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7.第1297章 夜袭

第1297章 夜袭

就在两广总督与广东巡抚为是否救援潮州争执不休时,潮州城的攻防战已经以官军初战告捷结束了。

其实城头的官军根本没开一枪,他们开的炮也荒腔走板、差之太远,几乎没造成多大杀伤。可见打炮是一门大学问啊,不通过科学的学习,是打不好炮的!

所以要好好学习姿势啊,同志们!

守军给海寇大金牙部造成的杀伤,基本都来自那场爆炸……那是土木组在拆除民房时,故意留下的一些土坯房,然后埋下了数千斤火药——等那些海寇上岸躲避炮火时,自然会跑到这些仅剩的房屋后。躲在地洞里的别动队员就可以点燃引信,给他们个当头棒喝!

计划的很巧妙,效果也相当不错,当场炸死了十几个海贼,炸伤了上百个,让那大金牙登时就吃不消,两脚还没站稳,就带着残兵败将又败退回了船上。

城头的军民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就像打了多大的胜仗一般。虽然他们只是当了把看客,但至少把对海贼的恐惧之情一扫而光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太耗火药了,要是换成在江南那些城市,这一下就能把全城的库存都耗光。

但说出来北面的人可能都不信,潮州城那些狗大户,一共竟捐出了整整八万斤火药,足够朝廷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了。

考虑到他们家里肯定还有藏私,说潮州城是个军火库一点都不夸张。所以这几千斤不过是洒洒水,损耗的起。

而且军械组还在全城搜集火硝和硫磺,并发动妇女老人和孩子,捐出家中茅厕、猪圈、马棚中的表层土,以现场熬制土硝,配置更多的火药。

守城领导中心很清楚,以城上军民低劣的训练水平,只有尽可能多用火药和火器,居高临下攻击,才能对敌军造成足够的杀伤,令他们萌生退意。

军械组甚至制造了一些山寨加大版的霹雳火球,他们用木桶装满火药和铁钉、碎瓷片,准备等海贼攻城时,就点着了丢下去……

总之一句话,让爆炸和炮火来的更猛烈些吧!

~~

那边城头上喜气洋洋,欢庆初战告捷,这边江心的曾一本舰队气氛就苦闷多了。

安慰了两句哭丧着脸的大金牙,曾一本又对众人道:“大金牙已经探清了官军的虚实,今天目的就算达到了。时候不早,各自回船上休息吧,咱们明日再战。”

一众大海主点头称是,纷纷告辞而去。

看这他们如蒙大赦的背影,大金牙愤愤道:“这帮胆小鬼,一点亏都不想吃。”

“人之常情,不必在意。”曾一本却很看得开,淡淡道:“咱们跟官军打了这么多年仗,你没看到过吗?每次来攻都号称几万大军,但其实大部分军队都是摇旗呐喊,壮个声势罢了。实际上,那些总督总兵们只能靠自己的亲兵亲信,那几千人马拼命。不然咱们怎么能每每以少胜多?”

“哈哈,倒也是。”大金牙感觉十分受用,损兵折将的颓丧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那不如不带那些累赘,还能省些靡费呢。”

“这就是你见识短了,精锐固然重要,但同样少不了摇旗呐喊的。”曾一本摇摇头,把手下安抚住就够了,还真把自己这些年悟出的宝典都传授给他不成?

他便打住话头,压低声音道:“今夜我会再派敢死队,摸黑潜到城下,四更时偷城的。”

“真的?”大金牙神情一振,忙捂住嘴,瓮声问道:“当家的,有把握吗?”

“当然。”曾一本傲然一笑,也不会这会儿就告诉他,自己有内应的事情。

当家的必须要时刻保持神秘感,当你在下属面前彻底没有秘密时,距离遭到背叛也就不远了。

“那让小弟带队吧!”大金牙又被鼓舞精神道:“我非把白天的场子找回来!”

“不,你另有要事,我派夜猫子带人去。”曾一本道:“他惯于夜里作案,比你经验丰富。”

“哦。”大金牙只好点头应下,又问道:“那当家的要我去干啥?”

“你去趟潮阳。”曾一本接过手下人装好的旱烟。闽粤一带的海商,接触烟草已经有好些年了,就没有不好这口的。

跟大部分同行喜欢抽水烟不同,曾一本就喜欢抽旱烟。将多种晒烟经回潮压片切丝,装入烟袋锅中,点着了吧嗒抽一口,劲儿大过瘾!

而且长长的烟杆也是他身份的象征,在曾一本的船队里,任何人的烟杆,都不能比他长。

“去潮阳干啥?”大金牙赶紧摸出火折子,吹着了给大当家点上。

曾一本便吧嗒吧嗒抽起来,好一会儿才咳嗽两声道:“老末那边到现在还没回话,我心里不踏实。”

他口中的‘老末’就是林道乾,当年曾林二人都在大海主吴平的团伙中称兄道弟,林道乾那时年纪最小,因此被曾一本叫做‘老末’。

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吴平早已伏诛,他当初的团伙也分崩离析。继承他最大一股势力的曾一本,一度声势浩大,威震四海,但在闽粤两省官军的联合进剿下,他已成丧家之犬,江河日下,越混越差了。倒是当初的小兄弟混的风生水起,还顺利接受了招安,在潮阳县拥兵自重,让人眼红……

曾一本虽然不愿承认,但心里也知道,如今自己的势力怕是没法跟林道乾相比,所以才要纠集这么多海主一起来,以免那心狠手辣的小子生出歹念,断自己的后路——潮阳距离潮州城不远,只要林道乾很快就可以派舰队北上,封锁韩江出海口,把他困在江中,让他无法鱼归大海。

是以这次进兵,曾一本特意备了厚礼,派人送去潮阳,邀请林道乾一起到潮州城发财。

但林道乾如今有官身,顾虑很多,迟迟不肯答复,显然不想趟这浑水。

曾一本对此并不意外,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想过林道乾会应邀前来,也不愿那小子来抢自己风头。但对方的地位和所处地理位置摆在那,该做的姿态还是不能省的。

“不过他也没把礼物退回来,我看还有门。”大金牙道。

海主们与山贼们的区别在于,一个说话要算数,收礼得办事儿,另一个则彻底不要脸,怎么下作怎么来。

这倒不是海主们觉悟高,而是这年代的大海,已经不是从前那般隔绝各国的天堑了。相反,海洋以不可比拟的交通运输优势,成了各国间贸易的纽带。而海上贸易必须以信用为前提,没有信用的一方,只能被排除在海贸之外,除了当海盗别无选择。

海主们虽然都是海盗,但搞海贸才是长久之计,是以他们都很重视在同行间的信誉,轻易不会出尔反尔的。

“不过他不回话,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曾一本吐出口浓烟道:“索性这儿离着他那也不远,你就跑一趟吧,当面问个清楚,到底来还是不来。”

“他要是说不来呢?”大金牙问答。

“不来也没关系,只要他帮我们看好后路,这回得的甭管黄货白货,统统分他两成。”曾一本咬牙道:“不过他要是肯来相助,我愿跟他五五分账,甚至他六我四也成啊。”

“这么多?”大金牙不乐意了,虽然东西还没抢到手,但可以提前心疼啊。

“这回情况有些棘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一本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把这场大戏唱砸了。不然咱们就彻底在海上混不下来了。”

“而且老末这二年也太老实了,官军才会集中火力对付老子。”曾一本啐一口,又道:“甭管他怎么想的,得把屎盆子给他扣头上,到那时我们的日子才能轻松点儿。”

“明白了。”大金牙终于被说服了,退下去准备出发。

曾一本独自站在船艏楼上,恶狠狠的抽着旱烟,那浓臭的烟味,能把船艉的人都熏到。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恨林道乾,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之前几次之所以会败得那么惨,很大程度上都赖那姓林通风报信。

曾一本很清楚,林道乾这是在玩借刀杀人的伎俩,想借官军之手来消灭自己。这一笔笔旧帐,他早晚要让那小子加倍奉还的。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还得继续维持着表面兄弟,只求他别背后捅刀子。

~~

当天下午,大金牙带着礼物离开了舰队,乘小船向潮阳进发。

待到三更天时,曾一本养精蓄锐的敢死队出发了,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划小船到了韩江西岸,然后弃舟登陆,悄无声息朝着南边城墙下摸去。

按照约定,内应将会设法支开守卫那段城墙的官军,并在那里放下绳索,帮敢死队爬上城去。

待敢死队摸到约定的地点时,果然听到城墙上静悄悄没有人声,与临近城墙上的动静,形成鲜明对比。

待对过暗号后,城上便缓缓垂下了数根长长的绳索。

敢死队员们大喜过望,顺着打了结的绳梯向上攀爬起来!

ps.第三章送到,说到做到,就是困死了。希望快点开学……

(本章完)

1338.第1298章 赵大器时刻

第1298章 赵大器时刻

夜猫子身先士卒,带领手下敢死队抓着绳子向城头攀爬,眼看着就要上去了,忽然听到城墙上响起阵阵怪笑声。

然后夜猫子等人便觉手中一松,那紧绷的绳索居然齐齐断掉,敢死队下饺子似的跌落城下。

惨叫声中,城头举火照天,守城官兵一边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一边将滚石檑木丢下城头痛打落水狗。

事实上,曾一本寄予厚望的内应,在内联组第一轮摸排中,就被打上了‘嫌疑通匪分子’的标签。所有嫌疑分子,情报组都会安排专人暗中盯梢,结果刚刚出手就被抓了个正着。

还是那句话,一力降十会。在超越时代的组织能力面前,一切鬼蜮伎俩都无所遁形。

然后便是将计就计,将偷城的海寇一波送走了……

黑暗中,敢死队死伤惨重,他们也不管夜猫子死活,便抱头鼠窜,逃回了船上。

最后曾一本清点人数,连带夜猫子在内,又折了三十多个。损失虽然不大,但接二连三的挫败,让他脸上很挂不住了。

不去看胡椒老等人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他重重一磕烟袋锅,恨声下令道:

“明日举大军从四面攻城!老子的人从东面,你们也各选一面进攻吧!”

胡椒老等人都没出言反对,他们毕竟不是来看热闹的。除了摇旗呐喊,还得下场牵制官军的兵力。

这帮大海主各个精明透顶,知道什么时候该划水什么时候该拼命。在用计无果之后,‘四面开花’是最有效的一种攻城方式了。

因为潮州是个周长超过十里的大城,而且三面环水。海寇们人多势众,可以充分发挥兵力优势,多点开花,摊薄本就薄弱的防守兵力。他们还能依托舰队快速机动,让守城一方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一旦打开一个缺口,就能很快集中兵力,杀进城去了。

事已至此,他们也不能一点血都不出,于是各自选了个方向,便回自己的船上与手下商量起明日该如何攻城来了。

~~

第二天的战局,果然不一样了。

战斗还是率先在广济门打响,曾一本有恃无恐,命令他的战船冒着搁浅的危险抵近江岸,用船上的火炮集中轰击城头。

他手下海寇大炮的本事明显强于城头的官军,在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是在漂浮不定的船上,依然能保持很高的命中率。

轰鸣的大炮声中,炮弹呼啸砸在潮州城的城墙上。得亏大明的城墙厚实,要是日本那种豆腐渣工程,这一排炮下来,就非得被砸垮了不成。

饶是如此,守城的官民还是被压制在箭垛后抬不起头来。他们架在城头的那些火炮,被射术精湛的海寇炮手重点关照,摧毁了不少。

其实不摧毁也没什么用,打炮是一门含金量很高的技术,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速成的。在赵昊的海警部队中,除了天赋异禀的褚六响,大部分炮手都要经过长时间学习理论,反复训练,才能将命中率提上来。

虽然狗大户们家里都藏有大炮,但公然练习打炮终究不便,一来没场地,二来也太扎眼。所以他们的火炮主要用途还是辟邪镇宅,真指着这玩意儿杀敌?纯属想瞎了心。

那厢间,用炮火压制住城头的守军,曾一本的主力开始大规模上岸。一卸下准备好的云梯等简易的攻城器械,海贼们便嗷嗷叫着朝城头冲去。

而此时船上的火炮居然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虽然说实心炮弹对人员杀伤有限,但海贼们冒着被误伤的危险,也要一口气拿下城头的气势,还是着实惊人的。

“今天的压力很大啊……”城门楼上,透过望孔看着潮水般扑来的海贼,吴承恩一阵阵头皮发麻。他抗倭多年,光守城就守了几十次,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呢。

再看看被炮火压制在垛墙后不敢抬头的守城军民,他不禁愈加忧虑道:“这些人比普通百姓强点儿有限,要是在气势上被压倒了,就真成一群乌合之众了!”

赵守正穿着一身不知从哪搞来的帅气山文甲,闻言扶了扶被震歪的虎头兜鍪,便大步走向门口。

“老爷危险啊!”护卫们赶紧冲上去,要把赵守正拉回来。

“不要碰我。”却听赵二爷沉声道:“这是属于赵大器的时刻!”

“这……”护卫们闻命动作一滞,竟眼睁睁看着他推门走了出去。

“他去干啥?”吴承恩呆呆看着忽然中邪般的冲出去的赵二爷。

‘赵大器是谁?’护卫们却满心都是问号。

众人只见赵守正冒着纷飞的炮弹稳步走下了城门楼。

然后他抽出腰间宝剑,对趴在箭垛下的官兵和民壮高声道:

“都勇敢点儿!起来迎敌,无非一死,城破却是全家皆死。孰轻孰重,谁都清楚!所以唯有同我一途,与敌死战,保卫我们的家园!”

为他担任翻译的一名潮州府的举子,高声将赵二爷铿锵有力的动员用潮州话喊出来,虽然语调听起来蛮搞笑,但效果还是不错的。

很快有那容易上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站起来,准备迎敌。

赵二爷又趁热打铁,喊出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

“此战退敌之后,所有参战者赏银百两,战死抚恤千两,伤残者养老送终!”

城上军民登时就加满了霸服,民壮们嗷嗷叫着搬起石头檑木,朝城下准备架起云梯的海贼砸去。

官军和各家的枪手弓手,也纷纷架起火枪、张弓搭箭,朝着城下射去。

拜层出不穷的大规模宗族械斗所赐,潮州民壮开枪射箭的本事,可比打炮的功夫强多了。加之城下的海贼密密匝匝,不用怎么瞄准就能例无虚发!

海贼们终于出现了大量的伤亡,但富裕的潮州城就在眼前,他们怎么能轻易放弃?便在头目的指挥下,举起盾牌、扶住云梯,也嗷嗷叫着开始蚁附城墙。

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勺勺烧滚的菜油,云梯上的海贼被烫的满头大包,惨叫着跌落城下。

这时,城上又都丢下了加大号的霹雳火球。那水桶大小的火药桶,在人群头顶炸响,数不清的铁片和碎瓷片飞溅,丈许范围内的海贼都被炸成了血人。

一枚接一枚的霹雳火球,不要钱似的扔下来,彻底把贼兵炸的魂飞胆破,丢下数百具尸体再度撤退了……

~~

见总算打退了东城墙的攻势,赵二爷还没松口气,传令兵便疾奔而来,禀报另外三面城墙也遭到了贼军的攻击。

而且西面城墙的攻势尤为猛烈,似乎那才是贼兵真正的主攻方向。

“什么?”赵二爷没想到这边居然是佯攻,急的他就要带人过去支援。

“东翁稍安勿躁。”吴承恩忙劝住他道:“敌人声东击西,难保不是调动我们的疲兵之计。要是咱们把人调过去,他们再重新狂攻这边怎么办?再狂奔回来吗?人累都要累瘫了。”

“那要是西城墙失守怎么办?”赵守正急的屁股冒烟道。

“那边有潘部堂呢。”吴承恩却淡淡道:“他向我们求援了吗?”

“那倒没有。”赵守正一愣。

“相信一位部堂的判断吧,等他求援再说不迟。”吴承恩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城中连官兵带民壮不过一万人,要分守四面长长的城墙,兵力实在捉襟见肘。在勉强完成布防后,吴承恩的手里就只剩一千预备队了。这一千人是在最紧急的时候救急用的,怎么能一开战就把这唯一的底牌打出去?

所以他根本没有余力支援另外三面城墙,只能祈求潘季驯和负责守卫南城墙的潘仲骖,守卫北城墙的刘子兴三位老大人老当益壮,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了。

好在三位经验丰富、威望过人的老大人也没有让人失望,他们运用手中不多的兵力,顽强抵抗住了敌军的进攻。

尤其是潘季驯那一边,他负责守卫的西城墙长度不亚于东面,承受的进攻甚至强于后者。但他却发挥出主持大型河工的过人能力,将仅有东面一半的兵力精打细算投入到每一寸城墙上,根据敌人进攻的烈度从容调配兵力,甚至可以通过轮换来保持城墙上守军的战斗力。始终保持一种张弛有度的状态,让城外进攻的大海主诸良宝和胡椒老,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始终无法攻上城头。

双方鏖战到黄昏十分,曾一本终于鸣金收兵。

各路头领到他的船上一碰头,发现都损失了好几百人。

惨重的损失却没有让他们心生退意,反而激起了这帮亡命徒的赌性,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攻下潮州城,洗劫一空,把损失连本带利都捞回来!

城墙上,赵守正倒是很高兴,觉得打了个大胜仗,下令杀猪宰羊,犒赏将士。

吴承恩却没赵二爷这么乐观,海寇的顽强凶残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怪不得闽粤两省大军联手进剿,却依然让他们愈发猖獗呢。

接下来的进攻只怕会更加凶猛……

现在就看老伴儿能不能说动那林道乾了。

能,曾一本很快就会清醒过来,乖乖退兵的。

不能,那只能继续恶战连场了,就真应了那句闽南话‘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了。

唉,吉凶难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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