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栽赃(3更求月票)

陈凯之整了整衣冠,便随这李书吏和梁侍读一起出宫。

在去翰林院的路上,梁侍读对这李文吏殷勤有加,嘘寒问暖,而这李书吏还算谨慎,倒也没有被冲昏头脑, 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陈凯之反而没有凑这个热闹,很是安静。

事实上,他其实在心里已经盘算着大学士可能做出的决断,还有这梁侍读为求自保,会说出什么话来。

转眼之间,便到了大学士的公房,通报之后,二人鱼贯入内。

吴大学士此时正在此高坐,他似乎专门等候二人来,便铁青着脸,冷冷地抬眸看着二人。

他的目光,显得极是阴沉,一副冷得要吃人的样子。

这两个家伙,一个是装傻的,另一个,堪称无耻。

可无论如何,这两个家伙,都让他的脸丢尽了。

堂堂的翰林院啊,这是什么所在,这里是大陈朝精华中的精华,只有最顶级的精英才有机会进入,一个过了独木桥, 从万千人脱颖而出的二甲进士,都是以能成为翰林的庶吉士为荣,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 都足够让无数人称羡了。

可现在……却是……

他的目光想杀人。

丢人啊!

梁侍读一见他, 便连忙拜倒道:“下官万死, 不能为大人分忧,反而给大人添了麻烦,请大人责罚。”

这梁侍读在官场上混的时间也不少了,算是老江湖了,今日在殿中死不认错,并不是因为他蠢,而是因为这个错,他深知绝不能认,当时若是认了,就一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认错,不过认的却是给吴大学士添了麻烦,仿佛给自己的上司添堵,是一件天塌下来的事。

陈凯之一听便明白了梁侍读打的主意了,这老家伙,还真是……

吴大学士却只是眯着眼,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目光依旧聚满冷意。

此时,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视在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也忙不卑不亢地道:“下官见过大人。”

吴大学士突然笑了,是冷笑,随即道:“你们……好啊,很好,翰林院的名声,都被你们给毁坏了。”

梁侍读却是毫不犹豫的立即开始哽咽,这眼泪唰唰的流下来,是真的悲声痛哭了,悲怆地道:“大人,是下官的错,下官……蒙大人厚爱,托付重任,哎……”

“你当然有错,若不是你,何来的今日之事?这题,难道不该是你出的吗?”

“我……”梁侍读忙辩解道:“是陈凯之非要主动请缨,下官本着提携后进的心思才……”

陈凯之的眼眸里,不经意的掠过一丝冷色。

这家伙,似乎还一心的想把脏水泼在他的身上呢。

就仿佛是,自己主动请缨,是故意有预谋的为了今日出这个题一般。

吴学士冷漠地看向陈凯之,道:“陈凯之,你如实的说,梁侍读所言的,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抿抿嘴,那梁侍读紧张地看向他,很明显,这个家伙……已经开始想要狗急跳墙了,只要陈凯之矢口否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前途,继续泼无数的脏水在他的身上。

现在梁侍读算是到了完蛋的边缘,可这样的人,却最是可怕的,因为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陈凯之定了定神,笑了笑道:“是。”

是……

这个回答,却令吴学士大感意外。

那梁侍读一见陈凯之说了一声是,顿时眼睛放光。

机会……机会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只在吴学士的一念之间,而一旦吴学士深信这是陈凯之主动请缨的,那么接下来,以吴学士的城府,一定会想到,这极可能是陈凯之蓄意为之的事,一个小小修撰,为了谋害自己的上官,蓄意如此,这是何其可怕的城府和心机,那么,自己身上的罪责,可就减轻得多了,固然极有可能不能再在待诏房待下去,可吴学士多少还会顾念一些旧情的。

吴学士果然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凯之,默然无声的样子,脑海中转念万千,良久才道:“是吗?”

是吗二字,似乎别有深意。

这翰林院里,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吴学士作为翰林院的主官,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多少的明枪暗箭不曾见识过?怎么会把这件事想得这般简单。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似乎采纳了陈凯之的话,因为陈凯之说的这一声是,显然是对陈凯之自己不利的。

此时,梁侍读精神一抖,觉得这时候必须捉住机会,便忙道:“你看,大人,这陈凯之也承认了,是下官的错,下官不该让这陈凯之出题,下官……糊涂啊。”

陈凯之却是显得出奇的冷静,其实自见到吴学士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吴学士的每一个表情,这时候,他明显的发现,吴学士看梁侍读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似乎他已经开始有了其他的联想了。

这时候,陈凯之淡淡道:“下官更是万死,梁侍读说,若是能争取到出题,便可以获得上官们的赏识,而且梁侍读还说,大人已经交代下来,只要此次出题顺利,今年的京察便会获得大人的嘉许,下官万死,当时就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够得到大人的赏识,对学生将来的仕途就大有裨益,下官这才恳请梁侍读将这个机会让给下官……”

听了这一句话,吴学士的脸,却是彻底的变了。

若说一开始,陈凯之口口声声承认了这件事,倒还罢了。

可这承认自己想要争取出题机会的理由,却是直接将梁侍读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梁侍读更是吓懵了。

他本来是想栽赃陈凯之的,谁料到,陈凯之这个栽赃更厉害。

梁侍读说陈凯之主动请缨。

陈凯之承认。

为什么承认呢?

陈凯之的回答是,梁侍读告诉自己,这个差事好啊,简直就是升官的捷径,陈凯之,你有福了。

这是什么?

吴学士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这个出题就是个坑啊,出了题,就等于没有朋友。

而梁侍读却这般糊弄一个修撰,这是什么……这是狡诈啊,身为一个翰林的侍读,居然心思如此之深,挖坑给一个新翰林去跳,这种人,可以称之为卑鄙了。

当然,这只证明了梁侍读这个人的品行有点差。

而最后一句,却几乎是给梁侍读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按陈凯之所说,梁侍读居然打着自己的旗号,告诉陈凯之,自己会因为陈凯之出了题,而看看重他,甚至会在京察来临时,给他的履历上增一增色。

这是什么?假若吴学士是天子,那么梁侍读就是假传圣旨啊。

一个人,居然四处打着自己的名义跑去糊弄自己的下属,这是任何一个上官都无法容忍的。

本来,梁侍读这个人最喜欢巴结人,这大学士吴瀚,更是巴结的主要对象,所以吴瀚对他的印象也不算太坏,今日这梁侍读闹出这样的事,吴瀚对他印象大打折扣,心里火冒三丈,可再怎样,多少还顾念着一些旧情的,现在……却是全然不同了。

因为吴学士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自己的下属,居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去做事,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京察的事,梁侍读却是红口白牙,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假借天子的旗号,这叫欺君,叫矫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为什么?这是因为任何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拿去达到自己的私人目的。

皇帝是如此,吴学士……亦是如此。

吴学士气得发抖,脸色已经苍白了。

往深里想,梁侍读今日可以跟人这样说,那么明日,会不会又跑去别人那儿,跟人说吴学士又说过了什么?自己这个翰林大学士,岂不是直接被这该死的狗东西架空了?

他笑了,冷冷的笑。

梁侍读却是吓坏了,忙矢口否认道:“陈凯之……不,不,大人,是陈凯之胡说八道……”

胡说吗?

吴学士笑吟吟地看着梁侍读,他这笑容,带着别有意味的心思。

怎么可能是胡说?现在细细一想,一切都清楚了,是你梁侍读一口咬定了陈凯之这是主动请缨的,可陈凯之一个小修撰怎么会主动请缨呢,他有什么理由?

唯一的理由,似乎已经有了,就是你这该死的狗东西打着本官的旗号去糊弄陈凯之。

而陈凯之自己也坦诚,这是因为他想要在自己这儿得一个好印象,在乎自己的仕途,这才听信了梁侍读的话。

这……就没有毛病了,而且理由很合情合理!

陈凯之这一手太厉害了,如果一个人振振有词,口里奢谈什么我是为了正义,为了想要天下人的福祉,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而去做某件事,这……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可一个人说自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得到某种好处,吃了猪油蒙了心,所以才去做一件别人认为不该做的事,这还能有假?

(本章完)

第401章 过关了(4更求月票)

陈凯之的话很简明易懂,他坦白了,他有私心,他想升官。

将心比心,若吴学士是陈凯之,多半也会如此想, 难怪这个小子要主动请缨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这就是真相,合情合理的真相啊。

吴学士深吸了一口气。

梁侍读还在哭,哭得成了泪人一样,现在他又开始矢口否认了,拼命地赌咒发誓,甚至忍不住道:“大人, 下官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下官的孙儿都快七岁了, 下官自然该在儿孙面前做一个榜样,是这陈凯之,太阴险了……”

他提到了自己的孙儿,是因为他知道,吴学士也有一个孙儿,恰好也是七岁,他希望如此,能够得到吴学士的恻隐之心,人情世故的事,梁侍读早就炉火纯青了。

只是可惜……梁侍读失策了。

一个人再如何的有城府,可千算万算,总有算漏的时候,这一次的性质,其实已经从一个好心办坏事, 或者说一个糊涂虫办砸了事,直接上升到了挑衅吴学士权威,甚至到了卑鄙无耻, 阴谋构陷, 家传上官命令的性质了。

梁侍读越是这般哭告, 吴学士就愈是暴怒。

只见他的脸色沉得可怕,再梁侍读可怜巴巴的诉说着的时候,他似乎再没有了耐性,突然暴起,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砚台,狠狠地朝梁侍读砸去。

啪……

一声沉闷声响起,这砚台有几两重,直中梁侍读的额头。

梁侍读想要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额头猛地遭受了重击,他啊呀一声,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今日他显然出门没有看黄历,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此时额上如长了角,顿时红肿起来,可现在,他已顾不得这疼痛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丁点的希望也成了泡影。

“梁超,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说辞?老夫从前那般抬爱你,哪里对不住你?你呢……”吴学士怒气腾腾,面目带着几分狰狞,目光透着想杀人的冷意:“真是想不到你竟是一个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你看看你,身为侍读,哪里有半分侍读的模样?平时就是油头粉面,不知所谓,你做的好事,真以为人不知吗?”

厉害了,我的吴大学士。

陈凯之站在一旁,一脸忏悔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佩服这位吴大学士,他已知道,梁侍读完了。

尤其是那一句哪有半分侍读的样子,油头粉面的评语,其实才是重点。

所谓油头粉面,完全可以用多个角度来看,说好听,这叫爱安静,注意自己的仪容,可说不好听,就是油头粉面了。本来这只是私人的事,翰林嘛,谁不注重自己的仪容呢?

树靠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啊。

可人就是如此,当讨厌你这个人的时候,那你的任何一点细节,都将成了污点,所谓看见你前面,就讨厌你后面,因为讨厌你这个人,所以你吃饭慢一些是矫情,吃饭快一点叫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吃饭多一些叫饭桶,吃饭少一点叫痨病鬼。

反正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没有一点是对的。

梁超在吴大学士心中的印象,便是这样,已经毫无任何挽回的希望。

“大人,恕罪。”梁侍读虽是痛得头晕眼花,巍巍颤颤的,可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

“恕罪?”吴学士背着手冷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的样子,却是淡淡道:“到了如今,请罪也已迟了,明日开始,你就不必来当值了,大理寺会去寻你,你……走吧。”

一听大理寺,梁侍读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如死,轻抿着颤抖了唇角。

大理寺管辖的,都是王公贵族以及官员的犯罪啊,他原以为自己最坏的结果是罢官、降职,可万万料不到,是直接问罪。

他惊恐万分地磕头如捣蒜道:“大人……”

吴学士则是非常不悦地挥挥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地道:“出去!”

外头早有几个差役,听到了命令,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将不断求饶的梁侍读架了出去。

陈凯之只冷眼看着这一切,毫无恻隐之心,这不是他天生狠毒,于他而言,梁侍读若不是这个收场,还安好的在翰林院,迟早有一天,梁侍读必定会背后给他使绊子,说不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被这梁侍读整得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梁侍读只怕要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

所以害人终害己,别没事就想害别人,指不定自己先遭殃了呀。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若换了今日,自己是梁侍读,得到的也是这个下场,只怕梁侍读一定心情很是愉快吧。

可陈凯之心里没有愉快,他只当解决掉一个麻烦和隐患,何况接下来,吴学士该来‘处置’自己了。

公房里清净了不少,吴学士已是坐下,接着厉声对陈凯之道:“平时要多读书,不要乱用典,你虽年轻,却也该晓得分寸,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劈头就是一顿痛斥,陈凯之听到吴学士的痛责,反而心里松了口气。

过关了。

自己真是幸运了,没被责罚,不过责罚也比直接得罪人好呀。

吴学士的这一句痛骂,虽然看上去极严重,可陈凯之却知道,让自己多读书,不要乱用典,要晓得分寸这些话,还属于教训的范畴,一个人要教训另一个人,说明对这个人还是抱有一定期望的,否则,真要灰心冷意了,直接甩甩手,理都懒得理你,毕竟二人的身份过于悬殊了。

陈凯之心里轻松下来,诚恳地道:“是,下官知错。”

此刻吴学士愤怒的情绪方才缓和了一些,便道:“年轻人心有所图,没什么不好,谁愿意一辈子做个小翰林呢,可心思要放在正途上,闭门思过吧,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待诏房,你暂不必去了,去文史馆,三个月后到老夫这里来,若是当真改了过,再回待诏房去。”

文史馆在翰林里的地位,比待诏房自然是差了不少,陈凯之的师兄就在那儿,陈凯之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发配去那里的一天。

不过……显然吴学士是留了余地,让陈凯之有了三个月回去待诏房的可能。

陈凯之对于这个处罚,其实很是满意,双手抱拳作揖道:“多谢大人。”

吴学士挥挥手,叹了口气,显然,他要头痛的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了,不过也是缓了片刻的神,他便道:“你下去吧,噢,有个叫邓健的,可是你的师兄?”

陈凯之心里说,师兄厉害了,连翰林大学士也知道他,这翰林院,上上下下一百多个翰林官啊,再加上书吏、文吏,足足六七百人,大学士还记得一个修撰,这已是很难得了。

陈凯之忙道:“回大人,正是。”

吴学士却是冷冷地道:“你去告诉他,他若是再敢在文史馆里和人打架,老夫就让他滚出去,现在的翰林院,真是愈发的不像话了,乱象频出,若非是看在他苦读诗书,才得以金榜题名,费了半生的努力,才进了翰林的份上,老夫早就将他开革了。”

卧槽……打架……

这师兄平时,也就是好吃一些,好像也没其他什么毛病,想不到已经成为了翰林院里的坏典型了,陈凯之心里忍不住想着,忙道:“师兄为人正直,想来……”

“你顾好你自己吧。”吴学士似乎一点也不愿再听下去,他朝陈凯之再次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

陈凯之看吴学士已经没了耐性样子,便只好道:“好吧,大人,下官告辞了。”

直到吴学士点了头,陈凯之方才如蒙大赦的出来。

外头依旧是风雨大作,却不知什么时候,暴风和骤雨竟将翰林院里的一颗杏树吹折了,压在了那房脊上。

几个书吏在房下急得团团转,生怕压垮了屋瓦,便冒雨搬了梯子来,想将那半根树干抬下来,屋里的几个翰林则探出了脑袋,正在指挥着。

可这几个书吏在暴雨下,虽是上了屋,却是抬不动,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不堪。

陈凯之见状,便冒雨上去,一步步上了扶梯,小心翼翼地上了屋脊,几个文吏忙道:“小心。”

陈凯之笑呵呵地道:“你们管好自己。”

这是复刻了吴学士对自己的警告,如今全数还给了这些书吏。

这倒下的半颗树分量不轻,本就是参天的大树,横在屋上,许多瓦片都被压碎了,淅沥沥的在往下头的屋里漏水。

翰林院的建筑里,什么都不多,唯独这书籍却是极多,一旦漏雨,或是压垮了屋梁,里头的许多文档还有书册可就毁了。

陈凯之在雨中搓了搓手,试着挪了挪树,这树顿时发出了可怕的嘎嘎声,随即无数瓦片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主干,口里道:“过来搭把手。”

几个书吏连滚带爬地顺着屋脊而来,一齐用力,终于这树杆挪到了屋脊的边沿,只听哗的一声,随之落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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