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赵四入阁!(求月票!)

熟悉明史的都知道,明代中期的文官制度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阁部斗争史。

阁就是内阁,而部就是外朝六部,具体代表是吏部尚书,在明代观念里吏部高于其他五部。

外朝第一人吏部尚书与内阁之间的权力争夺,贯穿于明代中期。

在早年的时候,吏部尚书连上朝位置都要跟内阁掰掰手腕,自认班次在内阁大学士之前。

吏部尚书和内阁大学士在街上遇见了,是否需要给大学士避轿,也是大明反反复复纠缠的礼仪问题。

当然总体趋势是内阁越来越强势,吏部尚书越来越弱势。

但吏部始终站在政斗舞台的中央,从未缺席过。

细看明史就会发现,很多政斗都是在“京察”的背景下进行的。

而主持京察的主要衙门就是吏部和都察院,每六年对京官进行一次考察,不过关就被罢黜。

直到出现了东林党和九千岁这种非传统势力,遭到降维打击的阁部之争就没意义了。

而在传统党争的观念里,一个首辅权力大小,主要看他能不能控制住吏部。

对吏部没啥影响力的首辅,那肯定是个弱势首辅。

所以向来听话的吏部尚书杨巍决意辞官,才会让申首辅的心态崩了。

在历史上,就是在杨巍辞官后没多久,申时行也果断走人了,不过那本该是明年的事情。

林泰来本来以为,自己这次在申府大门口,要被晾到中午。

结果天色亮了没多久,就见申府大爷申用懋过来,领他入内。

林泰来不由得对申用懋叹道:“令尊连较劲的心气都没了,果然思想又出了问题.

当初令尊四十五岁入阁,四十九岁当首辅,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心境上的历练差点意思。”

申用懋:“.”

到了书房后,林泰来直接对申首辅道:“虽然杨天官没了,但还有我啊,老前辈何必自暴自弃?”

杨巍昨晚才来拜辞,而远在西直门的林泰来立刻就知晓,并且今早就为这事登门。

对此申首辅一点都不奇怪,无他,家门不幸尔。

此时申首辅瞥着林泰来问道:“怎么?你也想去当吏部天官?”

林泰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如果老前辈能办到,我也不是不可以试试看。”

一杯茶还没喝完,申首辅就被噎住了,不客气的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林泰来立刻进入正题:“老前辈真有退意?”

申首辅反问道:“与你有关系么?”

林泰来便回答说:“晚辈我倒不是想硬拦着老前辈,只是想着如果老前辈真有退意,晚辈也好早做准备。”

申首辅内心有点惊愕,林泰来变了,竟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自己苦苦相劝?这是要直接准备找下家?

终究申首辅还是没能克制不住该死的好奇心,“你要如何早做准备?”

林泰来很诚实的答道:“如果老前辈退居林泉,按惯例二阁老王锡爵啊不,德高望重的王太仓就将出任首辅。

那我出了申府,就迅速前往王太仓府上修补关系。

一来王太仓是仓促上位,根基不足,正需要我这样实力人士的投靠;二来好歹都是大苏州范围的同乡,王太仓又能更信任谁去?”

申首辅心里有点泛酸,问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林泰来稍加思索后,继续答道:“王太仓与老前辈你既是同乡又是同榜,你是状元他是榜眼,如今又同在内阁。

听说王太仓内心一直有攀比之意,这次老前辈你退了,他就上了,在生涯攀比中终于追平了你。

国本之争已经僵持四年,各方为之疲倦不堪,万一这一二年间,东宫问题得到解决,又会如何?

那王太仓就将是力定乾坤的首辅,而老前辈你则是解决不了问题、临阵脱逃的那个。

到了那时,王太仓一定没事就给伱写信,还会在私人笔记里大肆记录。

等到东宫将来登基后,一定会对王太仓感激万分,没准会追赠个.反正应该比你高一级。”

申时行:“.”

卧槽!那個被自己压了大半辈子的太仓王二,忽然骑到自己头上的画面,实在太可怕了!

混的比谁差都没关系,就是不能比同乡同榜的王二差啊!

“所以烦请老前辈给个准话?”林泰来反问说。

申时行大义凛然的说:“老夫正当健年,随时等待皇上重召,为社稷尽竭己力!”

林泰来便又劝道:“老前辈大可宽心,即便没了杨巍,吏部还可以和内阁一样重组啊,再一起布置些听话的人就是了。”

申时行叹道:“吏部向来就是满朝瞩目之地,每逢政争,吏部就更是焦点里的焦点。

没有能力的人,在吏部根本就站不住脚,不只是听话就行.”

说到这里,申时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听谁的话?”

林泰来打个“哈哈”说:“都一样,都一样,何必那么斤斤计较。”

在廷推老头入阁时,唯二候选人之一吏部尚书杨巍突然上疏辞官,并且决绝的收拾行李出京,立刻引起了朝廷震动!

虽然最近两个月,满朝震动的次数忒多了点,所有朝臣几乎都被震麻了。

但是杨天官走人,还是值得诸公再震一次,毕竟这可是实权能抗衡内阁的吏部尚书啊。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但清流势力陷入了狂欢!

这是最近两个月以来,不,最近两年以来最重大的利好消息!

吏部立即成为了满朝注意力聚焦之处,热度甚至超过了增补阁臣。

毕竟在增补阁臣这个问题上,已经毫无悬念了。杨巍走人,那么候选人就只剩赵志皋了,还有什么可继续关注的?

相反,吏部现在才是出了大“乐子”!

吏部尚书撂挑子走人,吏部左侍郎即将入阁,那么吏部最高的两个官职瞬间就清空了!

一下子爆出两个顶级要害大坑位,在这暮春时节,满朝大员几乎集体发骚!

哪个二品不梦想当吏部尚书?哪个三品不觊觎吏部左侍郎?

这时候还能冷静下来,不遐想一番的,那就不是人了。

在这种背景下,六十七岁高龄的吏部左侍郎赵志皋悄无声息的入阁了几乎无人刻意关注。

在巍峨的西直门城楼上,日落西山残阳似血。

一个双眉紧锁的高大青年,聚精会神的看着案上的稿纸,深深的陷入了沉思。

庞把总像是一个小厮似的,在不远处招呼说:“用晚膳了!”

还在发配充军状态的小兵林泰来充耳不闻,仿佛有一个个难题需要他思索、抉择。

庞把总凑到身前,好奇的问道:“林爷到底在写什么?竟然如此煞费思量?”

林小兵深沉的答道:“帮着草拟罪己诏,还不太熟练,有几个点拿捏不准。”

庞把总:“.”

这是他一个小小的正四品指挥佥事西直门把总所能听到的答案吗?

该死!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这一句!结果听到了这种可能会要命的答案!

忽然左护法张文从楼梯上了城头,禀报说:“今天诏书到赵老.兰溪赵公手里了!”

林泰来便把桌案上的稿纸揣了起来,起身道:“走!去赵府指导祝贺!”

庞把总提醒道:“新门官太监已经上任了,林爷要离岗不打个招呼?”

林泰来毫不在意的说:“朝廷用度紧张,就别再修新的忠烈祠了。”

下了城墙后,林泰来便翻身上马,长驱十几里直奔赵志皋府邸!

明天赵老头大概就要进内廷了,今晚必须要安排好!

忽然看到,前方有官员大轿和仪仗迎面过来,看仪牌是刑部尚书陆光祖。

在京师街头,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有一套规则的,总体而言就是百姓给官员避让,小官给大官避让。

但林泰来急忙赶路,没管这些避让规则,直接纵马扬鞭,十分嚣张的冲开了对面的前导,擦着大轿旁边就过去了。

这将陆尚书气得暴跳如雷,在宴席上对友人们道:“当今京师异类,不知等威、目无尊卑,不避大轿者有五种人和畜生!

一为小阉宦,二为老妇人,三为入朝大象,四为庶吉士,五就踏马的是林泰来!”

林泰来不知道自己成了“黑五类”,一直到了赵志皋府邸才下马进府。

赵老头仿佛知道林泰来肯定会来,一直坐在前厅等候。

看到林泰来后,便苦笑道:“自从以大学士为辅臣以来,只怕从未有如此冷清之入阁。”

他这次入阁,真是完全没有关注度,搞得自己心里都出现了落差。

一方面是因为吏部出现了两个大坑位,所有朝廷大员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吏部了。

另一方面,可能是大部人潜意识里都觉得,自己这个六十七岁的新人阁老就是个过渡人物。

大概率干不了多久,还是排名第四末尾的,所以也就不用太投入关注了。

林泰来安慰道:“这正说明你众望所归,大家早就接受了,故而并不感到惊异。”

又有谁能知道,这老头没穿越者支持都能干十年呢.

身为二十三岁的小年轻,继五十六岁的首辅后,还要给六十七岁的老头做心理建设,心累。

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看了几眼入阁诏旨,先学习一下。

接了这份诏旨后,吏部左侍郎(实职)赵志皋就变成了吏部左侍郎(虚衔)兼东阁大学士、入直文渊阁、预机务。

“看到预机务这三个字我就放心了。”林泰来随口说。

赵志皋:“?”

完全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不预机务的内阁大学士吗?

“没什么别的意思!一时口误而已!”林泰来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四阁老,简称赵四了!”

赵志皋“呵呵”的笑了几声,在林泰来面前,赵志皋是没有任何架子的。

当然,这也是林泰来最欣赏的优点。

道喜完毕后,林泰来就把怀里的纸稿塞给了赵志皋,嘱咐说:“罪己诏的草稿已经帮你写好了,你斟酌着修改使用吧,大意不变就行。”

赵志皋有点诧异,罪己诏这种官样文章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还是接了过来,没准这是林泰来的“忠诚测试”,没必要自找麻烦。

看完后,赵志皋有点不确定的说:“这样直接写你好吗?”

林泰来很淡定的说:“没什么不好,皇上不就想让我出风头吗,没事!”

及到次日,赵志皋起了个大早,似乎红光满面。

不管别人关注不关注,轻视不轻视,反正他入阁了!也可以被尊称为赵相了!

回想五年前,自己还只是个苟活在南京的从五品扑街冷板凳翰林。

那个时候的自己绝对想不到,还能在五年后,以六十七岁高龄入阁!

历史的进程固然重要,但林泰来的努力更重要。

穿过长安右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会极门、内阁院门、文渊阁门,终于进入了黑咕隆咚的文渊阁。

因为考虑到皇帝在文华殿办公的因素,文渊阁是极为罕见的坐南朝北的格局,大门朝向北边文华殿。

所以文渊阁采光极差,终年昏暗,往往白昼也要点上蜡烛。

因为申大还在家,所以只有王二、王三两位阁老在中堂礼节性迎接新同僚赵四。

其实面对申大、王二、王三这些阁老,赵志皋还是有点自卑的。

这里面有两个因素,一是赵志皋四十五岁才考中进士,别人申大四十五岁都入阁了.

虽然赵老头是探花可以称道一下,但申大是状元王二是榜眼.

二是赵志皋虽然是翰林出身,但大部分时间扑街,而且没当过万历皇帝的讲官,这是一个很大的缺失。

而申大、王二、王三统统都在万历皇帝少年时当过讲官,在翰林内部鄙视链上碾压赵志皋。

别人十几年前就以讲官身份经常往来于内廷了,而赵志皋六十多岁才第一次进来。

所以在文渊阁中堂,赵四与王二、王三对拜行礼后,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忐忑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生怕被人轻视,又怕被人笑话。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林泰来托我传个话,吏部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

王二:“.”

王三:“.”

卧槽尼玛!你这浓眉大眼的老头果然不是好人,真像是林党打入文渊阁的内奸!

(本章完)

第564章 吏部风云

进门就亮出“林泰来”后,赵志皋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自己作为新人,是不是太过于高调了?

不过在别人眼里,年事已高的自己是干不了多久的过渡人物。

所以别人对自己的容忍度应该很高,自己偶尔高调一次也不为过吧?

算了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自己入阁后的主要任务是起草罪己诏。

今天赶紧在文渊阁装模作样的写一份交上去,外面林泰来还在等着用。

如果不是怕别人看出端倪,连在文渊阁装模作样起草这一步都可以省略了。

如此在文渊阁的昏暗小单间内,点上蜡烛后,赵志皋开始了阁老生涯的第一次草诏。

就是这办公环境对于老眼昏花的老人家来说,属实有点不够友好。

等到黄昏下班时候,王二王三两位阁老正寻思,是不是要设宴礼节性的欢迎新同僚,却又见赵四直接匆匆走人了

但赵志皋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了林府。

此时林府前堂内已经欢声笑语,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见赵志皋出现,林泰来对席间众人高声道:“欢迎我们更新社的早期社员赵老前辈荣登相位,再创新高!”

众人一起鼓掌和欢呼,社团里有一位阁老坐镇,那感觉真不一样。

同时大家也不得不佩服,林九元真是厉害。赵前辈这样老得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物,也能硬是推进内阁。

下面就进入狂欢时间,临近散场的时候,林泰来忽然又正经起来,“下面这段时间,还是不可放松。”

然后对申用懋说:“你仍然要时时注意令尊的动态,不要让他再有退意。”

申用懋解释道:“据我打听,家父原本规划是用徐显卿在礼部,用沈一贯在吏部。

若一两年后杨巍年老不能任职,就用沈一贯接替杨巍为吏部尚书。

但是先有去年冬徐显卿被罢官,现在杨巍又提前走人,而沈一贯却偏偏遇上丁忧,不得不在家守制。

故而家父的未来部署在近半年内全面崩盘,这就导致他近期心态波动比较大。”

林泰来恍然,难怪申首辅近日忽然这么脆弱。

便指示说:“对令尊的思想动态继续保持关注,如有问题早来报知。”

此后林泰来又对王家好大侄、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说:

“近期的工作重点是吏部,你在吏部要多观察各方面动向,协助社团继续渗透吏部!”

王象蒙问道:“你想把谁弄进吏部当尚书或者侍郎?赵佥宪么?”

林泰来回答说:“这是机密,你暂时不必知道。”

王象蒙不满的说:“对我们还要保密么?如果不知道目标,我们怎么好做工作?”

林泰来不耐烦的说:“你的话怎么比赵阁老还多?你只管听从指挥就行了!

再说了,着什么急?吏部一直没有尚书和左侍郎才好。

就是要山中无老虎,你这样的猴子才能当大王啊。”

我是猴子?王象蒙连忙又诉苦道:“我上面还有郎中,而且你也知道,吏部遍地都是清流,我势单力孤很难做事。

原先还有赵前辈当左侍郎帮衬着,但现在赵前辈也入阁了。”

这意思就是,就算山中无老虎,也轮不到他王象蒙当大王,客观条件不允许。

林泰来叹口气,无奈的说:“原来伱连猴子都当不好。”

王象蒙:“.”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一位天下第一部第一司的员外郎?

林泰来又说:“你说的这些困难确实客观存在,罢了罢了,不指望你了。”

听完了林泰来的指示后,更新社众人如鸟兽散去。

赵志皋才去内阁上了两天班,万历皇帝就将罪己诏发出去了。

这次皇帝下发罪己诏的效率,堪比让赵志皋入阁,十分快速高效。

由此可见,万历皇帝真心想早点把灾异事情彻底了结。

但是跟赵志皋入阁一样,罪己诏下发后同样也是悄无声息,没有引起大臣的太多关注。

一方面,灾异和罪己诏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过气话题不值得再浪费精力。

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在关注吏部,谁还有心思去看什么罪己诏啊。

吏部正官尚书和第一副职左侍郎同时缺人,这在整个大明都是很少见的情况。

此时在吏部中,最兴奋的人莫过于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了,因为他现在暂时就是事实上的吏部老大了。

大明六部里有一个现象,那就是各司尤其是核心司郎中的实权比侍郎要大。

很多部议往往都是尚书和郎中决定,侍郎尤其是右侍郎只能在旁边赞画。

现在吏部三堂官同时没了尚书和左侍郎,只剩下一个年老多病、经常在家养病、不大管事的右侍郎。

那么第一司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就赫然成了吏部里面最大的那个。

更何况在吏部里面,很多官员都属于清流势力,故而陈有年的支持者众多,在这段空窗期称得上吏部第一人了。

陈有年私下里对赵南星、俞沾、蒋时馨等五六個吏部里的同道说:“选官节奏是由我们吏部来把握的,不用太着急推选出新的尚书和左侍郎,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

趁着吾辈同道掌控吏部这段时间里,尽力提携正人,壮大正道根基。

这是近些年来极为难得的一次机会,堪比沈前辈主持吏部的那两年!”

听了这番话,吏部清流势力诸君子士气无限拔高,使命感油然而生。

上次同道十三人被降级损失惨重,这次就是大补血的机会!

机会出现的如此突然和意外,这就叫正道不灭,老天都在帮忙!

眼见气氛到位了,陈有年率先慷慨激昂的振臂高呼:“扶保正道,吾辈有责!”

其他人同样举起手,正要高呼时,忽然听到连续几声刺耳的竹哨声音,然后紧接着就是不停喧哗吵闹。

作为吏部当前事实上的老大,陈有年对这种嘈杂环境非常不满意,便门外的杂役喝道:“怎么回事?”

不多时,杂役回报说:“林泰来带着不知多少家丁,堵了我们吏部的大门!”

陈有年问道:“他过来作甚?”

杂役回答说:“他说落实官职待遇,前堂书吏按章办事,叫他回去等消息。

他不肯答应,就堵了大门,还要闯进来!”

“真混账东西!”陈有年大骂道。

现在是陈有年主人翁精神最为强烈的时候,吏部就像是自家,怎么容许贼人来捣乱?

故而骂完了后,陈有年又立刻下令道:“去叫官军来!我陈有年说的,有贼人围攻吏部,需要增援!”

别地不提,只说吏部旁边的长安左门里,就有上千官军驻守。

你林泰来敢公然违法犯罪,他陈有年就敢埋!

忽然值门的书吏也跑了过来,叫道:“林泰来在大门叫嚣,让吏部现在的老大出来讲数!”

“讲数?”陈有年略感疑惑的说:“这是何解?”

吏部老大指的就是自己,陈有年能听懂,但真不明白讲数的含义。

书吏答道:“谈事或者是谈判的意思。”

考虑到树立形象的需要,陈有年就回应说:“那我出去见见他!”

外面叫的是让吏部老大出去,那岂不就等于是说,谁出去谁就是吏部老大?

那么自己要出去,必须要出去,公开以吏部老大的身份出去!

而且陈有年认为,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不大。

现在如果连自己都出事,那吏部就要瘫痪了,林泰来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自己若能出去当面怒斥林泰来,对自己的形象就是巨大的加成。

拿林泰来刷声望,简直美滋滋。

声望资历都到位,等做满了文选司郎中后,外放一个四品巡抚过渡一下,转眼就能升为正三品侍郎了!

此时此刻,吏部大门已经被林府家丁占领了,高大雄壮的林泰来身穿红胖袄,依旧像是个小兵,站在大门中央面无表情的抱胸而立。

没办法,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官复原职,官袍穿不得。

前来办事的其他官员和负责监视的锦衣卫官校们,已经被挤到了角落里。

走是舍不得走的,有大热闹在眼前发生,不看白不看。

看完了就能掌握第一手热门素材,有利于加强自己在社交圈里的生态地位。

从吏部内院出来的陈有年怒目圆睁,双眉倒竖,并指如戟,对林泰来厉声斥道:

“林泰来!你安敢在此胡作非为!我陈有年代表吏部,定要将你明正典刑!”

林泰来掏出一份纸稿,高高举起,答话说:“我带着诏书来办事,你们吏部就让几个书吏打发我?

我请你们这些长官出面接待,又有什么错?”

陈有年继续怒斥:“简直胡扯!你哪来的诏书?”

真要有关于林泰来官职的诏旨,肯定直接发到他们吏部,他这吏部老大还能不知道?

林泰来又答道:“皇上昨日对天下臣民下发的罪己诏,我抄了一份在此!

里面内容涉及到了我林泰来如何安排,难道我不算奉诏办事么?”

陈有年:“.”

不用想就知道,罪己诏里肯定会有“林泰来官复原职”之类的话。

这罪己诏虽然不是专门发给林泰来的,但在法律意义上,这就是皇帝的诏书啊。

如果别人拿着诏书来落实个人待遇,礼法上确实也应该由吏部大佬出面接待,不然就是不尊重诏书。

林泰来环视着周围角落里那些来办事的官员,大声的说:“久闻吏部官自以为衙门之首,向来高高在上,有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之说!

吏部一介书吏,就敢呵斥外地府尊!吏部一个郎官,就敢顶撞督抚!

就算是六部堂官,到了吏部也要望文选、考功二司而拜!

没想到我林泰来奉诏办事,连院内都进不去,反而要被管事郎官呵斥!

我林泰来虽然不成器,但也有几分胆量,今天就要与吏部讲一讲规矩!”

两旁角落传来欢呼声,大批来办事的官员为林泰来喝彩。

反正人挤着人,吏部的官吏也看不清是谁在起哄叫好。

陈有年作为一个老铨政干部,又手握文选司大权,平常不怒自威,很少有官员敢在他面前造次。

但此刻他这位吏部老大遭受上百官员的指指点点,人都麻了。

刷声望没刷成,反而被糊了一脸。

这林泰来太不讲武德了,竟然发动群众挑衅吏部的威严!

吏部不可辱!如果不是林泰来身边有一二百家丁护卫,定要乱棒将林泰来打出去!

不过陈有年还是克制住自己,在这不友好的环境中,对林泰来僵硬的施礼道:“既然是奉诏办事,那便进去说话。”

整个吏部都在他的肩上,作为现在吏部老大,他不能公然失态,必须要保持风度。

林泰来却对陈有年答道:“我只是一个小兵,已经得罪了你们吏部。

生怕进去后遭受暗害和黑幕,或者遇到什么说不清的事情。

所以办事就要在这里办,当着众人的面公开办,这样才能公正!”

陈有年忍不住喝道:“岂有此理?”

在所有朝廷事务中,人事铨政堪称最为神秘和隐秘的事务。

具体过程往往不会对外公开,吏部也不会对外解释什么。

不然的话,成千上万的官员都来要解释,那铨政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所以陈有年对于“阳光政务”本能的就很反感!

在大门口当着数百人的面,公然办理官职方面的事务,将所有过程都暴露在公众视线里,亏你林泰来想得出来!

但林泰来却很诧异的说:“我这个来跑官的当事人都不怕外泄和遭到非议,你们又怕什么?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不会心虚了吧?那我就更不敢进去了!”

“随你。”陈有年恢复了淡雅的风度,只要进入规则内的流程,他就又有底气了。

只要你林泰来不闹事,只办事,就折腾不出花来。

你林泰来的业务,无非就是官复原职再加点料,又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难道你林泰来还能来当吏部尚书,或者吏部左侍郎不成?

办完事就赶紧滚蛋!吏部不是你这种小丑耍大刀唱庙戏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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