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贪婪

到了售盐钞这一日,交引所外是人头攒动,聚集了好几百名商人。

众人看了一眼,今日的都盐院外没有挂牌子。

以往都是要挂一个盐钞售价的牌子。盐钞价格高时是时价减去一席五百文,盐价低至五贯时,是一席五贯五百文收。

换句话说,盐钞不到五贯时,朝廷不会启动收购。就犹如一个呆板的人站在那挨打。

很多商人利用此弊病取利。

来都盐院外等候的人中,真正的盐商并不多,不少都是望风投机之人,以及交引铺想要投机炒卖的人。

其中沈家交引铺的沈陈,沈言叔侄也来到这里。

“不知这都盐所有多少货?居然敢如此卖货。”沈陈言道。

沈言道:“看他叫的价钱就知道了,若是他敢叫个低价,那么他的手里的货不多,咱们不出手,界身的交引铺都会动手全部吃下。”

“但若他敢叫到十贯,那么立即清货,否则就迟了。”

沈陈道:“十贯?除非西北把一年的盐钞都借给他。如今整个汴京的交引商都看重了盐钞这一块。”

沈言点点头道:“你看胡员外他们来了。”

叔侄二人看向远处又来了几辆马车,几名富态的富商下了马车看到沈家叔侄,两边遥遥拱手。

沈言道:“朝廷的钱就好赚,这些人都吃上了瘾。”

沈陈道:“是啊,我昨日还听他们说朝廷的钱就似无人看管的肥肉一般,什么时候上去咬一口都行。”

看着这些商人一脸喜色,且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家叔侄都是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如今京城盐钞的价格一日涨甚一日,不少人都因此博得身价万贯。

章越此刻身在交引所内看着外头几百号人,不由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人性都是不会变的。

炒买炒卖,赌上全部身家,妄想一朝暴富,但最后多是赤条条地出去,便宜了那些大庄家以及交引铺。

因为这就是零和游戏。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赔钱。

不过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就是人性中永远不变的贪婪。

如此与民无利的行业,还是要掌握在国家之手。

正当这时外头的人已是大声叫嚷道:“为何不挂出牌子来?多少贯一席?”

章越对骆监院道:“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说完章越转身而去。

这时盐院大门打开,上百名商人涌至中庭来。

众人纷纷欲问盐价,但举目四顾却不得一个牌子说明。

但见一名都盐院的官吏道:“诸位,今日都是求盐钞之人,咱们定个规矩。”

“如今是卯时,离辰时还有一刻钟,我们交引所将一日分为五节,一个时辰一节。每节由我先喊一个价,再由诸位喊价,商量出一个价格出来。”

“商量价格后,诸位即可凭此价买钞,若有愿卖钞者,本所愿以低于五百文之价收钞,一节一喊价!先请大于二十席买商入内来议价!”

这名官吏说完之后,场内一阵混乱,如同吵杂的菜市场般充斥着各等声音。

官吏挨个询问将二十席以下的商人都清出去,门内最后只余下几十人。

众人没见过这等新奇的方式,不知道朝廷到底搞什么名堂。但见主持人道:“本人先喊二十贯一席,高于平于议价者先得,低于议价者不得!”

场面停滞了半天。

但见一名商人犹豫道:“吾二十贯,两百席!”

一旁书吏记录道:“许员外两百席!”

一名商人道:“吾二十贯五百文,一百席!”

书吏记录下来。

一名商人骂道:“哪值二十贯五百文,京里交引铺不过二十贯,朝廷怎么能赚我们钱。”

这人刚说完即刻被叉了出去。

众人当即纷纷喊价。

最后主持人折中取了二十贯五百文,方才喊价高于此者进行交割。

商人们纷纷上前交纳钱财,也有商人虽没有二十贯五百文买到盐钞,但觉得二十贯的价格不错,去交引所卖了盐钞。

此刻已有人跑了出来禀了沈家叔侄。

二人听了都是吃了一惊,交引所怎么不把盐往低了降,反而是往高了炒?

沈言道:“官府三令五申不许咱们交引商以高于二十贯一席的价钱售卖盐钞,自己竟卖得二十贯五百文钱。”

沈陈道:“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真是岂有此理。”

叔侄二人都露出愤慨之色。

沈陈当即欲举步入内,却被沈言拦住:“你要作什么?”

沈陈道:“我买几百席,将这盐价推高!看这狗官乌纱帽还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沈言闻言斥道:“糊涂,你忘了我们沈家的祖训是什么?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沈陈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此刻都盐院内,盐货买卖的单数即呈现在章越面前。

买盐钞的人远远多于卖盐钞的人。

不过章越如今手中有的是货。

到了巳时,但见厅中买商走了一些。

主持人道:“让十五席以上买商入内!”

堂上又补充了些人,众商人这回有秩序多了。

这时主持人喊道:“二十贯五百文一席!”

下面的商人有了经验纷纷报价。

最后买单议定以二十一贯交割,卖单以二十贯五百钱交割。

买卖单汇总到章越这时,但见卖单比方才多了些许,但见买单还是远多于买单。

不过章越这边卖那边买,手中盐钞不过少了五千席,对于十万席的本钱而言,去的不多。

到了午时也就是第三节时。

厅里又走了一波人,主持人已是喊至二十一贯五百钱,卖单二十一贯时,交引所内外已是沸腾了。

不过两个时辰,盐钞价格足足涨了一贯,这钱简直如白送了一般。

如今十二席以内皆可入内,无数人拿着金银钱财欲交割盐钞。

也有一早买入盐钞的人一席已赚了五百文,十席赚了五贯,不费吹灰之力竟赚得了这么多钱。

不少人选择观望再看一看,钞价会不会继续涨得上去,也有人则选择落袋为安,转身又进入卖钞厅,将还没有捂热的盐钞卖给交引所。

都盐院里的章越看到买单暴涨,同时卖单也涨了一大截。

午时一节又净卖去五千席。

此刻章越庆幸自己没有一口气将十万席抛售…所谓牛不测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性可以有多疯狂多贪婪。

厅中依旧狂热。

章越对一旁的骆都院道:“你看外面的人中有几个是真正用钞来买盐的。”

骆都院则颤声道:“章学士,咱们都院今天赚了多少?”

章越看了骆都院的样子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前但见厅中的无数人满脸红光,一副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

所有人都很高兴,最后难过的又是谁呢?

到了未时,盐钞喊至了二十二贯一席,此刻十席以上的买商一并入内。

不少人急了眼,各等想方设法往都盐院里挤。

此刻无数本小或没带够钱的人,他们在外干瞪眼如今坐不住了大声道:“放我等进去!我们也要买钞!”

官吏们道:“最后一节,所有人都可以买钞,三席以上即可!”

听了最后的话,人群的骚动这才稍稍缓解。

他们都是眼红着抱着金银进去,换作盐钞出来的人,仿佛他们手中拿着是什么无上至宝般。

到了申时最后一节时,盐钞价格不变稳住在二十二贯。

都盐院外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买到了盐钞,各个脸上喜笑颜开。

沈陈对沈言道:“似好几位员外都入买钞了,照着如此看来明日钞价还会涨,你看今日这交引所一日所售比得上咱们界身上百家所售了。”

沈陈说完却见沈言沉默不语。

“叔父?”

沈言问道:“侄儿,这一日交引所卖了几万席的盐钞的货吧!你说官府手中哪里来得这么多盐钞?”

沈陈闻言不由一愣道:“是啊,今日怕是卖了好几万席了吧。”

沈言走了数步似想明白了什么言道:“不好,明日立即将铺里所有盐钞尽数抛售。”

“为何叔父?”沈陈问道。

沈言道:“官府里有高人!想出这等绝妙法子。”

“别与他斗了,尽快卖了,等到跌惨了就坏了。”

章越与骆都院看着都盐院库内堆满的钱财都是良久不语。

今日还从三司借来了三十名熟手,一直点至少半夜,还没清点完毕。

更不用交割手续。有些人实在没交割好,便填了一张单子就走了。

骆都院看着库里的钱财吞了口水道:“明日还要这般么?”

章越道:“明天就有人醒悟过来了吧。”

骆都院道:“钱财迷人眼,我怕难啊。”

次日都盐院门前拥挤了比昨日更多的人。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排在队伍里。

因人手实在不够,不少商人索性凭买单卖单交割。

这一日盐钞涨至了二十二贯五百钱。

第三日甚至涨至了二十三贯。

章越知盐价差不多,若是自己动炒买炒卖价格会提升更多。但他却没有这么办,而是用手中的十万席盐钞尽量压下盐价。

不过阻止不了红了眼的商人们来购买。

如此价格在稳定在二十三贯两日后,还是突破至二十三贯五百文。

这时盐钞所里盐钞已剩下一两万席,但交引所里买入卖出的盐钞已几乎相抵。

(本章完)

第410章 你这缺人吗?

六月下了一场雨。

水从瓦片上溅落,渐渐汇至三司衙门正堂天井中的水沟之内。上千公人所在的衙门里,除了雨声外,听不见一丝其他的声响。

在正堂上蔡襄立着堂前看雨。此刻雨渐渐小了,廊下一名公人端着茶汤缓缓行来。

茶汤在章越案前放下后,身旁是两员蔡襄自辟掾属,范师道也坐在一旁。

方才盐铁司奏事后,章越与范师道被留下。

蔡襄继续看雨,他手下一名掾属问道:“章判官,都盐院的盐钞如今升至这般是何道理?”

章越默然。

蔡襄抚着浓须大胡,范师道则喝着茶汤。

掾属继续问道:“章判官,盐钞为何不降反升?”

章越仍是不答。

“是否你欲压低盐钞之价,便故意反手炒买盐钞?”蔡襄忽插话问道。

章越道:“回禀省主,并非是在下抬高的。”

章越的交易手法是借鉴了后世期货交易手法。

期货交易手法有两等,一等是一节一价制,另一个则是众人熟知的连续竞价制。

比如沪深交易日前十五分钟后三分钟的集合竞价,就是一节一价制。

连续竞价是价格优先,时间优先,一节一价制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价格优先!

比如商议成的成交价是十贯,若买的人之前喊十二贯或十一贯,那么就优先成交,即便最后都以十贯成交。

这就是一节一价制。

蔡襄听章越大约讲解,虽觉得是一个妙法,但没有太理解其中价格那一套运转规则,心底仍不能消去章越对盐钞进行炒卖的嫌疑。

蔡襄道:“设交引所之事,我本不主张,因与民争利则为政不仁,此非我本意所在。”

章越道:“省主,若是当初肯商人入股交引所,采用官督商办之法,又何尝有与民争利之论?”

蔡襄被章越这一呛,气道:“如今京师钞价高昂,你不思压下盐价,反是推高其价,此举怕与薛师正(薛向)无二。”

“我问你明日一席盐钞几钱?降不降得?”

章越干脆道:“怕是明日还要涨!”

蔡襄色变道:“你手握十万席盐钞,当初二十贯盐价不仅一文未降,如今反升至二十三贯五百钱了,可知韩相公宽限你的期限在三日后?”

章越能说自己已将十万席盐钞散了八九万席了吗?

章越道:“省主非我不愿降,之前朝廷三令五申,京师钞价一直方压二十贯,如今我这一撤压价,不少投机之民追涨,甚至我看见买单之中,京城里的几十家交引铺,也是从交引所大笔大笔的买货。”

一旁掾属道:“那也不至于十万席盐钞一贯也降不了。如今太后正看着盐价,中书那边也在追问。”

“更不提韩相公的吩咐了,如今朝廷多少人在盯着这盐钞?”

蔡襄对范师道道:“范副使,章判官如今新任,你暂且替他分劳,将都盐所之任接来管如何?”

范师道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章越起身道:“省主,不敢劳动范副使,盐价三日之内可降,我只是担心一旦…盐价骤跌下来,怕是不少人会倾家荡产!”

蔡襄打断道:“别的不问,只问三日后盐钞不降至十贯如何?”

章越起身道:“省主放心,若办不到,下官自会辞官谢罪!”

蔡襄点点头道:“那你去办吧!再给你三日”

章越走后,瓢泼大雨落下!

蔡襄气得茶汤也不能喝一口。

范师道对蔡襄道:“省主莫要动怒,章判官初入官场不知轻重缓急,不知省主替他担了多大的干系。”

蔡襄叹道:“永叔托付我多番照看他这子侄,但他这般一意孤行,非执行弄个交引所,谁也护不住他。三日期限一至,不仅是他,连你我也要担干系!”

范师道想起,当参知政事出缺时,官家本是意属蔡襄与欧阳修之间选择一人,但最后却选了欧阳修。

但欧阳修与蔡襄二人交情如故,曾有人问他,蔡襄道:“我与永叔是多年老友,都是一般。”

范师道道:“此子不会负了永叔的一番栽培。不过盐价一降,这交引所便撤了,这朝廷与民争利确实不像话”

蔡襄道:“当是如此。”

掾属道:“可如今都二十三贯五百文了,怎能在三日内跌至十贯,怎么说都难信。”

章越回到府中,听得章实唤自己吃饭,他本没什么心情,正好见蔡京也在家中例行蹭饭。

“元长!”

蔡京一听章越召唤,问询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笑道:“今日有意陪我至小酌几杯否?”

蔡京闻言略有受宠若惊之状,当即道:“当然,这是在下的荣幸。”

当即于氏命人端起饭菜送去书房,十七娘近来身子略有疲乏,故而都是于氏操持家事。

章越与蔡京二人一并在书房坐下对饮。

章越亲自给蔡京斟酒,蔡京连忙道:“不敢当。”

章越笑道:“如今我在你族父手下听差,有什么当不得的?”

蔡京听弦知音问道:“学士可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族父的么?”

章越笑了笑道:“就是闲聊,元长喝酒!”

蔡京喝了一口酒,立即给章越酒杯满上,章越道:“元长,可知我判盐铁司后第一件事是作什么?”

蔡京道:“抑京城盐钞之价。”

蔡京对章家的事一直有心打听。

蔡京一脸笑呵呵地,未语先笑。他谈话令人没有拘谨之感,对上对下都是令人如沐春风,无论大事小事都好似与你坐下闲话家常一般。

章越道:“不过在抑盐价时,我作了一事可知?”

蔡京问道:“上疏太后赦免两位医官?”

章越抚掌大笑道:“然也,可知为何呢?”

蔡京摇了摇头。

章越道:“当初我说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谓如此,就是依规律而行。你说官家可杀医官否?”

蔡京道:“当然可以杀。”

“那我为何上疏说不可杀呢?”

蔡京想了想道:“若是杀了以后怕是医官都不肯尽力了,或者没有医官敢于任事,最后其病久治不愈,如今御中不正是如此吗?”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故而医官可杀,但杀了却坏了规律,必遭到规律的反噬。这就是‘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哪怕身为官家也不例外!”

章越道:“明日你若是有闲,到都盐院交引所来一趟!”

蔡京拱手道:“在下从命!”

次日蔡京穿戴整齐,来至都盐院,到了门前便看见排作长龙来买钞之人。

早有胥吏等候在此上前问询:“是蔡元长么?学士让我引你入内。”

蔡京一喜跟着胥吏从后门走进了都盐院,但见这里人声鼎沸。

无数人高举着手,拿着买单卖单,人人脸上发光,神色紧张而投入,蔡京一见便有几分喜欢这里。

胥吏引着蔡京一一介绍。

如交引所的规矩,如一节一价的制度?还有买单卖单如何交割?蔡京听得认真入神,这一系列的规则,繁而不杂,令蔡京对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等讲完了规矩,胥吏带着蔡京见了章越。

章越正在屋里,对蔡京道:“元长,你怎么看这交引所?”

蔡京踱步片刻道:“交引所可谓为朝廷开一风气,渐收利权,使我盐钞交引之利不至为势商尽占,其关系于国计民生者,实在是功莫大焉!”

“好!”

章越走到蔡京身旁,就这番见识难怪你日后官比你族父当得大。

章越道:“不过为国取利,尚在小尔!”

蔡京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从昨日话头说起,天道运转自有规律,盐钞之价格也是如此。”

“朝廷说此盐钞一席值得六贯,但去年民间贱不过三四贯。如今不到一年朝廷言盐钞不许涨过二十贯,但在这交引所呢,却值得二十多贯。”

“元长,我问你这一席盐钞到底值多少呢?朝廷说得算不算呢?”

蔡京道:“天下之物以少者为贵,以多者为贱!朝廷说得自不算。”

章越道:“对也不对。朝廷说得当然算,只是不合规律。。”

“你看这一席盐钞为何值得六贯?就凭一张纸?”

蔡京道:“凭此可在解池得解盐换得一百一十六斤。”

章越道:“一名畦夫租来盐田劳作一年得盐也不过几百斤,若我的俸禄是十七贯,也就是说买这一席盐要抵我差不多十日的俸禄。”

“故而盐钞不过是介其中,我用我的时间买了畦夫的时间。而畦夫劳作时间便是这盐钞的价值。”

“至于这盐钞如今买到了二十余贯,远远超出畦夫劳动的价值,这多余的部分便称之为剩余价值。”

蔡京露出深思的神色,立即道:“所以说价格由多寡而定,价值由劳作时间而定。”

章越心底对蔡京那个佩服,自己当年翻了无数书方得来的知识,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这大奸臣咋这么聪明呢?

章越道:“剩余价值就是无酬劳作时间。这里面有朝廷的钱,交引商的钱,钱生的钱。”

“盐者国家之根本,百姓之生死,如今盐价高涨,而朝廷所为就是让价格趋近于价值,此诸公用心之善也。”

“然价格者,物之多寡为之,不可舍其规律而求其道。此番话还请给…”

章越正要说请蔡京转告给蔡襄。

却听蔡京突然道:“章学士,你这缺人吗?”

章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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