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3章 老夫看好你(二更)

第153章 老夫看好你(二更)

山风甚疾。

吹打林叶,沙沙有声。

偶尔疾风一起,满山松涛回响,令人脚下不稳。

童生身上的衣衫,随着疾风扑扑作响,却努力兜紧了,不让自己在两人之前失仪。

一位是当世大儒,讲学遍天下,一位百姓眼中的文曲星,力压三千举人,大魁天下的状元郎。

众弟子们来到亭子里,都是毕恭毕敬地向二人施礼。林延潮悄然打量二人,颜钧年事已高,须发皆白。

他数年前被南直隶提学道耿定向迫害下狱,被囚三年,幸亏其徒罗汝芳,以及俞大猷全力营救,这才幸免,出狱后继续讲学天下。

至于这位龚用卿,不用提了,府内妇孺皆知了,龚用卿自幼长善属文,诵习经史,过目不遗。龚用卿成为翰林后,擅写馆阁体,有馆阁白眉之称。这是用‘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例子,将龚用卿比作翰林中写‘馆阁体’的第一能手。

龚用卿仕官后一直走得是比较清贵的路线,没有办什么实政,只有出使朝鲜,以及出任南监祭酒值得称道。后龚用卿因有人‘阴沮其进’,以病乞归,从南监祭酒上退下来,在老家过日子。

林延潮打量这位龚用卿,但见对方虽也上了岁数,但一直保养很好,面有美须,仪表堂堂。林延潮想起一个说法,殿试时,往往选状元还是要看长相。身为状元,咱们大明读书人的脸面,样貌还是必须周正的。

除此之外,选状元公还有各种奇谈,比如名字好听与否,皇帝晚上作了一个古怪梦,拿来当预兆的。

颜钧扫了众弟子一眼,他胸中杂学颇丰,颇能相人,大致扫了一眼,点点头道:“他们是请教时文来的,若没有你在,老夫尚敢指点一二,但有你这行家里手在,我就不献丑了。”

龚用卿道:“他们是慕你之名而来,我岂敢插手。”

龚子楠笑着道:“既是如此,你们都拿我们文章看了,咱们一人文章两家改!”

颜钧听了呵呵笑起道:“这倒不错。”

龚用卿轻轻责道:“就你会取巧,自小读书也没个定性。”

龚子楠吐了吐舌头,垂下头,颜钧道:“令侄有赤子之心,依我看来,若不求举业,可别有建树。”

龚用卿道:“这恐怕不行。不走仕途,还有哪般可称得建树。这样吧,你们自己选给谁看好了。”

众弟子们犹豫了一会,一般而言,还是给龚用卿改才是,不过对方毕竟是没当过老师的。而颜钧呢,虽说没有功名在身,野路子出身,还是王学门人,但人家名气摆在那,举人秀才都向他请教学问。

说眼下的官学是理学在把持,但被理学排斥,视作末流的王学,却一直专研理学。

理学是功名的敲门砖,而王学弟子又提倡经世致用,积极入世,如嘉靖八年的状元罗洪先,就是王学弟子,而且不是仕官后,都是仕官前就拜下王学门下,还有同年的会元唐顺之,既是王学门人,也是八股名家。林延潮还借了他一篇文章考得县试呢。

不过王学解八股文的思路,受禅理,老庄影响破深,隆庆二年李春芳主持会试,就允许《庄子》之言入文。

众弟子们最后作出决定,多数人还是拿卷子给龚用卿看。毕竟是状元公,名气摆在那,如果文章能给他说一声好,那么享誉士林是逃不掉的。

龚用卿取来卷子,直接在上面点评批注。龚用卿看文章都是一目十行,然后下了评语,绝对不如林垠,林燎二人改文章那么细致了。

不过想想也是释然,毕竟不是自己老师,何况他是状元,觉得给童生这么改文章就可以了。

至于颜钧改得人就少了,但却仔细多一些。

龚子楠不用提了,给他大伯改文章,什么时候都可以,眼下当然是找颜钧。

林延潮权衡了一下,最后将自己的文章递给颜钧,持礼道:“请夫子指点。”

颜钧没有先看文章,而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温和地笑着道:“你今年几岁?”

“十四!”

“嗯,沉稳持重,目光炯炯有神,你的文章已在你的眼底了。”颜钧笑着道。

“谢夫子夸奖!”

当下颜钧拿起林延潮的卷子看了起来。林延潮两篇文章不长,加在一起六七百字而已。

颜钧却看得很慢,还抬头笑着道:“人老了,眼底的水不够,看得仔细些,免得错了字。”

林延潮始终恭恭敬敬持礼道:“多谢夫子。”

终于颜钧将文章看完了道:“老夫就直言了,你不要介意。你的古文写得比你的时文好,文章的立意比文采高。你的时文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当然这样的文章,若遇到喜好华丽词藻,还是能取个好名次的。但是若遇上方家,就不行了。”

颜钧说完,林延潮不由佩服,颜钧的点评与李贽给自己在闲草集里的点评如出一辙。

不过自己这篇府试第一的文章,本来就是为了迎合陈知府所作的,当然以文媚人,在懂行的眼底看起来格调当然是比较低了。

“至于你的古文,就很好了,老夫已是很久没见这么清奇的文章了,若是你的时文,能如你的古文一般,脱去绳墨布置,写出这等千古不可磨灭之见,那么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了。”

说到这里,颜钧笑着拍拍林延潮肩膀道:“咱们说句俗的,少年人,老夫看好你。”

听了颜钧这一席话,林延潮顿时眼前霍然开朗的感觉,若说他以往写文章,还是一步一步摩挲,那么颜钧的话,至少给自己指明了明路。只要沿着这方向去做,迟早有一日,自己会有文章大成的一日。

林延潮当下道:“晚生谨记教诲,他日有所成,必不忘今日指点之恩。”

颜钧笑了笑道:“不忙言谢,老夫还会在华林寺住下两月,这段日子你都可以来。平日的讲学你可听也可不听,也可文章来改。老夫这里总有些东西,你是可以学的。”

林延潮当下道:“那晚生就拜托夫子指点了。”

濂江书院的弟子,见林延潮与颜钧相谈其乐融融,不由羡慕。

(本章完)

154.第154章 赠诗(一更)

第154章 赠诗(一更)

从华林寺回家后,林延潮就准备温书迎考。

林延潮每日早起就练习时文,作了五篇后,然后读一读经集。

每日也会拿古籍来读,将自己筹备中的尚书古文疏证拿来写个一百多字,然后就停笔不写。

期间谢肇淛来访一趟,他也是县试过了,但府试未过,不过他的脸上丝毫不见沮丧之色,原来儒林班已是将《聂小倩》编排好,准备重阳后就上演。

谢肇淛见林延潮在家读书,也不敢多搅扰,坐了一会就走了。

去书院读书两个月,家中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三叔的亲事,也是渐渐有眉目。

三叔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在这个时代算是大龄晚婚了,先前是家里困难一直娶不上,后来家里光景好了,三叔又挑挑捡捡起来。但三叔有一日去庙里回来后,整个人突然魂不守舍了,连乡下的田地也是不顾了。

家里人以为他病了,请了大夫来治,抓了药来吃都不见效。

后三叔与家里人坦白说,看上一个姑娘,与林高著道非她不娶了。于是林高著听了就着急了,当即就找了省城里的大媒去说亲,听说八字有一撇了。

家里的事大致就是如此。

林延潮读书后,间隔三五日,就去华林寺,将自己写的文章给颜钧看,请他批改。

有时候去得早了,就听一会他的讲会,颜钧讲会时,什么人都可以来听,就算是走卒贩夫,妇孺小儿都可以,没有门第之见。

颜钧说的道理,不是什么高大上,而是十分贴近百姓一些浅显道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愚夫愚妇与知能行便是道。’

这句话对林延潮启发很大,不过也有些话他不认同,比如颜钧说,要救天下,需停天下贡赋,三年免征,天下洗牢,大赦天下,将一切犯人都恩赦。这些说法当时不算过时,但林延潮看来大明的问题,不是这些手段,救得了的,根本不在这里。

不过颜钧讲课还是很有真知灼见的,也能切合贫民的想法。不少人听了他的讲课后,都拜入他的门下。更不提,有百余名门生还从江西,浙江赶来,特意在他门下听讲。

这简直就如当年孔子周游列国,门生从学于身旁。有这等影响力,也难怪耿定向当年拿他下狱了,不过颜钧被耿定向下狱三年,在狱卒,囚徒中传学,出狱时百余人痛哭流涕挽留。

看着四周门人听得如痴如醉的样子,林延潮不免心想人活到如此,比起身居庙堂之上,又是别样的风光。

周敦颐当年说过,圣人当以中正仁义立身,再以师道行于天下!

林延潮拿文章给颜钧批改时,就没说他救民救世的观点,而是实事求是地与他说文章。

颜钧与林延潮讨论完文章,坦荡地笑着道:“你的时文写得更好了,老夫肚里就这么多墨水,给你收刮干净了,毕竟没有赴过科考,终究算不得大宗师。我的弟子罗近溪在我之上,他日你遇到他可向他讨教。”

林延潮道:“夫子过谦了,若非夫子昔日指点,我不能有所悟,时文也不会有进益。”

颜钧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指点你,而是你自己心底早已懂得这道理,只是平日所迷,这才不知罢了。”

林延潮恍然道:“这就是一切道理都在心里,阳明先生昔日所言,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颜钧哈哈笑着道:“是的,你一点就透,我看你实与王学有缘,不如……”

林延潮连忙道:“夫子,我虽敬仰你的学问,但我的几位老师都是理学宗师,他们若知我拜入王学门下,必是反对。”

颜钧听了喝了口茶,叹道:“老夫明白,并非我不容他们,而是他们不容于我。”

林延潮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与罗汝芳,何心隐作同门师兄弟的机会。但世道就是如此,王学的人,可以学理学,但是理学的人,却不能学王学。

自己一进濂江书院,林垠就告诉过自己,非五经、孔孟之书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自己去听课可以,但拜下门下就不行。拜下门下,就要奉王学为道,这与理学自是格格不入。

颜钧有些惋惜,但仍是道:“既不能传吾之道,但亦可为老夫之友,我们不谈道,谈谈读书日用,也可以吧!”

林延潮笑着道:“多谢夫子体谅。”

颜钧苦笑道:“不体谅还能如何,人群既以家国为分,为学何存门户之见,可笑!可笑!”

林延潮道:“夫子,或许有一日,天下读书人,可以没有门户之间,但道虽不同,却能一并坐下来商讨。”

颜钧摇了摇头道:“此事很难吧!”

林延潮笑着道:“难与易之事,做了才知道,我辈只需尽力而为,成与不成看天命就是。”

颜钧点头道:“就是有,老夫行将就木之人,也是看不见了,不过幸甚的是,老夫知你有一日可为参天大树!”

二人又说了一阵话,林延潮从山上经阁走下,待行至华林寺门口时,突有一名男子追到了林延潮道:“某是山农先生弟子,老师说有一物要亲手交给公子。他方才忘了。”

林延潮赶忙回去,见到颜钧。但见颜钧笑着道:“老夫下个月就要回江西老家著书了,你也要赴院试,分别在即,我又身无长物,就拿当年心斋先生写给我一首诗赠你。”

心斋就是王艮,上承王阳明,下启颜钧。

林延潮道:“既是夫子老师所赠,晚生怎么敢收。”

颜钧笑道:“老夫拿了何用,汝胸怀大志,必是志在事功,他日当披坚执锐而行,那此诗再适合你不过了。”

林延潮拿过诗来,诗下面落款是心斋,果真是王艮所作,但见上面写着。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看了此诗后,林延潮不由心底一热,心道天下最懂他的人,除了去了苏州的业师外,就属山农先生了。

林延潮当下对颜钧长揖道:“这首《泛海》,正好是阳明先生诗词中,晚生最喜欢一首。”

“喜欢就好,拿去留个念想!”颜钧道。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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