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隔空对弈

听到霍鸿烨的咆哮声,张楚并没有什么反应。

此刻他的脑子,已经快被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信息流给挤爆了!

“圣旨怎么来得这么快?”

“肯定是锦天府之战一结束,这三个死太监就带着圣旨赶来了!”

“难怪冉林会把进攻雁铩郡的任务交给王真一,原来是为王真一造势!”

“封赏为什么没有我和霍鸿烨的份儿?”

“我们不要面子的吗?”

“也对,我是玄北武林盟主,是江湖人,封我坏规矩。”

“而且我早就摆明車马,不接受朝廷的封赏,皇帝怎么可能拿热脸来贴我的冷屁股?”

“皇帝不要面子的吗?”

“至于霍鸿烨……皇帝打压霍氏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会封赏他们!”

“先前北蛮人盘踞在玄北州,随时可能南下,皇帝就算是想收拾霍氏,也投鼠忌器。”

“现在北蛮人已经退回天极草原了,霍氏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儿了……”

“不过霍鸿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给他全黑了,连最起码的面子上敷衍,都懒得敷衍,是不是太过份了点?”

“妈的,王真一怎么这么快就立地飞天了?”

“他不是去年才晋升的四品吗?”

“怎么可能比大师兄还要快?”

“朝廷的敕封这么强力的吗?”

“我不要朝廷的敕封,是不是亏大了?”

“不对!”

“冠军侯!”

“王真一这是做了一把隔壁老王,巧取了霍氏三代人积累下的‘万民意’吗?”

“封侯,封的是与国同休的荣耀,能获国运加持!”

“再加上霍氏三代人积累下的‘冠军侯’万民意。”

“还有王真一自身的十几年积累,和此番北上闯下的偌大名声。”

“三管齐下,就算是头猪,都该怼成天蓬元帅了!”

“还弄一个什么擒蛮军……”

“看来京城里那位皇帝,也是个记仇的主儿啊,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恶心霍氏。”

“以后行事还是得多注意一点,惹上那个小心眼的皇帝,不死都得脱好几成皮……”

“啧啧啧,这么个玩法儿,不会逼反了霍青了吧?”

“不过现在镇北军已经残了。”

“霍氏经营玄北州数十年积攒下的资源,人脉,这几年也耗得七七八八了。”

“北蛮人经此一役,十年内再无南下之力。”

“霍青要反,似乎除了亲自下场之外,没有他途了。”

“妈的,立地飞天的动静儿,好大……”

一个接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跑马灯一样在张楚脑海中闪过。

上一个念头他都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下一个念头给挤了下去。

感觉就像是有几十个广场舞天团,围着他一起开跳。

左边是《小苹果》。

右边是《最炫民族风》。

前边《苏喂苏喂》。

后边是《凤舞九天》。

张楚夹在中间,小苹果跑偏成最炫民族风,中间还夹着几句苏喂苏喂和诶喂巴蒂的土嗨喊麦。

……

在思考这么多问题的同时,张楚的目光,还在近乎贪婪的记忆着目光所看到的一切!

王真一身上冲天而起的乌光柱。

山川、大地析出的淡淡乌光。

高空中凭空出现,以王真一身上的乌光为中心缓缓旋转的乌云……

种种异象,都极具借鉴意义!

能亲眼目睹一位绝顶四品立地飞天,应该就是他此次北上最大的收获了!

他虽然刚刚晋升四品。

但飞天境,已不再是遥不可及……

至少比枯坐太平关两载,还没摸到飞天境门槛的那俩夯货,要近得多!

看着看着。

张楚眼角的余光,忽然在空中发现了一道赤色的人影。

他猛地一回头。

就见那到人影,鹤发童颜,身穿一袭赤色长袍,须发飘逸,气质出尘,宛如谪仙临凡!

但就在看清那道人影的一瞬间。

张楚的瞳孔却是猛然一缩,胸中杀意暴涨,一口钢牙咬得几乎碎裂。

又见面……

镇、北、王,霍青!

他心头发着狠。

然而他回过神来后,却强迫自己,僵硬的慢慢垂下了头颅。

他清楚高手对杀气有多敏感。

更清楚,他现在和霍青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不想死在意气用事下。

愚不可及。

也毫无价值!

所以无论有多难忍,他都必须都忍下去。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

张楚没什么仇人。

大多数时候,结了仇他都是当场就报了。

报不了的。

时间长了,慢慢的也就淡了。

比如当年的顾雄和眼前的王真一……

说到底,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挨得多了,也就家常便饭了。

受点委屈就没日没夜的想着报仇雪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湖上不打不相识,从仇家转变为生死之交的现象,多不胜数。

当然,山不转水转,得罪过张楚的人,哪天要犯到他手上,他肯定会很万分愉快的落井下石。

这不冲突。

唯独霍青是个例外。

只要霍青还活着。

只要他张楚还活着。

这个仇就解不开!

但凡有一丝一毫能弄死霍青的机会,张楚都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弄死霍青……

现在的问题是,张楚还没有这个机会。

他现在冲上去,霍青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的一脚踩死他。

他只能忍着!

……

低下头后,张楚才发现,好多人都在看着霍青。

比如伫立在高台上的冉林,此刻就紧紧的握着佩刀,神色肃穆,如临大敌的望着霍青。

朝廷敕封王真一为冠军侯,命王真一组建擒蛮军镇压玄北州,摆明了就是在打霍青的脸。

也只有霍青那张老脸,才够资格让朝廷这么大动干戈的去打。

霍鸿烨?

他还不配!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四年不曾公开露面的霍青竟然堂而皇之的现身了!

这是在对朝廷表示不满吗?

还是在摆明車马,与朝廷过招?

张楚想不明白!

……

出人意料的是,霍青现身后,什么都没有做。

他就静静的伫立在半空中,望着高空中正在突破的王真一。

既没有出声。

也没有动手。

仿佛他真的只是单纯来看个热闹,吃个瓜……

但这可能吗?

不多时。

又有四道人影,虚渡而至。

张楚在他们之中,看到了风四相的身影。

从而推测出,这四位,应该就是站在玄北江湖背后的飞天宗师们。

“这些大佬怎么来了?”

张楚心头略一疑惑,旋即就想明白了。

自家地盘上有人立地飞天,这么大的事情,这些大佬怎么着都该来凑一凑热闹吧?

换做是他。

如果他太平关内有人晋升气海,他肯定也会去看一看。

要晋升的是外人,说不得还得查上他祖宗八辈儿!

四位玄北江湖飞天宗师现身后,并未扎堆儿,只是隔着数百丈,遥遥施礼。

有意思的是,他们四人就像是看不见同样立在空中的霍青一样,谁都没有搭理霍青。

而霍青,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依然负着双手,静静的望着高空中的王真一。

就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但细心观察的张楚却发现,没有一位飞天宗师,站在他周围一里之内!

……

一个时辰之后。

高空中缓缓旋转的阴云终于停止了旋转,渐渐散去。

霍青收回目光,静静的转身离去,几个眨眼间,就失去了踪影。

至始至终。

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但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的瞬间。

张楚注意到,凌空而立的四位飞天宗师,腰身都有细微的松弛动作。

(本章完)

第606章 不要再见

是夜。

十五万大军夜宿永明关。

新晋飞天宗师王真一大摆飞天宴,宴请三军所有将领。

请柬当然也送到了张楚手中。

张楚没有赴宴。

王真一成为大离平沙侯后。

他与王真一旧日的那一点仇怨,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不烟消云散也很难再计较。

毕竟现在大家的身份已经不同。

再要动手,顾及太多,牵涉太广。

但没了旧怨,也不意味着张楚与王真一就是朋友。

张楚与王真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

做不成朋友。

既不是朋友。

张楚自然就没必要给王真一这个面子。

也没必要就为了“花花轿子众人抬”,平白的弱了自家北平盟的声势。

……

王真一的飞天宴,办得热闹非凡。

半个永明关都能听到宴会那边的闹酒声和大笑声。

而潜渊军大营中,也不冷清。

今日潜渊军没有值守任务,不忌酒。

后方青叶部运送过的酒肉,码成了小山。

将士们自己动手,整治起流水席,庆祝胜利,庆祝北四郡光复。

在张楚的行营中,潜渊军众多将校齐聚一堂,也在大口酒、大口肉的闹腾着。

酒过三巡。

一名甲士匆匆走入席间,俯首在张楚耳边低语了一番。

张楚皱了皱眉头,沉吟了片刻,起身道:“弟兄们继续喝,我去去就来!”

“将军尽管去,不必管我等!”

“帮主早些回来,兄弟们还等您继续喝酒……”

一众被张楚一个单挑他们一群,灌得双眼都开始发直了的铁憨憨,面红耳赤的大声回应道。

张楚哈哈大笑着摆了摆手,迈步走了出去。

……

无精打采的旌旗。

失魂落魄的士卒。

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暗淡篝火堆……

张楚踏入镇北军大营后所见的一切,都和“胜利”这两个字儿扯不上任何关系!

这里更像是一处溃兵安置站、流兵收容所。

见到这些。

张楚并未感到幸灾乐祸。

心头反倒说不出的悲哀。

镇北军的将士,都是好将士。

北疆防线战、锦天府夜袭决战,他们打出来的血性之气,比捧日军和武悼军不差一分一毫!

这一场场胜利之中,也有他们流出的血,拼掉的命。

他们不该陪着霍氏受着这份窝囊气……

霍氏是罪有应得。

他们有功无罪,不应得。

张楚心头叹息着,面沉如水的缓步穿过镇北军的大营,走进镇北军的主帅行营。

行营内也很冷清。

一盏孤灯,照亮置于行营中的四方桌。

四方桌上摆放着几碟摆盘很精美的佐酒小菜,但看起来压根就没动几筷子,连摆盘的造型都还没被破坏。

但散落在四方桌上的几个空酒壶,却证明着,这几碟小菜并不是刚刚摆上桌。

穿着一身便装,发髻散乱、神色萧索的霍鸿烨,坐在正对行营大门的四方桌主位上,眼见张楚进来,强笑着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盟主来了,快请坐。”

张楚拱了拱手:“少帅客气了。”

他上前,拉开霍鸿烨对面的座椅,徐徐落座。

霍鸿烨也随之落座,笑道:“等了张盟主许久,忍不住先饮了几壶酒,张盟主莫怪。”

张楚微微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能猜到霍鸿烨请他来,想要说些什么。

他不该来。

但他还是来了。

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说起来,我与张盟主,又有好几年未见了吧?”

霍鸿烨率先开口,寒暄道。

张楚打量着霍鸿烨,笑着轻声道:“是好几年了。”

两人都觉得长。

但事实上,自当年锦天府一别,到如今也不过两载有余……

只是这太多的经历,将这两年在这二人心中拉得很长很长而已。

更令张楚感叹岁月是把猪饲料的是,是霍鸿烨的变化。

张楚至今都还记得当年金田县外的初见。

那时的霍鸿烨,白马轻裘、优雅不羁,俊美卓然,连他一个男人见了觉得惊艳!

而今的霍鸿烨,优雅不再,卓然不在,满脸的皮笑肉不笑,妥妥的就是个世故油滑的油腻中年人。

自古美人叹迟暮,英雄长恨见白头。

可张楚总觉得,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郎,变成令人望而生厌的油腻成年人,同样悲哀……

寒暄毕。

霍鸿烨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张盟主,如何看待对王真一组建擒蛮军镇压玄北州一事。”

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

也没有惺惺作态的博人同情。

张楚很欣赏他的直爽干脆。

于是他也很直爽干脆的回道:“此乃朝廷旨意,我一介赳赳武夫,还能如何看待?”

他明白霍鸿烨话里的意思。

玄北州的蛋糕就这么大。

以前是代表镇北王府的镇北军,代表大离朝廷的州府,和代表玄北江湖的北平盟,三家平分玄北州这块蛋糕!

如今王真一进场,势必要在这块蛋糕上切一块。

王真一分走了一份儿。

他们三家的那份儿,自然也就少了……

这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利益之争。

必须得刀刀见血!

但下午那道圣旨,都几近赤裸裸的宣告,朝廷扶持王真一组建擒蛮军,针对的其实是镇北王府!

些许利益之争,就像拉他北平盟卷入镇北王和那位九五之尊的隔空博弈,也太不拿他张楚的脑子当一回事了吧?

更别提……他张楚还想当压死霍青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霍鸿烨当然也知道,些许利益之争,很难说动张楚进场。

但大战将即,他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丝助力?

“王真一的为人,不消我多言语,你应该也有所了解,若是放他坐大,只怕贵盟想要独善其身也难!”

霍鸿烨说道。

这是实话。

高明的说客,从不以虚言恫吓,而是以摆出事实让其抉择。

张楚也认同霍鸿烨的说法。

王真一,本就是个极类霍青的人物……镇北王霍青。

此人掌控欲极强、手腕极强,且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若在玄北州坐大,必会向北平盟下手!

但张楚并不杞人忧天。

王真一虽强。

可他北平盟也不是好惹的!

远有站在玄北江湖后的那四位飞天宗师。

近有远走东胜州寻求飞天之机的梁源长。

他张楚自身也是绝顶四品,积累几年,迟早也能立地飞天……

王真一又不是没脑子,怎么可能会来和北平盟死磕?

“这就不劳少帅担忧了,我会妥善处理与王真一之间的冲突的。”

张楚淡淡的说道。

落座这么久。

他既没有喝一口酒,也没有吃一口菜,摆明了就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离去。

霍鸿烨闻言,郁郁的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过了好几息后,他忽然叹声道:“张楚,你我总算相识多年,这一局,可不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我若是倒下,镇北军剩下的这几万弟兄和埋骨北四郡的数十万英魂,可就真无家可归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颤抖,眼眶中也升起朦胧的水光。

他连忙提起酒壶,借斟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张楚沉默了片刻。

他分不清,霍鸿烨这是因为王真一获封冠军侯、组建擒蛮军,方寸大乱下的突然软弱。

还是影帝级的表演。

不过他情愿相信是前者……

霍鸿烨是霍青长孙。

也是霍氏一族仅有的血脉。

但张楚对霍鸿烨的感官,一直都非常复杂。

恨屋及乌。

他是应该恨霍鸿烨的。

恨不能杀之后快!

北蛮入侵,害他失去了太多太多重要的人。

但他就是恨不起来。

既因为张楚与霍鸿烨打过很多交道。

知道霍鸿烨这个人,除了心眼小了点儿和喜欢端架子之外,没啥大毛病。

俗话说人无完人,谁敢说自己完美无瑕,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啤酒见了都自动打开盖?

若不是因为北蛮入侵,说不得张楚和霍鸿烨,还真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也因为张楚能确定,北蛮入侵这件事其实和霍鸿烨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镇北王与那位九五之尊隔空博弈的棋局上。

霍鸿烨也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或许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

但再重要,也是棋子。

而霍鸿烨本身,其实一直都在努力的试图稳定局面、挽回局面。

奈何志大才疏,没能有所作为。

但志大才疏并不是错。

人的天资,本来就有高下之分。

霍鸿烨坐上镇北军少帅的位置,又不是凭借什么见不得人的作弊手段硬坐上去的,纯粹是因为他姓霍。

最重要的是霍鸿烨这几年,的的确确是在和北蛮人作战。

而且他从未拿镇北军将士的人命,去换取胜利、换取战功……

冤有头。

债有主。

株连是封建遗毒。

张楚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没这种遗毒。

所以他能够不将对霍青的仇恨,蔓延到霍鸿烨身上。

甚至还能坐下来,和霍鸿烨心平气和的聊上几句。

但不找霍鸿烨算账,已经是张楚所能做到的极限。

想他襄助霍氏?

不抱歉,办、不、到!

“有些话,早些年我就跟想你说说。”

沉默了许久,张楚终于开口了:“北蛮人是怎么跨过的永明关,又是怎么打下的北四郡。”

“你心头有数儿。”

“我心头也有数儿。”

“我这个人,其实很自私。”

“没那么多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怀。”

“我只在乎我身边的亲人、兄弟、朋友、部下……”

“只要他们都没事儿,说实在的,你家老爷子玩儿什么时手段,我真不在乎!”

“偏偏北蛮人入关,害死了我很多亲人、兄弟、朋友、部下……”

“还害得一个白头发的家伙,至死都不愿意留块碑!”

“北蛮人,这些年我前前后后也宰了六七万。”

“和他们的账,我算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血债,该算到谁头上,你知、我也知。”

“你人不坏。”

“镇北军的将士们,也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看着你们的面子,我和我北平盟,不会掺合你们和王真一之间的争斗。”

说着,他提起面前的酒杯,与霍鸿烨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今日我来见你,全的是昔年我与镇北军诸多弟兄的袍泽之义,和这些年你对我的提挈之情!”

“欠你的。”

“我早就还清了。”

“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再见面,说不定就是敌人了!”

言罢,张楚仰头一口饮尽,然而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霍鸿烨紧咬着一口钢牙,一言不发的目送张楚离去。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仿佛记起了什么他不不愿意记起的噩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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