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谁再言和,谁就是国之奸贼,天下共

鸿胪寺承建的驿馆之中,廊柱前后都是大汉的兵丁持矛而立,不时有呵着热气的兵丁往来游弋,而在二层西厢的房间中,灯火亮起,彤彤如火。

女真此行的使者,张尚以及硕讬坐在炕几上,正在用着晚饭。

硕讬四十出头,这位原本在平行时空因为与儿子拥立多尔衮被代善捆缚处死,但此刻却是代表着女真与汉廷和谈的使臣。

硕讬一边拿着竹签剔着牙,一边笑着说道:“别说,这汉人的厨子的手艺就是不错,比在盛京的就是一个地道儿。”

张尚说道:“王爷,汉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是那淮扬菜更是少有的美味佳肴。”

硕讬压低了声音,说道:“等到我们入主中原时,我非要在府中养上十来个淮扬的厨子。”

“王爷,汉廷的官员最近已经吵起来了。”张尚忽而说道。

硕讬目光闪了闪,说道:“范先生先前不是说,这些汉官就是这样,只要一听有和谈机会,就开始心存幻想,现在果然乱成一团。”

张尚听着硕讬说着,道:“王爷,但永宁伯贾珩听说已至洛阳,将要返京,此人不好对付。”

硕讬目中寒芒闪烁,沉声道:“就是他生擒了王叔,这人诚是我女真心腹大患。”

张尚道:“王爷不必着急,等到汉廷朝争一起,这永宁伯也就被架到了火上烤,他一个武将站在了文臣的对立面,将来纵然一时压过,只要战事不利,这些人就会为了验证自己的正确。”

硕讬笑了笑说道:“还是你们这些汉人有法子。”

“王爷,这都是青史有载的旧例。”张尚笑了笑道。

……

……

开封,巡抚衙门后院

厅堂之中,忠靖侯史鼎正在与夫人周氏招待着贾珩以及一同前来的湘云。

史鼎看向不远处的少年,目中有着几许热切,低声说道:“子钰,番薯在河南大获丰收,记得上次与子钰相见之时,河南衙门公差吏员还牢骚满腹,中伤子钰,如今却全部哑口无言。”

贾珩拿起酒盅,道:“世伯,先前放归的百姓,现在都回到乡里,安事稼穑了吧?”

“根据罪行轻重都编练了册子,不少都被放归乡里了。”史鼎低声说道:“此事,藩司衙门原本还不同意,说用这些人为苦役修筑城墙、官道,可节省民力。”

贾珩道:“先前既已承诺了百姓,就不应出尔反尔,尤其是先前方经大乱,正是重塑官府威信的关口。”

史鼎点了点头,说道:“子钰说的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氏拉着湘云的手,笑了笑,叮嘱说道:“云丫头这次回去,将带给老太太的东西送将过去。”

湘云平日的烂漫消失了一些,脸上见着一些不习惯,只是在周氏的“嘘寒问暖”之中频频点着头,显然在史府之时与这个三婶子没有多么亲近。

史鼎低声道:“你和湘云说话,我和子钰先去书房。”

周氏陪着笑说道:“老爷去罢。”

两人进入书房,重新落座,下人上了茶盅,转身离去。

史鼎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感慨道:“子钰此去江南,整饬盐务,平定寇虏,如今也算功德圆满了。

这次回京以后,定然封侯,而且不是他这种三等侯。

贾珩轻声道:“这一路的确前后奔波,幸在诸事料理停当。”

史鼎点了点头,担忧问道:“子钰,最近京里议和之声甚嚣尘上,可否会影响到对虏国策。”

身为封疆大吏,一省要员,自然对中枢的动向十分敏感,正如红楼原著所言,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珩如果倒台,史家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贾珩道:“世伯勿忧,现在只是一些科道起议,况且从崇平元年以来,女真什么时候与我大汉议和?如今不过是彼等的豹变之计。”

大汉对虏国策是一贯的、明确的、不容动摇的。

史鼎默然片刻,说道:“只要此事天子立场坚定,余者倒也不足论,但如果上下皆持和议之论,子钰将来的对虏压力就大了。”

力排众议这个东西既容易形成威望,也容易伤威信,尤其是如果事后证明错了,那么就成了倒行逆施。

而一旦是朝臣的共识,那么就成了中枢的集体决策,决策失误的风险自然就大家共担,纵然决策失误,也是大家选择一起遗忘,然后往前看。

同样对贾珩也是如此,如果最后战事失利,可能就要扔贾珩出来顶锅,天子也可能一蹶不振。

原本吃败仗也就吃败仗,无非是坐冷板凳,但一旦把火烧的太旺,如果再打了败仗,结局就比较惨烈。

这是史鼎的担心所在,现在的贾珩身上所系不仅一人之前途命运,还有其他几大家族。

贾珩点了点头,道:“世伯放心,如今的大汉,不是全无一战之力。”

京营经过多番锤炼,如果再加上一些军工利器,应该是可以抵挡住女真的。

史鼎感慨了一句,说道:“兵家之事,胜负难知,还是太过凶险了。”

另外一边儿,周氏也拉着湘云的胖乎乎的小手,笑着说道:“云丫头现在也快长成大姑娘了,再等一二年,婶子给你寻门好亲。”

湘云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红的像富士苹果,忙说道:“婶子,我不着急的,姐姐妹妹都还没有许人家。”

周氏笑道:“也就在这二三年,等早些定下来。”

而就在说话的空当,却听着外面传来史鼎的声音,说道:“伱和孩子说什么呢。”

周氏道:“这不是许久没见云丫头了,和她说说将来成亲的事儿。”

史鼎皱了皱眉,道:“这事儿自由老太太操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如果不是子钰已经成亲,湘云许给子钰倒是不错,将来再过几十年,贾家的老太君还是他们史家的。

周氏不敢还嘴,只是陪着笑道:“老太太忙的跟什么似的,哪有这个时候。”

“行了,准备午饭去,我等会儿和子钰小酌几杯。”史鼎摆了摆手,低声说道。

湘云看向贾珩,走到近前,说道:“珩哥哥。”

贾珩点了点头,与史鼎用罢午饭,也没有停留,在史鼎相送中与湘云上了马车,前往停泊在渡口的船只上去。

马车之上,车帘从四方垂挂下来,车厢内的温度多少有些低,两个人并排坐着,贾珩拿过一旁的褥子盖了起来。

贾珩抬眸看向湘云,轻笑问道:“云妹妹,刚才你婶婶说着让你嫁人了。”

湘云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羞红成霞,轻声说道:“珩哥哥,我才不想嫁人的,每天和姊妹们几个玩着挺好的呀。”

贾珩凝眸看向苹果圆脸的少女,轻笑说道:“也不能这样和玩着一辈子,总是要嫁人的。”

湘云忽而涨红了一张脸蛋儿,定定看向那少年,鼓起勇气问道:“珩大哥,宝姐姐和林姐姐是不是要嫁给你呀?”

贾珩:“……”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贾珩定了定神,轻笑问着,捏了捏少女红润如霞的脸蛋儿,打趣道:“这说着说着,怎么还脸红了。”

湘云歪着脑袋,乌眸眸光流盼,轻笑说道:“我瞧着林姐姐平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又是学做菜的,又是帮着珩大哥缝制衣裳的,我觉得都纳罕。”

湘云虽然娇憨烂漫,平时也有些大大咧咧,但其实并没有表现的那般缺心眼,这般长的时间,对钗黛珩的这段三角关系也渐渐有所察觉。

否则,原著中在湘云说黛玉像戏子一节以后,就不会对宝玉说:“你给惯会使小性拿捏你的人赔礼去。”

贾珩轻笑道:“你林姐姐平常也挺勤快吧,怎么在云妹妹嘴里,好像懒得不行一般。”

湘云和黛玉两个人平常感情其实很好。

湘云轻笑了下,说道:“珩哥哥,那宝姐姐呢?宝姐姐也给珩大哥烧菜。”

贾珩轻声说道:“人小鬼大,平常的姊妹在一起就不能缝制一些织品和衣裳了?”

湘云噘了噘嘴,轻声道:“珩大哥又骗我,有天早上,我见你从林姐姐的屋里出来。”

贾珩笑了笑,揉了揉少女的刘海儿,说道:“好吧,就是你想的那般,将来是要嫁给我的。”

湘云闻言,脸颊微红,目光微动,轻声说道:“两个都嫁给珩哥哥?”

“嗯。”贾珩轻轻应着,认真说道:“云妹妹回去以后,别和其他人说。”

湘云连忙说道:“我不会和其他人说的。”

正自这般说着,看向对面的少年,粉唇蠕动了下,忽而一张粉腻如雪的脸颊涨红成苹果脸,低声道:“珩哥哥,我将来也……”

终究是少女心性,说到最后终究还是本身的羞涩占据了身心,支支吾吾,后面的话就没有说出。

贾珩轻笑了下,问道:“也…也什么?也嫁给我?”

“呀……”湘云被道破心事,一张丰润如玉盘的脸蛋儿通红如火,低声道:“那样大家就能一辈子在一起玩,天天不分开了。”

贾珩拉过湘云的纤纤素手,低声说道:“回到府里,这种话以后千万可别乱说着,女儿家的名节如是污了,将来就不好嫁人了。”

湘云还不知道嫁人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可能在湘云眼里就是大家一起玩闹着,每天快快乐乐,就希望和他永远在一块儿,估计隔两天就忘了这么一回事儿。

他不能真的就这般就将湘云的话当真。

湘云点了点头,轻声应着,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一张苹果圆脸的玉颊之上就有些烫,颤声说道:“那珩哥哥愿意吗?”

“等过两三年,你长大了以后再说吧,还没到及笄之龄呢,就想着嫁人了?”贾珩笑了笑说道:“等到了京里,你和你三姐姐、林姐姐她们一起玩,平常要不也给我做点儿绣囊,做做饭菜?”

湘云其实也就比黛玉小几个月,或者说,探春、湘云几个原就是同一年的人,不过给他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黛玉对情事是要懂的早一些的。

湘云轻笑了下,说道:“珩哥哥,我在家里做了不少针线的,珩哥哥刚才不是说没有给我做饭菜的吗?”

湘云平常也不是都在一味贪玩,也会看着一些诗词集,否则后来的海棠诗社之中,湘云也不会有着不下薛林二人的诗才。

“现在到了府里就懒了吧。”贾珩握着少女绵软微胖的小手,轻声打趣说道。

湘云扬起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忽而神情认真说道:“珩哥哥,你是不是要去北面和女真打仗?”

贾珩道:“嗯,这几年战事都有不少,等到了京里,也不一定有时间陪着云妹妹四下玩着了。”

“珩哥哥现在忙着国家大事,不用一直陪着我玩的。”湘云轻声说道:“这次去金陵,咱们就去了不少地方了,还有在开封也去了不少地方玩着。”

贾珩乘着马车向着渡口而去,随行的锦衣亲卫来报,汝宁知府徐开过来相访,已经在岸上的渡口等候了一会儿。

贾珩让湘云独自上船,下了马车,目光眺向在渡口的芦蓬中坐着等候的前翰林学士,现在的汝宁府知府徐开。

徐开一副文士打扮,身穿蓝色布袍蓝衫,气质儒雅,温润如玉,倒是像读书人多过像大汉四品命官。

“永宁伯。”徐开见到贾珩,面色现出激动之色,起得身来,快行几步,向着贾珩拱手一礼。

贾珩打量着对面身形修长、面皮白净的青年,也还了一礼:“启元兄,许久不见了。”

他在金陵之时,就与徐开多有书信往来,叙说两淮盐务以及汝宁府的政事。

徐开面带微笑道:“一晃近月未见,昔日在这黄河河堤之上与永宁伯并肩抗洪,恍若昨日。”

“是啊,从夏至冬,连这黄河之水也下去了许多。”贾珩笑了笑说道。

两人寒暄着,相视而笑。

贾珩落座下来,打量着目有沉静之气的徐开,问道:“启元兄在汝宁如何?”

“汝宁府经战乱以后,百废待兴,而今年番薯和谷麦喜获丰收,这个冬天好过了许多,而最近正在领着一些刑徒趁着冬季枯水之期兴修水利,待明年不论是干旱还是洪涝,都有一定抵御灾害之力。”徐开神采奕奕地叙说道。

主政一方的实务经历也让这位曾经的翰林词臣身上沉淀了干练、踏实等品质。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无饥馑之忧,才能归心安治,律法公平,人心敬服,朝廷自也就重塑威信,纵然来日与虏对战,百姓也能欣然而从。”

《曹刿论战》的名篇,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但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唯大小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忠之所属,可以一战。

徐开点了点头,道:“我最近也在梳理府中的冤狱,接受申冤,重塑朝廷威仪。”

可以说,贾珩在河南的一番重拳打压豪强劣绅以后,地方治理的难度都直线下降了许多。

徐开说着,沉吟道:“永宁伯,最近京中与女真和谈之声不绝于耳,我来省府办事,也听到一些议论,未知中枢是战是和?”

贾珩笑了笑,看向徐开,却并未再将与史鼎说的话重复一遍,而是说道:“其实正有事相托启元兄。”

徐开闻言,心头一振,说道:“永宁伯还请言之。”

贾珩沉吟说道:“启元兄曾为翰林侍讲,才器端实,文辞优长,可否代我书写一篇祭文。”

“祭文?”徐开面上现出疑惑,轻声说道。

贾珩整容敛色,肃穆道:“此祭文为十数年来燕赵、齐鲁等地死难于边事的军卒以及黎民所祭祷,以告慰彼等在天之英灵,而锦衣府最近搜集了一些战事资料,稍后我拿给启元兄阅览,以便写就祭文,以告慰百姓英灵,以为太庙献俘所用。”

这种祭表之属堪为宏篇大作,往往涉及到一些生僻的典故和文辞,他肯定是不如徐开一支妙笔生花能够写的荡气回肠。

但他也准备了相应对普通百姓的其他宣传手段,将女真的残暴事迹编成图册、故事在神京的茶楼、酒肆叙说,激发普通百姓的民心士气。

然后用女真亲王之首级告慰燕赵齐鲁等地的英灵。

高居庙堂的官员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他们在神京之中怎么也要受到普通百姓的瞩视,那时,自下而上的万众一心所形成的京中舆论,可以对将起的士林舆论进行围剿。

彼时,谁再言和,谁就是国之奸贼,天下共击之!

徐开闻言,面色现出思索,心头一时间涌起诸般猜测,目光灼灼问道:“永宁伯是要以此法平靖朝野浮议?”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让那些试图向女真媾和的同僚听听,我大汉这些年是如何忍受女真的铁蹄践踏,士民妇孺如何泪洒胡尘,他们却还要和女真媾和,卑躬屈膝,求一夕之安!”

这只是他凝聚舆论共识的一部分,舆论的高地他不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当提及此事,这些人如果还敢再向女真议和,要被燕赵之士仇视,被神京百姓千夫所指,被同僚视若寇仇!

徐开心绪激荡,目中现出一股舍我其谁的使命感,说道:“永宁伯还要稍等几天,我将这些罹难事迹观看之后,焚香沐浴才能书就祭表。”

如果他写了这封祭文,无疑要与士林之中的卑躬屈膝之辈一刀两断,但告慰英灵,虽千万人我往矣!

贾珩目光盯着徐开,说道:“不急,离京城还有一段时间,稍后我留下府卫,等启元兄书就以后,以快马赶至京城,只要在进京之前能完成此篇宏文,就不误事。”

其实这封祭文某种程度上也是徐开向他献出的一封投名状,当然徐开也不吃亏,书就此祭文以后,足以名留青史,流芳百世,待他对虏大胜,更可平步青云。

徐开离席再拜,整理了下衣裳,拱手一礼道:“永宁伯放心,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必不辱使命。”

贾珩也起得身来,双手牢牢相扶着徐开,面色郑重说道:“那就有劳启元兄了。”

与徐开叙说完此事以后,贾珩也在徐开的目送之中,重又上了船,登上甲板。

此事算是有了着落。

(本章完)

第851章 崇平帝:诸卿,且随朕下城相迎

第851章 崇平帝:诸卿,且随朕下城相迎……

开封府

贾珩辞别徐开,登上甲板,船队并未再行耽搁,而是再次向着洛阳启程。

“回来了?”尤氏恰好从一旁船上回廊走来,看向那挺拔不群的蟒服少年,温宁眉眼之间见着浅浅的欣喜和柔婉之色。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尤氏,道:“尤嫂子这是?”

此刻的尤氏落叶黄底子花卉刺绣镶领象牙色纹样缎面对襟披风,内着青白方口立领袄子,下着松花色马面裙,鬓发挽成妇人模样。

上身的袄子将丰腴玲珑的身段凸显出来,那股轻熟妩媚的气息萦绕周围,而那双温婉宁静的眉眼,凝睇而望,似有千言万语叙说。

许是离开金陵渐远,与一众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待的久了,心态年轻了许多,脸上也不像先前那般素面朝天,开始画着淡淡的妆,耳鬓之畔的耳钉熠熠闪光。

尤氏柳眉之下,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那少年,柔声道:“给她们准备点香薰,人都在屋里呢,这一路过来,天越来越冷了,看着倒是要下雪的样子。”

也不知她当初给他织的围巾,他有没有用着。

贾珩点了点头,道:“天是冷了一些,尤嫂子多加件衣裳,仔细别着了凉,咱们到船舱吧,船舱暖和一些。”

尤氏听着少年的关心之语,轻轻“哎”了一声,向着船舱厅堂而去。

进入舱室,宝钗和黛玉、湘云、宝琴、诺娜几个小姑娘正在围拢着一起叙话,此外还来了咸宁公主以及李婵月。

贾家的姊妹也没有与咸宁公主和清河郡主泾渭分明,都是同年龄的小姑娘,拉着手有说有笑。

其实,有湘云、宝琴这样性情活泼可爱的小姑娘陪同,怎么都不会缺着欢声笑语,而咸宁公主也知道在场的小姑娘都是贾珩的亲戚姊妹,以往来了几次,也没有摆着什么天潢贵胄的架子。

贾珩这一路北上,基本是两边儿船只来回跑着,有时候还要前往咸宁公主和清河郡主所在的船舱。

见贾珩进来,咸宁公主从绣墩上起得身来,迎将而去,柳叶细眉之下的清眸柔波潋滟,轻笑问道:“先生,可是见过史侯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见过了,刚刚碰到徐学士,说了会儿话。”

咸宁公主讶异道:“徐学士?”

“就是前翰林学士徐开,他在汝宁府为知府,我托了他一件事儿。”贾珩语气自然地解释说着,问道:“你今个儿去见你舅舅,他说了什么。”

“别的也没说什么,让我带了几样东西给母后捎去。”咸宁公主清绝、幽丽玉容上见着笑意,柔声说道:“另外舅舅想见先生一面。”

贾珩道:“过年时候,在京里再见吧,最近还要往京里赶路。”

此刻,宝钗和黛玉两个人见着那正在交谈的二人,听着那亲昵自然如同老夫老妻的语气,星眸与杏眸对视一眼,心思复杂莫名。

其实,清河郡主还好,性情温婉如诗,说话纤声细气,柔柔弱弱,与黛玉还算聊得来,而咸宁公主给钗黛两人的压力就比较大。

并非咸宁公主以身份压人,仅仅是在那安静一坐,那种身份很难让人忽视。

贾珩与咸宁公主说了几句话,走到正在下着象棋的湘云和黛玉跟前儿,说道:“我与云妹妹下一局象棋。”

黛玉轻声道:“那我和婵月姐姐说会话。”

贾珩看向黛玉,对上那一双明亮剔透的粲然眸子,轻声说道:“嗯。”

黛玉倒未必是委屈,而是会哭的孩子柰被吃,就是这个性格,等晚一些再单独寻黛玉说说话就是。

正在与小郡主凑在书案旁做着画的甄溪,这会儿让开了位置,说道:“林姐姐。”

黛玉应了一声,落座下来。

湘云笑道:“珩哥哥,你以往不是琢磨着麻将,我们也好玩着呀,这样大家也能都热闹一些。”

刚刚和贾珩在马车之上说了一会儿话,这会儿的少女心底最深处的担心散去了一些,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用担心婶婶让她许给旁人。

宝琴也笑着接过话头儿,说道:“珩大哥,骨牌有着也好。”

这时候的娱乐活动还相对匮乏,几个小姑娘这一路行船,对对子、联诗都玩了不少。

贾珩轻声道:“麻将得赶制,现在船上也没法做,骨牌倒是有。”

说着,看向鸳鸯,吩咐说道:“去准备一副骨牌。”

然后,陪着湘云下了一局象棋,抬眸看向咸宁公主,说道:“伱也陪她们玩着,我这会儿去书房看看书。”

而后看向正在说话的几人,温和声道:“咱们到了洛阳就不停了,直接进入关中,不然等河面结冰了,就得下船坐马车了。”

一众莺莺燕燕点头应着。

而后,贾珩返回书房继续思量着回京以后的对策。

说是书房,其实仅仅是作为平常看书、休憩之所,靠着舱室的另外一头,内里轩敞,布置典雅。

探春已经在书房看着书,见着贾珩过来,起得身来,惊喜问道:“珩哥哥,你来了。”

一旁的甄兰也起得身来,提起茶壶给贾珩斟了一杯茶,说道:“珩大哥,喝茶。”

自从上次向贾珩请教以后,在这一路上,甄兰就频频拿着书来请教贾珩,贾珩让甄兰在书房的小厅读书。

贾珩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托着茶盅,问道:“兰妹妹看的什么书?”

甄兰略有几分瘦削的瓜子脸蛋儿上笑意微微,眉眼灵动非常,说道:“珩大哥,宋史,这不是到了开封府,就寻着看看。”

贾珩笑了笑说道:“宋史好,好就好在求和,靖康耻,尤未雪,让人正看看求和者的下场。”

钦宗求和,开封城破以后,宋室帝姬、公主、皇后皆被掳掠于上,茂德帝姬谷道破裂而死,钦宗皇后朱琏不堪受辱自尽殉节,靠着欺负孤儿寡母夺取天下的赵家人丢尽了华夏正朔的脸。

甄兰放下书册,看向那剑眉之下的清眸,心头微动。

贾珩道:“妹妹多读些史书也好,增加见闻。”

“上次听珩大哥说了以后,就翻出来看看,但也是读个热闹,看看故事。”甄兰起得身来,笑意盈盈说道。

探春拿过笺纸,悄然打断两人的叙话,道:“珩哥哥,刚才探事送来的飞鸽传书说,京中又催促回京了。”

“拿来我看看。”贾珩轻声说着,接过探春手中递来的笺纸,凝神阅览其上文字。

其上所载是崇平帝催促贾珩尽快回京。

贾珩目光幽幽,轻声说道:“京中又起了新的变故。”

在科道御史上疏议和以后,国子监的监生以及翰林院开始裹挟舆论,当然这不是让崇平帝催促的原因,是南安郡王严烨也提出可以议和,这是一位军机大臣的公然站队,无疑更为助长了主和派的声势。

而且南安郡王的说法也很冠冕堂皇,东虏势大,据地辽东,非一日而成,自也非一日可灭,这甚至还应了当初贾珩《平虏策》所言。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我已吩咐船只加速前行,尽快赶至京城。”

甄兰将莹润如水的目光投落在那张笺纸之上,心头涌起阵阵好奇,问道:“珩大哥。”

贾珩沉吟道:“黄潜善,秦桧之流在朝堂大噪声势,试图以士林之意裹挟圣心,朝堂重臣也不乏为其张目者。”

不得不说女真里有高人指点,视边境如无物之时根本不会言和,那时候的陈汉根本就没有想过与女真言和。

现在吃了一些亏开始以此祸乱朝局。

探春柔声道:“珩哥哥,不妨事儿吧。”

她刚才先一步看了下,好像是南安郡王也下场主持和议。

有时候不得不说冥冥中自有缘法,如果按着原著发展,探春是要为南安郡王的干女儿,然后和亲番国。

贾珩点了点头,道:“无妨,都是一些跳梁小丑。”

说着,来到一方三尺长的漆木书案,坐将下来,重新拿起毛笔开始书写着三国话本。

探春见此,拿起研磨着墨汁,看向那聚精会神的少年,明眸就有几许失神。

回京以后也不省心,京中又起了纷争。

而甄兰也在不远处坐下,看向那蟒服少年,眸光闪了闪,纤纤素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宋史。

及至傍晚时分,贾珩抄写而毕,揉了揉手腕,这时,探春端着茶盅递将过来,道:“珩哥哥,喝口茶歇歇。”

贾珩点了点头,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轻声说道:“第三部已经写好了,妹妹将书稿装订一下,等我再写好一部以后,在京里刻版刊行。”

依稀记得他当初以三国话本扬名,最终结识晋阳,然后两人相识相知。

也不知她和孩子怎么样了,这离金陵那边儿,又快一个月了,现在正是危险的时候。

贾珩目光失神片刻,心头难免想起晋阳,继而想起磨盘和甄雪,自从有了孩子以后,他就不能输,不管是朝争还是战事。

这时,甄兰从绣墩之上盈盈起身,那张妍丽明艳的容颜上见着好奇之色,柔声说道:“三妹妹,我来吧。”

探春面色怔了下,看向甄兰,将手中墨汁方干的书稿递将过去,轻笑道:“那你来吧。”

一开始还有些喜欢这个大她一两岁的姐姐的,算是在一众姊妹里与他聊得比较投机的,但现在……哼。

贾珩捕捉到探春的小眼神,心头也有些好笑,看向探春道:“三妹妹,过来帮我揉揉肩。”

探春闻言,心头微喜,“哎”的一声,随着贾珩过去。

贾珩离了条案之后,绕过一架屏风,来到廊道,又行了几步,来到一座新的厢房舱室之中。

贾珩这几天平常累了以后,探春主动提出帮着贾珩按摩放松,嗯,就是简单的揉揉肩,十分正规。

贾珩问道:“三妹妹,今个儿都看了什么书。”

“六韬的兵书。”探春捏着贾珩的肩头,低声说道:“珩哥哥,等明年打仗,珩哥哥要不带着我去吧。”

贾珩笑了笑道:“两军阵前,兵凶战危的,妹妹年岁太小,也不好去的。”

探春怏怏地说了一声,眸光闪了闪,问道:“那给珩哥哥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儿?”贾珩问道。

“我想学武。”探春英媚天成的脸蛋儿上满是期冀之色,道:“以后也好帮着珩哥哥,我挺喜欢弓射的。”

只有她学了武,才能像那位萧姑娘一样,时常陪着珩哥哥的身边儿出生入死了。

贾珩想了想,说道:“学武强身健体倒也不可,只是府中没有女师傅教你,夏侯莹和你萧姐姐都在金陵,现在也教不了你。”

这时候,女孩儿学武,一些招式都是贴身传授,女孩子更为方便一些。

探春眉梢上扬,明眸粲然如星,柔声说道:“那珩哥哥你教我啊。”

“我先教着你也行,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苦。”贾珩笑了笑,说道:“家里就有小校场,回头我先教你打熬力气。”

元春和探春一文一武,探春学了武以后,也能保护着园子里的几个姑娘。

可以预见,随着他逐渐掌柄国政,将来的斗争形势会更加严峻和残酷,这也是他先前让潇潇帮着训练一些女卫的缘故。

探春语气中难掩雀跃之色,目光欣喜流溢,说道:“那就这般说定了呀。”

贾珩笑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在珩哥哥眼里,我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探春忽而怏怏不乐说道。

贾珩凝眸看向少女,笑了笑道:“也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是一年一个样,都到我胸口了。”

说着,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刘海儿。

其实不仅是探春,黛玉也没他高,每次和他亲昵,黛玉都是踮脚,当然他更多时候会迁就着黛玉。

探春被宠溺的动作,脸颊羞红成霞,道:“珩哥哥。”

贾珩拉过少女的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道:“学武也挺好,我是喜欢我们家能出个女将军的,我现在还记得妹妹说的话。”

这个时代女孩子嫁人还是太早了,怎么也得十八岁以后。

“立一番事业来,你自有你的道理。”贾珩目中带着欣赏,他觉得需要给探春鼓鼓劲,打打气,看向明眸皓齿的少女,温声说道:“府上的几个姊妹,其实,我是最为欣赏三妹妹的。”

探春闻言,芳心剧颤,周身已经被一股巨大的欣喜包围着。

最?一个最字戳中了少女心底的一丝青春萌动。

只是片刻之后,芳心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只是因为她姓贾,所以才不能如林姐姐和薛姐姐一般,与珩哥哥在一起。

但到了嘴边的话,明眸熠熠地道:“云妹妹还有二姐姐呢?”

贾珩道:“云妹妹她天真烂漫,是爱玩闹的性子,她终究是一介女儿家,没有能力去改变自己的处境,不过她也不抱怨。”

湘云的性情其实有些像贾母,但又比贾母通透一些,能对宝玉说出“你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去。”就说明湘云在天真烂漫,贪玩的外表下,其实心思剔透。

“二姐姐呢。”探春问道。

贾珩笑了笑道:“你二姐姐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

犹记得前世红楼电视剧中,迎春一句“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探春那一个小眼神。

探春明眸眨了眨,好奇问道:“那林姐姐呢?珩哥哥为什么……”

珩哥哥怎么会喜欢林姐姐那种时常哭哭啼啼的性子。

此刻,在舱室回廊之上的拐角之上,少女捏紧了手帕,侧耳细听着,原本黛玉趁着出来透气的空当,想来寻贾珩单独说会儿话。

不像宝钗当初与咸宁公主和李婵月一同南下,早已彻底接受了这种现实,黛玉与咸宁公主接触的太少,心头总有几分异样。

贾珩默然了下,说道:“林妹妹外柔内刚,至情至性,你对她一分好,她都要还你十分好去。”

暗中倾听的黛玉闻言,娇躯微颤,粲然星眸泛起雾气,心头忽而涌起一股暖流。

珩大哥果然是知她的,也没枉费她一腔情丝牵绊。

“那宝……”

贾珩打断了探春的话头,拉过少女的素手,拉进自己怀里,刮了刮探春的鼻梁,说道:“好了,别问东问西的了。”

真是嫌他日子太好过是吧?

探春却喜欢这样与自己的亲昵,芳心羞喜交加,羞嗔道:“珩哥哥。”

贾珩轻声道:“其实想和妹妹说兰儿妹妹的事儿,她也挺可怜的,家中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们两个性情都是刚强的,平常多亲近一些,她身上其实也有你的影子,平常也喜欢史书和兵书,你们两个可以成为好姐妹的。”

探春闻言,点了点头,道:“珩哥哥,我记下了。”

她也不知为何,许是正因为性情有些类似,但那兰姐姐偏偏姓甄,所以心头才有些别扭?

贾珩道:“好了,等会儿该晚饭了。”

及至傍晚时分,贾珩返回平常的起居室,看向已是坐在那边儿的咸宁公主,问道:“咸宁,婵月呢?”

“婵月陪着林妹妹谈论诗词呢。”咸宁公主柔声说着,款步近前,抱着贾珩的腰,将脸颊贴靠在贾珩怀里,问道:“先生,京中舆论最近又起了变故?”

贾珩低声道:“南安郡王严烨,也倡言支持与女真暂修和约。”

咸宁公主蹙了蹙眉,说道:“南安郡王他下场支持和谈。”

“他为军机大臣,又是武勋,这下子主和派声势大震,只怕等到了关中,京中一些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也会下场了。”贾珩道。

其实和谈这回事儿,如果女真三五年不进攻,那大汉正好有时间发展,但关键是要女真肯定要要回多铎,这无疑是让他累死累活营造的一次鼓动军心士气的大好机会付之东流。

而这想来也是女真高层的真正目的。

这决不能容忍!

咸宁公主道:“那先生怎么应对?”

南安郡王虽然是魏王兄的老丈人,但夫唱妇随,先生如与南安家不和,她自是要站在先生身边儿。

贾珩道:“先加快速度回京。”

……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贾珩的船队离了省府开封,在洛阳并未做休息,就向着长安进发,终于在崇平十五年十二月的上旬进入关中之地。

而此刻,关中大地刚刚下过一场雪,河面倒并未结冰,可堪行船。

而随着贾珩逐渐到达神京城,京中那股和议之声的舆论之风也渐渐刮将起来,从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再到翰林学士柳政、礼部侍郎姚舆、刑部尚书赵默、吏部侍郎方焕,从齐党到浙党,不同派系的官员纷纷下场表态,可以与女真和议。

这些人也未必全部是想着以和议,或许还有一些是想着在和谈以后,励精图治,韬光养晦。

但究竟是励精图治还是继续醉生梦死,歌舞升平,这个谁也说不了。

换句话说,发轫于科道的这场舆论已经蔓延到了侍郎、尚书一级的官员,在战和之事上,大造舆论,试图用一场舆论攻势迎接贾珩的凯旋。

在崇平帝的坚持下,神京百官仍是来到了神京城东城迎接贾珩的凯旋之师。

彼时,北风呼啸,官道旁的荒地上还有着雪堆融化后的水痕,树叶凋零的杨柳树枝在寒风中飒飒摇动,一派冬日肃杀之景。

青砖和条石垒砌的城墙之上,一把黄色橦帆伞盖下的中年皇者,在众大臣、内监拱卫中,如一棵苍松,面容期盼地举目眺望着远处的河面,周围的锦衣府卫打起的仪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戴权在一旁拿着拂尘,也踮起了脚,眺望着灞桥的河面上。

此刻下方列队相候的军士,在寒风中执刀而立,呵出的热气成团。

杨国昌此刻在寒风中,胡须随风而动,苍老面容之上见着冷然之色涌动。

文武百官在寒风之中迎接着小儿,小儿何德何能?

韩癀与赵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凝重之色。

永宁伯回京,回顾其人以往的战绩,以其人刚硬性情,只怕京中政潮更为汹涌。

南安郡王此刻也与几位军机处司员在不远处站着,面容冰冷,心头也在冷笑。

这才立了多大一点儿功劳,就得天子殊遇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宁国公死而复生了。

而不远处的魏王则在眺望着,目中涌起振奋,一旁的宋璟将一些阁臣的神色收入眼底,脸上却若有所思。

其实,崇平帝也是以此法,震慑京中渐起的和议之论。

就在这时,站在墙头之上瞭望的军士,目力极佳,见到一点船影,高声道:“圣上,来了,人来了。”

众人闻言,不管如何作想,都拢目观瞧。

只见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一艘艘高大如城,桅杆高悬的船只鼓动风帆,逐渐接近,而沿路护送的锦衣缇骑和骑卒已踏过枯萎深深的草丛,马蹄在蒿草之中翻滚来回,将灰尘和草根泥屑荡起。

崇平帝见此,目光振奋,声音难掩激动,说道:“诸卿,且随朕下城相迎。”

杨国昌眉头紧皱,心头冷哼一声,随着崇平帝下了城门楼,此刻两侧都是打着旗帜的卫士和军卒。

随着一众文武群臣下了城门楼,那艘悬挂着“贾”字旗的船只也当先抵近渡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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