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中求活

如何逢迎上意?做好一名贴心的忠犬?

首要的,是摸清主上的脾性。

但原主的记忆中,对女皇帝的性格并无深切体会,满脑子黄色废料。

赵都安只能自行揣摩,谨慎试探,辟如女帝方才这句问话,便隐隐透出对玄门高人的忌惮。

自古,皇权与教权除非相差悬殊,总难和谐相处,想来大虞也不例外。

赵都安抄的这句话的意思,可翻译为:治理大国,如同煎烹小鱼。用“道”治理天下,鬼神起不了作用。

此处的“道”,为圣人之道。

而皇帝,就是圣人。

他在玩一种很高级的吹捧。

案旁。

“治大国,若烹小鲜……”徐贞观咀嚼了下这句子,半晌,说道:“这不似你说出的话。”

赵都安不卑不亢:“以改兼赈,也不似相国大人能递出的法子。”

徐贞观莞尔,面庞上威严转为柔和,凤眸微微向下弯。

刹那间,古色古香的殿宇都明亮了起来。

赵都安无声吐气,赌对了!

看来大虞女帝,的确不喜修行之人插手俗世。

只是徐贞观虽欣赏这句子,却也并无太大的惊诧,毕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帝王,见识极高,更多是对这“绯闻男友”的少许意外……也只限于此。

“说吧,入宫见朕何事?”她轻描淡写揭过话题,将笔放在玉石笔架凹处。

赵都安一颗心猛地提起,放下砚台,躬身告罪:

“罪臣启禀陛下……”

他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描述完毕,并未对自己过多美化。

作为大虞最有权有权势的女人,不会蠢到不做调查。

房中很安静,落针可闻。

赵都安上奏完毕,垂头等待女帝发落。

他不确定,自己临时提升的好感度,能发挥多少效果。

尽人事,听天命。

他甚至预测了女帝的几种反应,并做好了相应预案。

然而设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到来,徐贞观淡淡道:“就这些?”

“……是,陛下,我……”

“退下吧。”徐贞观说,“朕乏了。”

赵都安一颗心猛地沉下,他听出了女帝声音中细微的变化。

少许的笑意与欣赏,已被冷淡与疏离替代。

“还不走?”见他不动,女帝声音沉了下来。

“臣……告退。”赵都安躬身退出,最后关门时,余光瞥见白衣青丝的丽人负手望着窗外。

窗外有湖,湖水微澜。

徐贞观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昭容”的尊称,然后是门扇吱呀开启的声响。

旋即,另外一名年轻女官沉稳干练的声线响起:

“陛下,诏衙督工马阎携都察院御史等在外头,要弹劾白马监的赵都安,说他私放逆党庄孝成,恐勾结……”

“知道了。”

“如何处置?”

“你以为该如何?”

“若是旁人……依律法审讯便可,只这赵都安,是陛下钦点的棋子,奴婢不敢擅断。”

徐贞观叹道:“一步闲棋罢了,也不打紧。听闻他风评不甚好?”

女官冷声道:

“糟糕至极。听闻此人仗着坊间传闻,于京中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不学无术,恶名昭著,惹得百姓怨声载道……”

累累罪行,听的女帝脑瓜子嗡嗡的……

女官告状完毕,道:

“尤其败坏陛下声名,此番放走逆党,无论勾结与否,朝中百官都必将竭力弹劾,只怕不杀不足平愤。”

言外之意,无用之人,该杀。

然而徐贞观却罕见犹豫了下,脑海中浮现方才赵都安留给她的印象,总觉与传言不同。

大抵是在自己面前的伪装吧……如此似乎更该杀。

但……

“派人寻白马监司监,问他对赵都安此人的评价,坊间传闻是否属实,以及是否还有价值,若……实在百无一用,再交由诏衙处置。”徐贞观金口玉言。

“是。”

……

……

另外一边,走出宫门的赵都安脸色难看。

女帝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在他看来,是个糟糕讯号。

就像一把闸刀高悬,谁也不知,会何时落下。

“接下来,诏衙的人,乃至对我积怨已久的朝中官员,势必蜂拥而上。而我又不是真面首,吹不了枕边风……大事不妙。”

“女皇帝的态度已经说明,没有强烈偏袒我的意图,大虞朝堂局面又复杂,我身为‘女帝的小白脸’,很可能成为庙堂各势力遏制皇权的棋子。”

“就算罪名无法坐实,把我抓捕酷刑审讯,也扛不住。”

赵都安不敢赌,自己方才那一番操作,能多大程度上影响女帝的决策。

必须想办法自救!

只要闸刀还没真正落下,就还有挣扎的机会!

赵都安冷静思索,尝试转换思路。

寻常人面对诬告,常规思路是自证清白,喊冤获取同情。

但世界的真实运转逻辑并非如此。

通过短暂接触,赵都安认为大虞女帝是个聪明人,大概率能判断出,自己并未通敌。

这点从方才对方的表现,也能看出。

那杀自己最大的理由,就是平息百官的弹劾,最多加上个泄愤。

而站在帝王的角度看:

“只要我提供的价值,大于杀我能获得的价值,我就能活。”

赵都安思绪骤然清晰,历史上贪官、奸臣无数,之所以皇帝不去铲除,很大部分原因,就是这帮人活着的用处更大。

同样的逻辑,在他没有触犯红线的前提下,只要能在闸刀落下前,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就有翻盘的希望。

抓回庄孝成?不切实际。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将功赎罪。”赵都安钻进车厢,心中已有了决断,他不能将生死依赖于上层大人物的一念之差。

必须试着做点什么。

可如何在短时间内,立下足够的功劳?赵都安茫然了。

“大人,回衙门么?”车夫问道。

赵都安心头一动,沉声道:

“回。立刻,马上!”

……

……

白马监官署位置,距离皇城不远。

作为筹建不久的新衙门,内里架构简单,有“司监”一名,由宫中外派的一名老宦官担任。

据说老太监曾伺候过三皇女,算作女帝嫡系。

此外,监内便是诸多“使者”,彼此品级相等,并无高低,皇帝临时有何任务,会交由使者负责。

此官职由大虞开国太祖皇帝所创。

据说某日,太祖想吃新鲜荔枝,便委任了一名“荔枝使”,为他想法子,从岭南往京城送荔枝。

因为皇家办事,享有特权,算作肥差,有油水可捞,不少达官显贵钻营往里塞人。

但女帝委任使者极看重颜值,只有好看的才能进,故而坊间传闻,白马监乃女帝预备役男宠后宫。

赵都安下车,踏入衙门后,随口命白役去喂马洗车,自己直奔属于他的官衙。

“朱逵?”他大声呼喊,心腹黑衣吏员的名字。

就是竹林中醒来时,抱着他摇晃的丑陋凶狠吏员。

记忆中曾在府衙当差,是颇有经验的老吏。

然而迎接他的,却并非黑衣吏员的谄媚笑容。

而是值房内,端坐饮茶的一名三十余岁,容貌英挺,梳着两撇精致小胡子,嘴唇偏薄的男人。

后者缓缓放下茶碗,似笑非笑:

“赵使君,听说你出事了?可喜可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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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章 枕头会自己送上门

可喜可贺。

这是一句祝词,但放在这里,幸灾乐祸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赵都安神色冷淡,望着堂内鸠占鹊巢的青年,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的资料:

张昌硕,同为白马监使者,与他是死对头。

书香门第出身,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名声斐然,但在原主记忆里,此人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二人之所以交恶,乃因张昌硕对女帝垂涎已久,后者登基时,便大写诗文唱赞歌。

因才貌俱佳,也曾被女帝赞赏过诗词文章,故被不少人认为,极可能成为女帝“入幕之宾”,却不想,被禁军小卒出身的赵都安横刀夺爱。

张昌硕并不死心,始终对原主敌视,妄想取而代之。

用两个字,可以生动概括二人关系:

情敌!

“大人,张使君方才闯过来,说要等您回来,卑职只好……”

堂内,肤色黝黑,满脸横肉的朱逵急忙解释。

张昌硕一脸遗憾:

“听闻赵贤弟缉捕逆党,不慎放走了大鱼,还被打伤,愚兄忙来探望,见贤弟无碍便放心了。”

是看笑话的吧……赵都安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淡淡道:

“为圣人办事,些许伤残,不足挂齿。”

张昌硕‘哦’了一声,道:

“只是,如今贤弟闯下祸事,只怕诏衙那帮带刀阎王不会轻易放过你。”

赵都安接过下属递上茶盏,神色淡然:

“确实,我从宫里出来时,远远瞥见了那帮人,想必是要告御状。”

旋即,他语带讽刺:

“不过,圣人体乏,却是未必愿见他们。”

张昌硕得意之色一凝:

“你去面圣了?陛下怎么说?”

赵都安喝了口茶,才意有所指道:

“陛下是见了我后,才体乏的。”

最高明的谎言,就是每一句都是真的,但连起来就透露出虚假事实。

该死,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昌硕呼吸一紧,眼珠子绿了,幸灾乐祸的喜悦被愤怒取代。

但很快,他神色缓和,冷笑道:

“逞口舌之利,却要看伱如何收场。”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脚步匆匆。

他怀疑赵都安在诓他,但没有证据,准备立即派人打探。

……

目送情敌离去,一身公服的朱逵挤出谄媚笑容,盛赞道:

“卑职早就知道,以大人与陛下的关系,自然不会有事。可笑这姓张的小人还来自取其辱。”

呵,这时候来表忠心?若我倒台了,你怕也是墙头草……赵都安腹诽,不觉得以原主的卑劣人设,会有什么忠诚手下。

他笑了笑,故意叹气道:

“陛下宽仁,只是朝堂上那帮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也非善茬,总归要给个交待。”

朱逵一怔,揣摩片刻,恍然道:

“找个替罪羊?”

继而面露阴狠:

“大人且放心,此事交给卑职,自然可做的天衣无缝。”

……赵都安见不得这种反派作风,沉声道:

“愚蠢!你以为诏衙的人瞎了?还是满朝文武反智?陛下自有安排。”

他在扯虎皮,做大旗。

想要死中求活,还要依靠这帮手下。

所以,必须先将人心稳住,让朱逵等人觉得,他不会倒台,才会忠心为他办事。

可要不了多久,女帝的暧昧态度,就可能传开。

所以赵都安这番话,是提前打了个预防针。

这样一来,就算出现意外,朱逵等人也只会以为,这是“女帝的计划”,不会多想。

“那个叫做‘芸娘’的乱党女贼,眼下如何了?”赵都安问道。

老太傅庄孝成跑路时,没能带走昏厥的女徒弟,赵都安入宫前,命朱逵将人监禁起来。

朱逵道:

“卑职将此人押入了府衙大牢,只是其神魂受到术法冲击,一时半刻还没醒,大人要见她?”

赵都安摆摆手:

“不急。但切记,莫要让旁人给提走了。”

朱逵自信道:

“大人放心,府衙大牢直隶,诏衙那帮人也甭想越权,从咱这抢人。”

他原本就在府衙当差,是经年的老吏,对各衙职权门清。

赵都安“恩”了一声,眼前浮现竹林破庙中,一脸正气,誓要与他这个邪恶反派同归于尽的持剑少女。

这是他追查逆党的线索,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但看其表现,想必是块难啃的骨头,短时间,恐难有实质收获,何况还晕着。

他需要更稳妥的立功机会。

“对了,”朱逵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险些忘了,卑职回衙门后,收到一封宁安县子府上奴仆送来的信,是递给您的。”

宁安县子?

赵都安脑海里,属于原主残存的记忆应激浮现:

原主被传出乃女帝男宠,地位扶摇而上后,京城各大小衙门,都要卖他几分面子,生怕得罪女帝枕边人。

有心人便开始陆续找上门来,行贿赂之事,请托原主帮忙办事。

原主起初还算谨慎,但奈何人家给的太多了……逐步开始售卖手中权力,大肆敛财。

宁安县子,乃虞国世袭“子爵”,在京城从事“掮客”一职,替人介绍“生意”,从中抽成。

前不久,宁安县子找上原主。

说有人愿意花钱,请原主帮忙搭救一名犯了事,如今押在刑部大牢,出身江南士族的地方官免罪。

狂妄自大的原主欣然应允,但因为专注抓捕逆党,便拖着没给人办,如今好些天过去,想必……

“刺啦。”赵都安随手撕开火漆,抖开信纸,扫了眼。

不出所料,是宁安县子等急了,约他今晚赴宴,线下催促。

又是江南士族……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赵都安嘴角勾了勾。

看来,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不全是坑,这不,立功的机会自己上门了。

正派想立功千难万险,但反派想立功,反手卖个队友祭天,再轻松不过。

“备车,稍后我要出门一趟。”

赵都安望着堂外苍翠花木染上的夕阳暮色,如血。

想了想,又补了句:“找两个可靠的手下,晚上……”

……

……

晚些时候。

衙门另外一间值房内,张昌硕坐在檀木大椅上,手持折扇,听取吏员汇报。

“所以,是相国与圣人商讨国事?姓赵的也等了许久?才勉强面圣一会?都察院的那帮御史,已经在摩拳擦掌,写折子准备对赵狗群起而攻?”

张昌硕大喜过望,折扇一甩,冷笑道:

“果然是虚张声势!”

虽说女帝没有立即派人抓捕赵都安,但显然也没有表现出力保的架势。

“必然是赵狗摇尾乞怜,陛下才一时未有决断,但经此一事,圣眷必然大减,再加上庙堂弹劾……”

张昌硕激动踱步,目光闪烁,意识到这是废掉赵都安的天赐良机。

“宁安县子那边,动向如何?”他问道。

下方吏员禀告:“赵都安已下令备车,想必是要赴宴的。”

“好!”张昌硕大喜。

为了斗倒赵都安,他一直热衷搜集对方黑料,可惜赵都安虽声色犬马,恶名昭著,但犯下的事却都不够大。

不足以发出致命一击。

前不久得知宁安县子疑似与赵都安接触,他便派人盯着。

可惜没能获得二人交易罪证,今日双方再次见面,若能拿到赵都安贪污乱法的铁证,送给都察院,无异于压垮赵狗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昌硕:“传我命令,寻两个可靠手下,晚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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