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灭国!

“噗!”

屈培骆胸口被身前楚卒用长矛刺中,矛尖已经穿透他的甲胄。

只不过这位昔日的屈氏少主,在眼下,却呈现出一股子粗犷至极的气势,一刀撩起,斩断长矛后,顾不得将胸口矛尖拔出,身形即刻上前,一刀,捅入这名楚卒腹部,顺势一搅后,再将其一脚踹开。

随后,

屈培骆不得不以刀拄地,撑起自己的身子,大口喘着气。

楚字营已经坚守这座营盘好些日子了,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楚军。

伤亡,可谓极其惨烈。

只不过,屈培骆眼下根本就没心思去唏嘘什么楚人在这里和楚人厮杀,而是忍不住大骂道:

“姓郑的,你的后手呢!”

最了解你的,可能是你的对手,也可以加个前缀……曾经的对手。

作为在战场上和情场上都是摄政王手下败将的屈氏少主,其实比常人,更能看得透那个人。

虽然一开始,他也认为这是棋错一招,被对面楚军抓住了空档一举反推了过来,

但坚守这里越久,他就越是笃定,

这一切,

都是那姓郑的安排!

没其他根据,就是直觉!

而现在,直觉已经变得越发地坚定,从另一个方向来说,可能也就只剩下这个直觉,才能让其继续在这座类似剁肉盆的营盘里继续坚守下去。

营盘外围,昭翰持刀正在督战;

他原本的任务,是率本部先行拿下这座镇南关东面的燕军营盘,再策应主力,完成对镇南关的全面包围;

可令他没料到的是,这座营盘,竟如此难啃。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座营盘的守将,竟然是曾和自己有着一样尊贵身份的……屈氏屈培骆!

身为大楚贵族,自然有着一种骄傲,对楚奸的痛恨,也是更大,而屈培骆的叛变,可以说是大楚贵族之耻;

且屈培骆竟然率军死扛了自己这么久,让自己无法和主力早日合击镇南关,更是让昭翰心中的愤怒,提升了数倍!

“屈培骆啊屈培骆,你就算做楚奸,也非要做得这般卖死力气么!”

“砰!”

营盘最核心的区域,那座水龙寨口,终于失守了。

楚军发出了一阵欢呼,他们已经拿下了挡住自己两天的厮杀场,接下来,营盘内残余的敌军,已无险可守!

昭翰抽出刀,

下达了命令:

“给本将活捉屈培骆,本将要亲自扒了他的皮!”

看着水龙寨口失守,

自家的士卒已无力去阻挡,正在被楚军完全压制击溃,屈培骆干脆长舒一口气,坐在了地上。

在此时,他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她亲切地喊自己“屈叔叔”,

她对自己笑,笑得很灿烂;

一念至此,

屈培骆又咬咬牙,重新站了起来。

是的,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哪怕……希望渺茫。

然而,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了震颤,宛若旱雷突响,自东面,黑甲的骑兵,茫茫无际的骑兵,正向这里冲杀而来。

楚军之中,

昭翰有些茫然地看向东面,他的脸上,瞬间充满了绝望。

他清楚,

既然这里出现了一支燕军,那么,就不可能在这一座镇南关战场里,就只会出现一支燕军。

挑在这个时候出现,那是燕人觉得时机到了。

能做到好整以暇,瞅准时机,就清晰地意味着,燕人……早有布置。

所以,

燕人的主力……

昭翰发出一声怒吼:

“向东结阵,结阵,挡住燕人,挡住燕人!!!”

屈培骆也是看到了来自东面的景象,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些许晶莹,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哭,也没那个脸哭,但泪水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

屈培骆的身形,晃了两下,终于又摔倒在地,好在此时的楚军,已经没心思继续深入营盘肃清残敌了,几乎全部在慌忙地向营盘外跑去。

“少主。”

一名护卫上前,想要搀扶起屈培骆。

屈培骆却将其推开,

先前的期盼在成为现实后,反而让自己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他呢喃道:

“这次,大楚真的……要没了。”

……

镇南关东大营是楚字营在守,西大营,则是靠一部燕军带着所有野人仆从兵在守。

对于野人仆从兵们而言,一切,都很简单,他们除了死战,没其他的选择;

因为他们在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对楚地的百姓,造下了太多的杀孽,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一旦战败,楚人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更不会接受自己的投降;

同时,镇南关这里就算没了,他们要想回家,还得经过雪海关,可问题是雪海关还在燕人的手上,他们在此时就算是逃跑,能逃回家么?

逃去其他地方,也是死路一条,因为燕人很快又会聚集,重新发动新一轮的战争,他们这些逃兵,也将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故而,种种原因之下,这座大营里的野人仆从兵展现出了极为顽强的作战意志,因为他们,已无路可退。

但饶是如此,这座大营也是和东大营一样,已然岌岌可危。

曼顿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在他先前临时捡起一个战死的燕军士卒的甲胄,换在了自己身上,这两箭才没要了自己的命,可饶是如此,其身上其他地方的创伤,也是不下五处,这会儿,已经斜靠在那里,无法再上前厮杀了。

入眼所及,是成片成片的尸首,堆叠得一层又一层。

曼顿想到了自己的女人,想到了自己的俩儿子和一个女儿;

他的军功,已经足够了,甚至……就像是用酒坛去倒酒杯,早就溢出来了。

他已经可以有资格,以野人的身份,在晋东,成为一个标户,且可以把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接到晋东来生活。

他可以入燕军正兵,去堂堂正正地穿上王府士卒的甲胄;

他也可以,一步一步往上爬,到最后,也能换上那一身锦衣,和那几个同族一样。

他的女人,不会种地,但可以去作坊里做工,工钱,很丰厚;

他的孩子们,可以去不要钱的学社里上学,识夏字学夏语,可以少走他爹的老路,长大后,直接就是王府也就是王爷的……子民。

一切的美好,距离自己,已经这般的近了,却又一下子,被拉得这般的远;

因为,这建立在自己能够活下来的基础上。

“星辰……不……伟大的王爷,请保佑你忠诚的子民……”

“杀!!!!”

“杀!!!!”

忽然,喊杀声四起。

先前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恍惚的曼顿竟然没提前感知到一股规模庞大的骑兵已然靠近,等到他缓过神来时,看见的是数之不尽的燕军骑兵,已经冲入了楚军的军阵,开始大肆砍杀。

见到这一幕,

曼顿紧咬嘴唇,沁出鲜血却毫不在意。

他大张着嘴,

用沙哑的声音喊着:

“活了,活了,活了!”

……

侧面战场,注定是侧面战场,楚军攻打镇南关的,是熊廷山率领的中军主力;

同样的,燕军进攻所用,也是主力!

这支兵马,集结了晋东军主力,以及晋地其他地方的原靖南军派系和镇北军派系。

此刻,

汹涌的铁骑,正向着楚军的军阵,发动着规模庞大的冲锋。

站立中军行辕之上的熊廷山,并未哭泣,也没有呼喊得声嘶力竭;

当巨大的绝望来临时,

他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自己此时的麻木……

梦,做得太美好,美好到,其实已经预感到,这可能是一个梦了。

如今,不过是梦被戳破了而已。

熊廷山沉着冷静地下令自己的行辕向前推进,以此号召身边的楚军士卒迎难而上。

如果将此时镇南关一线的主战场,做一个全局视角的话,那么,在这一沿线的区域里,正爆发着不下十场局部燕军与楚军的军事冲突;

双方主力的交锋,则在镇南关以南的这块区域。

熊廷山他不能退,哪怕他清楚,自己以及楚军,已然没有再胜的希望了。

燕人雄关在手,主力还在,那楚军对这座镇南关,压根就毫无机会。

可他不能在此时回旋,

只有他在这里,顶住燕人的主力,才能为两翼其他多路的楚军创造出后撤的机会。

而一旦他这里崩了,中军一崩,燕人的主力马上就能从容进发,分割、包围、吞掉任一楚人军队。

眼前先前能做到且战且败且退的,是因为燕人几乎都是以骑兵在接触,打不过,燕人可以跑得过。

而楚军……

试想一下,

在近乎一马平川的上谷郡,

数十万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的楚军,一旦全方位的败退,那么,从镇南关到渭河,都将成为这数十万大楚精锐的屠戮场。

楚军将会像仓皇逃窜的猎物一样,被燕人疯狂地追杀。

能逃回去的,又剩多少?

且不提……那一座渭河,能否挡得住燕人追进的步伐,燕人甚至可以借着这一股大胜的势头,顺势将三郡之地的防线完全戳破。

那么大楚就将在丧失近五十万精锐的基础上,还要赔上三郡防线,同时,让燕人的兵锋,直接进入到京畿之地。

亦或者叫原本楚国的京畿之地的天子脚下百姓,将沦为……边关百姓。

所以,熊廷山必须得坚持,给楚军创造出成建制后撤的余地,就像是当年年大将军主动撤出镇南关后撤回渭河以南那样。

既然求胜无望,身为熊氏子孙,自然得着手为大楚,尽可能地多留一些血脉。

然而,这种逆势上扬,真不是说靠着主帅的胆魄就能够轻松做到的。

燕军精锐的冲阵,对于楚军而言,如同是一把把锋锐的马刀,近乎残暴地切割着楚军的血肉。

而那一面象征着摄政王本人的大纛,更是一直在向南推进,推进,再推进!

就是直指熊廷山的帅旗所在,毫无避讳。

郑凡骑在貔貅背上,手持乌崖,身旁,一众锦衣亲卫,护卫着他们的王爷一同在冲杀。

说是冲杀,实则更像是单纯地在前进,很长一段距离以来,锦衣亲卫这里并未遇到成建制的楚军。

一直到……

各路燕军的进攻势头,终于被楚人在付出巨大伤亡为代价后,强行阻滞了下来。

王爷才终于看见了立在前方的楚军军阵,以及那座军阵后头的……楚人帅旗。

同样的,熊廷山,也看见了那面大纛。

他不禁有些感慨,虽说都是王爷,但对面那位王爷,却比自己日子过得……跋扈多了。

那面大纛,竟然镶着金边,几乎和皇帝御用的金吾大纛没什么区别。

不过,熊廷山也没脸去说什么自家皇帝哥哥对自己不够重用和不够信任,否则,他也没机会统领这么多的楚军,而是会在当年,一同被留到郢都里,和那些兄弟们一起被活活烧死。

“哥,怪弟弟我没本事啊。”

熊廷山在心里这般想着,但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下令组织军阵,抵御从其他方面还在不断冲击过来的燕军。

战场很大,哪怕是作为主帅,你在后方坐镇时,很多时候也只能看个冰山一角,而一旦主帅也深入战场后,那对整个战场的感知,就几乎可以说是沧海一粟了。

不过,郑凡清楚,其他战场现在的情况,都是次要的;

因为伴随自己主力的忽然杀出,局面,是必然会向自己这边倾倒,楚军不可能再有什么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郑凡想要的,不仅仅是一场大捷,他要一口气,吞下这五十万大楚精锐!

而只要能将自己眼前的这个军阵冲破,让那面帅旗倒下,那么这一切,就都将成为手拿把攥的现实!

“很坚固的军阵。”郑凡感慨道。

“是的,主上,一时半会儿,还真可能拿不下。”阿铭说道。

郑凡摇摇头,道:“你似乎忘了一个东西,可惜了,阿程辛苦培养出来的,却让我,第一个尝了鲜。

大虎,传令披甲上马!”

“喏!”

刘大虎马上吩咐身边锦衣亲卫袍泽去传达王令。

自后方,一支先前一直在跟随着的队伍,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这支军队,只有三千人;却匹配着三千辅兵作为仆扈。

且这三千骑士,骑的都是另一匹马,而他们真正用来厮杀的坐骑,则空跑着跟随。

现在,王令下达,骑士们换回自己的主战重甲马,这其中,一小半还不是战马,而是貔兽!

这是梁程花费三年时间,精心打造出来的……晋东重甲铁骑!

当他们在辅兵的帮助下,披上最后一层甲胄,提起自己的马槊时,一头战场的绝对凶兽,终于呈现出了它本该有的狰狞与锋芒。

郑凡面对着他们,

而郑凡胯下的貔貅,眼里则流露出一种……近乎发红的渴望。

它想要率领这支骑兵,想领着这群貔兽,去冲锋!

虽然,它也清楚地知道,这近乎不可能。

然而,

就在这时,

郑凡将乌崖刀归鞘,

同时将刘大虎所持的黑龙旗拿了过来。

旗帜向前,

压在臂下,

即为马槊!

似乎是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貔貅无比激动地不断喷吐着鼻息,四蹄也在按捺不住地不断踩踏着地面。

“主上,很危险。”

“我知道。”

“主上,您就不害怕?”

“我害怕。”

“其实已经胜局已定,主上可以………”

“但我更害怕自己以后会后悔今日没有做出这个选择。”

郑凡看向阿铭,

道:

“两大国,只剩下乾楚,这样级别这般重大的大战,怕是也就只剩下两次了而已,我是真的不想错过。

反正,

玩儿嘛,

玩儿个痛快!

我怕死,

但更怕错过今日这样的一个机会。”

“主上三思。”

“玩儿嘛,怕死还玩儿个什么劲儿?怎么,只许你们玩儿得飞起,却不准我也跟着凑个热闹?

我知道,

我战场上有时候运势真的很差,但我今日,至少眼下,还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老天爷让我运势差,当初那个被抓住的道士说我是什么无根之人,为天地所不容;

不仅我是,

霖儿,大妞,他们也是。

我这个当爹的,就算不为自己,

也得为他们,

去证明一次:

别怕什么天地不容,

要让他们知道,

这天,就跟他们老子我一样,看似光鲜伟岸,实则……他娘的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郑凡催动胯下貔貅,

貔貅飞奔而起,

手持黑龙旗当马槊身着王服的王爷,以最快的速度,巡视过了这支重甲铁骑。

随后,

没多发一言,

没鼓动一句,

而是侧过身,面向南方楚军的军阵方向,归位于最前端的最中央。

黑龙旗下压,平举;

“唰!唰!

后方,重甲骑士一同下压马槊,向前平举。

貔貅,

开始奔跑;

其后,

三千重甲铁骑,也开始奔跑。

大燕的摄政王,

冲锋在第一个,

貔貅全力奔跑之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迎面而来的风,让人眼睛都有些无法睁开,不得不微微侧过头;

略显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看见,在自己身侧,有一道身着鎏金甲胄一头白发同样也是骑着貔貅的身影,在和自己一同奔驰前进。

“哈哈哈哈哈………”

大燕摄政王笑出了声。

“以前,

你在我前面;

后来,

你在我旁边;

但或许,

你更喜欢……”

“驾!”

貔貅接收到了来自自己主人的指示,近乎是榨取出自己所有潜力,进一步地提速,那四蹄,每一次落下,都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印。

而在郑凡的视线中,那道白发同行的身影,正在逐渐落后,正在逐渐虚无。

郑凡也将自己的视线,重新注视向了前方已然越来越近的楚军军阵。

看好了,

你没能灭得了的楚国,

我来灭!

哥,

现在,

你在我后面。

(本章完)

第979章 杀王

楚军军阵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各个方向的巨大压力,各路燕军兵马分别瞅准自己找寻到的机会正对其尝试进行穿凿;

但,当那一支重甲铁骑出现在战场时,上至熊廷山下至最下层的楚军士卒,瞬间就被其拉扯住了吸引力。

无他,此等恐怖的声势,你想做到无视也根本不可能。

三千重甲铁骑,和这当下双方数十万大军厮杀的庞大战场比起来,看似数量不多,但有时候,局部关键位置来个穿心一击,就足以将整个战场的走向直接敲定。

“骑兵拦截,出!”

站在行辕上的熊廷山即刻下令。

楚国最宝贵的就是骑兵,这些年……不,确切地说,楚国对骑兵的追逐,就从未停息过;

所谓的大楚步卒甲天下,那是适应楚地地形对付山越族时最可行的办法,但对外战争时,谁都清楚骑兵的重要性;

否则,当年司徒家也不可能靠着一座镇南关,就能扛住楚国不得北上了。

熊廷山的命令之下,自军阵之中立即出现了两个破口,两支楚国骑兵快速冲出,阻击向那支重甲铁骑。

这是一个沉痛的决定,因为这两支大楚骑兵,他们放出去后,将无法再得到本部军阵的掩护,无论他们是否成功阻滞住燕国忽然出现的这恐怖铁骑,这两支楚国骑兵都将无法再回来。

就算他们成功完成了任务,他们也将会被四周茫茫一片宛若饿狼一般存在的燕军骑兵纠缠绞杀个干净。

不到万不得已时,没人会这般去用骑兵,而熊廷山现在就是到了别无他选的时刻了。

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得出让这支重甲骑兵结结实实冲撞到自己军阵的后果是什么,在这一片大平原上,一旦军阵被破开,楚军失去了军阵的遮掩庇护后,将沦为燕狗争相撕咬的血肉。

重甲铁骑的冲锋,还在继续;

骑士们,目光如铁,因为他们的王爷,就在他们的最前面!

那些貔兽和足以承载重甲的骏马,它们也是鼻息沉重,不是累的,而是最前头那尊貔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野性与暴戾,点燃了它们的一切情绪,让它们血脉里的鲜血似乎在此时都有了正在燃烧的感觉。

楚人骑兵从两翼冲击了过来,相较而言,郑凡这个冲锋在最前头的,倒不是承受压力最大的,因为楚军骑兵的出现,就像是两只手伸出来去阻拦,先掐的是肩膀,而不是脑袋,扫到郑凡身前的,只是楚军的尾巴。

终于得到战阵厮杀机会的貔貅,在此时表现出了极强的素质,只见其一个侧身,不仅速度未减少,还给自己的主人拉出一个穿刺的空档。

“噗!”

黑龙旗的旗杆尖端,直接将面前那名楚军骑士顶飞,那可怕的力道,虽然没有破其甲胄,但足以震裂其五脏六腑。

下一刻,

貔貅再度拉扯,郑凡再度挥舞长旗,连续扫落三名楚军骑士。

随后,

郑凡压低了身子,躲过了一记骑枪;

貔貅则将身体狠狠地对砸过去,将那名楚军骑士连人带马,直接撞翻。

无论是上面的王爷还是下面的貔貅,这些年基本都没什么亲自上阵冲杀的机会,但这一对在此时,却发挥和配合得极好。

王爷到底是四品巅峰高手,和田无镜和虞化平比起来,只能算资质平庸,但和普通人比起来,那也是普通人中的奇才优质了;

貔貅更不用说,放眼整个大燕,又有几尊貔貅?

更别提郑凡的这只,魔王们闲暇时还会拿它做些小实验,既然没被折腾死,那肯定被折腾得更强了。

当郑凡再度将一名楚军骑士刺翻后,已经完成一轮对冲的郑凡,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

“轰!轰!轰!”

重甲骑兵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碾压着战局,楚人的骑兵在他们面前,简直就是纸糊的一般,冲上去,就被碾到了脚下,就像是一群稚童,正企图阻拦一伙壮汉,完全是不堪一击。

这是很理所应当的事,寻常意义上骑兵的对冲,生死往往就是一瞬间,你若是无法解决掉你眼前的对手那么下一个瞬间你很可能就被解决掉。

对付重甲骑兵的方法很简单,外围放风筝就是,消磨其体力,待得成功后,重甲反而会成为包袱,局势就会直接逆转;

可楚人偏偏没这个时间,这些楚军骑兵就算是在外围放风筝抛射,重甲骑兵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箭矢,直接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对楚军军阵进行冲撞。

行辕上,熊廷山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阻拦下来的可能不大,但他真的没料到自家的骑兵,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是个人,其实都有局限性。

就比如让郑凡去领一支步卒去山沟沟里剿灭山越或者去乾国西南打土人,脱离了骑兵大纵深大转移的习惯性思路后,郑凡也会迷茫与不适应;

熊廷山也是如此,没有正儿八经指挥过大规模骑兵军团且在不断实践实战中去总结经验与教训的人,很难真的去窥觑骑兵在战争模式中的真谛,在这一点上,熊廷山其实很优秀,作为大楚硕果仅存的这一小批精英将领之一,他是懂得;

可问题是,梁程以数年时间,培育训练而出的这支重甲铁骑,已经超出了传统骑兵战争的范畴了。

光是这近千头貔兽,搁以往,那是只有官阶到达一定高度类似当年当招讨使时的许文祖,才能有资格被配一头;

从坐骑、到甲胄、到兵器、到训练、到维护再到上战场后如何保持随时可以快速上马冲阵的能力,每一个细节,都得沉淀着大量的战争智慧。

总之,这不是三千简单的披上厚甲的骑兵,而是三千野兽组成的军团!

楚人骑兵的失败,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却是放缓了燕军这边冲锋的速度,但问题是,在见证了自家骑兵这般被“砍瓜切菜”后,楚国军阵最前沿的步卒,他们心里所遭受的震撼,以及因为这种震撼而导致军心士气上的快速滑坡,足以将燕军的这一点点的降速给抹平,甚至是超出。

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物,其实是有的,而且不少。

这些楚军士卒,身为大楚皇族禁军,他们是精锐不假,他们愿意死战也不假,但当他们看到这种阵仗后,来自生理上的不适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掉他们的意志。

面对骑兵的正面冲阵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压力,

面对一支重甲骑兵的冲阵……

“射!”

楚军军官开始下令射箭,从射出来箭矢的不连贯可以看出,楚军现在的心理状态到底有多么的差。

面对箭矢来袭,

郑凡马上匍匐下了身子,胯下貔貅很贴心地扬起自己的脖颈,它全身披甲,它不怕,哪怕甲胄被穿透也无所谓,它皮糙肉厚。

毕竟,自己的这个主人,好不容易带着自己来一次冲锋,天知道下次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毕竟,自己身后还有数千头小老弟在看着自己呢,自己,又怎能拉胯?

箭矢撞击甲胄的声音不时传来,

也有箭矢还是射中了郑凡,但基本都在身体外围,没有触及到要害部分;

且先前郑凡身着王服时,风吹动了千军万马唯独吹不动他的衣摆,真的仅仅是因为王气压制么?

纯粹是因为……这套王服,它暗藏玄机,它很沉,外头的装饰是一种针线,里头,则是以秘银丝编织而出。

穿着它,等于是一套王服里头再嵌着一套软甲,而且是极为坚韧的软甲,比皮甲的效果好了不知几倍。

这倒不是四娘的手笔,当年姬老六在命宫中制作这套摄政王服时,就考虑到了姓郑的“胆小怕死”的性格,所以做了极为贴心的安排。

也得亏大燕的摄政王是四品武夫,换做寻常人,这套王服一穿,压根就走不动道!

距离,

拉近,

拉近,

来了!

郑凡夹紧旗杆,

貔貅发出一声怒吼,

面对从前方楚军盾牌之间刺出的长矛,它连躲都不躲,直接砸了上去!

“砰!!!”

这一砸,直接砸出一个缺口,盾牌断裂,盾牌手被撞飞,连长矛手都被掀翻。

不过,貔貅的蹄髈位置遭遇到了重击,楚人在地面还布置了东西,使得貔貅的平衡在此时完全缺失。

郑凡感知到了这一情况,立马将手中的黑龙旗掷出,而后单掌拍打貔貅后背,整个人和貔貅脱离。

“嗡!”

貔貅摔倒,在地面滑行,又撞飞了不少楚军士卒,而后,它竟然又重新快速地爬起,其身上,已经插着几根箭矢外加还有两根长矛,但它依旧昂扬着脑袋,展现着大燕图腾之兽的威严。

落地的郑凡,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腰间的乌崖;

不过,四周楚卒还没来得及包夹过来,郑凡也没能来得及正儿八经地在千军万马中展示一下自己这些年每日午后坚持修炼的刀法;

自后方,

恐怖的撞击之声,直接响彻一片!

就如同是推积木一样,楚军的前沿军阵被一整块地碾平,凡是敢于拦截在前方的楚军士卒顷刻间就化为肉泥,令人胆寒的推进力,在破开了最外围的阵线后势头不止,继续前推。

这里是战场,但重甲骑兵就是在战场上……强行生推!

郑凡握着刀,站在那里,重甲骑兵冲过来后,自觉地绕开了他们的王爷,继续前进,郑凡身边,基本就没什么对手可言。

原本,他在最前线,现在,前线在自己前方。

若是从上方盘旋着的鹰隼视角来看,原本坚若磐石的楚军军阵,像是被一根粗壮的手指,直接碾压下去了一路,破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不过,这一次冲阵之后,重甲骑兵的伤亡也会非常之大,他们的重甲是他们的最大保护,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一旦坠马,很容易摔个骨折,同时后方的袍泽根本就来不及去拉扯和躲避他,他就只能被践踏;

且冲势一成,他们也根本就没能力去调头,一是骑士本人与貔貅的气力很难支撑他们在短时间内再穿凿一次,二则是他们想要转圜过来,也很难。

所以,前方已经有很多重甲骑士落入楚军包围之中,连腾挪都做不到,只能被压制和结果掉性命。

一轮冲阵,

死伤近半!

这是绝对恐怖的战损比,但站在战争指挥者的角度,却又无比值得。

因为外围的各路燕军已经顺着这撞破的口子开始疯狂地切入,如果将楚军军阵比作龟壳的话,那么现在,龟壳破了,里头的软肉,将成为最为可口的美味。

楚军的崩溃,已经无法避免,而且,已经在发生。

郑凡握着刀,他没选择在此时后退,而是继续前进。

只不过很快,郑凡就发现自己现在的前进是徒劳的,不仅仅是重甲骑兵在自己前面了,后续跟进来的燕军骑兵也已经冲到了自己前面。

王爷咬了咬牙,他还没杀过瘾呢,不过,只能无奈地转头,走向自己貔貅所在的位置,在保持着站立姿势迎接重甲骑兵深入后,貔貅终于撑不住屈膝匍匐在了那里。

郑凡看了看,见这货竟然还有精力和自己眼神对视交流,就清楚这货死不了。

伸手,开始帮其拔出身上嵌入的箭矢,入肉是入肉了,但并不深,而且它也懂得用肌肉夹紧伤口来止血。

然而,就在郑凡准备去拔那根断矛时,先前躺在边上的一具楚军尸体忽然腾跃而起,快速冲到郑凡面前,一把弯刀对着郑凡的脖颈拉了过来。

郑凡身形快速一闪,弯刀没能破开他的喉咙,却砍在了胸口位置。

郑凡左手捂着胸口,气血被打破,王服被划破,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自己身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兵,要是楚国普通小兵都能有这个实力,那大楚早就能上天了。

刺客没给郑凡继续喘息的机会,再度贴了上来。

貔貅发出一声怒吼,强行起身打算帮忙。

郑凡手中的乌崖则先一步开始格挡,连续交手三次后,郑凡只觉得自己周身气血翻涌,喉咙发甜,但那刺客,终究没能再近得了自己的身。

而此时,附近已经有燕军发现了这一情况,正快速包围过来。

刺客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再度挥舞出一刀被郑凡挡下后,自其袖口中,竟然射出了三根短箭。

然而,这一击并未起到什么出其不意的效果;

对于郑凡而言,你都能做到假扮小兵装死了,怎能不防备你的暗器?

乌崖提前挥舞出一片刀罡,将暗器给全部扫开;

刺客目光一凝,正准备继续下手,但此刻两名燕军骑士策马冲来,马刀劈砍,强行逼退了刺客。

郑凡也没再继续较真,开始快速地后撤,不是怕了,而是他需要几口喘息的时间来平复气血,先前冲阵厮杀时,他的消耗本就很大,再和刺客大开大合地连拼几招,加剧了自身气血的躁动。

“主上。”

阿铭的声音出现在了郑凡身后。

“你来晚了。”郑凡笑道。

“没有。”

郑凡扭过头,才发现阿铭胸口位置,被一根黑色的长箭完全射入,箭矢淋血的位置,正在冒着白烟,显然上头淬着剧毒。

阿铭的视线,看向西侧,有一个楚军士卒正无比愤怒地盯着这里,他那一箭,竟然没能功成。

不过,他的懊悔并未持续很久,其脑袋,马上就被跟进上来的一名燕军骑士削去了半截。

而这时,一队燕军骑士开始有意识地将郑凡保护起来,团团包围护住。

阿铭则默默地将箭矢自自己体内拔出;

“还真的是,很久没被射过了,有些不习惯。”

“毒怎么样?”

阿铭摇摇头,道:“主上放心,对我来说,问题不大,不过恢复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是我任性了。”郑凡开口道。

阿铭笑了笑,道:“属下就算不在,属下也不觉得主上会死在这根箭矢下,我们一直都调侃主上您在战场上命不好,总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问题是,这些年来,我们不都帮主上您挡下了么。

这本就是我们该做的,而主上,本就是不该死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阿铭的肩膀,道:

“可惜了,我没到三品了。”

“倒不是拍马屁什么的,而是先前看着主上冲阵在前,属下挺有感触的。

主上,

继续吧,属下还能再为您挡几箭,您尽兴就好。”

“好。”

郑凡伸手,一名燕军骑士下马,将坐骑让给了王爷,郑凡翻身上马,举着刀,招呼着四周骑士:

“传令下去,全军各部,给本王一口气追过渭河!

楚军逃到哪里,

我们,

就追到哪里!”

“喏!”

远处,楚军开始崩溃,燕军则开始继续前插,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捣烂所有楚军的建制。

相似的一幕,正发生在许多处战场中。

到处都是追逐猎物的燕军,到处都是向南逃奔的楚军;

前些日子,还高歌猛进的大楚精锐,眼下已经彻底沦落成了军心涣散的溃卒;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五十万北伐的乾国大军;

今日,大燕摄政王大破五十万北伐楚军;

虽然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战事还没完全结束,但看看眼下的情景,已经可以放心喊出那一句:

楚国,已经在这一战里,被干趴下了!

……

熊廷山手持长刀,在其身边,还有两百多名亲卫,但在外围,却有上千燕军骑士将其包围。

四周地面上,躺着许多双方士卒的尸首。

熊廷山大口喘着气,虎目瞪着四周;

这时,

一队锦衣骑兵出现,加入了包围,他们的衣服,在燕军普遍尚黑的画风之中,是那般的明显。

一道身穿王服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那群锦衣里头。

王爷抬起手,

四周原本张弓搭箭的燕军骑士纷纷放下了弓箭;

熊廷山大吼道:

“郑凡,你这一身王服,和你们燕国皇帝的龙袍,也不差了吧!

我就不懂,

你怎么就不想当那皇帝呢!”

郑凡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的熊廷山,

道:

“你熊廷山不也没造反当楚国皇帝么?”

熊廷山大笑道:

“我那是玩儿不过我四哥,所以我认输低了头,你呢,那燕国皇帝,我承认也算是明主,但你未必玩不过他,不,你怎可能玩不过他!”

可以听出来,这一战,熊廷山被打服了,此时在他眼里的摄政王,和当年在年尧眼里的靖南王,已经没什么区别。

郑凡回答道:

“正因为玩儿他太容易了,所以反而懒得玩儿了。”

“哈哈哈哈哈……”

“你呢,怎么不逃?”郑凡问道。

在中军被击垮后,熊廷山完全可以带领自己身边精锐先行一步向南逃去,而这乱糟糟的局面下,燕军也很难调动足够的兵力只盯着他一个人追;

除非特别倒霉,否则在这般多溃兵做掩护的前提下,熊廷山逃出去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郑凡,摄政王,呵呵,你应该知道,这次为何我们会孤注一掷。

与其被你和你背后的燕国继续软刀子割肉,倒不如痛痛快快地趁着还有一战之力时,拼出一个可能,说不得还能翻盘。

现在,赌输了;

还回去做什么,

真要愿意继续苟延残喘,老子为何要来这里?

郑凡,

要是当年在那辆马车里,你自暴身份,不要扯什么小苏先生作幌子,就说你是郑凡,我那四哥,怕是真会将妹子许配给你的。

你在我大楚,也是能封王的。

你说说,到底有没有这个可能?

是不是我大楚的国运,就不会如此了?”

其实,近些年来,楚皇从未停止过对郑凡的拉拢,从最早地希望可以呼应帮助郑凡在晋东立国,到后来,甚至在信中说出,等郑凡和熊丽箐再生一个儿子后,他愿意将这个外甥立为大楚太子的承诺。

但郑凡,从未对此动心过。

就比如眼下,

他对熊廷山的回答,也是极为干脆:

“没这个可能。”

“为何?我大楚,哪里就比不得他燕国?”

郑凡笑了:

“因为,

我就是觉得啊,

这大燕,

就活该一统这诸夏。”

“没道理可讲?”

“真没道理可讲。”

熊廷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再次喊道:

“你看看,

这一战后,我大楚,还能再对你燕国造成威胁么?

所以,

玉盘城下的那一幕,

就不要再来一次了吧;

都是好儿郎,没能带他们打胜仗,是我无能。

你再赶尽杀绝,也无非是让楚人更痛恨燕人而已,该怀柔了。”

郑凡开口道:

“你熊廷山何时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教我做事了?”

“没这个资格,败军之将,哪里还有个什么狗屁的资格,我就是可怜我那些儿郎,也都是妈生爹养的。

既然大势已去,挣扎无望,总得为他们求活一次。”

“你,拿什么来求?”

“我不走,就是留在这里,等你;

好把我这颗人头送到你手,再让你拿着我这颗人头,去让他们放下抵抗投降。

你这堂堂大燕摄政王,

难不成现在还需要这人血来去造你的威名么?”

郑凡没说话。

熊廷山单手持刀,夹在自己脖颈位置,下令道:

“都有,放下兵器,降了!”

四周亲卫没人动。

“本王,还没死呢!”

亲卫们纷纷放下兵器,朝着熊廷山跪伏下来。

熊廷山目光看向郑凡,

喊道:

“接好我这颗人头,

驸马爷!”

“噗!”

熊廷山以气血御刀,将自己的脑袋从脖颈上切了下来。

脑袋滚落在地,

无头的残躯向后栽倒。

一名亲卫头子,噙着泪,抱起熊廷山的人头,缓步走向郑凡所在的方向,锦衣亲卫张弓搭箭。

亲卫头子没有过于靠近,

而是托举着熊廷山的人头,单膝跪下:

“请驸马爷接首级!”

刘大虎看了看郑凡,郑凡微微颔首;

刘大虎翻身下马,走过去,接过了人头,走了回来。

随后,

那名亲卫头子起身,又走了回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刀,

喊道:

“王爷,等等咱!”

刀口,抹过自己的脖子,鲜血飞溅,栽倒在地。

那两百多名跪伏在熊廷山残躯旁的亲卫,纷纷将自己先前丢下的兵器重新捡起;

“王爷,属下来了!”

“王爷,等等属下!”

两百多名亲卫,全部自尽,无一人苟活,集体追随熊廷山而去。

这一幕,让四周的燕军骑士们,脸上也收起了先前围住敌酋的戏谑自得神情,无论何时,在军中都永远敬重有血性的儿郎,这,不分敌我。

郑凡的目光自那边挪开,落在了刘大虎手中捧着的人头上。

良久,

下令道:

“传本王令,通晓全军;

此战,

一俘功抵俩首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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