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第890章 江南新政

第890章 江南新政

年初二,赵二爷果然带着好几船米面粮油,去探访县里的五保户……哦不,鳏寡贫苦的百姓。

可惜没有记者,没法摄像,只能让徐元春给画几幅速写,聊胜于无了。

赵知县还专门去了趟昆南湖堤工地,给过年不休息的民夫们拜年,自然也发了赏钱。

虽然每人发的不多,但架不住干活的人多啊,结果又是老大一笔支出。

这连番散财下来,赵二爷年前辛辛苦苦赚到的营养费,算是基本耗尽了……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再赚就是。

初三,正逢立春,这天举国上下都要举行盛大的迎春仪式。

赵二爷也身着祭服,率众官吏百姓,高举着叫‘春’的字牌,吹吹打打、鸣锣放鞭,浩浩荡荡祭拜春牛和芒神。

待祭拜完毕,赵二爷又在县城外一块田里,扶犁亲耕了一垅地,其意为代御亲耕,以祈丰年。

然后迎春队伍将纸糊的春牛、芒神,抬至县衙大堂前的‘迎春池’畔供奉,待来日在此‘鞭春’。

另外,赵二爷耕地选用的耕牛户主,和他耕耘的那块亲耕田地,在这一年里还可以享受免除赋税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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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县里举行鞭春大典。

这日县衙栅门、大门、仪门敞开,对全县百姓开放。

大堂前设香案、摆祭品,还有人吹箫奏乐,作为一个县来说,算是顶顶隆重了。

仪式开始,赵二爷率官民面北而跪,祭祀春牛芒神。待起身后,何县丞三击鼓,众官吏执彩杖绕牛三圈,礼房司吏高唱:“鞭春!”

赵二爷便接过彩杖,将春牛击破。牛肚内事先填满的红枣、核桃、五谷等农作物,便哗啦啦的纷纷落地。

早已等待多时的百姓们欢呼上前,你争我抢起来,讨个彩头,期待今年丰收大吉!

鞭春典礼一结束,赵二爷过年期间的公务这才算结束,可他还是不得闲。

因为他答应宁安,两人要去苏州的园子住两天,没别人、就他俩那种……

囊中空空的赵二爷岂能说个不字?回到知县宅换上便袍,他便从后门溜出去,登上长公主的马车,直奔苏州城而去!

大老爷不容易啊……

~~

过年的日子是最快的,不知不觉便到了初六,衙门开印的日子。

但正月十一到二十,官吏们还有成祖皇帝给的十天假,所以这两个假期间隔的五天,就难免人心浮躁,难以专心做事。

于是通常情况下,这几日上官们不会安排什么要紧的差事,开年大计都留到过完上元节大假,大伙儿收了心再布置。

可现在的应天巡抚是海瑞,显然不能以通常而论了。

年初六这天,南京应天巡抚衙门开印典礼后,海中丞便悍然宣布了两条,震惊江南的新政!

其一,自即日起,‘官民一则、均田均粮’!

巡抚衙门下令,应天十府一州所有州县,立即彻底修改田地底册,把所有的官田都改为民田,以后江南田地一视同仁,皆按民田计税!

这条乃林润在任时,就一直在力推的举措。

之前,江南有官田民田之分,而且官田占半数之多。由于官田租赋是民田的两倍,导致分配到官田的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得卖儿鬻女完税,十分划不来。

因此他们或者逃亡抛荒,或者将官田投献于豪势之家,来逃避繁重的赋税。结果就是江南空有重赋之名,实际上却年年完不成税收任务……这对地方官来说,可是比贪污受贿还重的罪过。

他们只能变着法子或是向民田加征,或是向工商业加税,来完成朝廷的税收任务。

结果官员们苦不堪言,农民们民不聊生,市民们怨声载道,江南才会动不动就发生民变。

‘官民一则、均田均粮’,正是解决江南官民困境的一剂良药。自此,官田再无重赋之苦,百姓种官田的负担小了,抛荒的自然会回来种地。

这样官府的税收看似减少了,但其实之前官田已经没什么收入了,所以其实是给州县增加了税收。

当然,推行这样一条更改祖宗成法的新政,是需要极大魄力的。对习惯了求稳的大明官僚来说,实在难以想象。

这条新政已经够劲爆了吧?可第二条新政更劲爆!

~~

海瑞新政其二——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自即日起,应天十府一州所有州县,立即施行‘一条鞭法’!

具体言之,在田赋和各项耗羡杂税方面,将完全按照田亩多寡划分,田多多交,田少少交,无田不交。

而对于赋役的另一个大头‘徭役’,海瑞命各县编纂‘虎头鼠尾册’,打破传统里甲之分,将全县无论大小户一律造册。把丁粮多的大户、富户编在前,以负担重役;把丁粮少的小户、贫户编在后,以当轻役。

前为大户如虎头,后为小户为鼠尾,故曰‘虎头鼠尾册’。

同时,巡抚衙门命各府通盘计算各县的丁粮,以此为依凭均派各县的徭役。

然后各县按照府里给定的徭役数,计算出雇民夫需要的银钱总数,扣除给士大夫、贞洁烈女的优免之数后,将四分之三的银钱摊入田亩。

剩余四分之一,才均摊在全县丁口头上。

这种‘通计一县丁粮,均派一县徭役’的方法,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废除了已经在大明施行两百年的‘排甲轮役制’。将原先单纯按丁口轮流派役的制度,改为按拥有的田亩数和丁口数相结合的派役制度。

而且在丁银中,田亩的权重占四分之三,丁口只占四分之一,这样无地少地的百姓自然负担大减。

百姓减轻的负担,自然就落在拥有田地多的士绅头上了……

可想而知,江南的大户们对此会是何等反应?

呃,估计也只能先忍着呢……海公判了那一万五千多个案子,可还没执行呢!

那些案子的被告,跟苏州的富户、大户高度重合,谁敢蹦起来反对,官府马上就可以抓人!

牛佥事等人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海公年前着了魔一样的放告审案,原来都是为了开年的新政做铺垫啊。

高,实在是高!

(本章完)

922.第891章 众叛亲离

第891章 众叛亲离

南京巡抚衙门大堂上。

牛佥事和一众官员全都惊呆了,隆庆三年的第一场雷,来的比以往时候更早一些。

其实平胸而论,官员们对这两条新政,都是很欢迎的。

尤其是一条鞭法。

要知道,之前官府征收的税赋,绝大部分都是粮食、丝棉,还有干笋、茶叶之类的土特产。徭役更是由臭烘烘的民夫轮流来服。只有门摊银、塌房税等不多的几项小税种,能看到点儿银钱。

除了南京、苏州这种工商业繁荣的大城市外,下面的县一年收个几千两银子就阿弥陀佛了。

而且那些实物税收不易保存,江南又潮湿,每年损耗颇大,还不容易变现。官员们最多只能吃点儿喝点儿拿点儿,想发点儿财也十分困难,因此日子都不宽裕。

现在推行新政了,所有税赋徭役全都折成银子,非但方便征收,减少损耗,大家的收入也会得到改善。官员们自然都双手双脚支持。

“不愧是中丞啊,这两条新政皆大大有利于朝廷和百姓!”牛佥事默罔过了个年,马屁拍得愈加纯熟。

“这样大胆的兴革,也只有中丞提出来,朝廷才会批准!”王委员赶紧跟上道。

“只可惜,南户部胆小如鼠。”海斗却十分愤懑道:“依然坚持苏松两府解往京城的漕粮,仍要以稻米来征收……殊不知这两府百姓,已经靠买米完税多少年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郭部堂可能顾虑,若是贸然都改成征收银钱,由官府来采购漕粮。丰年自然无虞,可遇到灾年粮价腾贵怎么办?一旦买不齐粮,大家是要坐蜡的。”

牛佥事从旁宽慰道:“还是要保证漕粮供应的稳定啊。”

“说白了,就是官府不肯承担风险。”海瑞哼一声,百姓分散买粮,哪有官府集中采购粮食,来的稳妥划算?

当然,这样官府会承担一定的风险,但百姓买粮就不承担风险了吗?遇到灾年粮贵时,不知多少百姓倾家荡产购粮完税?

而且粮食的耗羡,还有运费也都是大头,由官府集中采购,统一运输,自然会大大降低这些不必要的成本……也许正因如此,才会有人不愿将漕粮也折成银子征收吧?

其实还有‘徭役折银’也是如此。海瑞当初跟赵昊设想的,本应是彻底的摊丁入亩,不考虑丁口。这样有田的地主出钱,雇佣无田的穷人为官府服役,这种设计才最为合理。

但南京户部显然不敢承担,让无田百姓彻底无负担的责任。毕竟那些死脑筋御史总是认为,这样会让朝廷的税收崩溃,让社会治安大乱。

所以郭部堂能同意应天十府改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海瑞也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只是这两条新政,都对豪势之家、富户地主颇为不利,我们是否要做些防范?”有属官提议道。

“不错,所以还是得加紧放告!”海瑞点点头,沉声道:“等其余各府的大户,都像苏州的地主一样,背上一屁股案子,就都老实了。”

“哈哈……”属官们不禁笑起来,案子判了却不执行,就像刀悬在脖子上一样,谁敢蹦跶?

“那么中丞,咱们下一站是哪里?”牛佥事摩拳擦掌,鼻子喷着白气。

“松江!”海瑞斩钉截铁道。

众官员闻言神情一凛,他们可没忘了,海公来应天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中丞,我们何时出发?”

“不急,等老百姓得到消息,酝酿下情绪再说。”海瑞淡淡道。

~~

松江府,华亭,退思园。

徐阁老渡过了他中进士以来,最为冷清的一个年。除了实在抹不开面子、甩不开干系的同族乡亲,根本没人来向他拜年。就连当年丁忧在籍、受到张骢打压时,都没这么凄惨过。

这让徐璠兄弟十分愤懑,但徐阁老什么风雨没经历?早见惯了人情冷暖,不气也不恼,整日在园中唱戏自娱。

今日戏台上,徐阁老一副青衣扮相,正在唱新排出的《杜十娘》。

只见他捏着兰花指,袅袅娜娜,悲悲戚戚唱道:

“那李郎本是个贪财客,辜负佳人一片好心肠,

说什么让与他人也不妨。

杜十娘,恨满腔,可恨终身误托薄情郎。

说郎君啊,我只恨当初无主见,

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

徐阁老这半年专心打磨唱腔,水准比在京城时刻高多了,真个把那杜十娘‘怀里抱冰、肝肠寸断’的悲戚劲儿给唱了出来。

只是就连原本伴奏的全套乐班子,也去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个拉着三弦的,一个抱着琵琶的,还得他大儿子亲自吹箫,才凑合着能伴奏。

徐阁老正呜呜咽咽,唱得泪流满面,却见徐瑛慌慌张张跑上戏台,差点儿被楼梯绊倒。

他挥舞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告示,惊慌失措的大叫道:“父亲,父亲,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了~~”徐阁老一脸平静,却忘了把戏腔改回正常说话的调。

徐瑛上前,奉上那张告示。

徐璠摆摆手,两个乐师赶紧下台躲开。

徐阁老双手拿着那告示,看着上头的内容,渐渐脸色煞白,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上。

幸好徐璠手脚麻利,一把扶住了老父。

“这是哪里~~来的?”徐阶脸色阴晦,再不见之前的平静。

“知府衙门张贴的,咱们家里人看到了,赶紧撕下来,给送来的。”徐瑛哭丧着脸道:“姓海的,要向咱们动手了!”

徐璠从父亲手中拿过那张告示一看,正是宣告巡抚衙门颁布的那两条新政。他的脸色也渐渐阴沉下来。

他知道父亲最感到恐惧的地方是什么。这么大的事儿,起码要南京户部批准方可施行,可一直到巡抚衙门颁布下府,把告示都张贴出来,他徐家居然还一直蒙在鼓里!

自家收买安插在各级官府中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可能全都不知情?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所有人都把他们抛弃了,不愿意再跟徐家有一丝瓜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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