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蒋太后的善念

“安南莫贼的探子失踪了?”

朱厚熜听着这个消息,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嘴:“故作姿态,由得他们去!”

听听称呼就知道,自始至终,大明都不愿意称对方为使节,而是探子,死活自不必说。

再加上广西前线又传来消息,安南境内以武文渊、阮仁莲、黎景瑂等人为首,皆拥兵数万,分据一方,与莫氏相攻,如此也解释了莫老贼姿态越来越低的原因。

内忧外患,这位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由于过早地面对大明的压力,有些撑不住了。

事实上,当两广兵力粮草筹措得并不算顺利之际,明军也不敢贸然开战。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朱厚熜确实想要借助军事上的胜利,获得巨大的威望,推行新政,强盛国力,加固皇权,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但如果征安南失败,贸然兴兵的责任,势必也是对威望的一次巨大打击。

所以是否开战,朱厚熜起初完全不表态,随后借着赐字明威默默推动,最终合各方意见,陈兵边境。

每一步都走得留有余地。

可以说是慎之又慎,也可以说是患得患失,生怕败了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所幸之前赦免了李福达一案的罪臣,回归六部后,有不少才干之士,如兵部郎中毛伯温就提出了威逼为首,进军为次的策略。

大明虎视眈眈地陈兵于边境,让安南境内攻伐,再于合适的时刻下场,一举击溃莫氏伪朝。

如此有一个好处,此番讨伐本就不是为了助黎氏复国,而是要恢复永乐朝的疆域,将交趾重新拿回来。

这样的目标下,莫登庸固然是大明的敌人,但那些举着黎氏旗号的地方豪强,同样是收服交趾的阻碍。

如果能让他们数败俱伤,对于大明来说,正是最好的局面。

朱厚熜采取了这个策略。

对待莫光启一行,自然彻底不在意了。

此番摆了摆手,新晋指挥佥事孙维贤默默退下,朱厚熜再批阅了几分奏章,尤其在礼部新晋的会试士子名单上,停留的时间有些长。

放到天子御案上的,自然是打开糊名后的录取名单,近三百人,朱厚熜不可能全看完,也就是关注名列前茅的那些人,这一瞧眉头不禁扬起:“一心会!一心会!此子的眼光了不得啊!”

如果仅仅是一个人名列前茅,甚至高中会元,都不算什么,朝堂中从来不缺乏状元,翰林院里面到处都是各科的神童。

但现在前十里面,四个一心会的成员,就十分醒目了。

朱厚熜眼神微微一眯。

以前海玥并不愿意大肆招收成员,他表面上催促,心里很是满意,觉得对方知道分寸,也并无旁人那般野心勃勃,看到圣眷在身,就马上迫不及待地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试一心的效果喜人,他看人的眼光果然好。

可如今发现,此子并不是不发展一心会,恰恰是手段更加高明。

翰林院那些才子倒也罢了,这些国子监内的同窗筛选之下,个个都是人才。

一心会才多少成员啊,这下子全员进士了?

哦,似乎还有一个不是。

那个不重要,如此成就是可怕的,若再经营个十年……

朱厚熜心中有了警惕。

看来也不能因为对方年轻,就过于放松。

记下了这件事,待得批阅完其他奏章,朱厚熜起身放松了一下,看了看时辰:“摆驾慈仁宫!”

这是要去向蒋太后请安了。

无论是初入紫禁城,还是后来压倒一切不服,执掌皇权,朱厚熜每天早晚,都要向这位娘亲问安,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有时候更是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陪在娘亲身边的时光,总最令他心安。

而这些日子,还有别的原因。

到了慈仁宫外,朱厚熜抬起手,制止了宫婢入内禀告,在外面听着女子的交谈声,眉宇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喜色。

等到谈话告一段落,朱厚熜这才走了进去,果不其然,就见到蒋太后宫中还有两个女子,一个珠圆玉润,光彩照人,见到他入内就露出笑容:“陛下!!”

另一位花容月貌,极为恭谨,拜倒行礼:“陛下!”

“爱妃免礼!”

朱厚熜赶忙扶住前一位。

这位是宠妃阎氏,如今已有了身孕,怀了龙种。

他在放弃道教修行之际,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会不会由此碍了子嗣,直到后宫有喜,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现在就盼着,阎氏能够生个皇子,平安长大,继承大明的万里河山。

另一位也是宫中的常客了,对其之前救驾有功,朱厚熜也极为感念,嘴角含笑:“黎郡主免礼。”

黎玉英起身,退到一旁,低眉顺眼,整个人如同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努力降低存在感。

能时不时地出现在蒋太后的宫里,就已经达成了目的,做多了反倒过犹不及,因此这段时间,她都是这般多听少言,谨言慎行的状态。

由此赢得了蒋太后的欢喜,蒋太后一欢喜,其他贵妇自然也不会为难,再加上彼此间没有任何冲突,反倒结下了不少交情。

此时同样如此,眼见大明天子欣喜于后宫有孕,黎玉英适当地说了些讨巧祝福的话语,然后丝毫不提安南等扰了兴致的话题,就这般轻轻扶住阎氏,一并退下。

目送两女离去的背影,朱厚熜都忍不住点了点头:“黎氏倾颓之际,一介女流不畏艰险,跋涉万里,胆魄担当,殊为不易,更兼刚柔并济,进退得宜,好啊!”

蒋太后微笑:“进退得宜,怕是海明威点拨的,她很听海明威的话,在老身面前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位国子监才子的事情了!”

朱厚熜眉头扬起:“哦?这也是海玥教的?他倒是会调教人!”

蒋太后对于这个儿子最是了解,闻言马上柔声道:“海明威惹我儿不高兴了?”

“这倒是没有……”

朱厚熜在母亲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恶:“只是新科会试的名单出来,海玥选出的人手在前十中占了一半,儿子不得不承认,此前是小觑了此子的能耐!”

蒋太后当然不会觉得儿子敏感多疑,而是心疼于他在前朝承担的万钧重担,想了想道:“海明威有情有义,想来不会辜负我儿的赏识,正如他不愿意辜负黎娘子一般。”

“他们俩人……”

朱厚熜微怔,对于俩人有情倒不奇怪,毕竟黎玉英相貌出众,但看法和陆炳出奇的一致,想来不过是露水情缘,下意识道:“黎氏愿意给海玥作妾?”

蒋太后不高兴了,白了儿子一眼:“怎是妾室,我儿刚刚还夸赞黎娘子,如何能将她想得如此不堪?”

“嗯?”

朱厚熜顿时好奇起来:“海明威要娶她为妻?这……这不可能吧!”

安南郡主,婚嫁身不由己,大明的进士不可能娶这样的人,难不成去安南当一个入赘女婿,简直天方夜谭。

而现在安南亡国在即,至少黎氏是亡了,亡国的郡主,那就更无价值,母族半分助力都无,甚至不如民间商贾,那至少还有钱财与人脉。

以海玥如今的大好前程,简在帝心,真要娶妻,别说六部尚书,就连几位阁老都是愿意嫁女的,堪称无可挑剔的女婿人选。

哪有娶一个外藩郡主为妻子的道理,再有感情也不行啊,这才是朱厚熜刚刚下意识认为,黎玉英愿意为妾的想法。

“怎的?我儿瞧不上人家了?”

蒋太后这回是佯装不悦:“别忘了,黎娘子还救过老身的命的!”

朱厚熜赶忙赔笑:“孩儿怎敢忘?孩儿怎敢忘?她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年轻娘子,嫁给海玥是他的福分!”

蒋太后悠悠一叹:“这孩子是个可怜人,家人遇害了,千里迢迢来到我大明,安南也回不去了,如今孤苦伶仃,老身其实早有了这个想法,今日就向陛下求个情面,将她收为义女如何?”

朱厚熜猛地愣住,但琢磨了一下,立刻问道:“不入宗室?”

蒋太后道:“不入宗室。”

朱厚熜眼睛再度一眯:“然后指婚海玥?”

蒋太后道:“指婚就不必了,省得那群读书人将他视作驸马,处处限制,只是老身愿为黎娘子的家人,帮她做一回主!”

“好!好啊!”

朱厚熜抚掌一笑:“娘亲每每都是这般帮助孩儿,此计甚妙!”

士大夫不仅自家的出身,婚配后母族的势力,也会结成千丝万缕的关系网,朱厚熜恰恰最讨厌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现在的海玥已经展现出非凡的才华,甚至远超寻常士族,如果真的愿意娶太后的义女,无形中反倒与皇族有了牵扯。

嗯,那朱厚熜就很喜欢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了。

虽然名义上不是驸马,但士林肯定也会颇有微词,这更是天子要的污点,且是对方自己主动接受的,都不需要额外敲打。

眼见儿子这般欣然,蒋太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老身只盼着,这个好孩子能有个好姻缘罢了!”

(本章完)

第199章 严世蕃落榜

“明日要放榜了……”

严世蕃扶着腰,缓缓进了斋舍。

与琴心凤箫旧情复燃,这段时间他过得很是潇洒,直到不知不觉中,会试要放榜了。

别说整个国子监,京师的街头似乎都躁动起来,随时可见士子来往,交头接耳,神色中混合着期盼与恐惧。

科举正试不仅是三年一届,更寄托了多少读书人半辈子的执念。

如张璁那种整整考了八次会试,历经二十四年,皇帝都换三个的,如苏志皋这种孙子都有了,还在读书应试的,都不在少数。

这已经无关乎社会地位了,就想考中,考不中一辈子都不甘心。

于是乎,紧张的情绪在整个士人群体中蔓延。

严世蕃本来经历了乡试的忐忑后,已经说服自己,成绩早就定下,再紧张也改变不了中与不中的结果,可一路上见到其他人的表现后,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他来到自己的床边坐下,看着各行其是,完全不受打扰的几名舍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闷头睡下。

第二日,他恍恍惚惚地起床,脑袋嗡嗡的。

昨晚好似睡着了,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又好像根本没睡,翻来覆去。

但不管怎样,这一天终于来了。

“走吧!”

“贡院看榜!”

虽然从媒婆的动向里,海瑞和林大钦都隐隐觉得,自己是榜上有名了,但这件事并未完全定下,况且对于解元林大钦来说,具体排多少名也是十分关切的。

病已经养好,脸色红润起来,可一想到会试最后一场的发热,林大钦还是感到遗憾。

每位才子都有其骄傲,他原本是默默憋着一股气,力压今科士子,独占鳌头的,如果能再得会元,那就可以向三元魁首冲刺了。

可最后一场的失误让他没了信心,却又难免有些期待,所以当来到人群外围,朝里面挤的时候,呼吸也急促起来。

毫无疑问,此次先来的又是赵文华。

他已经提前打听到了贡院内部的消息,心里大为震撼此番一心会的排名,又暗暗窃喜某个人的下场,眉飞色舞地引路:“会首!敬夫兄!德明兄!十四郎!快请快请!”

海玥四人往里面走去。

严世蕃却敏锐地察觉到,赵文华以前只拍海玥一个人的马屁,这次对待海瑞、林大钦和苏志皋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还有……

凭什么唯独漏了我?

严世蕃瞪着赵文华,却见他面色如常,好似只是忙中遗漏,但刚刚转头,眼角余光隐隐觉得对方在翘嘴对着自己笑,头转过去,又见赵文华面色如常。

且不说严世蕃握紧拳头,待得众人来到占好的地方,一眼可见贡院那擦拭得反光的照壁,开始默默等待。

这次的秩序比较好维持,毕竟场中都是举人,哪怕再是抓耳挠腮,也得按捺住了。

尤其是此番一旦上榜,未来可就是同年了,总要顾忌些仪态。

于是乎,当贡院龙门开启,执事官捧着黄绢榜单缓步而出时,人群骚动了片刻,竟还有序地让开一条道。

但每个人依旧踮起脚,看向那榜单徐徐展开,朱笔题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次没有乡试唱名的环节,因为三百个人不可能全唱完,而这三百人不久后都是进士与同进士及第,自然不能得罪。

所以任由大伙儿自个儿看。

既如此,那众人第一眼肯定是望向榜首,有人就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喊道:“会元,林春,福建福清县人士!”

“孟阳高中魁首!”“孟阳兄,恭喜恭喜啊!”

不远处一群人顿时发出欢呼,簇拥着一位三十岁出头的清瘦举子,连连恭贺。

“唉……”

林大钦有些遗憾,也有些释然,心态完全放平了。

他在海玥的感染下,对于自己的水平有了长足的认识,高中榜首或许要看状态,但即便是生病发挥失常,上榜应该也是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接下来前方有人代替着唱名的,把高高在上的一众士子名都报了出来。

“第二名,海玥,广东琼山县人士。”

“第三名,王佩,顺天府文安县人士。”

“第四名,高节,四川成都府人士。”

“第五名,林大钦,广东潮州府人士。”

……

“第九名,苏志皋,顺天府固安县人士。”

“第十名,海瑞,广东琼山县人士。”

会试考试的排名,除了第一外,接下来的几名还真没有如乡试那般分得细,什么亚元、经魁、亚魁。

这是因为会试和殿试都是非地方性的考试,而是面向全天下举子的,具体的排名高下,当然就在殿试彻底定下,即状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三甲。

但前十名仍然是大伙儿关注的对象。

当海玥、林大钦、苏志皋、海瑞四人依次出现时,所有人的表情先由惊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震撼。

一心会的名声,在场的众多举子,就算是这次考试才入京的,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

天底下学社成百上千,但能以短短二十人的规模,囊括国子监与翰林院菁英,又得陛下亲笔御书的,实在是绝无仅有。

当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外地举子也有不少非议的,觉得是这群监生谄媚君上,还有人传言,翰林院入会的同样是为了仕途着想,反正就是很不纯洁。

可现在,这个不纯洁的会社,囊括了会试前十的半数名额?

问题是,一心会此次参加会试的才几个人啊?

好像就四个人吧?

四个人皆上榜,且都位列前十?

‘莫不是舞弊……’

有人激动之余,一句话险些出口。

但想想又不至于。

因为会试不比殿试,殿试很大程度上要看天子的喜好,最后排名的决定权在那位九五之尊手里,会试则是主考官定下,为了以示公平,名列前茅的文章都会放出,供士子点评。

除非此次的主考官、同考官愿意声名尽毁,不然即便想要谄媚迎上,也不敢做出这等夸张的事情来。

‘不是吧?你们都前十?’

当然不光是这群举人震惊,严世蕃更震惊。

不对啊,乡试时期,海瑞才考了二十七名,会试的竞争更加激烈,怎么反倒一下子跃到第十了?

还有苏志皋,你不是考了好几次会试都没考上么,这样的举人一般上榜,也是排在末位,属于好不容易爆发一次,现在为什么一下子冲到第九?

甚至海玥能排第二,他都没有想到。

毕竟乡试第二和会试第二之间还是有差距的,以海玥的年纪,他能力压天下举子,仅在一人之下,光彩毫不逊色于会元林春。

反倒是林大钦,由于翰林院的才子们都对其赞不绝口,此前轻松地拿下了解元,严世蕃觉得这位就算中个会元,并不显得奇怪。

所以林大钦第五,反倒是发挥最失常的一位,再结合之前出贡院后的问医看病,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你是真病了啊!

可不管怎样,人家病了都在前十!

“我呢?我呢?”

严世蕃按捺不住了,踮起脚还不够,干脆往前挤去。

好不容易到了照壁前,他的视线率先看向最后一榜。

还没贴出来……

怎么不赶紧贴,让我好从后往前看?

说实话抱有这样心态的不在少数,尤其是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举人,对于前面几张黄榜并不感兴趣,显然心里知道自己上不了,只等着后面的榜单揭露,然后紧张地凝视过去,有的甚至老眼昏花了,凑到面前找自己的名字。

终于,小厮把最后一张榜单贴了出来。

严世蕃立刻望向最后一名,落在眼中的却是:

“第两百九十八名,林功懋,福建漳浦人士。”

痛失曾经属于他的宝座,严世蕃依旧不死心,继续往上看去:

“第两百九十七名,骆骥……”

“第两百九十六名,卢勋……”

“没有我……没有我……还是没有我!难道在倒数第二榜?”

严世蕃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事实证明,并没有。

他将最后一榜不死心地再看了一遍,又转向倒数第二榜,继续寻找自己的姓名,双拳捏得死死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躁。

赵文华则凑到海玥身边,强忍情绪,但声音里依旧有些笑嘻嘻:“会首,东楼不幸落榜了~”

海玥其实也在关注严世蕃的成绩,经过赵文华的禀告,并不意外地确定了结果。

平心而论,他已经给了对方许多帮助,尤其是那些实用的应试技巧,以其头脑,又碰巧遇到这个科举小年,完全有机会一鼓作气高中进士,金榜题名。

但严世蕃的学习态度实在太差,可以说是烂泥扶不上墙。

如果这样的人凭借些许小聪明,就能抵得过别人十数年日日夜夜的辛劳,那才叫不公平。

现在结果终出。

海玥稍作感慨。

赵文华彻底乐了。

他是进士,他是进士,他是进士。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现在一心会几乎全员进士,就只有一个举子吧?

哎呀,那个人是谁呢?

好难猜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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