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李世民:中套路了吧

李承乾觉得太上皇老爹在诓他,而且他有证据。

李明那边已经在大河之北、以及泰山之东摆开阵型了。

傻子都知道,中原将会是主战场。

然而,根据李世民的“大计”,全国的主要战力、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八王之乱”中原本部署在中原前线的军队,都被抽调去了扬州!

现在登陆不登了,中原空虚的防守也不补位,就让大批军队窝在扬州港大眼瞪小眼,这是做甚?

开门揖盗吗?

难道寄希望于李明脑抽,不打中原和关中,而是从齐鲁之地南下徐州扬州吗?

如果是过去,那父皇此举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是现在,李承乾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脑子有时不大灵清的老父亲:

“父亲,中原既是富庶之地,又是关中的门户。中原守卫空虚,如果敌方趁虚而入,那就直叩潼关了。”

李世民耷拉着的右眼瞥了瞥他,左侧的嘴角勾了勾,但右半边没有动,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我知道。”

这让李承乾心里更没有底了:

“那中原的守备岂不是空虚了?伪明如果打过来,我们将丢失大片膏腴之地。”

李世民的笑意愈浓:

“我也知道。”

李承乾几乎要抓狂了:

“那怎么还不去驰援中原?”

“现在驰援有什么用?”李世民肩膀耸了耸:

“大部队从扬州调回中原战场,光行军就要数日,休整、驻防、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数日,前后至少要十天时间。

“而在这十天之内,大明随时都可能发起全面进攻。

“现在把兵调回去,和扬汤止沸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的脑子宕机了一会儿,彻底绷不住了:

“可把兵调去扬州那鬼地方的不正是父亲您吗?!”

现在说什么风凉话?!

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扩大:

“是的。”

李承乾倒吸一口气,低声道:

“儿臣只是有猜测,还望父皇澄清——

“您真的想让儿臣送掉大唐江山,将天下拱手让给十四郎?”

语气十分认真,连用词都变得正式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让李世民愣住了,呆立了半晌,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大郎啊大郎,你原来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笑得非常厉害,一直笑到头疼,才缓过一口气来。

“当然不是!我是太上皇,天下的归属再也与我无关?”

说得很是超脱,完全是退休老干部做派。

然而他的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火。

仿佛一头狮王,在领地被另一头年轻雄狮挑战时,所激起的最纯粹的胜负欲。

真龙的气势,令天子也难以直视。

“那……”李承乾说话的气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有些委屈兮兮地问: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

“父亲您说李明马上就要在正面发起全面进攻,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慢慢在卧榻上躺了下去,懒洋洋地说:

“把军权给我,我有妙计,可让困局迎刃而解。”

李承乾控制着嘴角不要抽搐,耐着性子问:

“父亲,是什么妙计?”

“呼噜,呼噜……”回答他的只有老父亲粗重的鼾声。

李承乾:“……父亲,您其实在装睡对吧?”

“呼噜,呼噜……”李世民在卧榻上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李大郎忽然意识到,自己大约似乎是中计了。

以支援新罗为借口、把大部队调往扬州,这本身其实是一个骗局。

是老李看穿了大儿子并不甘心彻底转移兵权,而故意打的一个死结。

这个结只有老李能解。

要么把兵权乖乖交给父亲,要么,把天下乖乖交给弟弟。

该说,真不愧是大唐开国皇帝么,连中风了都不忘玩弄这么一手……

李承乾克制着心中黑暗的冲动,不轻不响地说:

“我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再还给父亲有何不可呢?您大可不必用心机。”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呼噜声也停了,就这么背对着大儿子。

两边沉默许久,就在李承乾以为父亲真的睡着了的时候。

李世民平淡地问道:

“是什么让我们父子变得互相猜疑,是权力吗?”

是吗……李承乾姑且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权力如同柴米油盐酱醋茶,你知道吗承乾?”李世民幽幽道。

“是什么意思?十分重要?”李承乾耐下性子,试着跟上老父亲的思路。

李世民躺着摇摇头:

“意思是,我有人无,人有我无——

“包括父子之间。”

李承乾神情一肃。

“所以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历来难处。”李世民直言不讳:

“身为儿子,自然是希望父亲长寿。但作为太子,晚登基一日便少掌一日的权、而要多担惊受怕一日。

“而皇帝,自然也知道太子的这点小心思,因为皇帝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承乾觉得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妙,心中的黑暗有些蠢蠢欲动。

“父亲,儿臣绝无此意!”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白道。

李世民却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而是唐突地转变了话题:

“我口述让人写给你的《帝范》,你看了吗?”

这和今天的话题有半文钱关系吗,父皇是不是意识模糊了……

李承乾心里嘀咕,嘴上还是回答了标准答案:

“父皇的巨著字字珠玑,蕴含深厚的治国道理。儿臣日夜研读,深受启发……”

李世民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的客套话。

“那本破书是写给史家的,废话太多,闲着无聊可以翻翻。

“我今天要教给你的,是几句心里话。”

李承乾眉头一挑:

“父亲说的是帝王心术吗?”

“不是那等肤浅的东西。”李世民直截了当地否认:

“法家的那套理论,不过是工具而已。别舍本逐末,将工具当成了目标。”

李承乾的眉毛又很快紧皱起来:

“恕儿臣愚钝,没听明白。”

“外儒内法,你知道的吧?”李世民问。

李承乾点点头:“这个儿臣是知道的,从汉朝以来便是如此。”

以仁德规训天下,以帝王心术驾驭臣下,这是历朝历代合格统治者都会的基本功。

“这是庸君所为,你不要去学。”李世民却对这条近乎真理的皇帝“同行实践”唱起了反调。

李承乾越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老父亲的思维是越发跳脱了。

如果说,从给李明“放空门”到想收回兵权,这其中还有些逻辑关系的话。

那后面这一番关于父子猜忌、关于权力和治国的讨论,就完全脱离了正题。

这有助于李承乾、有助于大唐社稷脱离迫在眉睫的危机吗?现在是聊空天的时间吗?

“父亲,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已经愿意将军权交给您了,为什么您似乎仍然不满意呢?”

他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儿子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其实真正的治国,不是外儒内法。

“而是外法内儒。”

“父亲,您没有回答我的……”李承乾正要感到不耐烦,却不由得一愣:

“外法内儒?这是何意?”

儒和法以这种顺序排列,还真是稀奇。

儒家的仁德天然具有道德优势,谁听谁喜欢,自然是要放在“外面”收买人心的。

而法家的权术就太功利了,说出去不好听,应该藏在“内里”。

但你把这顺序倒过来,把光鲜亮丽的伪装藏在里面、把赤果果的权术摆在外面,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外法内儒的意思就是,你利用法家权术所巩固的权力,最终是为了你能够施行儒家仁政服务的。”

李世民缓缓道:

“而不是像法家那样,为了权力本身而争权夺利。

“这种纯粹痴迷于权力本身的蠢人,和耽于食欲、色欲的禽兽有何区别?买椟还珠而已。”

李承乾无法完全理解老李的意思,觉得对方所述说的,还是儒家那套老掉牙的“仁政”。

他也不打算纠结于“施政哲学”这类宏观叙事,他只关心更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

“父亲,这和您要重夺兵权、反击李明有任何关系吗?”

唉……李世民背对着继承自己帝国的嫡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感慨道:

“知我者,惟李明而已。”

李承乾的眉毛简直能夹死苍蝇了。

李世民完全无视大儿子的不悦,继续道:

“我说的不是孔夫子所倡导的仁政,而是以法家为外的仁政。

“也就是说,为了达成天下大治,一国之君应该动用法家的手段——

“也就是,不择手段。”

李承乾有些半懂不懂:“父亲,你是说……”

“我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老友离世总是带给我很多痛苦。”李世民好像又换了一个话题,但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在玄武门亲手杀死两个兄弟一事,我至今都不后悔。”

这和李建成、李元吉有什么关系……哦?

李承乾感觉自己好像能渐渐追上老父亲略显支离破碎的逻辑。

“父亲,您的意思是……

“为了您能够当政称帝,施行您心目中的仁政,您当时……必须杀死隐太子和巢剌王?”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任何明君在我当时的位置上,都应该做出相同的选择。

“否则,他就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李承乾愣了一愣,骤然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明白了老父亲这一番话的用意。

从军权、权力、皇帝和太子的根本矛盾,到所谓“外法内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玄武门之变……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父亲的意思是,他是我权力路上的绊脚石?只要他一日不死,大唐的军队就一日不会服从于我?

“他难道是想让我……杀了他?”

李承乾对自己的认知感到震惊。

“不,这怎么可能……

“可他为什么又要提李建成和李元吉那档子事呢?”

就在他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时候,耳畔响起了甜腻而熟悉的女声:

“太子殿下真是太心善了,都如此地步了,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对于突然响起的声音,李承乾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很自然地搭话道:

“可是,媚娘……如今这大军压境、门户洞开的局面,要是父皇,单凭我和李治也收拾不了吧?”

他转过头去。

武媚娘就站在他身边,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嘴角挂着邪魅的微笑。

“可是,太子殿下。如果这个天下不是您的,那就算最后挡住了李明的进攻,对您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承乾沉默不语。

武媚娘的笑容更为阴沉:

“别忘了那个男人对你所做过的一切。”

李承乾的眼睛闪过一道厉光,坚定地点头:

“你说得对,媚娘。”

“媚娘?”李世民一愣:

“好熟悉的名字,是我听错了么?”

武媚娘的幻影已经倏然消失,长孙皇后的梳妆间里,只有皇帝和太上皇两人而已。

“什么媚娘?父亲您在说什么?”李承乾很娴熟地装着傻。

李世民口齿含糊地嘟哝着:

“我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想起了过去一些不太开心的回忆……

“你还有事么?”

“孩儿告退。”李承乾十分干脆地离开了房间。

作为当今天子,作为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

他有一万种办法,让一位中了风的、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宫里死得无声无息。

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

兖州,泰山以西的人口大州,大唐与“伪明”的边境城市。

虽然这里接近前线,双方军队剑拔弩张。

然而民间的交流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还在稳步增长。

大明商人从隔壁的沂州、齐州出发,频繁往来于兖州和辖内各县之间,买卖货物,赚得不亦乐乎。

兖州的货币也很杂,大明的纸币在民间是可以直接通用的,而大唐的开元通宝,大明商人也是收的。

这些“外汇”虽然不能在大明国内通用,但是可以向无处不在的大明银行申请兑换纸币。

大明的官府将这些铜板收集起来,既可以作为“外汇储备”和外国进行直接交易,也可以作为货币战争的弹药,对大唐和其他铜本位的附庸国重拳出击。

不过,大明商人一般不喜欢将这些沉重而遭贼的货币原封不动地运回国。

他们更愿意在大唐内部就地消化,采购其他物资运回大明,再赚上一笔。

“你这臭外地的来我兖州要饭来了?不交保护费,也敢在这儿做生意?”

兖州本地的几个混混,将一个大明来的商人暴打了一顿,抢走了他的钱财货物,将他一脚踢出了城门,围上去就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爷爷们我错了我错了!”

商人抱头认怂,总算把这些混混给哄走了。

确定他们走远以后,商人才从地上爬起来,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

“妈的这群强盗,我要报官!”

他要进城,却被卫兵拦住:

“你的通关文牒呢?”

商人感到很无厘头:

“放在包里被那群贼人抢了,你刚才都看见了啊!”

“我看见了甚么!莫要瞎说。”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只认文牒,没有文牒一律不准入城!”

“你?!……”商人意识到,自己被兖州人设局针对了。

随着两地紧张局势加剧,大唐官方对大明商人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了。

现在则更是演都不演,明摆着就是要整他们。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商人在门口生气地大骂。

卫兵挥了挥手里的枪杆子恐吓道:

“再扰乱秩序,就把你下狱!”

商人愤恨地跑了。

但他当然也没有认亏。

“你们给老子等着!唐人不给我评理,我去找能给我评理的地方!”

就像小孩儿在外面受欺负找家长,商人回到齐州,第一时间就是向官府诉苦。

“对面的大唐欺人太甚!老爷要为我做主啊!”

齐州都督侯君集认真地听取了百姓的心声,大手一挥:

“放心,我替你讨回公道。

“攻陷兖州后,准你劫掠三日。”

“咦?”

商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

当天下午。

大明齐州都督府的军队倾巢而出,直扑兖州城。

而兖州的守备空虚,而且不知为什么,抵抗意志几乎为零。

在侯君集祭出拿手的“城市化”,在兖州城下摆开了好几排投石车以后。

守军毫不犹豫地打开后门,全军撤退了。

几乎没有流血,就把兖州城完整地交到了大明的手里。

“咦?!”

看着自家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城内,那位商人不知该说什么。

是……是因为我吗?

倒……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本章完)

第302章 穿越就是为了暴打(划掉)报答李世

“李靖。”

“在。”

“以你为历城道行军大总管,统帅中外军事,总督此战。”

“是。”

“侯君集。”

“在。”

“你为行军副总管,率领前军。”

“是。”

……

平州行在,沙场点兵。

诸位将士各自领命,踌躇满志。

他们的来源很复杂,有去年远征薛延陀、被侯君集等人带过来的四万精锐;有河北难民,有原高句丽、薛延陀等归降部众;也有从平州、营州时代开始的百战老兵。

但他们的目标都是同一个:

南下!扫清全大唐!

他们士气高涨,训练有素。

他们的将领,无不是青史留名的赫赫名将——

李靖统帅全局,侯君集为先锋,李道宗坐镇中军,苏定方、薛仁贵两翼齐飞,薛万彻断后,执失思力、契苾何力预备。

真个是将星璀璨,初唐名将的半壁江山云集于此。

在强将的指挥下,赤巾军踏着整齐的步伐,离开沙场,奔赴前线。

这次,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玩个性,头上包个红头巾就上战场了。

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戴上最坚固的头盔,神情严肃。

以前的那些手下败将,不过是一些小杂鱼而已。

这次所面临的强敌,是史无前例的。

那是大唐的正规军。

“嗯……”

李明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奔向未知前途的健儿们,神情沉凝。

“陛下,该回去了。”房玄龄在一旁提醒道。

李明的目光仍然留在远去的将士们身上,沉吟道:

“我仍然觉得……

“现在猝然发动全面进攻,未必是正确的时机。”

在近期和大唐终有一战,是上至李明、下到普通百姓都有的共识,毕竟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然而选定“今天”这个日子就开战,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这个略显激进的战略,是李靖和房玄龄领衔、文武百官共同提议的。

“李承乾刚刚即位不久,对面从长安到地方都还有些动荡。就该趁现在快刀斩乱麻,在伪帝坐稳龙椅以前,先将其消灭。”

房玄龄慢悠悠地为李明梳理着这么做的原因:

“以上是战略层面。在战术上,唐军被大规模调集到了扬州,正准备登船增援新罗。

“此时中原空虚,正是趁敌人青黄不接,在这个方向突袭的好时机。”

李明抿了抿嘴:

“诸公所言极是……”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在打仗的方面,别说李靖,尉迟循毓都比他李明更有发言权。

这也是李明最终拍板,通过这个方案的原因、

但是……

“我觉得如果缓一缓,或许还能更稳妥。”

李明对相父悄悄说道。

他不希望自己的这番话被其他人听见,动摇军心。

房玄龄波澜不惊地问:

“是什么事让陛下如此放心不下呢?”

“泗水。”李明喃喃道:

“泗水上的那座桥,还没有建好啊……”

泗水发源于泰山余脉,在南宋黄河夺淮入海以前,泗水是淮水的重要支流。

唐明边境、大唐一侧的兖州,便坐落在泗水西岸,是赤巾军此次进攻的第一个目标。

虽然大明的河北与大唐的河南看上去也接壤,但猜猜这两块区域为什么一个叫“河北”,一个叫“河南”?

因为两者之间还隔了一道天堑,那就是黄河。

在夏季的丰水期,谁跨河打仗谁煞笔。

所以明军的主攻方向,选择在了齐鲁接壤的兖州一线。

这就是李明当初不惜疯狂大撒币,用和平演变的方式拿下齐鲁的原因——

这样进攻中原就不必渡过黄河,不论进军还是补给都能节省海量的成本和时间,是完美的前进基地。

然而,虽然从齐鲁西进能绕过分隔南北的大河,但有一条小河绕不过。

那就是南北走向、分隔东西的泗水。

在拿下齐鲁的地块以后,李明专门下旨,立刻组织民夫,在泗水河道狭窄处修建过河桥梁。

然而,李明拿下齐州的时间并不长,决定以此为前进基地进攻大唐的时间更短,过河桥还没有完成施工。

因此,明军渡泗水,一部分靠船舶摆渡。

另一部分则取道泗水的源头——泰山余脉陪尾山,绕一大圈。

两军从东和北两个方向,夹击兖州。

“说到泗水桥……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静听。”

房玄龄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陛下心里装着的应该是九州万方,一座桥不至于牵动您这么多精力吧?”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

“相父教训的是。”

房玄龄抚着胡须微微点头:

“陛下英明。”

“但……”李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泗水是前线一道不大不小的坎。那座桥如果不能竣工……”

房玄龄以为李明担心的是后勤,宽慰道:

“陛下,泗水并不是大河那样的天堑。平日里的船舶来往就很多,齐州与兖州的商贸都是跨越这条河的,并无不便。

“所以,这条河并不会对兵粮后勤物资的运输造成什么影响。况且中原富庶,就算补给暂断,因粮于敌也可以撑几日。等这座桥建好了……”

“我担心的不是后勤。”李明打断道:

“我担心的是人,是士兵的后撤通道。

“如果被对面反推回来,拥堵在兖州城下,泗水河畔……”

那就要复刻敦刻尔克了!

虽然大明现在占据着政治、经济优势,兵强马壮、三军用命。

但是对面也不差,是货真价实的巅峰大唐。

更可怕的是,对面可是有李世民的啊。

被某位最能打的教员,评价为“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的李世民啊。

换谁谁心里不打鼓?

谁知道那位太上皇,是不是退而不休呢?

兵者死生之地也,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对上李世民,必须要想好退路。

“臣下理解陛下的忧虑。”房玄龄捋着山羊胡:

“但是形势不等人,我们不可能做好一切准备才采取行动。

“如果对面坐稳了皇位,将军队调回了防线,届时再发动战争,恐怕会更艰难。”

李明没有多少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嗯。”

一君一臣沉默下来,没有再说什么,望着将士们的背影逐渐远去。

过了良久,房玄龄忍不住问:

“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叫我李明便可,房玄龄。”李明淡淡道,既不客气也不居高临下,仿佛两人是地位平等的老友一般。

君臣之间直呼姓名,一分粗俗,九分亲近。

老房被少皇帝开诚布公的胸襟惊得愣了一愣。

半晌,他用平直的语气问道:

“既然你这么忌惮你父,为什么还要和他作对?”

“如果向长安解释,你父亲就算不把你立刻扶正为大唐皇帝,也会让你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且肯定会允许你留在平州。等候继位。”

房玄龄也彻底不装了,将肚子里最大的疑惑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李承乾身体不好,活不长的。说得难听一些,甚至你父亲,也已经在风烛残年了。你只要再等几年,就能平安顺遂地接过帝位。

“只要你愿意,你甚至可以把登基仪式也放在平州,让文武百官不远千里来朝觐……”

李明全程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听着自己的老朋友喋喋不休地提问。

“所以,李明。”

房玄龄正视自己的忘年交,真心提问:

“你为什么仍然坚持要开启战争,和你的父亲,全天下最可怕的敌手,正面对决呢?”

这一番话,就算是地位真正平等的朋友之间这么说,都难保不会翻脸。

但是李明很认真地听着,一点也没有感到被冒犯。

他知道,眼前这位装了一辈子的老人能对自己敞开胸怀,是出于极为可贵的信任。

也正因为如此,他必须对老朋友的问题给出正面的回答:

“有些仗是不得不打的。从辽东开始便是如此,这你也是知道的,那些听调不听宣的贵族门阀什么的。”

房玄龄觉得这话可能有点道理,但有点道理不大可能。

“可是李明,你看起来……似乎对和你父亲正面对决,并不感到很抵触啊?”

李明不置可否:

“哦,是吗?何以见得?”

房玄龄深深看了小老弟一眼:

“因为,你在微笑。”

李明摸了摸自己的的嘴角:“真的吗?没有啊。”

房玄龄没有再多说什么,向主君拱了拱手:

“一番直抒胸臆,实在痛快。臣还要统筹规划战时的民间生产,请陛下恕臣告退。”

李明点点头:“辛苦相父了。”

君臣之间短暂的推心置腹,到此结束。

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李明不禁长吁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老房果然敏锐。

对能和李世民对决一事,李明何止是不抵触。

简直有些期待了。

“都穿越大唐了,如果不能全方位暴打李世民,那不是白穿越了?”

…………

长安,立政殿。

清晨。

光荣退休后无所事事、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睡懒觉的李世民陛下,破天荒地早起了。

“出征,打李明……呵!”

他的左边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在宦官的帮助下,换上一身戎装。

“衣服有些紧……是缩水了么?”

李世民撑了撑紧绷的肚腩。

宦官立刻道:“老奴这就为陛下换一身。”

“哈哈,不必费这个心了。”李世民颇为洒脱地笑笑:

“反正也用不上。”

“呃?”宦官一怔。

这时,一旁的宫女一个个都绷紧了身子。

“陛下……”

原来是皇帝在两位内侍的搀扶下,来到了太上皇的寝室。

儿子未经通传擅闯老子的房间,这有点粗鲁,但是没人敢管他,毕竟人家是皇帝。

“你们……先退下吧。”李承乾命令下人,不知为何声音有些颤抖,好像十分紧张。

但下人们自然是不敢多待多问的,立刻低着头,鱼贯而出。

其中一名搀扶着李承乾的内侍,在桌案上摆了一壶酒。

李世民的目光短暂地落在那壶酒上,瞳孔一缩,随即超脱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你们也……退下。”李承乾说得非常无力,好像很疲劳。

两位内侍什么也没有说,闷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李承乾艰难地咽了口水,视线不敢落在酒壶上,嘴唇微微颤抖:

“父亲,请……”

李世民的笑容更盛:

“挺孝顺啊,大早上请你中风的老父喝酒。”

李承乾登时脸色铁青。

他也是昏招迭出,太刻意了。

谁不知道李世民陛下不善饮酒?

“唉……行吧,你是皇帝,你请我,我就喝。反正我这副烂身体,不买个‘一醉’不起,也没什么意思了。”

李世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只酒杯,笑着说:

“你不来一点?”

李承乾的脸色就像打翻了染缸,青红皂白上演了个遍。

“我开玩笑的。”李世民笑着摇摇头,扶着桌案盘腿坐下,自己给自己的杯子里斟上了酒,另一个杯子空着。

“我自己酿的苦酒,理应我自己喝。”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李世民也不搭理他,自言自语地叨咕了起来,活像酒桌上健谈的醉鬼。

“是的,我自己酿的苦酒。在你小时候起,我就对你刻薄,将你视为传承江山的工具,层层重压把你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现在我废了,不中用了,你也算接过江山了。我却还不识相地挡着你的路,朝臣们还在看我的脸色。”

李承乾的脸色越来越扭曲,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湿透,仿佛掉进了水里似的。

“而更可恶的是。”李世民轻巧地接着说:

“我这个糟老头还耍了些小心机,要回了已经给出去的兵权。这不是有些,在你眼里,给脸不要脸了吗?”

“绝没有。”李承乾矢口否认,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可怕。

“管你怎么想吧,反正这酒我也不是第一次喝,十七年前,李元吉也请我过一次。”

李世民悠然地握住酒杯,最后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无法亲自和李明过过手。想必他也会很遗憾吧?

“承乾,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件事。”

“嗯?”李承乾好像神游物外被老师抓住了似的,浑身一震。

“战争,检验的不止是武功,更考验文治、组织和决断,是对一个统治者最残酷、同时也是最好的试炼。”李世民直视嫡长子的双眼:

“不论你我之间过去有什么恩怨,你爹我如今是不能继续陪你走下去了,你好自为之。”

说着,他便端起杯子。

李承乾仿佛溺水之人,握紧双拳,简直要把牙关都咬碎了,突然大吼一声:

“父亲!”

他扶着瘸腿,摇摇晃晃地冲上前,一把打翻了李世民手里的酒杯。

李世民左边眉毛一挑,看起来并不错愕,平静地问:

“这合乎礼仪么,承乾?到嘴的美酒,这就不喝了?”

李承乾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救了起来一样。

“父亲,是孩儿思虑不周,忘了您不善饮。”

李世民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那么,我明日即带兵出京,奔赴前线。你有异议吗,皇帝?”

李承乾的脸色极为复杂,脖子青筋凸起,嘴巴快速地一张一合,好像在和哪位看不见的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大约是吵累了,脱力地说:

“就依您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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