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除了咱老李家,没人配与他政斗

在新任宰相崔仁师加入伙伴以后,李明这一行就低调不起来了。

漫长的随行队伍,豪华的护卫排场,一路走走停停。

就这么晃荡到长安时,已是四月中旬。

要不是李明催着上班要迟到了,老崔还能在路上多“视察民情”几日。

按照规矩,出差远行的官员们在回京述职前,要先向朝廷派出使者,通报一声“我们取经回来了”。

因此,当李明一行来到长安城外时,朝廷已经得到了消息。

官僚们在城外已经搭台唱戏,摆开阵仗,为凯旋还朝的辽东节度使接风了。

“祭台,酒席……喝,连编钟和乐人都搬出来了,还整整三架编钟,这玩意儿可不好拿啊。

“怎么,要为我演奏一曲节度使破阵乐吗?”

李明一手托着脑袋,兴趣缺缺地说着。

“不好好在官署履职,倒是跑到城门外吃席来了,这些官员应该记旷工,年度考核扣分。”

吏部尚书侯君集似笑非笑地说道。

在辽东呆久了,他也开始看不惯这种没有效率的形式主义了。

同时,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接风的大阵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具体说不出来什么,毕竟他不是礼部尚书。

还是老世家崔仁师看出了猫腻:

“亲王同诸侯,按周礼,天子用三架编钟,诸侯二架。且为诸侯接风,不用礼乐。这礼仪,恐怕逾制了吧?”

被宰相这么一提点,侯君集终于发现了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当陛下还是秦王时,浅水原之战与虎牢关之战凯旋回京,也没有动用编钟……”

“礼部尚书不在,怎么朝廷的礼乐就乱套了。”崔仁师对这不合乎周礼的疏忽感到很不屑。

顺带一提,礼部尚书李道宗因故,滞留在长城以北的定襄城半年了。

和归顺的突厥贵族阿史那思摩——获陛下御赐李姓,改名李思摩——混在一起。

九成宫事件后,李世民便让有心回归草原的突厥人北渡黄河,以李思摩为首领,以定襄城牙帐,牵制北方虎视眈眈的薛延陀。

李明一开始对这种自割国土、让突厥人复国的骚操作感到很不解。

亲自在辽东体验了一把ping值高达一个多月的操作以后,他懂了。

而李世民的这招驱虎吞狼策略,成效也很明显。

薛延陀的铁勒诸部立刻应激了,和突厥人干了起来。

以理服人的礼部尚书便奉陛下之命,用物理手段,给不懂待客之礼的铁勒蛮子也讲讲大唐的礼法。

而由于礼部尚书的缺失,反而让大唐内部不讲礼了……

吗?

侯君集对崔仁师的善意解释并不认同,小声提醒李明道:

“怕不是朝中有人给殿下做的局。

“殿下若是欣然接受,他们就有理由上奏您逾矩不敬了。”

就算没有看过《雍正王朝》,但在朝廷中枢混久了,该有的政治敏感性,吏部尚书老侯是一点也不缺的。

而李明更是感到脑壳痛:

好家伙,真把我当老十四胤明了是吧?

还没到长安就给老子来一个下马威,挖坑埋雷炸老子?

难道果真如长孙延所说,太极宫是虫豸的巢穴吗?

“竟有如此之事,在接风迎接的礼仪上都能设下陷阱?”

听了侯君集的警告,崔仁师也吓傻了。

李明殿下所遭遇的宫廷斗争,原来都是这么高端、这么尖锐、这么凶险的吗?

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一个细节不注意,直接一顶“僭越”的大帽子就扣上来了。

“这该如何是好?”老崔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崔仁师的为政水平是有的,心肠也很软。

但缺点就是太软了,遇上大事没有主见。

侯君集果断地说:

“我这就让尉迟循毓前去,让那些糊涂官僚把这仪仗全部撤走。

“同时把参与的官员名单都记下来,出了这么大纰漏,年底考核全部扣分。”

李明思考了一会儿,却轻巧地摆了摆手:

“无妨,人家好不容易搭起的台子,我不上去唱俩嗓子,岂不是不解风情?”

崔仁师还想说什么,见侯君集微微摇头,便只能闭上嘴。

侯君集也不知道李明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相信,这小东西应是想到了更好的破局之法。

…………

接风宴的操刀手是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杜正伦。

此外,韦贵妃的堂兄韦整、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以及岑文本刘洎二人组等,皆参与其中。

可谓众正盈朝,成分极其复杂。

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削削李明的气焰。

让那整日与辽东山贼和河北田舍郎厮混的乳臭儿知道,京城的爷才是爷。

“哎呀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李明大大咧咧地下马车,安然地享受着礼乐待遇。

几人心里一喜:果然中计!

野孩子果然不知礼,被坑活该。

杜正伦面露喜色,立刻向左右示意。

副手得令,敲门声地离席,向太极宫飞奔而去。

很好,这个小报告一打,李明就百口莫辩了,太子殿下也能稍为安心,不必整日在我等头上撒气……

就在杜正伦心里欢快地盘算着的时候。

李明抄起接风宴上的酒杯,直奔老杜而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数他官儿最大。

“杜相公筹划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李明在杜正伦膝下一蹦一跳的。

杜正伦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这是专为文韬武略的殿下接风洗尘的,某等不敢……”

开玩笑,为了逼真,除了编钟以外,这桌酒席也是按照皇帝的规格摆上的。

什么事情沾上“皇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不能乱碰。

他如果敢碰这酒,旁边那些党派不同、心术不正的岑文本们,难保不会一纸弹劾,连李明带太子一锅端。

李明小眼睛一眯,充分发扬历史悠久的劝酒文化:

“既然这宴席是为我所设,那就是我做主。

“怎么,几位不肯卖我这个面子?

“还是说,这宴席不是为我所设,我做不得主?”

杜正伦流下了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不肯开口。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李明也不和他多做纠缠。

有的是突破口。

李明便丢下了杜正伦,专门与一旁陪同的小官小吏、甚至现场的守卫们套起了近乎:

“我能得胜还朝,全赖唐军将士浴血奋战,各级官吏上下用命,这功劳应该也算你们的!

“来!我们都有功,我们一起痛饮庆功酒!”

小吏小兵显然没有杜相公这样的修为。

被这位带着战争光环、又颇有豪侠之气的皇子一劝两劝,便都享用起了皇帝才能喝的接风酒,聆听着周天子才能听的三架编钟。

甚至连演奏的乐人都分到了一口酒。

策划此事的贵人们都一个个冷汗涔涔了。

如果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杯烫手的接风酒是屎的话。

李明的对策就是把屎抹得到处都是。

不愧是老面瘫房玄龄的学生啊……

…………

太极宫中,韦整一脸兴奋地向李世民打小报告:

“陛下,李明僭越!”

李世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前几个月,举报李明谋反的奏疏都快把桌案压垮了。

僭越一下怎么了?

见皇帝一脸漠不关心,韦整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世民噌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

就在韦整终于以为皇帝动怒的时候。

李世民却是一脸激动难抑的表情:

“你是说,明儿回来了?!”

“呃……是的。”韦整支支吾吾道,觉得陛下的重点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那个小混蛋!到家了也不和朕说一声!”

李世民佯装发怒:

“朕准备准备,这就出城亲迎!”

“啊?”韦整被整不会了。

不是举报李明僭越吗?

怎么绕了一圈,变成喜迎节度使麾下回到他忠实的长安了?!

要是让堂姐韦贵妃知道他搞砸了,以后的宗族祭祀,他就只能站最后一排了!

“陛下,圣人亲迎臣下,这是否……不合乎礼法?”韦整试着劝谏一下。

李世民站定了,捋着两撇胡须:

“你说得有道理。怎么能光一个皇帝出城呢?”

就在韦整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李世民下一句话让他差点原地去世:

“叫上李承乾、李治,李泰也应该从开封回来了吧?

“这三个还留在京中的皇子,与朕一起出城,给李明接风!”

呵呵,是嘛……韦整面容安详,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完了,以后宗族祭祀,他只能和小孩一桌了。

…………

当李世民携三位面带微笑、各怀鬼胎的皇子赶到正南的明德门时,接风宴现场已经满地狼藉了。

所有人,包括守卫,都吃喝得满面红光。

酒不醉人人自醉,能沾到一点辽东小英雄、大唐活菩萨的仙气儿,他们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李世民在一旁扫视一圈,现场颇为不雅,不过倒是没有看见什么逾越礼数的布置。

尤其是没有什么三架编钟这种超级加辈的玩意儿。

他瞪了假传情报的韦整一眼。

而韦整也是一头雾水,两眼茫然。

李明抹屎,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以基层吏员为突破口,所有人都分了一口理论上只有皇帝才能喝的酒、吃的肉。

当人人都光腚下海的时候,杜正伦这些穿着衣服在海滩上鬼鬼祟祟的,就特别可疑了。

所以,到最后,他们也被迫下海了,半推半就地吃喝一口。

既然大家都被抹到了屎,那大家就都没有屎。

令狐侍郎立刻示意手下,主动撤了逾越规制的布置,改成了普通亲王接风宴的规格。

亲王殿下请大家喝酒,就很合乎唐礼了吧!

“阿爷!”

李明一直暗中盯着明德门的方向,见皇帝终于姗姗来迟,立刻作兴奋状。

这娃的阿爷是……现场诸位在脑子里稍稍过了一下,身体立刻像触电一样绷直:

“陛下!恭迎陛下!”

然后,他们看见了三位温和微笑的皇子殿下。

心里更是一沉。

完了,连累到未来的领导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李明心里暗笑。

这些虫豸归根结底,还是不懂李世民,更不懂我。

这么多年来,我都几次大闹宫廷了,僭个越逾个制怎么了?

而李世民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对这些拍马屁拍到马腿的官僚同样心生嘲讽。

就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敢斗李明?

他不是个普通的熊孩子,他是车翻高句丽的熊孩子,是朕的熊孩子。

除了李唐皇族,没人配与他政斗。

…………

“拜见陛下。”

李明与侯君集、崔仁师、尉迟循毓一起,信步上前参见皇帝。

“你们在辽东干得好啊,你们干得极好!”

李世民难忍心中的欢喜与疼爱:

“免礼,抬头让朕看看你们!”

李明落落大方地抬头,顺便扫了一眼现场。

李世民的精神头还行,但气色显然比半年前差了许多,白发丛生。

李治比先前更理智,李泰比先前更富态。

大哥哥李承乾……嗯,比先前更像大姐姐了。

三位皇兄向他礼貌性地颔首致意,可待看清李明的尊容后,无不惊讶莫名。

而李世民也在仔细观察着自己的幺子,不禁眯细了眼睛。

半年不见,这家伙的外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白白胖胖的一只,只是稍稍拉长了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区别。

不像长孙延,去了辽东一趟,变得连他阿翁都不认识了。

然而,此子的内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透过他波澜不惊的微笑,李世民却品出了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领导气质。

这是通过了辽东地狱般的试炼后,所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无与伦比的自信。

仿佛一切都能为他所用,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甚至在直视父皇时,此子也仍然带有这份睥睨一切的自信。

李明是有这个底气的。

因为他当时在辽东起家的难度,比他那官n代出身、初次登场就是为隋炀帝护驾的父皇,要难得多。

此子简直是瓦岗寨的高配复刻……

“你……”李世民有些恍惚,在这纯粹白手起家的儿子面前,甚至气头也短了几分:

“你先与朕回宫述职。”

说罢,扭头便走。

走出没多远,他又停下脚步,对李明嗔怪道:

“你小子愣着干嘛?和老子我一起骑马啊!”

李明这才露出那熟悉的一脸坏笑:

“哎,来咯!”

在三位嫡皇兄深邃的笑容中,李明与他们一一作别,又与闯出祸事、全身呆滞的杜正伦他们作别,便兴冲冲地跟上父皇的步伐。

一对冤家父子同骑一匹马,没有外人了。

李世民压低喉咙,闷声道:

“别人给你下套你看不出来?要是你稍有不慎,一顶僭越大不敬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朝臣如果再翻翻旧账,结合你先前种种近乎谋逆的行径,到时候你就算跳进渭水也洗刷不清了。”

若是以往,李明会自信满满地说“一切尽在掌握”。

但如今,李明立刻就地碰瓷,嘤嘤嘤了起来:

“儿臣为国浴血奋战,但几次三番被奸臣陷害。

“而儿臣身边又没有几个得力的帮手,以至于儿臣被陷害时,朝中无人为我说话,踏入陷阱时也没有人提醒。

“儿臣形单影只,力量单薄,所领的辽东贫瘠疾苦,儿臣只能带领百姓,排队喝东南风度日……”

哟,你小子叫穷还会与时俱进,西北风改东南风了……李世民懒得吐槽,直截了当地打断:

“我没有对那些乱传假消息、造谣你造反的人做出任何惩罚,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明不假思索道:

“因为你想培植那些虫豸背后的皇子势力,和我打擂台?”

噗……李世民差点喷饭。

奶奶的,这小子要不要这么敏锐……啊不是,要不要这么目无君父?

“咳咳。”李世民强行扯回思绪:

“因为我,也曾一度怀疑你谋反。”

李明对此毫不奇怪,静静地听着。

“你在辽东的种种行为过于可疑,连你的生父都忍不住怀疑,又如何能责怪那些外臣呢?”

李世民继续说着,声音几乎压低到听不见,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问:

“明儿,我知道你因为生母身份的原因,从小到大遭遇种种不公,也知道你在宫中备受打压,更知道你屡次因此命悬一线。

“老实告诉阿爷。

“你对阿爷……心怀怨恨吗?”

李明几乎没有迟疑,绽放出天真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我怨谁也不会怨你呀~

“我可是天下第一大孝子,大唐第一大忠臣啊!”

(本章完)

第158章 你们会不会治国啊,不会起开,我来

当问出“你是不是想造反”的时候,其实就和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一样。

对方怎么回答不重要。

提问者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很重要。

这其实是在宣泄一种不信任的情绪。

李世民当然懂这个道理。

他就是故意表达这个意思给李明听的。

随便换个别人,哪怕是伊尹、霍光这样的超级权臣。

在主上表达了不信任感以后,也必定是两股战战、跪地辩白。

哪怕是装,你也总得装一下,给皇帝一个面子吧?

可李明就不。

全天下也就这个李明,能眨巴着天真纯洁的大眼睛,随口一句“我没有啊”。

仿佛只是和小伙伴闹了个小误会似的。

尽管李明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少不更事的小屁孩,这个“小误会”是分土谋反,这个“小伙伴”是能够灭国夷族、让人伴之如伴虎的皇帝。

而李明如此坦荡的态度,反而把李世民给整不自信了。

不管怎么说,他大约的确是爱朕的吧?

这臭小子挺有趣的。

一方面整天“怕死怕死”地叫嚷,好像全天下都要害他。

另一方面,又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朕这个皇帝。

在这小子的骨子里,就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都平等。

他能满不在乎地盘腿坐在沙地上,和工户贱户若无其事地聊天。

也能箕踞坐在两仪殿上,对着皇帝老子一顿输出。

李世民又有了之前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生的不是儿子,而是某个与他平起平坐的老友一般。

“……所以是因为侯君集、韦待价生死不明,才不敢贸然与他们取得联系?”

立政殿书房,李世民继续听着李明讲述辽东事件的细节,听他亲自解释其中的疑点。

“正是如此。

“而且如长孙延所说,我当初在平州推行的一切政策都是权宜之计,后来不都开倒车……幡然改悔了嘛。”

李明继续巧舌如簧,进献谗言蒙蔽圣听。

李世民斜了这辽东小册佬一眼,捋着八字胡:

“所以,你以胥吏架空职官、以什么‘行政能力测验’架空科举,还有其他诸如‘统一调配土地’等李代桃僵的玩意儿,也是权宜之计?

“让我猜猜,房玄龄教你的?”

李明脸色一僵。

靠,我借壳上市的阴谋被父皇曝光了!

也是,李二毕竟是封建时代的巅峰权力机器,对人事和土地一直保持着天然的敏感性。

官僚的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他。

不过厚颜无耻的李明立刻恢复如常,搓起了小手手:

“哎呀阿爷哎呀阿爷,这哪儿的话,什么李代桃僵,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这是顺应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顺应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顺应最广大人民的……”

“不必多解释。”李世民轻巧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李明的吟唱:

“辽东偏远,情势复杂,因地制宜地采取一些新政也是必要的。

“比辽东更偏远的高句丽等地,若你能将其纳入开化,也照此办理。”

“对对对……咦?!”李明一愣。

听李世民这意思……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不打算深究他“旧瓶装新酒”的无耻行径了?

默认他在辽东挂大唐羊头,卖明氏狗肉了?

这不就相当于……

实质上答应了李明最初的要求,承认辽东和整个东北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朝廷不多加干预?

李明的眼神顿时灼热起来。

皇帝居然这么爽快地让渡权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如果以后的日出都是如此,那我心中就只有父皇一个太阳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以为你老子我心眼很小?”

李世民哂笑道:

“我能容忍慕容燕在平州当土皇帝,能放李思摩回去盘踞长城之北,难道还容不得你分封疆土?”

事实上,李世民对分权并没有那么排斥。

在当上国家一把手以后,辽阔的幅员、暴增的人口,已经让这位古典时代的君主有点忙不过来了。

正因为精力有限、遥控远方领土的科技手段有限,他才整出了什么“世袭刺史”、“亲王兼领刺史大都督”这种绝世好活。

换作唐以后的朝代(元除外),这种操作足以让后世的皇帝发出尖锐爆鸣。

至于李世民之前为何死死抓住辽东不放,是因为,他真的怕李明这小子不安分。

在他驾崩以后,这小子为了保住小命、抵抗新皇的清算,是干得出脱离皇室、占山为王的抽象活的。

而现如今,当李明真的占山为王时。

李世民也只能及时止损,别把李明真的逼出皇室,让辽东彻底脱离大唐。

他甚至不敢把李明“调岗”到别的地方,强行“匡正”辽东的趋势。

因为这厮在那鬼地方搞的那一套,还真挺卓有成效的,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和极高的民望。

朝廷随便瞎插手,只会激化矛盾,逼反辽东。

所以,不如彻底妥协——

把辽东及以北的整块地区,完全交到李明手上。

当然,这只是李世民走出这一步的表层原因。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在见识了李明的治理能力、以及李承乾的作死能力后,他对储君的安排,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再坚持嫡长子继承制了。

大家各尽其能,唯才是举。

而既然是竞争上岗,那自然要为新选手们创造一个尽量公平的环境。

李明起点最低,所以他这个父皇还得扶一手。

辽东的那两个边远的下等州,就当做他的启动家底了,以后他能往北吃多少,就看他本事了。

而且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分析,李世民觉得,这番对继承者的安排并不会对国家产生什么影响。

因为东北太远了。

那里就算翻江倒海,也不会干扰朝廷的正常运行,更不会给大唐的主体基本盘带来什么冲击。

何况,李明好歹还知道扯着“唐制”的裤头遮掩一下,朝臣和天下人也说不了他什么。

退一万步说,那块边远苦寒之地,就算不“分封”给李明,朝廷也没法直接统治。

还是得建个“安东都护府”什么的,让土人自治。

就像把长城以北的草原大漠,让给阿史那思摩的部落放牧那样。

而相比让权给慕容鲜卑活着突厥遗族,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比他们可靠得多么?

起码还是大唐的一部分,还姓李……

“阿爷……没想到你还真够大方的……”

被父皇突然慷慨了一把,反而把李明给整不会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别整得太过火了。记住,你治下的土地,永远是大唐的一部分。”

李世民走到李明身边蹲下,直视他双眼道:

“就像你永远是我儿子一样。”

李明喉咙动了动,点点头。

李世民看着这胖小子,放松地笑了,摸摸他的脑袋瓜,佯作严肃道:

“要是辽东治理得比慕容燕还差劲,看我不饶你!”

“你至少提个高一点的要求吧。”李明无奈地笑了。

就在这时,宦官来报:

“马周求见。”

“那你有事我先走啦拜拜~”

李明脚底一抹油刚要开溜,被李世民揪住后脖颈拎了回来:

“你留下。”

“为啥,我要找我阿娘。”

“给你看看和朝臣是怎么奏对的,学学治国理政的精髓。”

“和这群虫豸有什么学习的必要吗?”

“马周今年刚获升迁,精通行政,是中级官僚的翘楚。让你这辽东田舍郎开开眼,体验体验朝廷大臣的真正本领。”

宦官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小嘴一张就是抗旨不遵、藐视朝廷的小屁孩。

被陛下亲自带着接见朝臣、学习治国,这意味着什么您不知道么……

小宦官自然是不敢多嘴的,静静退下。

不一会,治书侍御史、中书省知谏大夫马周奉令入内。

这位中青年官僚透着一股职业干练、公事公办的气息。

他原本是给玄武门事变中的开门大将常何当幕僚的。

有次李二突发奇想,给朝臣们考申论。

常何大字不识一个,是马周给代笔的,就此发掘入仕。

可以说,相比家族荫蔽或科举入仕的“大臣”,马周更偏向“公务员”,是一位事务性的职业官僚。

马周刚进书房,发现皇帝身边正没规没矩地坐着一个小孩儿,下意识地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世民摆摆手:

“你但说无妨。”

居然让太子以外的皇子旁听政务,这……

马周心里一下子就打起了鼓。

但他迅速调整心态,从容禀报道:

“臣以为,全国税制应做改革。

“如今的租庸调每年一征。百姓将全年应缴的粮食布帛一次性缴纳,不但需花费精力储存,因鼠患虫患而折损的存粮都由百姓自己承担。

“且国家财政一年收一次赋税,收入波动巨大,而支出却每月都有,财政难以量入为出。”

李世民听着微微点头。

如今的税制,确实有让百姓代官府储藏粮食的嫌疑。

而百姓储藏条件肯定不如官府的粮仓,导致鼠患肆虐,浪费严重。

而且从国家财税的角度来看,税收收入不平滑,确实是农业社会国家财政的一个痛点。

“因此,臣以为,应将一税改为两税,征收时间就在每年粮食的两次收成以后。”

马周建言道:

“如此,便为百姓省却了额外储藏粮食的麻烦,而官府的税收收入也能更为平滑,尤其有利于官吏的禄米发放。”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头:

“善。”

得到了领导的肯定答复,马周的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恭敬地封上奏疏:

“臣已将具体的实施方略记录其上,一些拙见,不值一提。”

说完,便起身退下。

在退下时,他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李明殿下。

只见那位小殿下的微笑中,莫名带有一丝怜悯。

一眨眼后,一切如常,小殿下微笑的双瞳中古井无波。

嗯,小殿下,古井无波……

马周总有种不协调感,心里七上八下地退下了。

书房又只剩下父子两人后,李世民也不必摆着架子,略为得意地看向李明:

“中枢朝廷的提案奏对,大致就是如此。

“与辽东相比如何?奏疏可有洞见?对你可有启发?

“听说你在辽东的税制颇为粗暴,一年一口气收取农民的三成田产。

“与你相比,朝臣的提议是否更精细,更为民着想?”

你或许能治理好辽东一隅,但若是全国呢?

那可不是治理一个“大一点”的辽东。

事实上,随着领土的扩大、人口的增多,管理难度是呈几何倍数上升的。

因此,有资格参政的朝臣,其水平也是相当高的。

让你看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脚踏实地好好学学……李世民嘴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仿佛在教宝贝儿子学走路。

李明瞟了一眼马周熬夜写出来的奏疏,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表情甚至有些忧愁:

“就那样,也算是翘楚了么……”

李世民眉头一挑:

“你看不上马周?你觉得这提议,不好?”

李明叹了口气:

“两税法理论上是好的,只是有点天真。

“马周他下过基层,做过基层工作吗?”

“马周从常何门客起家,起点还不够低?”李世民眉毛微皱。

“从这份提案来看,还不够低。”李明有些失望地摇头,好像在怒其不争:

“他既没有做底层胥吏的经验,也没有站在农民的角度,与胥吏打过交道。”

李世民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一年收两次税最大的问题,是增加了基层官员和胥吏的负担。”李明一针见血道:

“从量定税额、到征收实物赋税,需要耗费大量人力。一年两税,相当于将收税的工作量翻倍了。”

这年代又没有金税四期、金蝶系统,连个excel都没有。

站在基层公务员的角度思考,如果真要做到“依法收税”,增加的工作量将是天量的。

嗯,如果“依法收税”的话。

“嘶……”

李明的这个思路,倒是打在了李世民的盲区上。

他从屡立战功的官n代起家,还真缺少一段基层行政的经验。

甚至于都没有直接和底层小吏交流几次。

然而……

“你意思是,为了不麻烦官吏,就要麻烦麻烦百姓?

“这不是庸政懒政么?”

李世民反驳道。

官吏拿着国家的供养,忙一点怎么了?

李明看了天真的老爹一眼:

“看来,你们是真的对基层行政的实际情况不太了解啊。

“官吏的压力越大,他们会把气撒在谁身上?”

李世民一怔。

结论不言而喻——百姓。

老百姓是一切的最终背锅侠。

“如果税种简单,各级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就小,财政的账就更容易算,即使有贪腐,也更容易被发现蛛丝马迹。

“而税种一多,那各级官吏层层加码、盘剥百姓的空间就大。”

李明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十分严肃地说道:

“两税法就是这样的恶法。官吏们一方面增加了工作压力,另一方面又能多次往返乡里,多了一次能盘剥百姓的机会。

“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大致意思就是:

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铁定会执行歪。

李世民一时无言,良久嘀咕道:

“我觉得你……太愤世嫉俗了。”

难道我贞观朝都是贪官污吏?

“哪怕是我辽东自行选拔、高薪雇佣的胥吏,我都不敢考验他们的良心。”

李明一字一句地说:

“朝廷决策几页纸,能决定千万百姓的生计。不能不以最底线的思维,去预防考虑。”

李世民手指点着桌案,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两相权衡后,他用力点了一下桌子:

“我意已决,就按马周说的来!

“这也怕那也怕,不是停步不前的借口!

“如果官吏借机为难百姓,那就让韦挺加强吏治巡查!”

见皇帝老子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那李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退一步道:

“财税之事,兹事体大。在全国推广实行以前,不如先找个倒霉蛋……先找个州县试点?”

此事在理,李世民斟酌了起来。

李明继续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果效果不错,再逐步推广不迟。总不差这一年半载吧?”

李世民嘴角一抽。

本来是朕教汝怎么治大国,怎么反过来变成汝教朕了?

“行吧,选个州县试试就试试。”李世民望向了地图:

“选哪个地方呢?”

“河南道的齐州就不错。”李明几乎脱口而出。

李世民疑惑地摸着胡须: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离关中不远不近,可以代表全国平均的吏治水平。而且那里的宿麦差不多成熟了,很快就能看见效果。”

李明说着,最后补充一句:

“况且那地方紧挨运河,漕运方便,离魏州都督府也近。万一出了什么事,起码饿不死人,出了乱子也容易被压下去。”

李世民嘴角抽搐。

已经预定税制改革失败了是吧……

…………

在朝廷正在酝酿“一年二征”的两税法改革时,北方的冬小麦收割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当朝廷的两税法“试点”诏令到达齐州时,齐州的冬小麦大丰收,粮食正在装袋入库。

可以说,刚好卡在天时上。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齐州来的邸报慢了一些。

数日后……

“齐州民变。”

朝会上,李世民面无表情。

群臣一片哗然。

齐州不是粮食丰收吗,怎么突然就民变了?

“暴民痛殴收税的胥吏和乡正里正,捣毁官仓,焚烧胥吏在城中的住所。

“而齐王李祐,无动于衷,继续游猎。”

李世民毫无波澜,当众念读着齐州刺史的汇报,连气都不带歇一口,便有条不紊地发布善后政令:

“法不责众,对暴民以安抚为主。全面叫停两税法,开仓赈民。魏州都督府调兵五百,维持当地秩序。

“韦挺。”

韦挺还在云游物外,觉得此事与他无关,冷不丁被陛下cue到,慌忙起立:

“陛下?”

“你亲赴齐州,调查官员胥吏敲诈勒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行为,严加惩罚。”

暴民暴动和官吏有啥关系韦挺心里虽然嘀咕,但不敢怠慢,立答:

“遵旨。”

殿中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的此等反应,让群臣感到很反常。

民变之事可大可小,可陛下这也太淡然了吧。

而且处理得也太迅速了。

好像早就预料到齐州会生变似的。

可明明齐州刚经历了大丰收,关中雍州造反,齐州也不至于反啊!

陛下到底是陛下,简直未卜先知。

而群臣之中,就属马周最为疑惑。

发生民变,安抚也罢、弹压也罢,这是衙役和军队的事。

和税制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叫停他的两税法?

“马周。”

李世民又点了他的名。

正心里嘀咕的马周虎躯一震,立即起立:

“臣在。”

“你去齐州。”

“是。”

“去下面的县,当个县令。好好在基层历练历练。”

马周:???

看着稀里糊涂被贬的牛马马周,大臣们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唉……做完一系列安排,李世民不禁叹了口气。

接着,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本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反被他教训了……”

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坏消息是,李明全说对了。

试点的齐州真的乱了。

给基层额外增加的压力,果然会被基层找到空子,到头来反噬自身。

底层的官吏真的是一个离又离不开、驾驭起来又非常困难、必须小心谨慎对待的群体。

好消息是,李明全说对了。

“这家伙,还真的行……

“可以再进一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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