。

这也是一种人设塑造技巧,当别人看到自己的预判屡屡成功后,在遇到事情时,自然而然的就会信服自己。

于是林泰来就预言说:“楚王数十年来积弱,而宗室久不受约束,桀骜不驯已经根深蒂固,如此干弱枝强,岂能不乱?

而且还有个关键是,楚王太富裕,其他宗室的日子又不好过,差距太大,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们看吧,楚藩内乱只会越来越激烈,宗室和楚王之间必将如同仇敌,至于何时能平息,只有天知道。”

无论信不信,施纶这时候只能说“九元公高见”!

如此一路过去,在汉口转入江水,抵达武昌城汉阳门外码头。

此时武昌城有九座城门,每座城门的主要特色都不一样。

汉阳门面对大江,算是西边正门,也是最重要的城门。

贵客上下船和入城都从汉阳门走,而且大名鼎鼎的黄鹤楼就在汉阳门这边。

在码头停船,准备上岸时,作为半个地主的施纶向岸上看了眼后,奇怪的对林泰来问道:“九元公还通知了别人?”

林泰来答道:“官面上有你们就行,没有通报别人。但是我与荆州袁家有些私交,所以就通知了他们。”

施纶恍然大悟,难怪岸上另外多了一大批半儒半商的人物。

这袁家乃是湖北当今最大的粮商,实力强劲不单指的是规模,而是大范围跨区域长途买卖的能力。

这袁家每年能稳定的向苏州输送数万石乃至于十万石粮食,这种能力就不是其他同规模粮商所具备的。

横跨上千里的生意,和本区域生意完全是两回事。

现在施纶明白了,袁家为什么可以安安稳稳的大批运粮去苏州贩卖。

上了岸后,林泰来便对施纶说:“今晚就不劳烦你了,我先与袁家会聚。”

施纶有点意外:“啊,这…”

林泰来说了句:“放心,明天也一样。”

然后林泰来就转向袁家人,施纶连忙又说:“怎么也得将九元公送到住处。”

袁家那边已经有个老年文士迎了上来,恭恭敬敬的说:“在下袁士瑜,对九元公景仰已久,今日终于得以拜见!

犬子数年来承蒙九元公关照,一直不胜感激!”

林泰来叹道:“令郎袁宏道什么都好,文学优长,人品过硬,就是为人处世太消极啊,总想急流勇退。

他已经升到苏州府管粮通判了,还在琢磨如何辞官放归山林的事。”

袁士瑜答话说:“上个月已经再次训诫过了!叫他安心在苏州做官,不然家族无他容身之处!”

林泰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苏州又换府尊。正需要稳定,令郎绝对不能走。”

(本章完)

第637章 诗宗和黄鹤楼

袁家虽然大本营并不在武昌,但作为这片区域的豪商,仍然有能力在武昌城安排林泰来一行人。

林泰来返乡选择从湖广绕路,可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加深与袁家关系就是目的之一。

粮食在哪里的重要性都毋庸置疑,而苏州又成为粮食进口区,掌控粮食输入是苏州基业的一个重要根基。

当然袁家与林泰来合作,是一个长期双赢的局面,所以这次会面肯定是皆大欢喜。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接受了巡抚秦耀的单独款待,席间没有其他官员。

大人物公开的一举一动都有深意,林泰来肯接受私人宴请,就等于对外表示对秦耀的支持。

秦巡抚连续敬了三杯酒后,感动的说:“世人锦上添花者多,如九元君这般雪中送炭少。”

林泰来回应道:“私下里说几句,江陵相公虽然有过错,但同样也有大功,朝廷对江陵相公过苛了。

都已经快十年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就该放下了,但有些人还拿江陵相公来说事攻讦,真是无耻之尤!我林泰来看不惯这种歪风邪气!”

席间几个人都忘了,三个月前被贬到南京的原状元孙继皋。

被林泰来喷了一句“虽是万历朝第一个状元,也是张居正点的第一个状元”,孙状元的命运就此定格。

秦巡抚再次连连感谢,来自林泰来的支持实在太关键了。

按照一般程序,御史弹劾了封疆大吏后,皇帝当然不能只能听一面之词,所以会批一个“下部议”。

这个部议就是吏部的部议,让吏部给出意见。

如果在吏部关系比较硬,问题又不是那种性质特殊的问题,那么吏部帮着辩解几句,就很容易过关。

如果在吏部人脉不足的话,那就真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就是为什么林泰来的支持对秦巡抚非常重要,以林泰来在吏部的影响力,想保人还不简单么?

别人想指使吏部做事难如登天,但对林泰来而言真是小事。

和昨天袁家的款待一样,今天的宴席依然是宾主尽欢。

临近尾声的时候,林泰来忽然问道:“方伯刘东星这个人如何?”

如果是蠢人,估计就会下意识的反问“为什么忽然提起刘东星”。

但秦巡抚还没那么蠢,自己和林九元并没有熟悉和亲近到可以随便反问的程度。

林泰来这样突然袭击式的发问,明显是想听到最“客观真实”的说法。

所以秦巡抚也就抛开了个人喜好,尽可能公正的说:

“刘方伯性情质朴俭素,讨厌浮华习俗,头脑清晰敏锐,精于实务的谋划和实施。

近年两湖南北有水土工程时,一般都交与刘方伯去筹划和督工。”

林泰来笑了笑说:“我听说李卓吾在麻城讲学,遭受诬告围攻,刘方伯将他接到藩司衙署并加以庇护,看来刘方伯同样对当今风气有所不满啊。”

秦巡抚闻弦歌而知雅意,便问道:“九元君可要见刘方伯?”

林泰来却说:“不,我要见李贽李卓吾。”

秦巡抚一口应下来说:“既然九元君有意,我这便派施先生去传话。”

巡抚幕僚施纶的办事效率很快,当然主要是封疆大吏的面子也很大,没多久就从藩司衙署会回来了。

“李卓吾说,邀请九元公明日共登黄鹤楼。”施纶禀报。他觉得这提议还挺风雅的,有名士文人的范儿。

林泰来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黄鹤楼有什么好上的?”

无数上辈子的不良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楼外还得走一大段路,楼体是现代水泥的,最坑的是上了楼也看不到什么江景.

左右如秦巡抚、顾秉谦等人齐齐愕然,怎么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这可是名闻天下的黄鹤楼啊,崔颢一首《黄鹤楼》成为千古绝唱,林九元你这么不当回事的吗?

上位者不需要解释,林泰来回过神来后,没有对失言做出弥补,只冷哼道:“让李卓吾明天直接到公馆来见我!不要搞那些附庸风雅的名堂!”

从林泰来这里辞别,又回到察院后,秦巡抚又和幕僚施纶仔细商议。

“以你看来,林九元作为文坛盟主、诗词大宗师,为何不愿意登黄鹤楼?”秦巡抚对施纶问道。

在秦巡抚心中,无论对林泰来多么重视都不过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哪有文人过境武昌时,不上黄鹤楼的?不想在黄鹤楼留下诗词的?

施纶思索了一会儿后,“从在下这些时间的接触来看,林九元是个很骄傲的人。

他被称为当世诗宗,却不愿意登黄鹤楼,可能就是诗宗的自尊心作祟。

他可能认为自己作为当代诗词第一人,却做不出比肩崔颢、李白的诗词,所以脸面无光,故而不愿登楼。”

秦巡抚很没形象的挠了挠头,这些特立独行的天才人物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怪脾气。

“能想到什么法子弥补林九元的撼事么?”秦巡抚又询问说。

施纶又想了想后说:“我听林九元的门客顾先生说,在京城,林九元曾经被发配过的西直门,以及出征回师路过的德胜门这两处,都刻有林九元的诗词。

东主不妨效仿此事,将林九元的诗词刻在黄鹤楼,每层多刻几首,楼外也立碑刻,没有新诗就找比较应景的旧诗。

以后再有登楼者,先看一遍林九元的诗词。”

秦巡抚:“.”

老子当年就是类似这样对待张居正老师的,直到现在还在被弹劾,你又来?

罢了罢了,现在也没有别的大腿抱了。

到了第二天,林泰来下榻的公馆前,忽然来了一顶四人抬小轿。

轿旁随从向门丁解释道:“我家卓吾先生受九元公之邀,今日登门拜访。

只是卓吾先生生性爱洁,所至无论远近,必定坐轿,不喜踏足尘泥。

门大爷可否行个方便,直接将轿抬至堂前阶下?”

门丁听了后,有点懵逼。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就禀报给左护法张文了。

而张文也不知道林坐馆的想法,只能上堂来请示。

林泰来大怒道:“你张文难道还不知道,我最讨厌在我面前装逼的人么?

你亲自去把人带进来!记住,人要带进来,但也不可让人在我的门前装成了!”

虽然命令如此粗暴,但张文没任何意外,自己坐馆就没那个礼贤下士的气质好吧。

于是张文带了一小队家丁,到了大门外,不由分说,直接掀了轿子。

张文看到轿中是一个白衣如雪的老头子,估计就是那什么卓吾先生了。

然后几个家丁一起动手,从轿中把白衣老头子捞出来,又直接抬起来。

悬在半空的李卓吾惊叫道:“这是干什么?”

张文随手行了个礼,回答说:“听说卓吾先生爱洁,所以小的们将先生抬进去,必不使先生沾惹尘埃!”

一直到了堂上,家丁们才将李贽轻轻放了下来。

李贽羞怒交加,一边整理衣冠,一边质问说:“这就是九元真仙的待客之道?”

林泰来解释说:“你说过一句话——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

批判的就是读书人言行不一之状况,指的就是个人实际行为与儒教圣人大道理之间极为不协调。

所以你一直崇尚真实,倡导日常言行相符,这没错吧?

我这样的待客之道,其实顺应了你的倡导啊。这就是言行相符,这就是我内心真实的反应!”

李贽:“.”

九元真仙你既然主动邀请他李卓吾相见,说明并不反感自己的思想,那么再多给点面子不行吗?

这时林泰来忽然指着堂外,很强势的说:“如果李卓吾认为我说的不对,可以就此离去。”

李贽不动声色的坐下了,“不知九元真仙相召,有何指教?”

林泰来有点惊讶,不是说这李卓吾是个狂人么?

这社交表现的丝滑程度,哪点像是“狂”了?

林泰来一边想着,一边答话说:“我正考虑,是否延请李卓吾你前往苏州久居讲学。”

李贽不假思索的说:“好的,什么时候出发?”

林泰来愕然片刻后,忍不住就问了句:“阁下似与传闻中的狂妄名不符实?”

李贽挺直了腰板,傲然道:“对具体个人的狂,只是小狂而已;而对整个世道风气的狂,才是盖世大狂。

本人乃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大狂,而不屑于为小狂也!”

林泰来:“.”

卧槽!一不留神就被这老头装到了!

只能说李贽也不傻,他这样极端反传统观点和思想,如果没有强力人士庇护,早被打死了。

而且如果没有人进行物质上的支持援助,只怕早就饿死了。

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装逼的林泰来有点不爽,有意拿捏说:

“我在京师翰苑时,与万历十一年的前辈朱国桢同在状元厅。

他说过,如今许多士人全不读《四书》本经,而以李氏《藏书》、《焚书》为奇货。

士风猖狂,实开于李卓吾!坏人心、伤风化,为天下之祸,未知所终也!

我要重新考虑一下,请你去讲学的后果。”

李贽叹道:“阁下真以为,随便一个人请我讲学,我就会答应么?

今日之所以答应,全因为九元真仙与我是真正的同道人。

可以说,当今天下之清醒客,唯九元与卓吾尔!余皆碌碌醉梦中不足论!”

林泰来无语,果然在当今能成为名士的人,嘴上功夫都是有几把刷子的。

李贽继续说:“阁下先年微末之时,就敢高举反复古派之大旗,由此可见反传统、蔑视权威之心性。

而后阁下虽然连中九元,其中包含了文人六元及第之至高成就!

按理说,阁下与那朱国桢一般,乃是理学经义的最大受益者。

但却从未见阁下在经义学术方面有任何建树,也未在经义学术的研习宣扬上做出表率。

反而只听说过,阁下有朝堂头号《金瓶梅》专家的名号,难道这还不说明问题?

说起来在下先前认为,《西厢记》、《水浒传》才是古今至文.

但听了阁下事迹后,忍不住去看了看《金瓶梅》,嘿嘿嘿,以后可以与西厢、水浒并列为三大好文了。”

林泰来哑口无言,只能说不要小看了真正的聪明人。

算了,不计较了!真没得选,当今天下只有这么一个人适合去横塘学院讲学。

“你真考虑好了?愿意离开湖北去苏州?”林泰来问道。

李贽答道:“方伯刘公纵然可以庇护在下一时,但刘公又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任官。等到刘公去时,在下又何以在此容身?

而阁下乃苏州本土强豪,树大根深无可动摇,自然还是在苏州比较安稳。”

林泰来点头道:“我在苏州建了一所横塘学院,招收贫家子弟学习技艺,但从不教导四书五经。

不过人总是要有思想的,又不能一直什么都不教,如今就拜托你了!”

李贽闻言便起身,肃容长揖道:“如今方才可信,九元君真乃同道人也。”

搞定了李贽后,舟车劳顿又连番应酬的林泰来本想歇两天,安安静静的养养精神。

忽然又见巡抚秦耀亲自登门,说是请林泰来同游黄鹤楼。

还说林九元作为文坛盟主,有责任代表文坛考察和指导黄鹤楼的修缮工作。

看在秦巡抚如此殷勤的面上,林泰来也就应邀同往汉阳门附近的黄鹤楼。

其实他也好奇,这时代的黄鹤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要知道,黄鹤楼是屡毁屡修的,每次都不一样,有句老话叫“国运昌则楼运盛”。

当林泰来拾阶而上,到了楼门前时,却见左右各立着石碑。

左边的石碑上刻着:“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右边的石碑上刻着:“李白骑鲸天上去,独留飞阁切昭回。百代光阴悲过客,五陵烟月忆仙才。

檐前岱岳连辽海,窗里中原入楚台。鳷观龙宫回首尽,浮云休拟日边来。”

林泰来一时间愣住了,这两篇都是自己过去发表的作品。

但是,但是,这两篇七律和黄鹤楼有什么关系啊?

秦巡抚的幕僚施纶非常专业的点评道:“九元公的大作放在这里,非常应景!

你看,意气高于百尺楼、窗里中原入楚台这些句子,放在黄鹤楼也完全没毛病!

李白骑鲸天上去这句,也切合了黄鹤楼文化!毕竟李白和崔颢就是黄鹤楼的两大名片!”

纵然林泰来算得上见多识广,此时也被震惊的失语。

这两三天你们察院是不是以“楼”为关键字,把自己的诗集全部检索了一遍?而且还找了不知多少刻工连夜刻碑?

秦巡抚恳切的说:“楚地士子一致认为,当代只有诗宗九元公的大作才能配得上黄鹤楼!”

面对权力的小小任性,游客林泰来心情复杂,无奈道:“我还是新写两笔吧,免得被人讥讽江郎才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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