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第143章 世情如纸

第143章 世情如纸

九月初一,晨鼓才响过没多久,敛尸房的门已被推开。

稀薄的晨光不足以驱散房中的黑暗与阴森,腐臭味在弥漫。

火把凑近,只看到灰白的石灰上摆着的是一截残肢,已开始发黑萎缩。

“伤口已辨认不出了,可由王中丞收殓。”

“多谢。”

王鉷脸色沉重,走到了一颗头颅前,亲自擦掉了裴冕脸上的石灰。

他转向身后的几名缝尸匠,道:“缝。”

“喏。”

有一部分残肢没能找回来,王鉷特意给裴冕用了名贵的木料为骨、黏土为肉,足足缝了三个时辰才有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办丧的队伍抬来了棺材。

忽然,一队北衙将士走了过来。

“王中丞竟亲自给裴冕办丧?”

“是。”王鉷道:“章甫与我相交多年,他死于非命,我该为他收尸。”

“可我听闻,裴冕是东宫安插在王中丞身边的人?”

“为朝廷效力,皆是圣人的臣子。”王鉷道:“章甫即使有错,绝不该不经有司审讯而遭如此毒手。”

“王中丞所言极是。对了,我听闻御史台奏言,杀人者乃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为何有此断言?”

王鉷脸色冷峻,郑重其事道:“我不会以章甫之死作文章,实言而已。”

“是。”

棺材被抬起,招魂铃响起,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城郊。

王鉷则决心走向御史大夫之位。

他今日一身素衣,来日必要身披紫袍。

……

“魂兮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冥纸被高高抛洒,落了满地。

这些都是泛黄而粗劣的竹纸,脆得一碰就碎,很快被人们踩烂。

有人目送着送丧的队伍走远,转身回报了消息。

“王鉷亲自为裴冕收尸,葬在近郊,到处说人是范阳劲卒杀的,此事怕是没完了。”

“等这老狗死了,看谁为他收尸。”

~~

右相府。

李林甫以一人兼任要职,理政的效率极高,几乎不必到台省视事,身处府邸而百官悉集。

这日下午,杨钊前来奏事。

他原本以唾壶侍李林甫,如今却成了杨党骨干,确实让人生气。但他姿态放得低,反复解释是因亲戚逼迫无可奈何,甚至说出“身在国舅府,而心在右相”这等无耻之言。

另外,杨钊官居度支郎中,兼任太府丞,管理内府储藏出纳,成了圣人的私房钱袋子。李林甫这才肯忍他。

尤其是公务得交接好,不能坏了圣人的事。

“见过右相,右相辛劳,我略带薄礼……”

“说事。”

杨钊道:“杨慎矜任太府卿时亏空了库藏,下官等人虽极力做事,太府底子却薄。万岁千秋节、中秋节的御宴都超了支……”

废话一堆,李林甫不必听完已知是圣人的内帑没钱了,沉吟道:“胡儿进京,献了许多珍玩。”

杨钊态度恭谨,道:“右相,圣人赐给胡儿的更丰厚啊!”

他既在太府任官,岂可能说出安禄山充实了太府库藏这种话来?反正也不可能真去核实圣人与胡儿谁的礼更厚。

李林甫先是看过太府的公文、账目,目光抬起,落在桌案上的两排印章上,选了两枚用印。

从户部调了一批库藏到天子私帑,且尚书省直接批文,免得杨钊再得跑一趟,耽误了圣人用钱。

他却没把这公文直接递出去,而是敲打了杨钊几句。

“本相听闻,是你怂恿王鉷,状告胡儿?”

“右相误会了,此事,下官是黄泥掉进裤裆,说不清啊。”杨钊忙道,“是王中丞想升御史大夫,与胡儿起了争执……”

“还敢狡辩!”李林甫怒叱道:“当本相不知你在其中煽风点火?”

杨钊俯地认罪,语态满是惶恐与不安,道:“是薛白,中秋一过,他便让虢国夫人邀我过去,让我转呈状书给王中丞,可我连看都没看啊。”

“目光短浅的废物,只顾盯着一点官位,斗自己人?待东宫得势,你可得全尸?”

“下官太蠢了!”

杨钊说着,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声极是响亮。

他脸皮厚到如此地步,李林甫教训起来索然无味,丢过公文,让他滚蛋。

……

不多时,安禄山进了议事堂,同时还有两个侍女捧着他的大肚,以免它掉在右相府的地上。

“胡儿给右相行礼。”

“免了,不必费事。”李林甫挥退侍女,“坐。”

安禄山道:“右相,胡儿进来时看到唾壶了。”

“嗯。”

“胡儿没得罪他,他却处处与我为难,到底是何居心?王中丞也是,若想要御史大夫之职,胡儿让给他好了,怎可坏了右相大事?”

“让?”李林甫叱道:“本相没给,他也敢伸手抢,往后是否连这相位也想要?!”

安禄山听得眼珠子骨碌直转,挠头不已。

“本相再问伱最后一次,裴冕不是你派人杀的?”

“右相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肯定看得明白,胡儿不会做这等事。”安禄山大摇其头,“有人陷害胡儿。”

“只本相明白有何用?关键在于圣人可信你?”

“其实圣人信胡儿。”安禄山道:“可也经不住王中丞、杨钊一直诋毁,这是三人成虎啊,还请右相出手。”

李林甫皱眉思忖,原本确凿无疑之事,如何成了眼前这一团乱麻?

摇摇欲坠的东宫不坠,裴宽因盐税而升迁,王忠嗣只怕离攻下石堡城更近一步了。

感觉就像挥出必中的一刀,却被人握住,转而捅在了安禄山身上……也就是安禄山肥厚,捱得住。

“错了!”李林甫忽道:“你被人耍了。”

安禄山瞪大了眼,一脸无辜。

李林甫沉声道:“与王鉷、杨钊争辩无用,既证明不了你的清白,反而将水愈搅愈浑,给了东宫喘息之机。”

“原来如此。”安禄山拍掌大笑,“右相真是神仙,这一点拨就明朗了。”

“你被这些人搅乱了线索,此事之关键在找出真凶。”

“是谁?”安禄山从头到尾就一副猪样,只懂发问,“到底是谁?”

自方才见了杨钊,李林甫就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唾壶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勣案,杨钊受利,迁任御史;杨慎矜案,杨钊入太府,初步打理圣人内帑;盐税法试行,杨钊随杨党发迹,连迁数职……这些事的背后,都有一个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实早就想到薛白了,从郑虔案关联的国子监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挠安禄山前程,那小子显眼得很。

可一个少年不该有指使边军劲卒在京师杀人的实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禄山大吃一惊,呼道:“他看起来单纯善良,这般心坏?”

“四月,王忠嗣还朝,薛白造巨石砲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驱使,斩杀裴冕。”

“可是,死的还有东宫手下的回纥人,这是害东宫,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断定是薛白驱使,一手害东宫,一手栽赃你,以为杨党争利。”

“这般狡猾?”安禄山愈发惊讶,问道:“右相,该如何揭穿他?”

“收买鸡坊小儿、金吾卫,激范阳劲卒动手杀人,此事是东宫与杨党联手所为,必留下痕迹。本相会命令三司官员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还好有右相为胡儿出头。”安禄山大喜,撑起肥重的身躯起身行礼,讨好道:“胡儿今日来,给右相带了一点礼物。”

李林甫不缺钱,但安禄山每次来访都带礼物的心意却很难得。

不一会儿,十余美婢各捧着木匣进来,她们皆有异域风情,各有特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时春色满堂。

“这是紫藤香。”安禄山指着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坏,只知很贵,是最贵的熏香,这才衬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贵在稀有,须南海之藤木受了伤,自泌胶液修补,历经千年,胶液凝得赤心如铁,色泽紫润,故名‘紫藤香’,香气可透骨髓,使人仿佛融入天地,浑似飞仙,乃仙家学道之宝物。难为胡儿能搜罗到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儿这般俗物,闻了这香也无用。”安禄山笑道:“这几个粗鄙的俘虏也一并送给右相。”

“胡儿有心了……”

等安禄山离去,美婢被带入后院,堂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勾心斗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实务,看着户部的账目发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这位实干之才、天下无双的宰相来开源节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纸上,他凝神一想,有了办法。

此前,他曾让朝廷每年的常规公文重复使用,节省了一大笔的用纸费用。而藤纸日贵,连朝廷用纸都需要地方进贡。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内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抢先收购了关中藤料,大赚一笔,最近又一直在说若派人到江南割尽剡溪数百里的藤木,必能巨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这种私利,只愿为朝廷节流。那么,若能像和籴法一般,由朝廷尽购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笔。

节流不怕节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税赋一点点增加,用度一点点减少,财政就能顺利运转。

若没有他这样的能臣,大唐该怎么办?

……

一块紫藤香被点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纸公文被裁成两半,以示右相带头节省。一张一张,省出辉煌的天宝盛世。

~~

一张竹帘在纸浆池中轻轻一晃,迅速被抄起,滤下许多水滴,只剩一层薄薄的纸浆膜。

在阳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见纸浆膜十分均匀,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够。”

薛白依旧不满意,道:“昨日晒干竹纸我已用过,写字虽可,尚不耐久,需继续提升,至少质地不能输于藤纸才行。”

姜澄显得有些疲惫,却不像原本那么拘谨畏缩,应道:“是,小人想过了,或可试着蒸煮更久的时间,使竹质更为绵软?”

“可。”

薛白不懂具体工艺,觉得煮纸浆就像煮饭,无非是怎么煮烂、煮黏,不够烂就多煮,不够黏就加料。

“有想法皆可尝试,只需能造出成本低廉的好纸。”

“喏。”

杜媗担心薛白胡乱许诺重赏,打乱了她的规划,笑着把薛白拉到后堂,说起对纸坊、书铺的规划之事。

杜五郎今日也随薛白一道来了,被独自留在院中,遂好奇地四下参观。

“姜老先生,我听说还试过用尿?”

“不错。”姜澄仔细观察着两份纸浆的区别,随口应道:“鄙人隐约觉得,尿是有一点作用的?”

“这样?那童子尿会不会更好些,我有。”

“五郎风趣。”

杜五郎是个能聊的,好奇地又谈到夹江的风物,问姜澄为何自愿卖身。

“经营数十载倾家荡财,年过五旬,还得拿着卖铺面的钱财,穿过秦岭返回夹江,唉,只想着心已怯喽,家乡又无田亩,租庸调亦不知如何交。”

“都不容易啊,老先生是如何倾家荡财的?”

姜澄叹气未语,前院传来了动静。

他们遂连忙赶到铺面,只见一个身穿深青色官袍,相貌英俊,唇上留着短须的年轻人带着随从正在柜台翻找,神色傲慢。

“元户曹,今日又有何贵干?”

“姜澄,你租庸调还未交呢。”

“鄙人八月初已交过了……”

“你要抵力役,给的丝绢不足,且有杂色,另杂徭、色役你还未补。”元捴随口笑道:“还有关市税你也没补。”

姜澄小心赔礼道:“关市税年初便给东市署了。”

元捴上前两步,附在姜澄耳边小声笑道:“你数十年供应公文用纸,有多少身家我岂能不知?看看东市做这行当的,哪家身后没站着人,莫不识好歹。”

姜澄满脸苦色,应道:“元户曹岂能不知采访账册都是虚的,鄙人真是烧成灰也给不起……”

“够了,没工夫听你装模作样了。”

“那就,”姜澄无奈,腰弯得更低,小心翼翼道:“那就好教元户曹知晓,鄙人已自卖为奴,租庸调与关市税,我家郎君自有处置。”

“哈?”

元捴只觉可笑,立即抬手便给了姜澄一巴掌,打得这小老儿摔在地上。

“不开眼的东西,宁与旁人,不与我是吧?”

“住手!”

忽有一人大喊着上前扶住姜澄。

元捴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襕袍的少年,胖脸小眼,看着没什么精神。

“就是你敢买他是吧?包庇逃户,你小子落到我手上了。”

“啊?”

杜五郎一愣,应道:“你要这么说也行,想怎样?”

元捴怒道:“你可知我要这作坊有大用,你也敢抢。”

杜五郎才扶起姜澄,还没进入与人争吵的状态,语气显得有些无力,态度却很直接。

“你要这作坊有大用?关我们屁事啊。”

今天第二章又更晚了,大家不要等,因为睡得晚,起得晚,一天比一天晚,悲~~我后面尽力调整一下~~

(本章完)

145.第144章 见字如晤

第144章 见字如晤

“郎君,出事了!”

姜澄慌慌张张从铺面跑过后院,直奔后堂。

“外面,外面打起来了,五郎与京兆府八品仓曹打起来了……”

堂中两人正坐在一起谈刊印书籍之事,薛白闻言问道:“既打起来了,五郎可有吃亏?”

“这……”

姜澄不知如何回答,与官员厮打,这是大罪,而不是吃亏与否的问题。

薛白见他不答,起身道:“我过去看看吧。”

才走到铺面后门,转过照壁,能看到杜五郎站在柜台上乱跳乱叫。

“都看到了,元捴先动手的,到了京兆府都给我作证……还手啊,揍他!”

“放心揍他,出了事我来担着,京兆府狱我坐过两回了……”

达奚盈盈今日本过来谈事,刚到大门外,直接吩咐随从给杜五郎助阵。

既如此,薛白遂不打算出面,免得惹了麻烦,老师又不高兴了。

“无妨,都继续做事吧,姜先生脸上该敷些药?”

“小老儿不打紧,可是这……元捴可是右相府的女婿。”

“知道。”

杜媗听得好笑,瞥了薛白一眼,心道右相府也曾想让他当女婿,他却不愿当呢。

她还忙,自从后门离开,去别处再买工坊。

姜澄虽知薛白不是一般人,对这位主家的背景却无具体了解,此时难免惴惴不安,问道:“郎君,是否让人收手了?”

“不急。”

过了一会,护院随从已把元捴几人打倒在地,更远处,东市署的人正在赶来。

薛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改变了主意,大步上前。

姜澄连忙跟上,心说郎君可算出面平息事态了。

元捴摔在地上时并未受伤,那些下人都有分寸,将他绊倒摁住了而已,再一抬头,他吃了一惊。

“薛白?”

元捴认得薛白,上元节在右相府以连襟的身份见了面的。

那么,方才的小胖子就是长安略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哈,薛白,若早说此处是你的产业,我大可不碰的。”元捴喊道:“此事到此为止了,罢了。”

姜澄见主家果然身份不凡,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下一刻,他却是瞪大了眼。

只见薛白走到元捴面前,抬脚就踹。

“啊!你……”

薛白踹得很狠,几脚踹过去,元捴痛叫不已。

“住手!在做什么?敢殴打朝廷命官?全都拿下,带走!”

东市署的官吏赶来,连忙喝止。

姜澄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惶惶不安地被押到东市署。

他是第一个被审问的。

……

“自卖为仆?老姜头,你在东市的时间比我阿爷都久了,老实与我说,伱自卖给了哪路神仙,连右相府的女婿都敢打?”

姜澄双手又笼在袖子里,头埋得很低,道:“署丞,鄙人过贱立契时,主家的名字不是薛郎君。具体是谁,鄙人其实也不清楚。”

“不清楚?老糊涂了是吧?嫌活得太久了是吧?!”

姜澄不敢答,抬头看去,恰见一名小吏绕到东市丞身边。

“署丞,查清楚了,老姜头是自卖到了虢国夫人府,书铺如今也是虢国夫人的产业。”

“啊这!”

姜澄眼看东市丞倏地站起来,吓得身子一缩,下一刻双手却是被对方热情地拉了过去。

“姜老啊,我家与你三十余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能抛这样的难题给我呢?不如一起喝一杯?与我说说此事我该如何处置才好……”

~~

杜五郎打量了身处的班房,这里只是临时看管他们的地方。

他探头往后方看了一眼,讶道:“里面还有个牢狱?”

“东市狱,归京兆府管辖。”

杜五郎在这方面颇有谈资,道:“我之前却不知这里,以为长安只有四所牢狱。”

“谁说的?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官狱有二十六所。”

“二十六所?竟有这么多?”

达奚盈盈还是第一次到班房,颇好奇地四下打量着,待衙役与杜五郎聊完走了出去,她不由向薛白问道:“不知郎君为何非要踹右相府的女婿?”

她这一问就问到了薛白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遂闭目养神,并不理会。

达奚盈盈只好看向杜五郎。

杜五郎倒是知道,却不能说,脸红了一下,不知所措。

他心想,薛白还能有何原因?无非又要多犯些小事,好显得他不像是犯大事的人。

坐在东市署的班房的,与被关在北衙狱的,看起来就不像同一种人。

~~

北衙狱。

一个身披青色官袍的年轻人递过他的文书,道:“京兆府法曹卢杞,奉命查长安城郊驿馆杀人案,想询问被关押的鸡坊小儿几句话。”

“退!此处乃北衙狱,非寻常官署。”

卢杞笑着,悄悄递了一颗小银铤过去,道:“将军请看,我有台省的文书,确是要紧公务。”

“此处人证事涉道政坊杀人案,与城郊驿馆杀人案何干?”

“我查到两桩案子有所关联,想确认一番。”卢杞道:“对了,家祖乃开元初年的宰相、渔阳县伯,家父官任兵部郎中,讳名一个奕字。”

“好吧,卢法曹请。”

卢杞叉手再行一礼,方踱步入了北衙狱,直到关押鸡坊小儿的牢房。

那夜的六个鸡坊小儿已死了四人,只有两人被关在此处,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卢杞招手唤他们到栅栏边,道:“我负责此案,能救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与我实话实说。你们可是被人收买?”

“收买?”

卢杞见他们一脸迷茫,道:“你们那个刺死西域胡人的同伴叫刘运对吧,我已查到他当夜得了一大笔钱财,藏在鸡坊,你们还不说他有何异常?”

“对!”

“对,就是刘运,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们都已把斗鸡放回鸡坊,刘运非要到青门饮酒……”

卢杞问道:“能想到是何人收买的刘运?想起来你们才能活。”

“中秋夜,斗鸡之前他一直与我们在一处,只在入夜前被喊走了一次,他好像欠了赌债吧?是神鸡童将他喊走的?对,就是神鸡童。”

“确定是贾昌?你们看到了?”

“当时喊的就是‘刘运,神鸡童让你过去’。”

卢杞眼中微有光芒闪过,问道:“上柱国张家长女,张大娘,你们可相识?”

“张夫人,她常与神鸡童在一处赌。”

“那夜在鸡坊你们可看到她了?”

“这……”

斗鸡小儿们犹豫着,试探地点了点头,之后坚定道:“对,看到她了!”

卢杞这才满意,此事对他而言不难推测,今日来算是“印证”了这推测。

离开北衙狱,他驱马回了京兆府,衙署中衙役们见到他纷纷行礼。

“卢法曹。”

“元户曹可在?”

“户曹上午便走了,似带人去东市征赋税了。”

卢杞其实想找元捴打听一些与案情有关之事,两人都是年纪轻轻便在京兆六曹任职,平素交情极好。

走过长廊,迎面却遇到了京兆府仓曹裴谞,也就是裴宽之子。

“子良。”裴谞点头示意。

“士明兄。”卢杞停下脚步,忽问道:“士明兄与张良娣的长姐可相识?”

裴谞微微一愣,摇头。

卢杞讶然,自嘲道:“是我误会了。对了,长安如今人人传唱《水调歌头》,士明兄总是与薛词人相识的吧?”

“确有来往,薛郎才气,我亦仰慕。”

卢杞面露笑意,拉着裴谞到公房详谈,聊的都是薛白名动长安的事迹,渐渐地,聊到了巨石砲。

“世间竟有如此全才,还会造军器,也不知如今王将军攻下石堡城没有?”

“是啊,盼我大唐能再打一场胜仗。”裴谞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卢杞又说了几句,见试探不出什么来,与裴谞告别,自去寻京兆尹萧炅。

~~

“若是薛白驱王忠嗣麾下老卒杀裴冕与回纥人,张良娣则使人栽赃安禄山,那所有利弊关系就说得通了。”

“可也仅仅是利弊关系理清了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啊。”

萧炅心想,上一任法曹吉温办事亦是这般,在脑中勾勒出事情脉络,直接拿人刑讯,可此案不同。

“子良,你天资聪敏,可办案不能学吉温啊。”萧炅道:“没有证据,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少年能做出这般大事,何况他还是贵妃义弟。”

“是。”卢杞道:“若非亲眼所见,我实难相信有人小小年纪便如此狡猾。但恰是他太过狡猾,故而逃不掉。我们能凭利弊猜到是他,圣人也能猜到,只要能让圣人确信,便算是完成右相的吩咐了。”

“如何证明?”

“我有一个办法。”卢杞道:“不过还须更了解薛白。”

“右相府已命人在查薛白近来都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院中有动静传来。

“京尹,出事了!”

“何事惊慌?”

“元户曹在东市与人斗殴,署令不敢擅专……”

下一刻,有人匆匆赶来,道:“京尹,薛白在东市澄心书铺打了元户曹,如今双方都在东市署。”

“什么?”萧炅一脸讶然。

“哈?”

卢杞不由笑了一下。

他近来查杀人大案,在脑中已勾勒出一个城府深沉的薛白的形象,倒没察觉此时这个形象瞬间虚了起来。

“子良,你可随老夫一道往东市署,见一见薛白?”

“不可。”卢杞叉手行礼,道:“此獠神奸巨猾,不宜让他发现我已查到他为妥。”

“可你要了解他?”

“下官自会想办法。”

卢杞虽不去东市署见薛白,却换了一身便衣,往东市澄心书铺去了一趟。

他装成是一个准备考春闱的生徒,想要买经文。其实他二十岁不到就门荫入仕,五年间就坐到了吉温的位置。

“对了,听闻长安有位薛郎,很有名气,此处可有他的诗集?”

“薛郎的诗集?”

“不错,我想买一本。”

“那……客官可留一个住址,往后鄙店若是刊了,往客官府上送过去。”

“好,你们书铺打算刊书?”

随口问着这些,卢杞观察了这书铺,暂时未发现特别之处,转身离开。

次日,他往族人家中去了一趟。

卢杞出身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他祖父是开元初年的名相卢怀慎。而他拜访的是卢氏北祖大房,高宗朝宰相卢承庆之后……其实也没有很熟,但他听说卢家曾想招薛白为婿。

可惜这一趟也没有打听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只是,卢杞感到很奇怪,薛白为何坚定地拒绝卢家、崔家?五姓女都不娶,还想娶谁?

思忖着这些,卢杞又去了国子监,终于有了收获。

~~

太子别院。

张汀正在屋中独自摆弄着骨牌,研习技艺,以准备在下次的御宴上让圣人牌逢对手。

但她看着桌案,脑子里思忖的却还是东宫的局势。

近来,李泌又有些惹怒她了,竟然又向太子进言,认为栽赃安禄山不妥,以河北形势为重为由,竟是劝太子安抚那个杂胡。

“安禄山在御宴上公然无视殿下,若殿下能主动与其冰释,退让认错以消弥纷争,圣人省心,只会认为殿下懂事又不至于猜忌……”

大概就是这些话,还是那“上善若水”“一动不如一静”的道理,李亨与张汀抱怨,说李泌极有才,就是所考虑的从来不止是他这个太子。

夫妻二人之意,眼下不能由东宫主动担过,该趁着王鉷、杨钊出手帮忙,一鼓作气坐实安禄山的罪名,让圣人看清那杂胡的嘴脸。

隐隐地,张汀还有一个念头——万一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换人,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手中的兵权或足以保太子登基。

她知道自己这念头很危险,心虚且感到有些不安。

但此事她不敢与李亨说,担心李亨反过来猜忌她。她太年轻了,缺一个有手段的心腹谋士参详。

可恨被禁锢在这太子别宅,使她一开始就受制于人。

“二娘。”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张汀只听称呼便知是心腹侍婢。

“进来说,何事?”

“大娘送了礼物给二娘……”

那是一个小瓷瓶,许是装丹药的,但里面似是空的,摇动起来并无声响,瓶口很细,往里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张汀让心腹婢女关上门,用细布将瓷瓶裹了,砸碎。

果然,里面是一封密信,展开来一看,正是薛白的笔迹。

薛白是颜真卿的弟子,习得一手漂亮的八分楷书。此前,杜鸿渐查国子监舞弊案,就特意向东宫提过此事。

张汀进宫打牌时,多次见过薛白的故事卷轴,一认便知。

“明日隅中,迎祥观。”

仅有这七个字,张汀却是看得背脊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中秋节,并非是自己套了薛白的话。

他就是故意那般说的,引她去对付杂胡。之后王鉷、杨钊相继攻讦杂胡,亦是他的手笔……那少年远比预料中可怕。

明日会面,是他想要一举除掉杂胡?

张汀不由犹豫,思考着此事是否该告诉李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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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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