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第310章 根子原来是禁缠足

第310章 根子原来是禁缠足

申时行和余有丁头也不回地直奔楼梯间,沿着楼梯往上爬。

走到中间处,申时行突然一个踉跄,右脚一滑,身子往前一倾,差点爬在台阶上,幸好余有丁眼明手快,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两人有些狼狈地跑到四楼,长舒一口气,连忙掸了掸衣服,正了正帽冠。幸好没有被亲朋好友看到,要不然真是有失斯文。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位老爷,我到处找你们,张老爷订的雅间,在四楼。”

一转头,看到那位带路的伙计。

申时行和余有丁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一脚把伙计踢下楼去。

你早干嘛去了,害得我们在三楼转了一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遇到不该遇到的事。

“前面带路!”申时行没好气地说道。

伙计把申时行、余有丁带到了韵雅阁,敲门禀告。

“张老爷,你的贵客到。”

申时行和余有丁也在门外朗声道:“张公,学生申时行、余有丁来了。”

“哦,丙仲、汝默到了,快请进来。”

推门进去,申时行、余有丁还看到了王世贞,又惊又喜,“原来凤洲公也在,真是叫学生们惊喜万分!”

王世贞看清楚两人,笑着拱手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凤磐公还请了你们二位。”

张四维招呼道:“都坐,都坐!今天的客人都到齐了,伙计,上菜!”

“是!”

四人坐下,王世贞转头不客气地问道:“凤磐,你今日请我们三位,有何贵干?你这个老西的饭,可不好吃啊!”

张四维哈哈大笑:“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事。”

“何事?”

“敬一阁编撰《世宗皇帝圣训宝录》的事。”

“不是在编得好好的吗?”

“西苑嫌慢。我接到西苑递出来的话,太子殿下希望《圣训宝录》在先帝龙驭宾天三年之际,刊行天下。”

王世贞也是编撰之一,捋着胡须说道:“这么急?怕是有些来不及。按照进程,最快也得隆庆五年去了。”

“所以说这是公事,又是私事。”

张四维是敬一阁学士,主持编撰《世宗皇帝圣训宝录》。西苑催促进度,他要是不能按时完成,就是失职,会影响仕途。

他扫了一眼申时行和余有丁,诚恳地说道:“老夫向西苑上疏,请调丙仲、汝默两位老弟入敬一阁,帮助老夫和凤磐公编撰宝录。

事出突然,老夫也不好贸然开口,今晚设下此宴,延请三位,阐明用意,还请两位多多帮衬。”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

这是好事!

西苑太子对《世宗皇帝圣训宝录》编撰工作非常看重。两人加入敬一阁,参加编撰工作,不仅能刷名声,还能入太子法眼。

一旦完成任务,肯定会被擢升。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王锡爵去辽东历练,积军功。

我们就入敬一阁,刷文笔,积功绩。

各有各的门路。

申时行接到余有丁的眼神,便代表两人开口道:“凤磐公能看重晚辈二人,深感荣幸。能入敬一阁,晚辈二人是千愿万愿,就是惶恐才学浅薄,有负凤磐公的期望。”

“两位开玩笑了,一位是状元公,一位是探花公,你俩才学浅薄,那谁还敢进敬一阁?是不是凤洲公?”

王世贞捋着胡须微笑着点点头。

申时行代表两人说道:“那我与丙仲就谢过凤磐公的厚爱了!”

好了,此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张四维和王世贞心情大好,有了一位状元公和一位探花公帮忙,《世宗皇帝圣训宝录》肯定能在隆庆三年年底之前,赶在先皇嘉靖帝祭日之前完成。

他俩知道朱翊钧对嘉靖帝的感情。

这要是完成了,大功一件啊!

而太子殿下一向是赏罚分明!

伙计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张四维以主人身为敬了三位一杯。

酒过三巡,四人喝得脸色微红,兴致高涨。

王世贞转头好奇地问道:“汝默、丙仲,刚才你二位进来时,看到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像是从前厅跑上来的,出了什么事?”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苦笑一下,“好叫凤洲、凤磐两公知晓,我俩刚才上来时,遇到些事情。”

先是把二楼饭厅里,李明淳、沈万象与沈一贯等人发生口角,进而斗殴之事说了出来。

张四维和王世贞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今科进士,人才鼎盛,惹出来的是非也多,敬而远之。”

李明淳和沈万象出自龙华书院和象山书院,名义上的山长是李贽,可背后站着的是杨金水一系,再背后就是西苑。

谁惹得起?

沈一贯也不是没有根脚的。

他师出名门,在苏州、湖州读过书,属于东南士林一脉,江南世家一系。

王世贞、申时行、余有丁就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一打招呼全是亲朋故交。

四人感叹了两声,申时行继续说道。

“二楼混乱,我二人与带路的伙计失散,又不记得张公订的雅间在几楼,就先去三楼转转,结果遇到予德公在骂人,说要上疏弹劾卓吾先生。”

“予德?哪一位?”

张四维和王世贞一时没反应过来。

“国子监司业余公。”

“哦,余昌德余予德。他说了什么?”

申时行和余有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余昌德的话用春秋笔法描述了一番。

张四维和王世贞愣了一下,“此事还是不可避免了。”

“凤磐公,凤洲公,敢问何事?”

“禁缠足之事!”

“禁缠足?”

此事申时行和余有丁知道,这件事在朝野引起极大的反应,支持和反对双方在朝堂上争、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争、在学堂书院里争、在报纸上争,争得不亦乐乎,异常激烈。

起源是东南士绅上疏,请求朝廷明令禁止缠足,以全人性。

此疏一上,就等于点了一颗震天雷,引得各方势力下场,等于引爆了一堆的震天雷。

王世贞捋着胡须解释道。

“据人考证,缠足始于隋唐,有史可查的记载在南唐后主。北宋沿袭,南宋盛行。到前元末年,有些地方有不缠足可耻之说法。

到了国朝,太祖皇帝皇诰祖制里,只有不准张士诚余部、被罚没为丐户等贱籍不得缠足的规定,其余并无明文。

只是民间官宦,有缠足,也有不缠足。只是江南富庶,官宦世家女子,以不事劳作为荣,缠足为美,日渐盛行。士林引为风雅.此间不提。

民家百姓家,为了让女儿能入富贵权宦之门,有的自幼缠足,以博雅乐。故而江南之处,缠足盛行,有愈演愈烈之势。”

申时行好奇地说道:“凤洲公此论,学生有听闻。只是为何这几年,缠足之事在东南有嘎然而止之势。而今居然有东南士绅上疏朝廷,请明令禁止缠足。

学生听闻,东南支持此禁之人颇多,不为为何?这风,转得有些快,转得学生摸不到头脑。”

“是啊,我等也不明其因,很是疑惑。”

张四维和王世贞异口同声地答道。

余有丁眼睛左右瞟了瞟,迟疑再三,终于开口道:“此事学生倒是知道些。”

张四维、王世贞、申时行不由地齐刷刷转头看着余有丁,齐声说到:“丙仲快说,我等洗耳恭听!”

(本章完)

311.第311章 我们在辽阳过冬!

第311章 我们在辽阳过冬!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余有丁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徐徐说道。

“凤磐公,凤洲公。

学生出自宁波,与沈家一族有旧,认识今科进士沈万象和沈一贯。此前沈万象进京应试时,上门拜访过学生,学生也回访过他。

正好遇到他与同好在一起聚会,于是就聊了几句,正好聊到了禁缠足之事。

聊完之后,学生发现他们所言不无道理。据他们而言,东南支持禁足之人日渐增多,完全是经济原因驱使。”

王世贞捋着胡须:“经济?嗯,李氏新学这个词提的最多。在他们嘴里,经济一词不仅有经世济民之意,还含括国计民生,农耕、工商、转运、财税等尽在其中。”

“创造财富,分配财富,消费财富。”

张四维和王世贞微微一愣,笑着指向余有丁:“对,这句话就是李氏新学常提。

丙仲,请继续说。为何经济是禁缠足兴起的原因。”

“凤磐公,凤洲公,这些年海商大兴,进而工商大兴。东南丝绸棉布出产,一年翻一番,势头非常吓人。

丝茧、纺纱、织布、绸缎、刺绣等厂,无不缺人。厂主开出高额工薪只为招募干活的工人,可是往往招不满额。”

王世贞点头补充,“此事我听家乡的亲朋好友们说起过。

苏州、常州、松江等府县,往年县城里总会见到些闲散人员,无所事事。现在看不到,全进了这些工厂。还有乡野村庄,数以万计民妇贪厚利,纷纷如城进厂做事。

有住在乡下的亲友说道,而今很少能在乡野再听到妇人争吵之声了。妇人无暇吵架,都忙着进厂挣钱去了。”

众人蔚然点头。

吃饱穿暖,是普通百姓们头等大事。只要有机会出现,他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蜂拥而至。

余有丁继续说道:“正如凤洲公所言,东南诸地,缺劳力工人。而丝茧、纺纱、织布、绸缎、刺绣等厂,不需要卖力气,只需心细手巧即可,最适合妇人做事。

据悉而今行情,上海一个熟练的纺纱女工,一月所挣,能养活一家四口。要是家里有两人入厂干活,一两年就是小康之家。”

张四维听懂了,“原来如此。

百姓们疾苦,只要能有活路养家糊口,就踊跃而去。缠足会影响妇人做事,耽误挣钱,百姓、厂主无不痛恨缠足,故而相携上疏,请朝廷明令禁止缠足。”

“是的凤磐公。有些百姓们缠足,也只是为了女儿能嫁入富豪权贵人家,让一家人有口饱饭吃。现在有无数工厂亟待工人,挣钱的门路多了,也不需要缠足。

缠足反而还耽误做事,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或伤或残。因此许多厂主为了避免麻烦,明令通告不招缠足之妇。”

申时行接着问道:“如此一来,被断了养活一家人财路的百姓,自然痛恨缠足,希望明令禁止。

只是某看此次禁缠足,声音最大的是东南商贾,还有不多世家,他们不少人此前痴迷缠足,以为风雅,怎么一下子全变了。”

“这些世家多持工厂股份,工厂挣钱多,他们分到的股息就多。要是所有女子都缠足,厂里没有工人干活,他们就会失去一大笔厚利。

汝默,风雅又不能当饭吃!”

张四维和王世贞抚掌叹道,“丙仲一言,我等是拨开云雾见天日。果真,兵法有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经济,就如这大势。”

申时行问道:“凤磐公,凤洲公,朝堂上为禁缠足一事争论不休,跟予德公有什么关系?”

张四维伸手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大家吃菜!边吃边聊,不要让这菜冷了。”

他拎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吃完后用布巾搽拭一番,徐徐答道。

“支持禁缠足,声音最响者是卓吾先生。他在《顺天政报》、《民生报》、以及《商报》提笔刊登文章,大声疾呼。

‘士贵为己,务自适。如不自适而适人之道,虽伯夷叔齐同为淫僻。不知为己,惟务为人,虽尧舜同为尘垢豼糠。’

人虽是自私的,有私心,这是无可厚非的。但不能害人以利己。此不是私心,是坏心。某些士子以所谓风雅,欣赏小足金莲,以摧残妇人为乐,此不是私心,而是坏透了良心。

更甚者违背了圣人教诲,仁者爱人。”

“卓吾先生出声,其故交好友,以及门下弟子跟着摇旗呐喊,声势无双。而坚决反对禁缠足的,余昌德就是其中一位。

他四处疾呼,说男女大防,符合天理。女子缠足,就能安守闺房,不再出现淫秽乱理之事。引经论据,跟李贽斗得不亦乐乎。

只是一番争斗下,卓吾先生逐占上风,然后那道诏书明行天下。”

张四维点到为止,不往下说。

申时行和余有丁在京中待了一段时间,不是小白,知道李贽为什么能占据上风。

很多人都以为是西苑的太子下场力撑李贽。

其实那用得着太子殿下出马啊!

首先现在大明主流舆情体现在报纸上,清流士林对舆情的影响日渐减少。

可大明的报纸都归太常寺管,李贽是太常少卿,太常寺没有太常卿,他就是老大。

你一个球员跟裁判吵架,你吵得赢吗?

其次太常寺掌握着一支宣教队伍,一是教师队伍,分布在各地私塾、学堂和书院;二是宣讲队,分布在各地城镇,以报纸为基础,向百姓们宣讲。

你说他们是会帮你,还是帮他们最大的上司?

最后就是李贽背后有一帮有钱人在支持。

缠足多耽误挣钱,必须明令禁止!

无数的厂主、股东坚决支持李贽,怎么支持?有钱出钱呗。

大把的钱花下去,四处找枪手,在报纸刊登文章,批判缠足的恶毒罪行;找到御史清流,明码标价,上疏支持禁缠足,润笔费若干;出钱支持名士大儒开文会,就在名胜古迹或顶级酒楼召开,豪华盛大,说出去倍有面子,但主题必须是《缠足是违背圣人教诲的若干论证》。

人家有钱有势,余昌德怎么跟李贽斗?

当然了,在背后支持缠足,反对禁令者不乏高门大户,世家豪右。有些富豪官宦,越有钱有势,心里越喜欢这种变态的调调。

但是这种爱好还没重要到可以舍弃身家前途。

谁知道西苑是什么态度?

他们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余昌德等人就显得孤立无援。

一番争斗下来,禁缠足一方占据上风,内阁票拟、西苑批红。以母仪天下,慈德昭彰的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为典范,明诏天下,禁止缠足,违者罚银五十两。

有风雅士子不屑一顾,五十两银子能得一三寸金莲,足矣!

别急,明诏后面有细则规定,家中女眷有自隆庆三年正旦日开始缠足者,或强迫、诱使她人缠足者,禁止参加院试、乡试、会试,武举,以及各布政司吏员招录.

你家有钱,罚得起,尽管叫你家里女眷缠足,或是利诱别人家女儿缠足,只是你以后就无法踏上仕途,只能做一个游荡在乡野之间的闲云野鹤。

此诏一出,李贽名声大振。

余昌德成了大笑话。

恼羞成怒的他把所有的仇恨都算在李贽头上

申时行和余有丁到现在也明白了,余昌德为何言辞中如此痛恨李贽,口口声声要致他于死地。

何必呢!

看到两人神情,张四维劝道:“两位,世事未卜,人心难料。俗世洪流,如履薄冰,我们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千难万险。

有些人为了意气之争,甘愿押上前途身家,劝不住的,也没有必要去劝。”

此话一出,不仅申时行和余有丁深有感触,连王世贞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辽河河套赤峰城以北一百多里的山丘上,上百辆车首尾相连,依着山势围成一个圈。

数千北虏骑兵,舞着刀,嘴里嗬嗬地大喊着,策动着坐骑,围着山丘打转,时不时地张弓搭箭,对着山上的明军来上一箭。

上千明军士兵举起世子滑膛枪,躲在车厢后面,三五人一组,对着北虏骑兵,砰砰地齐射。

时不时地有北虏骑兵应声落马。

“轰!”,偶尔会有子母炮响起,一发霰弹飞出,马嘶人叫中,三五个北虏骑兵应声倒地。

在山丘上,叶梦熊扶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李成材,泪流满面。

镇北关,无非就是一道石墙沿着山势搭建,关隘上有一座半石半木的城寨,已经东倒西歪,不少地方冒着火,腾起烟。

图们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旁边一处山岗上,意气风发地看着一队队兵甲齐备、士气高昂的察哈尔骑兵,策马走进镇北关。

他扬起马鞭,指着南边大声道。

“孩儿们,我们已经攻破天险镇北关,明军望风而逃。前面就是开原城,拿下它,我们在辽阳过冬!”

“大汗万岁!”

数万北虏骑兵,挥舞着刀枪,兴奋地齐声高呼。

声音响彻天地,山河为之变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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