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1.第1492章 一扫而光

第1492章 一扫而光

果然,朱厚照一声令下之后,外头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

哗啦啦的靴子颇有节奏。

这分明……是从外头来了一队禁卫。

这院中,顿时哗然。

张懋等人,面面相觑。

那衍圣公虽是故作镇定,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见了。

寿宁侯张鹤龄禁不住道:“呀,不是说好了来此只是谈谈京察之事,还有饭吃的吗?怎么就不能走了。”

可惜,没人答他。

张鹤龄见没人吱声,生气了,毕竟是国舅,也是要面子的:“到底有没有饭,说个准话吧,做人不能不讲信用。我张鹤龄也不是好欺负的,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不给饭吃,无论是谁,地位多尊贵,谁也拦不住我,我这就走,这梁子便算结定啦,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这堂中绕梁不散,经久不息。

朱厚照嫌他多事,禁不住瞪着他。

可张鹤龄也有自己的骄傲,同样倔强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外甥。

目光短暂的交错之久,朱厚照居然认怂了,正事要紧,暂时不要节外生枝为好:“三餐自是管的,且丰盛无比,安心在此,先办完公务要紧。”

张鹤龄才收回了倔强的眼神,压抑住内心深处如小鹿乱撞的激动心情,听到饭食还丰盛,心念一动:“可以将家弟叫来吗?他已饿了许多天啦。”

自亏了八十万两银子后,张家已经很多天没有开伙了,吃的都是生冷之物。

朱厚照很果断的摇头:“不可以。”

这个舅舅,他太清楚了,让了一步,就不可让第二步,不然他会层层加码,得寸进尺。

张鹤龄露出遗憾之色,便不做声了。

朱厚照而后便冷声道:“取案卷来。”

一沓沓的案卷,由书吏们抱来了。

不只如此,上百个京察都在外头候命。

朱厚照先取出第一份,念道:“此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钱治讳盗一案,此人取资于盗,同盗合污,不得人心已久。经办此案的京察刘建文何在?”

书吏们大声道:“刘建文何在?”

刘健文便进来行礼。

京察使们有点懵……

却见朱厚照翻过了卷宗,颔首点头:“上头的证据还算详实,里头有三个商户的口供,状告此人包庇盗贼,还有……经核实,他的一个兄弟,做的便是勒索商户的勾当。其人从前有一个舅子曾在他的府上做事,现在却已转了证人,说他在府中赃银甚多,多是讳盗所得,来,你们都看看。”

说罢,将卷宗传阅下去。

京察使们一个个轮流看过,传到了陈田锦这里时,陈田锦的心里已是有点凌乱了。

什么意思……

动真格的啊?

这个钱治,他是有些印象的,是个老实忠厚的人……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目光久久的在那案卷里。

这案卷写着很漂亮的馆阁体的行书,看得很舒服,行文也很流畅,让人一目了然,里头还有许多的口供,不只如此,还有关于钱治此人经济情况的调查。譬如,查出他这几年置办宅邸和购买奴婢,就花去了八九万两银子,此前家里并不殷实,不只如此,他购置宅邸,竟没有从钱庄有过借贷的记录,这么多来源不明的款项,实是触目惊心。

陈田锦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

三百多个案子,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这……

陈田锦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有些事难得糊涂,不然,难免会引发恐惧啊……”

这是实在话,他有他的顾虑。

若三百多个案子,都是如此,那还了得,这不是要将人逼死吗?这岂不是成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了,要让人人自危?

这是捅马蜂窝啊。

朱厚照只看了陈田锦一眼,眼中浮出一许嘲弄,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京察使,还是赃官,怎的胳膊肘往外拐。”

方继藩在旁转圜,笑吟吟的道:“陈公啊,我们这是职责所在嘛……”

陈田锦不禁微怒,不敢得罪太子,可他却是倔强的道:“我乃谋国之言,齐国公……切切不可自误。”

忙活到现在,什么都准备好了,方继藩似乎耐性已经给耗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变脸:“狗一样的东西,平时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想做焦芳是不是?”

陈田锦怒极了,瞪大了一眼,豁然而起,便直接要走。

可刚走两步,外头两个明火执仗的禁卫进来,铿锵一声,拔刀。

陈田锦:“……”

那被禁军举起的刀口透着锋芒……

“你来了这里,还想走?”方继藩已完全收起了那笑脸迎人的样子,顿时凶神恶煞起来:“还有,我要实话告诉你,什么狗屁自误,我方继藩偏就要自误,我晓得你是什么心思,你是害怕而已,可我方继藩不怕,我世受恩禄,今有赃官害民,剪除奸恶,乃人臣本分,纵是被人所恨,睚眦报复,纵万死,亦无所恨。给老子坐下,不然,今日除弊,就从你而始!”

方继藩一声厉喝。

欧阳志人等,便目中一沉,眼里掠过杀机。

几个禁卫横刀而立,更是杀气腾腾。

陈田锦一愣,到底也是个看得清楚状况的人,最后还是默默的坐回了原位。

方继藩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侧目向一旁的记录官道:“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记录下来。”

今日的京察使闭门会议,一切都需入宫禀奏的,毕竟兹事体大。

记录官忙点头,匆匆提笔,原封不动的记录。

朱厚照这才看向那京察刘建文道:“你经办此案,对此案有何看法?”

刘建文行礼道:“证据确凿,既已有眉目,下官恳请诸京察使签发搜法令,下官入其宅邸搜查,并且暂将此人羁押。”

朱厚照四顾一眼:“你们如何看呢?”

方继藩第一个道:“我无异议。”

萧敬随即笑吟吟的点头:“殿下,奴婢也无异议。”

张懋等人纷纷点头。

欧阳志人等,自也点了头。

梁储若有所思,终还是点了头。

倒是那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颇有几分顾虑,他们下意识的看向陈田锦。

陈田锦咬牙道:“不可……此事理应……”

不待他说下去,朱厚照便打断了她:“可惜多数人已经同意了,你是少数,这样说来,便照准啦。”

陈田锦:“…………”

“由哪个京察使签发搜法令和拘押的驾贴呢?”

方继藩笑了笑道:“陈公来吧。”

“对,陈公来。”

陈田锦绷着脸,拧着眉头道:“殿下,下官没有同意。”

“章程就是这样的。”朱厚照道:“既已是多数人决议了,那么就必须得签发,你不同意也不成,你是京察使,非要签发不可,这是规矩,谁也不能破坏,当初这个章程,你也是同意了的。”

刘瑾此时龇牙咧嘴的站起来:“规矩谁都要遵守,不遵守,就别怪咱不客气了。”

其他人冷眼旁观,漠然的看着陈田锦。

陈田锦还是觉得不妥,依旧固执的摇头道:“这……”

“无妨,反正……你的印章,本宫已经给你刻好了,本宫暂代着保管,帮你签发就是了。”朱厚照笑吟吟的道。

陈田锦:“……”

“好了,时间不等人,赶紧定夺下一个案卷才是。”

陈田锦:“……”

…………

三日之后。

萧敬亲自带着一沓卷宗和奏报入宫了。

弘治皇帝万万想不到,萧敬这个京察使,竟是去了足足三日。

萧敬拜倒:“奴婢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看着脸色略有疲惫的萧敬,道:“怎么耽搁了这么多日子?”

萧敬如实道:“卷宗太多了。”

太多了……

弘治皇帝倒是来了兴趣:“取来给朕看看。”

于是那三百多个案子很快搬了进来,在弘治皇帝的案头上堆砌得很高。

弘治皇帝的眼中还是闪过了惊讶,他只随手取一份,是太仆寺丞暗中将劣马,来替换寺中的优马的。

太仆寺管理的乃是皇家车驾,兼且养马,此寺丞胆子不小,将好马偷偷盗了卖掉,和一个贩马的商贾勾结……

这是一个太仆寺的书吏暗中检举,里头记录的十分详细。

弘治皇帝看了,直接震惊了。

朕的马……他也敢暗中替换?

萧敬见弘治皇帝的脸拉下来了,便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仔细搜证过的,经过京察使们的讨论,其中有一百八十多件,都是认证物证都没有疑义的,其他的,是证据不够足,直接发还重新搜证了。现在……就等陛下来定夺,京察使这边,预备要签发的拘押驾贴还有搜查令,只要陛下恩准,京察们立即调厂卫人等动手。”

弘治皇帝没吭声,他接下来捡起了一份份的卷宗看起来,看的极仔细。

这一看……真是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盗卖,挪用,都是欺民、勒索,甚至还有强抢民女的。

弘治皇帝的脸色越加蜡黄……至于冰敬、碳敬,在这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了。

(本章完)

第1493章 圣旨到

弘治皇帝脸色苍白,后头的卷宗,几乎已经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了。

这……还只是查实的,那些没有查实的呢?

这不查还好,一查,已是吓死人了。

弘治皇帝闭上眼睛,神色透着也许疲惫之意,道:“牵涉了这么多人?”

“是。”萧敬道:“其中,有罪大恶极者,三十二人;较为严重者,也有二十余人,除此之外,昏庸之人也不在少数,有百余人之多。齐国公……齐国公……”

弘治皇帝终于又张开了眼睛抬头看着萧敬道:“他说了什么。”

在弘治皇帝的目光下,萧敬再不敢迟疑,立马道:“齐国公说,陛下见了,一定担忧,可是呢,这历朝历代,光鲜之后,肯定也有污水横流的臭水沟,只是这光照不进去罢了。现如今,陛下与其他人不同,陛下圣明的……”

弘治皇帝铁青着脸,压压手:“略过这些,捡重要的说。”

“齐国公说,这光照了进去,并非是坏事,耸人听闻的事不少,与其无视他,反不如看清他,陛下是个有所为的圣君,见了这些,只怕先是震惊,可很快,也会高兴的很。”

弘治皇帝却是喃喃道;“朕哪里高兴得起来,可怕,可怕。”

萧敬抬头看着弘治皇帝,不吭声了。

现在,也唯有等陛下圣裁,自己是万万不敢做声的。

忙碌了三日,萧敬也是疲惫到了极点,去的时候,也没想到要关起门来呆这么多日子,因而也显得草率,他现在只想寻个地方,倒头大睡。

弘治皇帝焦虑的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甚至不知道积压在案卷之下的,是否涉及到了哪一些他所熟悉的人,或许那个人,不久之前还获得了自己的青睐,得到了自己的信任。

可他不敢看啊。

锅盖子是揭开来了,是自己当初勃然大怒,命方继藩揭开的。

可现在呢……怎么办?

他想到了曹操。

曹操与袁绍作战,当时袁绍势大啪,朝中许多人,暗中与袁绍暗通款曲,与袁绍书信往来,在击败了袁绍之后,这些书信落在了曹操的手里,曹操当着人面,将这些书信烧干净,表示既往不咎。

这……是记录在资治通鉴之中的,并且还提及了曹操的一句话:“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况众人乎。”

这个故事,在其他地方,也是有过记载的。

可是这么一个故事,却在资治通鉴中着重的提及,其背后的深意,却又完全不同。

此书乃是北宋司马光所主编,其编写的目的,便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说的再直白一些,这是帝王之书,是给帝王们看的。

几乎在东宫,资治通鉴与四书五经一样,都是最重要的学习教科书,其目的,便是以史家治史以资政。

可现在……弘治皇帝也发现,自己遇到了曹操一样的难题。

曹操已有榜样。

自己呢?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眼眸一张,眼中终于有了决然:“朕虽是身居深宫之中,却也未尝没有深入民间,百姓已是苦不堪言,而今再见此等贪赃害民之事,若置之不理,朕心不安,他日若崩,见太祖高皇帝之灵,只恐也无法交代,朕所惊者,竟是有人猖獗至这般的地步,京察使们的陈情,朕一概照准,严办!”

萧敬拜下,磕了个头。

“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拂袖道:“你在讥讽朕吗?”

萧敬:“……”

“奴婢万死!”

“去休息吧。”

一份照准的旨意,火速至顺天府廨舍。

这里的京察使和京察们,都在焦虑的等着消息。

这儿伙食挺好的,鸡鸭鱼肉,样样管够,张鹤龄很满意,这让他怀念起了当初自己大富的好时光,那个时光虽已一去不复返,却难免令人怀念。

于是……这令他想起了《琵琶行》,那句长诗,形容的不正是自己吗?琵琶女犹抱琵琶半遮面,诉说往日的美好,而今,却是人老珠黄,美好不在……这是自己的写照啊。

啃着羊腿咀嚼的张鹤龄,眼里竟忍不住眼睛湿润,要哭了。他决定自己将这啃得差不多的羊腿收起来,用荷叶包了,带回去给自己的兄弟吃。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则是躲在一边捉棋。

两个人都是臭棋篓子,半斤对八两,以令人惊讶的拙劣棋技,竟是杀了个难解难分,以至于在旁本是饶有兴趣观战的张懋人等给气得要吐血,恨不得将方继藩或是朱厚照踹开,让老夫来。

欧阳志和刘瑾,一个默默的站在方继藩身后,另一个面带笑容,不停的称赞:“太子殿下这一步下的真好,妙啊,妙不可言。呀,干爷这一步,真是令人难以意料。”

没有人知道刘瑾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陈田锦与大理寺、刑部的几人,傻傻的坐在另一边,一言不发。

其实他们害怕了,心里恐惧的不得了,三日的审核,触目惊心,可怕,太可怕了,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任错了官职,这是给人当了枪啊。

于是脑海里一片空白,满脑子想着的乃是脱身之计,如何划清界限,可现在又陷于此,竟是无计可施。

牟斌抱着手,倚在一处角落,这里没有光照,半边脸隐入黑暗,那一双眼睛,借助着黑暗,所有的锐利的锋芒,统统掩去。

匆匆的脚步终于传来:“陛下有旨。”

眼看要输的方继藩一听,大喜,直接手一抹,将棋盘抹乱了:“好啦,干正事,干正事了。”

朱厚照生气了,唧唧哼哼道:“老方,你又耍赖。”

他指着方继藩,对欧阳志道:“你统统都看在眼里的,你的恩师耍赖,他明明要输了,对不对?”

欧阳志呆立着,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去神游去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也没回答。

朱厚照咬牙切齿,这是一伙的啊,便道:“刘伴伴,你来说。”

刘瑾久经考验,他决定在挨揍之前,先从袖里取出一颗蚕豆,极速的丢入自己口里,拼命咀嚼之后,方才道:“对也不对。”

“啥?”朱厚照龇牙。

刘瑾道:“是啥也不是啥。”

朱厚照怒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刘瑾连忙将蚕豆咽进了肚里,才跪倒在地:“殿下,您还是直接揍奴婢吧。”

方继藩云淡风轻的道:“太子殿下,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计较输赢得失,正经事要紧,若是太子殿下不服,那么就算是臣输了便是。”

朱厚照气呼呼的怒道:“什么就算是,你本来就是要输了。”

此时,已有宦官匆匆进来,正色道:“陛下有旨,诸京察使所请,一切照准!”

朱厚照终于给这话转了注意力,不禁握紧了拳头,激动的道:“父皇总算是开窍了。”

方继藩亦是激动不已,道:“签发拘捕驾贴和搜查令,立即动手,务求一网打尽,不可有漏网之鱼!”

朱厚照早就准备好了,朝刘瑾使一个眼色,刘瑾立即抱来了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份份早已准备,就等签发的驾贴和文令。

朱厚照这边,取出了一串印章来。

这都是小印。

他翻了翻,寻到了京察使陈田锦的章,哈一口气,啪叽……啪叽……一个个盖章。

陈田锦看得眼睛都直了,快步上前:“殿下,为何只盖下官一人。”

“这样省事,这样的好事不分先后,都是京察使,都是一样的。”

陈田锦张口想说什么,可脑海一片空白。

他太震惊了。

太子和齐国公胡闹倒也罢了,陛下居然也如此肆无忌惮了?

这……这真不怕天塌下来啊。

一份份的驾贴和文令盖章,而后,直接丢给刘瑾:“分发。”

“是。”

朱厚照坐下,接着四顾左右:“英国公张懋。”

“臣在。”张懋上前行礼。

朱厚照道:“立即坐镇京营,十二个时辰之内,随时听候差遣。”

“臣得令。”张懋红光满面,显得精神奕奕之态,他又怀念起了当年,自己年轻时得金腰带的时候。

朱厚照道:“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

牟斌自黑暗中出来,站得笔直,默然的行礼。

“北镇府司,协助京察捉捕,此外,将南镇抚司的大牢腾出来,所捕犯官,暂时在此收监。”

牟斌只吐出一个字:“是。”

朱厚照接着道:“京察们,辛劳了这么久,而我们,这几日怕也没少受罪,现在父皇降旨,希望借助我们之手,摘除一些害民的蠢虫,这是父皇对我们的信任,我等定不能负了圣恩,好吧,大家各行其是,动手了!”

各个京察,得了各自的文令和驾贴,已是马不停蹄的立即出发,随后往顺天府或厂卫直接调人,当日……京师震动……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次京察,声势来的这样的大,也来得如此之猛。

这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京察们,好像既有无穷的精力,又无所畏惧。

…………

第二章送到,求点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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