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0章 暂时无忧

朱厚照撤兵进入安庆府城怀宁,宁王兵马紧随其后,一路逼近,消息很快传播到江南各处。

带兵四平八稳的魏国公徐俌得到安庆府紧急调兵军令,还是以圣旨下达,用词非常严厉,让他领兵快速前往增援,否则军法从事。

徐俌本来就没什么领兵经验,这次行军速度异常缓慢,他轻视了江岸行军的困难程度,从南京向西南进发,一路上江河险阻不断,有些河流太过湍急,架桥非一天时间可以完成,所以时间拖得难免有些长。

走到半道,突然知悉皇帝亲自率领的兵马出了状况,仓促之下不知该如何应变。

徐俌没有召集将领举行会议,只是将徐程叫来。

徐程作为头号幕僚,专门留在徐俌身边为他出谋划策。

徐程得知皇帝仓皇撤兵的情况后,颇有顾虑:“公爷,皇命既已下达,咱没有选择余地,不抓紧时间驰援不成啊。”

徐俌生气地道:“要快也要快得起来啊……你说要过长江,还得咱手里有船才行……船只都让陛下带走了,咱现在行军途中,临时去哪儿征集船只?”

或许是感觉自己堂堂南京留守,军中仅次于英国公的二号大佬,在行军布阵上却丝毫也没有话语权,徐俌很是气恼,那种被别人左右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说话语气很冲。

徐程无奈道:“公爷,其实不但咱,难道别人就不郁闷了?陛下御驾亲征这事儿本就不靠谱,本来让沈大人领兵平乱,几千或者上万兵马就能轻松解决的事情,根本耗费不了多少帑币,大家也都能轻省许多……”

“偏偏陛下逞能,看看现在情况如何?他亲自统领五万军容整齐的兵马,一路都是乘船,毫不费力,照理对敌时应该摧枯拉朽,结果战事没开启就已遭遇大规模折损,贻笑大方……若咱不去,陛下出了事,那所有责任可能都要归到公爷您身上……”

徐俌冷笑不已:“本公领兵从陆路进发,一路山川险阻,不说别的,就说眼前的铜官山,后勤辎重部队动一步都很困难,没有两天时间根本过不去……陛下那边出了事,几时要本公承担责任?”

徐程看了看左右,最后压低声音道:“陛下真出了事倒也没什么,那宁王要坐天下,非得笼络咱魏国公府不可……但若陛下在各路勤王大军支援下,反败为胜,又或者平安逃到庐州府等地,肯定会找咱的麻烦……”

“为今之计,赶紧去信南京,帮忙筹措船只;同时咱也要抓紧时间行军,既然全军速度缓慢,那就分出部分兵马,轻车简从,加速赶往牛头山一线构筑防线……不管怎么样,都要让陛下看到咱的忠心啊!”

……

……

朱厚照兵困安庆府的消息传到南京城。

留守南京的镇守太监张永赶紧把刚上任南京兵部尚书的王倬叫来,让王倬立即再征调五万人马,乘船紧急救援安庆府城。

王倬听到张永的要求后,面色难看:“张公公,之前十万大军还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江南各地的将士几乎被掏空……这江南繁华之所,毕竟不是九边百战之地,一时间从何处征调五万人马?”

张永怒道:“咱家不管这些……陛下安全大于一切,必须凑出五万兵马来……本来还说会以九江府为主战场,但现在看来安庆府城一战便会决定此番平叛战争走向……陛下只有在安庆府城下击败逆王大军后,才可长驱直入,彻底消灭逆王……”

王倬作为兵部尚书,深谙兵法,苦笑道:“安庆府城墙高深,只要陛下据城死守,贼军哪里那么容易攻陷?只要等魏国公统领的兵马赶到,贼军便不战而退。”

张永瞄着王倬,目光凶戾:“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那就是拒不配合咯?”

王倬赶紧拱手:“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兵马没有战斗力,再者陛下也未下达谕旨,我等临时集结大军,只怕有人会认为咱僭越行事,到时被人参一本的话……”

张永一抬手:“我们是出兵支援安庆府城,又不是造反,怕什么怕?”

王倬摇头:“外人可不会这么想,最怕的还是陛下生出误会来……张公公,现在临时筹集兵马来不及,不如……请示一下沈国公,您看如何?”

提到沈溪,张永的脸色越发难看。

作为钦命到江南掌兵之人,张永政治觉悟很高,他看得出朱厚照跟沈溪间的嫌隙在何处,稍微思索便断然摇头。

“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劳驾沈大人。就算要请动,也一定是陛下下旨才可,我等绝不能贸然行事。”

王倬摊开手:“那在下对于此事就无能为力了。”

张永气愤地道:“你无能为力?你是刚上任的南京兵部尚书,陛下有何三长两短,你就算有九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王倬没有跟张永争论,息事宁人道:“张公公勿着急,现在情况并未见得有多糟糕……陛下是折损一些兵马,但主力还在,宁王根本就没有能力攻下安庆府城,现在最多是以安庆府为界,敌我形成对峙之势。”

“若担心陛下犯险的话,可以派出船只,接应陛下回南京,甚至在下可以代替陛下领兵打这场仗。”

张永不屑地问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让陛下临阵退缩?”

王倬赶紧摆手:“在下绝无此意,只是现在要耐心观察战局发展,从南京到安庆府城并不远……安庆府城乃南京上游门户,出了事南京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难道在下会不着紧?但问题是咱们不能自乱阵脚,为人臣子,当听从陛下调遣为上。”

“这……”

张永脸色不怎么好看,虽然名义上他的权力比王倬大,但实际调兵权还是在王倬身上,他最多算是“监军”。

在王倬拒不配合的情况下,张永真没太好的办法。

王倬从怀里拿出一份小册子,道:“这里是南京士绅捐赠的钱粮物资清单,加上之前咱准备的那些,可以早一步运往安庆府城……从现在开始,要做长久作战的准备,宁王兵马从江西出来,想要进南京城,非得攻取安庆府城不可……我们只要以安庆府城作为屏障,形成拉锯战态势,宁王肯定支撑不下去,最后只能败亡。”

张永咬牙切齿道:“听你的意思,让陛下留在前线犯险?”

王倬惊讶地问道:“张公公,咱大明从太宗开始,不一直都是天子守国门吗?现在陛下在安庆府城内,将士必定上下一心,死战到底,以安庆府城的坚固程度,如何可能有失?各地勤王兵马需要时间准备,切忌心急做错事,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

……

朱厚照虽然被困在安庆府城,但并未感觉到战争带来的压力。

此时宁王的主要目标其实不在安庆府,而是肃清江西内部,建立起有效的统治,筹集兵马和粮草。

同时,宁王还派出说客去游说江西周边省份的官员和将领归顺,有的许以高官厚禄,有的则虚言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与此同时,宁王派出渡江劫营的兵马,也在着手巩固他们的胜利果实,将之前朱厚照统领的、未能及时撤回安庆府的残兵收拢起来,组建用以攻城的敢死营。

虽然双方至今没有开战,但宁王表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随着皇帝统领的兵马撤退到安庆府城,朱厚照身上的帝王光环正在逐步消退。

宁王的英明神武与朱厚照的胡作非为形成鲜明对比,有靖难之变的先例,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和将领仿佛找到了方向,开始暗中支持宁王,宁王的叛军队伍迅速发展壮大。

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新城,为沈溪知悉。

沈溪未召集麾下将士商议,相反还刻意弹压一些传闻,尽管安庆府的战报如雪片一般传来,沈溪依然禁止麾下将士私下议论。

军中秩序井然,将士们甚至还产生一种自豪感……看看,没有沈大人,就算皇帝御驾亲征也就那么回事。

没有沈大人咱大明就打不了胜仗!

新城并未因安庆府的战事产生太大影响,沈溪出征归来后,新城建设步伐加快,而第一批将士的亲属这时已抵达新城,让将士的心逐步安定下来,工作热情大大增加。

“……大人,现在看来安庆府城有惊无险,宁王一时顾不上跟朝廷兵马交战,不过过个十天半月,宁王将江西和湖广的事情处理完毕,就要全力攻取安庆府城了,到那时大江上可能会爆发一场空前惨烈的船战……”

虽然沈溪让云柳好好休息,不要太在意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还让她负责新城各大工厂的管理工作,但云柳就是闲不住,仅仅依靠手里掌控的谍报人员,就调查到远比朝廷体系更为详尽的情报。

跟了沈溪这么多年,云柳的眼界提升很快,对于战事的分析和判断,连沈溪听了都不由点头赞许。

云柳继续道:“南京现在无法抽调兵马援救安庆府,不过魏国公统领的兵马正加速开往牛头山一线,江左的宁王兵马开到黄石矶时已是强弩之末,根本就没有余力继续东进,所以大概率双方会在安庆府城江对岸的地区对峙。”

沈溪叹了口气:“其实陛下只要稍微勇敢一点,退到安庆府城次日整顿好兵马,抽调一部分过江,不怎么费力就可以击溃宁王派出的先锋兵马……自从起兵以来,宁王兵马就未好好休息,战力十不存一,可惜啊可惜……”

“另外,听说过江偷袭陛下营地的宁王兵马不足万人,只要构筑营地时稍微用点心,何至于有这么一场近乎于惨败的撤退发生?”

云柳道:“毕竟不是谁都像大人这般指挥若定……宁王整顿好内部后,下一步的进攻重点便是安庆府城,但目前看来,宁王没有任何机会攻下安庆府城。无论是兵力对比,或者是坚固的城防,再或者人心向背,宁王都没有可能……”

沈溪道:“仅以当前的情况看,确如你所言,宁王没机会染指安庆府城,反而会因冒进而令后方不稳。”

说到这里,沈溪话锋一转,“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没有人敢在陛下前面去攻打九江府乃至南昌府,军功都要给陛下留着,宁王完全可以孤注一掷,调集全部兵马攻打安庆府城,一切都要看宁王是否有此魄力。”

“若真如此的话,陛下待在安庆府城未必能保得周全,一切都要看江对岸的魏国公如何用兵了!”

……

……

江南形势骤然紧张起来。

沈家一大家子人在抵达扬州城前,路途还算平顺,结果才在扬州休整一日,稍微缓解疲劳后准备乘船前往新城,得知前往长江以南的水路和陆路关卡皆已封闭,除非有兵部调令,否则船只一律不能出港,一大家子就这么困在了扬州城。

谢韵儿派人去打探消息,结果不太妙,原来是江西地方藩王谋逆,朝廷派出兵马前去平叛,如今长江以及运河都变得不安全起来,顿时紧张无比。

“不知老爷是否带兵去前线了?”谢韵儿一脸忧色。

一旁的小玉连忙安慰:“夫人,并未听说老爷领兵之事,外间传言,都说是皇上亲自领兵平乱,真实情况应该相差不大。现在我们只是过不了江,安全方面还是有保证的!听说很快扬州城便会戒严,提防宁王水师突然南下,在内奸策应下偷城成功,如此一来普通人根本无法出城。”

谢韵儿目光热切:“说的也是,老爷领兵的话,情况不会这般危急……老爷真的没去江西平叛?”

小玉想了想,认真点头:“应该是这样,但既然是藩王造反,事情想必闹得很大,老爷现在不去,可能后面也会去,只是现在南京和老爷那边能获取的消息太少,咱滞留扬州城,可能很久才能渡江南下。”

谢韵儿摇摇头:“若只是平乱的话,一两个月就能成,但若不是老爷领兵,事情就不好说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

……

谢韵儿去驿丞那里打听,进一步确定沈溪没有领兵去江西后,不由放宽心,对于眼前的事情也就处之泰然了。

倒是周氏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些小道消息,紧张之下跑来见儿媳妇,想知道儿子的确切情况。

“憨娃子不会又带兵打仗了吧?把咱这老老小小叫到江南,他却出征了,这不是给咱添堵吗?这两天他没派人来送信?”

周氏的语气更像是质问。

沈溪几乎从来不派人跟周氏打招呼,有什么事一定是通过谢韵儿,再由谢韵儿之口转告。

在周氏这样传统女人的心目中,她这个当娘的才是真正的“一家主母”,在没出事时她或许不太在意,但现在江南动荡,周氏的不满情绪迅速飙升。

谢韵儿道:“娘,这次相公真没派人来送信。不过已打探清楚了,相公没有统兵,现在还在新城那边,娘不用担心。”

周氏板着脸,气呼呼地道:“外面听几句传言就当真了?这些年朝廷打仗,哪次少了他?老娘就不信这次皇帝不派他去!”

面对周氏的质疑,谢韵儿不敢顶撞……她很聪明,知道婆婆正在生闷气,她不想触这个霉头。

周氏在那儿干生气一会儿,再次出言问道:“有亦儿的消息吗?皇帝御驾亲征,她这个皇后去了何处?”

谢韵儿微微摇头:“消息不多,不过听说……皇后娘娘在南京……”

“那咱就去南京。”周氏态度坚决,“这扬州多大一座城?进了南京咱就不用担心贼匪攻城了。”

谢韵儿皱眉:“娘,话虽如此,但现在咱不好出城啊,城外各处道路都封闭了,水道不让走,听说现在城池也要戒严……”

周氏不屑一顾,发问道:“普通人是没法走,但咱是普通人吗?我儿乃兵部尚书,我闺女乃当今皇后,我们要去南京,扬州城内的官兵都有责任护送……哼,还想阻挡老娘的路?没门儿!”

(本章完)

第2551章 时机

周氏执意要走,谢韵儿尽管很为难,但还是四处张罗。

扬州知府和江都县令对沈家这一大家子恭维有加,知道这是皇亲国戚,家中出了沈溪这样功勋赫赫的当朝名臣,送了不少慰问品来。

只是涉及出城前往南京的问题上,扬州地方却不太配合,一切便源于此时朱厚照已兵困安庆府城,在战事没有明朗前,江南各处风声鹤唳,扬州城作为南北水陆要冲,自然要加强戒备。

城内城外正集结兵马和船只,南京那边要调兵驰援安庆府城,扬州府也被抽调了不少兵马。

在这种情况下,地方官府不敢随便让沈家人出城,不管是去南京还是去新城,出了事他们承担不起严重后果。

好在这个时候,马九风尘仆仆赶到扬州。

马九回了一趟新城,便由沈溪派来接应家人,随同他一起到扬州城的还有八条载重两三百吨的中型船只,以及五百名亲卫。

可是就算马九是军中将领,级别还很高,但战时进城也不是什么容易事,好在沈溪以兵部尚书的名义开具公文,命令扬州守将接应,扬州知府听闻情况后也主动帮忙疏通,马九才顺利带着人通过关卡进城。

马九进城后第一时间去官驿拜见谢韵儿,谢韵儿得知马九到来,赶紧把周氏也叫来一起商议南下之事。

驿馆大厅。

马九风尘仆仆而来,站在谢韵儿身后的小玉见到丈夫也很高兴,毕竟有近一年时间未曾相见,见到丈夫一切安好,她也终于可以松口气,毕竟除了书信外平时她能听到马九的消息实在有限。

“……老九,这是怎么回事?你到这里来作何?你家老爷呢?不会是又被皇帝调去打仗了吧?”

周氏见到马九之后,劈头盖脸问道。

平时周氏表现出一副对沈溪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她是聪明人,知道沈家现在的荣华富贵都是沈溪一手赚来的,甚至包括女儿的皇后之位。

在这节骨眼儿上,周氏首先想了解的还是不听话的大儿子的情况。

马九恭敬行礼:“回老夫人的话,陛下御驾亲征,兴师动众,老爷并未随行……现在老爷还在新城那边,特派小人来接老夫人和诸位主母一起去新城。”

“他没去?稀奇了,真是稀奇了。”

周氏对儿子没领军出征这件事非常意外,在她想来,自己儿子战场上的本事无人能敌,遇到战事理所当然应该是沈溪统兵才合理。

嘴上一直数落沈溪天天打仗,没把家人放在心上,但心里却巴望着所有胜仗都是儿子打出来的,周氏自己也非常矛盾。

谢韵儿道:“那老爷可有说,我们如何出城?现在扬州地方官府不许任何人出城,说是外边很危险,沿江城塞和关卡都戒严了。”

马九道:“以小人所知,陛下现在暂时被困安庆府城,宁王兵马已出江西,从安庆府到九江府一段水路都被封锁,但暂时不会影响下游的扬州周边水域安全,只是可能遭遇敌人派出的斥候,只是过江的话不会有多大风险。”

周氏老谋深算:“那可就未必了……宁王造反,肯定早有准备,知道咱沈家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万一专门派出兵马来劫持咱呢?还是小心点儿好!”

谢韵儿没有理会周氏的话,继续问道:“那老爷吩咐的是……九哥你带兵护送我们南下?”

“嗯。”

马九肯定地点了点头,“直接去新城,老爷会派人接应我们,不会让诸位主子出事。”

谢韵儿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显然她也不想留在扬州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消息,还是希望能早些跟沈溪团聚。

周氏却皱眉:“去南京吧……怎么能去海边那个什么新城?作为故都,南京这边多安稳?”

“娘……”

谢韵儿赶紧劝说周氏。

马九却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此番宁王叛乱,首要目标就是要拿下南京城,自立为帝,与朝廷划江而治……老爷说了,现在南京并不安稳,若南京失守的话,整个江南可能都要落到宁王手里,现在陛下已被困在安庆府城……”

“安庆府城位于江北,若出什么状况,陛下必定会选择直接北上返回京城,江南各处城塞或许都会放弃……南京城也很有可能被宁王攻占。”

马九说的话,直接命中周氏要害,乃是由沈溪专门为周氏量身打造的理由。

周氏听到后果然变得紧张起来,连连摇头:“那咱就不去南京,也别过江了,他那座城池不也在江南地界吗?咱就暂时留在扬州城,顺便把皇后接来,若时机不对就北上……早几天、晚几天见到不打紧……他总不能坑娘吧?”

这次马九没答话,谢韵儿赶紧劝道:“娘,我们还是赶紧去跟老爷汇合才是……有老爷在,就算宁王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如您所言,万一宁王叛乱蔓延到南京,扬州城被围困,那时我们可能要沦为人质。”

这次谢韵儿学精明了,不管怎样先把周氏吓唬一番,你周氏不是正享受位高权重带来的荣耀吗?让你知道自己身处高位的风险,爬得越高,越容易摔下来,宁王会把你当成目标,用你来胁迫你儿子甚至是皇帝女婿。

周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马九也道:“老爷有吩咐,让小人务必尽快护送诸位主子出扬州,小人进城后已跟地方官府打过招呼,入夜前会派人护送我们出城,有老爷开具的通关文牒,这一行不会有任何阻碍,出了扬州城后一路顺江而下,不出两天时间就能到新城。”

周氏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再反对。

谢韵儿站起来:“既然老爷安排好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进去传话让妹妹们收拾妥当,能带的家当一概带上,这次有船只送我们,不需要舍弃什么,不过若实在太过沉重的话也可以留在扬州这边,找个院子放好,等战事结束再来取也来得及。”

周氏问道:“这就走了?”

谢韵儿点头:“娘,咱不能在扬州城里停留太久,这里是大运河上最重要的城池,属于是非之地……就算宁王兵马没杀过来,城内也可能出现乱臣贼子,万一咱成了这些叛贼挟持的人质,老爷真不知该如何取舍了。”

……

……

朱厚照撤兵安庆府城后,整个江南最安稳的地方就只有沈溪所在新城了。

一来是因为新城距离安庆较远,二来是有沈溪这样的名将坐镇,哪怕宁王派出的斥候都不敢往新城靠近。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商贾前往新城做买卖,新城越发兴旺,但这其中也夹杂有宁王的说客。

但没人能见到沈溪,沈溪已经有意识地在新城加强管控,禁止有人趁着战乱哄抬物价,同时防止宁王细作进城。

沈家一大家子没到新城,沈溪仍旧属于“无家可归”,基本上是到惠娘处落脚,只有偶尔才会去马怜处散散心。

随着时间推移,惠娘多了几分危机意识,过去几日沈溪专注于战事留宿官衙没回去,这天沈溪刚进门,就发现惠娘的态度有些怪异。

“还以为老爷又不来了呢……”

惠娘看似态度平和地说出这番话,但其实满含牢骚。

沈溪清楚惠娘对现状不满,不过他暂且没办法化解,只能是任由惠娘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发泄一二。

进了饭厅,沈溪将外衣脱下,李衿赶紧上前接过。

李衿道:“这几天气温陡降,寒风刺骨,这边跟北方的天气还是有所不同。”

李衿是北方人,虽然她以前在闽粤、湖广等地生活过一两年,但对于江南的天气依然有些不太适应。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李衿不太适应江南这种刺骨的湿冷环境。

沈溪在桌子边坐下,东喜马上将热茶奉上。

沈溪接过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不无感慨地说道:“我在北方几年,突然间也不太适应这江南的气候……”

说话间,惠娘在沈溪右手边坐下,李衿则在左手边坐下,一群丫鬟在东喜的招呼下往桌子上上菜……虽然惠娘语气不善,但其实天色已晚她跟李衿依然还没吃晚饭,一直在等候沈溪过来。

惠娘问道:“老爷不留在衙门准备行军打仗的事情?外间不是盛传,老爷又要带兵出征了吗?”

“没有的事。”

沈溪摇头否认,“陛下没传圣旨来,我就要一直待在这边。以我估计,不到万不得已,陛下一定不会差遣我出马……现在看起来前线情况不妙,但尚不到危急的地步……安庆府那边只是气氛紧张了些,但实际上没正式开打,能紧张到什么地步?”

惠娘想了想,微微摇头未再说话。

旁边李衿却很感兴趣,问道:“陛下这是忌惮老爷的本事,不想让老爷带兵吗?”

惠娘白了李衿一眼:“这种混账话,别在老爷面前说。为人臣子,怎能有如此想法?”

沈溪笑了笑:“衿儿所说虽然不那么中听,却是那么个理儿……本来陛下南下目的,就是想跟我一起领兵平倭寇,我不想让陛下涉身险地,才设计将倭寇问题提前解决,陛下心怀不满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惠娘道:“陛下怎会是普通人?”

沈溪笑道:“皇帝一样吃喝拉撒,怎就不是普通人……陛下到现在都还是小孩子心性,争强好胜,崇尚用武力解决问题……再者也有我功高盖主的因素在内。”

当沈溪最后一句话出口,不但惠娘,连李衿都不再言语。

谁都知道的道理,哪怕是市井妇孺,也知道沈溪功劳太大,想不遭皇帝猜忌太过困难。

本来朱厚照一直按照师礼对待沈溪,给予绝对的信任,可一旦矛盾滋生,再有佞臣成天在皇帝面前吹耳边风,君臣间的信任其实并非是牢不可破。

沈溪脸色倒还算轻松,笑了笑道:“其实不领兵也好,能留下来陪你们……希望前线一切顺利,陛下能取得他想要的军功,到那时我们留在这里两三年不回京城,不也是好事一桩?”

惠娘道:“老爷乃朝廷柱梁,陛下跟前可以缺别人,唯独少不了老爷……老爷不回朝怎么可以?这江南到底非久留之地。”

说话间,桌上的饭菜上齐。

每次惠娘准备的饭菜都是沈溪喜欢吃的,她非常清楚沈溪的口味,许多时候甚至亲自下厨房烹饪。

嗅着饭菜的香气,沈溪咽了口口水,拿起筷子道:“我不想回京城,别人总不能拿绳子绑着我回去吧?留在这里同样可以为朝廷效命,那回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

……

惠娘和李衿理解不了沈溪洒脱的心态。

在她们看来,沈溪位高权重,不可能轻易放不下手头的权力,应该早一步回京,享受两部尚书位极人臣的荣光,把持朝政,让世人瞻仰崇拜。

但沈溪却很清楚,自己能为大明做的事,其实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主持一场改革!

但在封建守旧的思维模式中,他要行变革之举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他进行的并非是普通的政策转变,而是引发工业革命,这在小农经济的大明非常可怕,传统势力的强烈反扑,会让沈溪举步维艰。

饭桌上,惠娘和李衿都不说话。

被准允一同上桌吃饭的随安和东喜相对活泼些,眼珠子骨碌碌的,视线不停地在沈溪和惠娘、李衿身上转动,却不敢随便言语。

吃过晚饭,沈溪来到书房,躺到摇椅上,逍遥自在,不自觉地开始闭目养神。

李衿先去沐浴更衣,惠娘暂且留下,随手把随安和东喜打发出去……好像她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沈溪说。

“老爷,您实话实说,这场仗您打还是不打?也好让妾身有个心理准备。”惠娘目光灼热地望着沈溪,想得到一句准话。

沈溪微微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而是真要等陛下的旨意……你觉得陛下现在还像一年前那么信任我吗?”

惠娘颔首:“老爷取得那么多功绩,却屡屡被朝中文武攻讦……最可怕的是陛下身边全都是蝇营狗苟之辈,老爷想要完成匡扶大明的宏愿谈何容易?老爷应该想办法将陛下身边这帮小人铲除才是。”

沈溪叹息道:“一个胡闹的皇帝,就意味着有源源不断的佞臣产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哪怕我铲除一批,陛下依然会扶持新人。你说现在陛下跟前这帮人就比以前的刘瑾、钱宁等人更好吗?”

惠娘为难道:“那老爷也不能任由这些人胡作非为吧?”

沈溪苦笑道:“若陛下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我肯定能教好他,引导他向善,但他是皇帝,拥有的权力几乎不受控制,我也不过只是他的臣子而已。我做了很多尝试,想将他带回正道,现在依然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可结果呢?我越是试图改变他,他的逆反心理愈强,这次的事情其实也算是给我敲响了警钟吧。”

惠娘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溪继续道:“此番陛下出征太过冒失,军中真正能顶上的人不多,有能力主导这场战事的加缪更少了。一些关键人物都没有参与这次战事,陛下和魏国公这一正一副两个统帅都不是领兵上佳人选,现在撤兵安庆府没闹出大乱子已属万幸……以宁王的能力暂且无法攻打安庆府城,所以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惠娘点点头:“那沈家人几时过来?”

沈溪望着惠娘:“怎么,你是在为他们担心还是为自己担心?”

惠娘明白沈溪的意思,这涉及到她妒忌与否的问题,故意将目光避开,低头道:“妾身想见见泓儿。”

沈溪道:“之前我已派出马九去迎接,相信用不了几日他们就会到来,到时我就可以让他回来跟你一起生活。”

“还是别了。”

惠娘连连摇头,“只要能远远看到他健康快乐成长,妾身没什么奢求。”

沈溪轻轻叹息:“当娘的,何必那么残忍呢?这不是对孩子残忍,而是对自己残忍,让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孩子本来可以过幸福的生活,为何一定要为了出身和地位争那么多?难道他留在你身边,将来就注定没成就吗?”

惠娘没回答,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跟沈溪继续谈论,而是要就此揭过。

沈溪再道:“等沈家人来了,可能我再来就不那么方便了,每次过来我都会提前派人来通知,也可能临时前来。你跟衿儿做的事不变,所有账目仍旧过你们的手,会有专人负责传递。”

惠娘突然抬起头,用热切目光凝视沈溪:“老爷真不打算回京城了?”

沈溪见李衿已换好衣服出来,不由站起身:“不回去了,这里什么都好,我会尽量请旨留在新城,以稳定海疆为由,留他个三年两载……到那时是回京城,还是别有安排,就看时机如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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