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5章 省略的仪式

尽管朱厚照暂时没把选拔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事情公布,不过很多人已提前得到风声,至于获得消息的渠道,让人非常费解,照理除了少数几人知道,旁人对此事应一无所知才对。

但突然间,好像朱厚照身边人都知道这件事,关心的除了戴义和高凤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外,还有之前苦心经营关系且对司礼监掌印之位志在必得的李兴。

李兴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很快就知道,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沈溪。

“陛下召见沈大人,谈话都属机密,连拧公公都没机会探听,怎么可能会传到外面来?”李兴感觉这件事非比寻常。

李兴有些乱了手脚,目前唯一能求助的似乎只有小拧子。

临近中午,距离朱厚照既定回城时间已经很近了,营地内很多帐篷都已拔起,将士们开始做回城准备。

不过此时正德皇帝还没有露面,小拧子则在忙碌指挥调度。

等了许久,一直到小拧子把手头事情处理完,李兴才过去行礼:“拧公公,小的有事求教。”

旁边本来有小罗子等太监侍候,小拧子侧头看了一眼,这些人都赶紧将目光避开。

小拧子道:“那借一步说话吧。”

随即小拧子带着李兴到旁边一处帐篷,见周围没人才道:“李公公,你何事如此着急?”

李兴忧郁地道:“小的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陛下要在各职司太监中选拔司礼监掌印,拧公公可知此事?”

小拧子皱眉:“你的消息怎么比咱家还要灵通……谁泄露这个消息给你的?”

李兴惊讶地问道:“难道拧公公不知?小的只是听到身边有人传言,并不清楚是谁放出的风声,料想是别有用心之人。这不,小的特意过来跟拧公公您探个风声,毕竟这世上最了解陛下之人,怕只有拧公公您了。”

小拧子一摆手:“这种话可别乱说,咱家当不起你扣的这顶帽子……其实咱家也收到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如何,还不知道,或许是有心人放出消息来,故意引起我们这帮陛下身边近臣的矛盾。”

李兴道:“那拧公公您的态度呢?”

小拧子忍不住看了李兴一眼,李兴本来满是期冀的目光不自觉躲避开来,小拧子突然明白什么,当即道:“咱家倒想知道你李公公的态度……李公公是否对司礼监掌印之位志在必得?”

这说话的态度,俨然如早上丽妃质问小拧子,这让李兴很为难,在心底组织了下语言才表态:“小的愿意听从拧公公调遣。”

小拧子皱眉,心想:“李兴如此圆滑,并不适合充当我的傀儡,若他出任司礼监掌印,不知道会脚踏几条船……嗯,这种人趁早放弃为好,不过让谁顶上来,这倒是个问题。”

小拧子对李兴已产生极大的不信任,不过他没表现出来,道:“李公公,之前咱家愿意全力支持你当司礼监掌印,不过咱家终归能力有限,最多是在陛下面前提及和夸赞,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已不取决于咱家是否支持,而是看陛下如何抉择,一切取决于个人能力高低……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兴听出小拧子言语中的疏离,为难地道:“小人能力远不如拧公公您,若您老人家要参选,那就没小的什么事了……请问拧公公是否要亲自下场呢?”

小拧子皱眉道:“本来咱家不打算出来丢人现眼的,但问题是陛下要咱家试试,还有,宫里有贵人也想让咱家参选,你说咱家该如何是好?”

李兴本来以为小拧子不会趟这趟浑水,但听到这番话后,心里不由发慌,因为现在谁都知道朱厚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就是小拧子,而小拧子最近帮朱厚照办的几件事,基本都是司礼监掌印做的事情,而且做得还很不错。

因为话已经说出去了,李兴只能硬着头皮道:“若拧公公您想当司礼监掌印,小的不敢跟您老争,只能自动放弃。”

小拧子摇头叹道:“现在说这些太早,咱家出不出来争还不一定呢……咱家只是想在陛下跟前做个不管事的小太监,你们该争还是要去争,咱家只想当个普通人……很多事情咱家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尽量把机会留给你,连一些人脉关系也会交到你手里,让你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

若是以前小拧子说这话,李兴会无条件相信,但现在明摆着小拧子有上位的机会,他不相信小拧子会不动心。

“是,小的谢过拧公公抬爱。”

李兴尽管牢骚满怀,依然恭敬行礼。

小拧子又叹了口气,“有传言说,陛下会跟沈大人一起决定司礼监掌印归属,不知李公公有没有沈大人那边的关系?”

“呃?”

李兴一怔,随即想到自己跟沈溪间并无多少交集,自己似乎很难得到沈溪的支持。

小拧子道:“多去走动一下,若只想跟皇亲国戚打好关系,肯定当不上司礼监掌印,陛下非常忌讳这些事……你李公公是聪明人,怎么总做糊涂事呢?”

李兴身体一震,随即想到,应该是自己跟京城那些达官显贵暗中走动的事情被小拧子知晓,然后出言点醒他。

“是,是!”

李兴感到一阵恐惧,自己的底牌被人看穿,还覥着脸来求小拧子帮忙,这跟吃里扒外没什么区别。

“好自为之吧!”

小拧子拍了拍李兴的肩膀,“咱家愿意相信你,但你也别让咱家失望!”

……

……

一上午时间,关于朱厚照会公开选拔司礼监掌印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到处都在议论。

沈溪醒来时已过中午,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很清楚,朱厚照没有睡醒,回城时间估计会向后拖延许久。

等出了帐篷,沈溪发现外围营帐基本已撤走,于是选了个开阔地驻足欣赏。还别说,这张家口外景色不错,今天风和日丽,蓝天白云下绿草茵茵,围绕营地的潺潺小溪闪烁着金光,就像世外桃源般让人沉醉。

“大人,陛下还没醒来,您看是否要去面圣?”

一名太监走了过来,却是小罗子。

沈溪看了小罗子一眼,微笑着说道:“这位公公,你似乎想安排本官做事?”

对于小拧子,沈溪客气有加,但对于其他太监却缺乏足够的尊重,尤其知道小罗子的来历,很清楚丽妃不会善罢甘休,正在想方设法给自己设套。

小罗子吓得赶紧后退两步,低头道:“小人不敢。”

沈溪冷声道:“陛下休息到几时,自有陛下定夺,本官岂能贸然打扰?本官准备在营地内走走。”

小罗子非常机灵,看出沈溪对他的态度不善后,紧忙避开,再也不敢在附近晃悠。

沈溪身边只有几名太监跟随,一个侍卫都没有,不过他没有担心安保会出问题,因为营地周边有大批锦衣卫,甚至外围还有他的人巡逻,可说整个营区固若金汤,除非内部有人对他不利。

“沈大人真是好心情。”

就在沈溪闲庭信步时,有人过来打招呼。

这次前来拜访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平时钱宁跟沈溪的交流不多,但二人算得上是老相识。

沈溪看着钱宁,因锦衣卫从某种程度来说算是兵部下辖部门,钱宁这个指挥使主动过来向沈溪行礼:“卑职见过沈尚书。”

沈溪摆手:“原来是钱指挥使,近来可安好?”

钱宁答非所问:“卑职已准备好銮驾回城事宜,但陛下尚未起榻,只能耐心等候,看到沈大人在此,便过来打声招呼。”

双方说话都很客气。

钱宁没胆量挑战沈溪的权威,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沈溪在朝中的地位都远在他之上,而且朱厚照明显更信任沈溪。

最重要的是,沈溪控制着目前明军最精锐的一路人马,这路人马踏平草原,凯旋而归,实力有多强没人敢想象。

沈溪点头:“钱指挥使有心了,若没别的事情,本官继续溜达溜达。”

因为二人没有共同语言,沈溪不想与钱宁多废话。

钱宁却显得很急切:“大人,卑职想跟您说一件事……卑职听闻,陛下已决定在内监各职司太监中选拔一位公公执掌司礼监,且由大人参议?”

沈溪笑了笑,不由对钱宁又低看几分。

眼前这位实在不是做大事的料,你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有多大权力?居然跑到兵部尚书面前提问,你是觉得自己得到皇帝的宠幸,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钱宁根本就没资格跟沈溪谈事,作为武将,哪怕有皇帝宠幸,也跟外戚张氏兄弟一样,接触不到核心权力,最多把部分军权掌握手中。

虽然从某种角度说,沈溪也算是军方的人,但他是文官,处于官员的最高层,而钱宁自不量力来跟沈溪说选拔司礼监掌印之事,只能说明钱宁太过自负,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核心权力层,缺乏最基本的政治觉悟。

在沈溪看来,钱宁还不如张氏兄弟聪明。

沈溪问道:“不知钱指挥使哪里听来的消息,还专程跑跟我这个外臣商议,是否合适?”

钱宁稍微有些意外,惊讶地问道:“卑职来跟沈大人谈事,并不为过,沈大人难道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沈溪看着钱宁,觉得对方政治上天真得可怕,照理说这人在朱厚照跟前得宠,应该有一些觉悟才对,或许是平时朱厚照对他宠信太过,加上有大臣和管事太监见了他唯唯诺诺,让他滋生出一种高傲的心态,以为可以在朝中呼风唤雨。

沈溪道:“谁来做司礼监掌印,本官无权干涉,陛下也没说过让本官决断,至于陛下如何决定人选,那不是外臣应该理会的事情,所以说,钱指挥使找错人了。再者,这件事难道跟你钱指挥使有什么关系吗?”

钱宁看着沈溪,神色多少有些尴尬,自己一门心思找沈溪商议“大事”,结果却遭受冷遇,不由感觉一阵羞惭,但他还是厚着脸皮道:“确实跟卑职关系不大,但卑职觉得,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对沈大人您,还有卑职都会产生较大影响,自然要尽力施加影响,防止自身利益受损……沈大人以为呢?”

沈溪轻叹:“无论这件事是否影响到你我利益,但为人臣子应该懂得基本的规矩,不该理会的事情,本官从不强行干涉,司礼监掌印人选并不涉及兵部事务,若钱指挥使对此在意的话,那抱歉,本官爱莫能助!”

沈溪已把话说得很明白,不管你怎么跟我提议,或者想跟我结盟,我都不会选择你。

江彬已出现,你钱宁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原本你最大的凭靠就是皇帝的信任,但现在皇帝已不再宠信你,而我也宁可相信小拧子也不会信你,因为你钱宁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谁会找一个从来没有立场的人当盟友?

钱宁却不死心,道:“沈大人,您现在的利益已经受损了啊,无论谁当上司礼监掌印,都会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沈溪微微一笑:“看起来,钱指挥使比本官都要着紧这件事,实在让人费解,就算事情如钱指挥使说的那样,跟你有多大关系?”

沈溪最初还保留一定客气,算是给足了钱宁面子,但说到后来沈溪已算翻脸,正如沈溪最初想的那样,钱宁蹬鼻子上脸,你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该贸然掺和进来,闹得好像朝廷上下都要跟你来合作。我能跟你说话,已算是给了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沈大人……”

钱宁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道:“钱指挥使,做人要懂得分寸,若你实在不明白一些规矩,本官可以教你,陛下身边盯着你的人那么多,难道钱指挥使一点觉悟都没有?若你真想干涉司礼监掌印人选,也该去找那些公公,而不是找本官,本官在这件事上爱莫能助,所以你一开始便犯了个错误,找一个帮不到你的人商议。”

钱宁脸色阴郁,感觉非常尴尬,望向沈溪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若换作旁人,他或许可以拿出皇帝近臣的派头施加压力,但眼前这位是沈溪,任何人都要给面子,他能跟沈溪说上话已不容易,若还不知进退,那就等于给自己脸上抹黑,也是为自己找不自在。

“自便吧!”

沈溪一摆手,“之后大军便要回城,本官要尽情游览一番塞外美景,这里就不奉陪了!告辞!”

……

……

朱厚照醒来时,日头已西斜,要不是外面兵马已整顿好,朱厚照真有在城外再停留一天的打算。

反正对他来说,走到哪里都一样,反正入夜后就吃喝玩乐,在城外反而有种新鲜刺激的感觉,回到城里倒不那么适应。

小拧子提醒:“陛下,张家口堡那边已有大批军民等候迎接凯旋将士,天黑前应该赶回去,若在城外多停留,对您的安全也会形成威胁。”

小拧子相对负责任,所说极为中肯。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朕难道不知有危险?不过之前朕已说过,不要让百姓夹道欢迎,怎么还是找人来添乱?”

心烦意乱下,朱厚照的脾气不是很好,动辄呼喝。

小拧子习以为常,恭敬地道:“是百姓自发组织出来迎接,张家口内百姓数量不是很多,基本都是军户家眷,若陛下实在不想让人出来捣乱,奴婢这就派人回去通知一声,驱散百姓。”

朱厚照想了下,一摆手:“算了,朕并非不讲情理,他们愿意出来迎接由着他们,不过兵马全要进城,需要不少时间,百姓夹道欢迎多少是个阻碍,一定要安排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不然进城时不知道要堵多久!”

见小拧子拿纸笔记录下来,朱厚照又道:“对了,之前朕不是跟你说过要选拔司礼监掌印么?回头你去吹个风,主要是通知内监各管事太监,地方镇守太监,还有监军太监等等,最好把张永、谷大用也一并叫回京城,人越多越好,一起进行比试,朕想知道谁本事最大……小拧子,你要好好表现,若你在这次竞选中脱颖而出,朕会让你来当司礼监掌印,到那时你就可以扬眉吐气了!哈哈!”

在朱厚照看来,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根本不顾当事人的感受。

小拧子心中一片胆怯,暗忖:“陛下这是要把多少人调回来比试?是否回头张苑也可以借此复出?”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既然时候不早,赶紧筹备回城事宜吧,朕回去时不骑马了,乘坐銮驾,可以在銮驾里好好休息!”

本来朱厚照骑马可以加快回城速度,毕竟进城早晚主要取决于朱厚照几时抵达城塞下,现在朱厚照决定乘坐銮驾,要走四十多里路,等于说到天黑时未必能回城,小拧子心里自然越发着急。

但现在朱厚照明摆着没有改变心意的打算,小拧子只能赶紧去安排。

出皇帐时小拧子心想:“陛下说要乘坐銮驾,那就让马车走快点儿,或者可以让部分人马先回城,等陛下抵达城塞时,庆典可以照常举行,就算天快黑了,问题也应该不大。”

设想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

等朱厚照銮驾抵达张家口堡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这会儿城塞上下即便点燃篝火和火把,为大军照明,但视线严重受阻,之前安排的庆典仪仗根本没法体现出来。

朱厚照在路上补了一觉,等他睡醒时,小拧子正跟着銮驾马车一路小跑。

“小拧子,到张家口了吗?”

朱厚照从銮驾上扒拉着帘子往下问道。

小拧子本昏昏欲睡,闻言抬头望着朱厚照:“陛下,快了,还有不到二里路,这不前方城塞在望了么?”

朱厚照回头看了一眼:“沈先生呢?”

小拧子道:“沈大人就在队伍后面,是否将沈大人叫来?”

朱厚照松了口气:“有沈先生殿后,朕就放心了,赶紧进城,出来时感觉还好,怎么回来时这么累?唉,可能是平时朕缺乏运动吧!”

小拧子心想:“您老人家总算知道自己平时不活动筋骨,身体缺乏足够的锻炼,这不出城时还龙精虎猛,回来可就没那么好的精神了。”

兵马继续向前,一应迎接仪式全都省了,到了城门口直接进城,一刻都没有多留。

(本章完)

第2276章 提请

朱厚照回城后非常困倦,直接一头扎进行在睡觉,任何事都不过问,一直到夜半三更才睡醒。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朱厚照很久都没出去游玩了,接连两天车马颠簸,然后又是打猎,又是饮宴,人长时间处于兴奋状态,比起在行在胡闹累得多,睡醒后仍旧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手扶着腰,像是难以站稳。

此时只有小拧子服侍在旁,见此情形赶忙过来搀扶。朱厚照缓了一会儿,这才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桌子前坐了下来,随口道:“也不知怎么搞的,朕的身体居然如此不济,不过出塞两天就觉得骨头快散架似的……之前司马真人说朕能活一万岁,不想竟差到这样,怎么长生不老?”

小拧子可不相信司马真人的鬼话,但他不敢揭破,毕竟朱厚照还是非常推崇那个神棍的。

朱厚照看了看窗外,隐隐听到青蛙的鸣唱,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道:“回陛下,已过子时。”

“哦。”

朱厚照点了点头,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满饮一杯后又问,“大臣们是否均已打道回府,沈先生那边也歇下了吧?”

小拧子有些为难:“回陛下,沈大人一直在行在外面等候,说是要见陛下,跟陛下说一些事。”

“啊!?”

朱厚照一愣,他怎么也没料到,沈溪居然会在行宫外苦苦等候,这下有些心慌意乱,手抖之下,杯子里的茶水洒了出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最后他稍微整理了下衣装,道,“沈大人这么晚还没睡,是有什么重要军情禀报吗?你也不去劝一下,有事可以明天再说嘛。”

小拧子弓着腰,低头道:“陛下平时没这么累,所以奴婢不知您何时能醒来,沈大人便一直在外等候。小人劝说过,但没用。”

如果换作旁人,朱厚照根本没有召见的心思,甚至不会有人进来通禀,但请求觐见的对象是沈溪,朱厚照就有些为难了,大半夜的他不想见沈溪,因为知道一会见准没好事,却又无法回避,老师来访怎么都得见上一见。

朱厚照无奈地一挥手:“那就请沈先生进来,不过别说朕刚睡醒,就说朕……总之什么都别说。”

“是,陛下。”

小拧子应了一声,出去请沈溪。

这边朱厚照叫来太监,为他换上一身黄色盘领窄袖的常服,看上去非常威严,等沈溪进来时他已从屏风后出来,端坐于鎏金的龙椅上。

一照面朱厚照就笑着问道:“沈先生为何不早些就寝?今天实在太累了,朕回来后……想早些休息,谁知道总被一些琐事烦扰。”

朱厚照在沈溪面前时,总喜欢装模作样,此时的他好像个做错事撒谎,试图蒙混过关的孩子,他最怕被沈溪瞧不起,所以总是把自己表现得多么勤政爱民。

沈溪行礼:“微臣有要事跟陛下相商,本以为陛下忙完手里的活计便能召见,是以一直在外等候。”

朱厚照叹道:“时过中秋,西北边塞之地已寒气袭人,尤其这大晚上的,沈先生就这么在外等候,实在让朕于心不忍……以后沈先生知道朕暂时没时间召见的话,先回去歇着,并非每件事都需要第一时间跟朕说,还可以让那些奴才转告……小拧子,明白了吗?”

“是,陛下。”小拧子此时除了当应声虫,似乎其他都不会。

朱厚照话说得很漂亮,沈溪心里却不以为然,只是微笑以对。

朱厚照道:“先生有什么要紧事,尽管说,是否知道巴图蒙克和他儿子图鲁博罗特的下落,需要我们出兵攻打?若如此的话,朕愿意跟先生一起领兵,再次深入草原。”

到此时朱厚照还对征战之事念念不忘,多少让沈溪有些始料未及,他本以为朱厚照已倦怠这种鞍马劳顿的从军生涯,只顾着玩,区别只是哪里玩而已。

沈溪道:“微臣有一件事,想跟陛下奏明。”

“说。”

朱厚照果断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溪奏请:“微臣想为出征将士早些争取犒赏,虽然这么做有僭越之嫌,但微臣希望用如此方式稳定军心。”

朱厚照突然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什么,但在心中又马上否定,侧过头惊讶地看着沈溪:

“朕之前不是已答应过先生么?不用急于一时吧?具体犒赏,完全可以等回到京城,甚至有功将士各自回到家乡后再颁赏,毕竟官职爵禄朕已给他们兑现了。”

沈溪道:“微臣手下兵马,虽多为各地换防京城的地方军队,但经微臣操练已成百战强兵,若就此令其回归地方,未免有大材小用之嫌……微臣想来,将他们留在西北屯边乃最佳选择;再者,如今草原虽已平定,但巴图蒙克和他的儿子图鲁博罗特依然健在,必须保证有一支足以威慑草原各部族的机动兵力在西北。”

朱厚照想了下,微微点头:“先生所言很有道理,这批将士到底是地方兵马,之前驻扎京城周边时经常跟京营起冲突,现在他们立下大功再到京城,肯定会跟京营起争执,到时候不好应付。”

沈溪点头:“陛下所虑周到,微臣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朱厚照笑道:“沈先生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那朕就准了先生所奏,尽快论功行赏,把他们该得的犒赏一次性发下来,若西北地方存银不足,就从户部和内库调拨,总归让有功将士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至于他们的家眷,也可从各地调到西北,反正他们是军户,在哪里当兵都一样。”

朱厚照思考得很全面,但他说的不符合现状。

沈溪之所以要把这支军队留在西北,一方面是让西北边疆保留一支快速打击力量,但究其根本,却是为了避免有人说他拥兵自重,他把兵马留下来,那些非议他的人就要闭嘴,如此也能让皇帝安心,毕竟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不受控制,会让皇帝寝食难安。

沈溪道:“陛下,江南繁华,若把将士亲族全都迁居到西北来,岂非是要将他们集体发配充边?这跟贬谪有何区别?”

“啊?”

朱厚照一愣,随即点头,本来把兵马留在西北是权宜之计,现在非要把人家的家属都迁徙过来,那跟整个家族一起发配有什么差别?

朱厚照惭愧地道:“还是先生想得周到,朕疏忽了,不如这件事就交给先生处置如何?反正事情到最后都由兵部定夺,朕就不多掺和了。”

一旦遇到疑难问题,朱厚照解决不了,就会想办法逃避……既然我不会处置,便把事情交给你们,我当甩手掌柜即可。

沈溪早就摸清楚了朱厚照的性格,当即道:“陛下既然信得过,那就由微臣来安排,这几日便将事情处置妥当。”

“哈哈!”

朱厚照打了个哈哈,“先生应该没别的事情了吧?时候不早,朕想早点儿休息。”

沈溪看朱厚照的精神状态,便知道他这是睡醒了,准备吃喝玩乐,哪里需要休息!

沈溪道:“微臣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朱厚照笑道:“是关于你家族的事情吧?先生尽管说。”

因为沈溪说“不情之请”,朱厚照以为先生要说私事,但沈溪怎么可能在皇帝面前提家事,径直道:“微臣希望,陛下法外开恩,让谢阁老早些回京,处理政务。”

听到谢迁的名字,朱厚照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皱眉道:“先生,朕自然知道谢阁老滞留延绥,但现在连朕都没有回朝,不用那么着急调他回京吧?谢阁老那个人有多顽固,难道先生不了解?让他回京,并非什么好事。”

沈溪轻叹:“以微臣所知,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已久,且内阁首辅离朝已半年,各部跟司礼监分隔京师和张家口两地,如此使得政令难以通达,朝廷积压的奏疏数量必不在少数,如何能保证朝廷正常运作?”

朱厚照脸色很不好看,他不爱听这些劝谏的话,也就沈溪能在他面前说说,换作旁人他早就翻脸了。

沈溪再道:“微臣希望,在正式选出司礼监掌印前,早些让首辅大臣回京处理朝事,如此也能让陛下省心,顺便安天下臣民之心。本来微臣作为兵部尚书,不敢做言官之事,但既然知道了就责无旁贷。微臣跟谢阁老从无勾连,因朝事还多有抵触,此番建言并无私心,一切都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

因为沈溪说话坦诚,甚至有低声下气求情的意思,让朱厚照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朱厚照摇头轻叹:“本来朕想多留谢阁老在西北,让他吃到教训,不过既然沈先生求情,那朕就让他回京,但若将来他再跟朕作对,朕不会轻饶,直接让他回乡养老……谢阁老平时老跟朕唱反调,看看,这场仗最后不是打胜了么?想想战前他怎么说的,为了军粮物资,朕和先生没少跟他置气吧?”

说到这里,朱厚照有些得意。

在缺兵少粮的情况下,这场战争打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大明自身的损失微乎其微。

这种胜利,让他豪情满怀,对谢迁的恼火也就没之前那么旺盛,这也是沈溪在朱厚照面前为谢迁求情的根本原因。

如果朱厚照在气头上,他跑来劝说适得其反,反而不如把事情延后。

沈溪见朱厚照答应,行礼道:“多谢陛下恩准……希望陛下早些让人传旨延绥,令谢阁老回朝。”

沈溪的提议,基本为朱厚照接受,全程态度和善,根本就没仔细想过沈溪为何这么做。

随后,沈溪没有再打扰,他知道朱厚照接下来还有节目,对于这个荒唐的皇帝来说,一天的生活才开始。

沈溪退下后,小拧子将热茶递过来,朱厚照喝了口茶,满意地道:“沈先生就是负责,总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居然不跟政敌计较,让谢阁老早些回朝,这得多么广阔的胸襟才能做到?”

换作以前,朱厚照身边一定有人会提出非议,比如说沈溪这么做别有用心,给朱厚照分析一堆,让朱厚照对沈溪产生怀疑。

但现在不同,张苑倒台,还有小拧子胆小怕事,让朱厚照身边没人敢正面质疑沈溪的建议,哪怕沈溪做的事情不靠谱,也没人会指出来,甚至就算张苑回来,也只能保持沉默,毕竟现在沈溪的地位跟以前大不相同。

小拧子道:“陛下,时候不早,您是否继续歇息?”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又不是猪,需要睡那么多觉吗?刚才是有些困倦,但现在基本缓过来了,朕想找点儿什么事情做……难道你没有提前安排节目?”

小拧子被朱厚照打量,这才意识到,作为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他要做的只是提前把皇帝喜欢的事情安排好,让朱厚照尽兴,仅此而已。

小拧子脑子灵活,稍微一想便赶紧道:“丽妃娘娘已为陛下做出安排,陛下先用膳,奴婢这就给您通传。”

朱厚照摸了摸肚子:“不说还不觉得,朕的确饿了,还是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喝酒的时候会很难受……记得让丽妃准备好酒,最好是民间酒水,那些陈年佳酿朕都喝够了,这回就尝尝外面的酒水,尤其是‘花酒’是什么滋味儿。”

小拧子心里直发怵,陛下居然想喝“花酒”,虽然他知道此花酒非彼花酒,但基本证明朱厚照对于禁苑外的事情非常向往,回头可能真要出去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胡天黑地,但回头又一想:

“丽妃和江彬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女人?还不是从民间寻来的?民间有那么多良家妇女甘愿到陛下身边过这种朝不虑夕的日子?或许这些女人,根本就是从秦楼楚馆中找来的,只是送到陛下身边前检查过身体,没什么病症就送来了吧!”

因为朱厚照对于少女不感兴趣,使得那些为朱厚照安排节目的人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要从民间找寻多黄花闺女很不容易,但找普通女人,还不是一抓一大把?

……

……

朱厚照一旦进入吃喝玩乐的状态,就再难将他从中拉出来,所以酒席一开基本没人去打扰他。

丽妃跟朱厚照短暂相处,安排好一切便出来了。

她消息一向灵通,现在皇帝身边的人几乎都在围着她转,很多消息可以第一时间传到她耳中。

这次带来消息的仍旧是小拧子,小拧子将沈溪的建议全都告知丽妃,甚至把调谢迁回朝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丽妃恨恨地道:“他哪里是宽宏大度,根本是别有用心,只是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有何阴谋罢了!此人做事实在让人难以琢磨!”

小拧子笑道:“娘娘,其实这算是好事,总归他没有跟娘娘作对,故意在陛下跟前进谗言。只要沈大人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那咱不就高枕无忧了么?”

“小拧子,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沈之厚有说过不针对本宫么?你现在竞争司礼监掌印之位,他都要横插一杠子,若将来跟他起了冲突,你觉得他会手下留情?谁挡他的路,怕是下场都不那么好看吧?”

丽妃的话近乎一种威吓,令小拧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小拧子这种应激反应基本上是装出来的,这会儿他也学聪明了,丽妃说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因为这女人比起沈溪来阴险狡诈多了。

你想让我跟沈尚书产生矛盾和隔阂,我偏偏不如你所愿!

小拧子故意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颤抖着声音问道:“那娘娘,咱该怎么做?沈大人已回朝,现在陛下对他基本是言听计从,他说什么陛下都会赞同……陛下本来最厌恶谢阁老这样说三道四的老臣,但现在为了沈大人也做出改变,还在奴婢面前夸赞沈大人宽宏大量!”

丽妃眯着眼道:“看来陛下下一步,就是要把沈之厚高高捧起来,以后朝事可能不再交给司礼监处置,而是全部委托给沈之厚!”

虽然丽妃所说有一定道理,那也只是外人听来有这种可能,小拧子到底熟谙大明官场规矩,心想:

“沈大人作为外臣,就算最后晋升吏部尚书,那也只对朝中人事任免有话语权,至于朝中政务,就算不在司礼监手上,也是由各部自行决策,怎会轮到沈尚书一人决断?丽妃说这话,不明摆着让我防备沈大人,斧凿的痕迹太严重了吧?”

丽妃不知这会儿小拧子已生出二心,继续道:“小拧子,若你想继续争司礼监掌印之位,就要学会帮陛下分忧解难,不单纯在陛下平时生活上,更包括朝中事务,你平时多去向戴公公和高公公请教,司礼监目前有何棘手的事情,你回来跟本宫说,本宫给你想对策,你再去跟陛下提请,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小拧子先是一阵窃喜,因为觉得有人为自己出谋划策是好事,而丽妃的头脑又非常好使。

不过随即他便发现其中有问题,若司礼监的事情都由丽妃做主,虽然不是所有事情,但有了这开头,那以后岂不是丽妃间接将司礼监批红的权力控制在手上?那丽妃就等于半个宰相,可以根据自己的好恶来处理朝政。

小拧子道:“娘娘,这么做……怕是不那么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

丽妃自以为做事高明,以为小拧子想不通其中关节,就算想到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只能乖乖执行。

她却不知沈溪三言两语,便把小拧子变成了中立派,就算现在没有站在沈溪一边,对丽妃却产生隔阂,甚至许多事情小拧子更愿意相信沈溪的判断。

小拧子没办法拒绝丽妃的提议,苦着脸道:“奴婢没资格过问朝事,以前有什么事,奴婢去跟陛下提请,陛下都会勃然大怒,认为奴婢只需伺候好他起居即可,其余的不要管,还警告奴婢,若奴婢再胡言乱语,就下旨降罪。”

丽妃眯眼打量小拧子,想知道小拧子是否在撒谎。

“这小东西难道是指桑骂槐,提醒我不要干涉朝政?胆子倒不小!”

丽妃可不是吃素的,虽然小拧子尽量避免露出马脚,但他却无法遮掩很多情况,丽妃眼睛雪亮,很快便发现其中猫腻,当即冷笑道:

“小拧子,你不想问,但至少可以让戴公公和高公公把那些疑难问题说出来,你稍微留点儿心,难道陛下回头发愁,问你对策,你目瞪口呆就体现出你的能力了?”

“马上陛下就要选拔司礼监掌印,难道你不提前做准备?你现在可占着陛下圣宠,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好好利用好这层关系,若回头让别人选上司礼监掌印,到那时你就算想知道一些事,戴公公和高公公他们也不会对你坦诚!”

虽然小拧子对丽妃抱有极大的戒心,但听了这番话,心里还是有所动摇。

因为丽妃所言听起来很有道理,能在司礼监掌印空缺、他在朱厚照跟前地位最高时,获得一些资源,为何不好好把握?

小拧子赶忙行礼:“奴婢明白了,稍后就去问戴公公和高公公!娘娘,可能要到天亮,奴婢才能见到他们,您不要太着急。”

丽妃对小拧子不自觉地表现出来的疏离有些心烦,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小拧子这才恭敬退下。

这边小拧子刚出门,丽妃脸色急转直下,因为小拧子表现出来的心机,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一种信任方面的危机感。

“沈之厚回来前,所有人都对本宫唯命是从,小拧子不过去见了沈之厚一面,不知被沈之厚灌了什么迷汤,居然敢对本宫所言产生质疑?”

“这小拧子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觉得以他的年岁和胆量,有本事独自执掌朝政?哼哼!谁都想当刘瑾,但有几人有刘瑾的胆量和气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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