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0章 一勇之夫

将台之上仅止五人,空气中还弥漫着药香。

将台之下人如潮聚,浮岛上的战士迅速向此聚拢。整个丁卯界域的所有人族战士,皆在这第二浮岛,军令一下,万山无阻。

姜望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一按掌,止住了这些战士坚毅的目光。

当时他在这丁卯界域统帅大军,就是带着眼前的这些好汉子,对阵鳌黄钟,赢得了一场完整的军事胜利。

彼时麾下将领,还活着的只剩一个涂良材。

他便对涂良材道:“守住浮岛,不要再轻易放人进来。全军动员要求神临战力,与尔等无涉。”

不管心中是如何感受,不管他所接受的军令曾使他如何痛苦,不管他伤得有多重。他现在还在战场上,还是军人,他愿意去服从命令。愿意奋此残躯,在这种族战场,为人族而战。

但不愿意再带人去……

兵家之术,本就不强求士卒个人武力,本就是集众成力。涂良材他们的力量虽不足够,但完全可以归于姜望的军阵里。

可姜望开口,涂良材也只得领命。他想了想,又承诺道:“末将以人头担保,乔鸿仪之事必不再有!”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乔鸿仪永远都会有,我更希望你保重你的人头。若事不可为……全军为上。”

说罢他便转身,直接踏空而走。

陈治涛、符彦青、竹碧琼、卓清如,都一言不发地跟着升空。

姜望顿步折身,严厉地盯着竹碧琼:“你就别跟来了!”

竹碧琼没有看他的眼睛,倒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一招,将那些熬好的药汤都卷来,浮于半空。而捧起其中一罐,递给姜望:“把药喝了。”

姜望接过来,仰头一口饮尽,如饮烈酒。然后道:“麻烦伱守岛。”

竹碧琼一拂袖,将陈治涛和符彦青的药罐甩给他们。而后勇敢地与姜望对视:“我已是神临,也在令中。”

姜望无言以对。

那药罐像暗器一样飙来,砸得空气都在响,陈治涛使了个手法才接住,亦开口劝道:“虽是全军召集,但此界钓海楼真传,去一个就可以了。师妹你就守在这里,看看其它界域是否需要帮助。”

他倒是纯粹出于宗门大局上的考量。

如今怀岛岌岌可危,楼主在东海龙宫亦前路未卜。他和竹碧琼,实在不该再一起冒险。总得留一个未来?

竹碧琼转眸看向他:“我现在比陈师兄状态更好,更适合搏杀生死,如果只去一个,还是陈师兄留下来养伤吧!”

陈治涛亦无言。

卓清如面无表情,但余光乱转,兴致盎然。不知道的,大约会觉得她对战争是有所期待的。

符彦青从头到尾就默默喝药。

最后仍是五人一齐出发。

姜望的确不知兵。

他在兵略上的巨大空白,不是他现在读几本兵书,上几堂课,就能够完全弥补的。有些需要血与火的洗礼,有些需要时间。

就比如那旗卒传讯,他听得蹄声,以为是踏风妖马。但靠近了才发现,其实是“逐云”。

齐夏大战里,齐国虏获了大批夏国自景国高价购入的战马,即所谓“玉台青骢”。齐国驭兽坊在此基础上重新研究改良,以秘术催生,才培育出这一代的逐云战马。其优异之处,已经在多处战场检验过。

与“踏风”相比,它速度更快,却荷载更重,唯一不足的只是寿命。

一个真正的名将,必然是对军中所有的变化都烂熟于心,对所有军械战兽都了如指掌,听声辨马,绝不会错。

但姜望在决明岛,统共也没练几天兵。几个常用的军阵,都是磕磕绊绊掌控下来。要说能“尽知军务”,也的确不可能。

此行不带兵,仅以神临结队而行,确实是更自如一些。

五人往来诸地,横行无忌。路上遇到不长眼的海族,顺手也就料理了。

同样的路程,甚至现在局势更混乱,昔时姜望引军前来,耗时足足三昼夜。这次抵达娑婆龙域,却只用了一天时间。

仍是壬午界域,但不似前几日空旷。

从各地涌来的人族军队,几乎将此方界域填得满满当当。

“进攻娑婆龙域的路很多,为什么选择这一条?”陈治涛问。

姜望只道:“因为来过。”

因为来过,因为在这条路上留下了遗憾。所以还来这里。

祁笑举全军之力,进攻娑婆龙域。

这命令来得又快又凶,各方势力也都全力配合。

旸谷将主岳节,已亲镇浮图净土与娑婆龙域之间的“己酉”战场,那里也成为攻势最猛烈的地方,据说已经跨过界河,打进去娑婆龙域好几次,只是又被抽身出来的海族皇主希阳率军逼回。

赤眉皇主希阳能够抽身,间接说明烛岁和虞礼阳在娑婆龙域里的处境已经相当凶险。毕竟是在皇主压阵、大军剿杀的情况下,坚守了整整三天!

但希阳能动,大狱皇主仲熹却没动静,娑婆龙域的阵防厚度也明显不足,说明烛岁和虞礼阳还在坚持。

两位衍道强者在域内的挣扎,必然会牵动难以想象的力量,很可能把娑婆龙域拖下深渊!

这便是进攻娑婆龙域的战术基础。

娑婆龙域的重要性,远不是月桂海、浮图净土这样的“新地”可以比。

在迷界血腥而漫长的历史中,它从未陷落过!

除此之外,它还有更深刻的、只被两族高层知晓的价值存在。以至于谁能够攻下它,必将彪炳史册。

整个迷界人族都动员起来,全部力量向娑婆龙域倾斜,究竟有多么恐怖?

撇开姜望他们五人来说,仅在这壬午界域,赶来的神临修士就已经不算少。

如旸谷镇戎旗将商凤臣。

如钓海楼护宗长老海京平。

如东王谷济世长老卢嫱。

……

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偷天府的修士,名字叫什么……纳兰隆之。

陈治涛随口介绍,姜望也就随耳一听。

在所有说得上名号的天下大宗里,偷天府最是神秘。虽弟子门人常履现世,却比以前避世的太虚派、洗月庵都要更少一些存在感。

倒也不是见不得人。偷天府以“偷”为名,但并不行盗窃之事。与梁上楼之类的下九流宗门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们认为天意不可违,但宗门精神是“偷天一线,胜天半子”。

只是门人甚少,又常以假面行走,故不为广知。

姜望认识这个宗门,还是因为那一次参与七星秘境、寻找弥寿宝物。那时候同闯森海源界的,有一个名为苏绮云的女修士,她因为一个叫做“小鱼”的同伴的死,早早退出秘境。根据观衍前辈给予的塑躯之法,满世界寻找为小鱼重塑肉身的材料。

这些年都无音讯,也不知道是否成功?

那个“小鱼”还和以前的竹碧琼是闺中密友,七星秘境后与竹碧琼提及过此事,她还很是伤心了一阵,不过她与苏绮云也没有联系……

往事都算远,眼下以渡河为第一。

主持此处壬午战场的,乃是镇戎旗将商凤臣。

这位身经百战的神临修士,是个儒将般的人物。无论兵略还是个体战力,都是同境中的佼佼者。旸谷的外交内治,基本都由他负责。

姜望等人赶到时,大军攻势正如火如荼。

人族这边兵力虽足,奈何渡桥狭窄,不太能够发挥优势。

到最后就是血勇的碰撞,人族海族都不断有战士倒下。

界河倒是片尘不染,将一切都搅碎,仍旧斑斓。

“界河难渡,敌虏顽强,武安侯何以教我?”才见到姜望,商凤臣便开口相询。

他调兵遣将如此从容,以卒填河如此冷峻,怎会需要问计。

这只是对武安侯这个爵位的尊重。

“姜某不过一勇之夫,哪里懂得出谋划策?”姜望摇了摇头:“商将军若欲冲阵,姜某愿为此阵之锋。”

商凤臣笑了笑,又道:“武安侯可愿统领一军,为我分忧?”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徒然添乱。”姜望拒绝道:“还是让我做一个小卒吧,唯有手中这柄剑,算是有些锋芒。”

商凤臣又看向陈治涛,陈治涛先一步摆手:“商将军莫看我,便是冲锋陷阵,我这个状态,也需要省着点用。”

商凤臣看向符彦青,缓声道:“不如来我的镇戎。”

符彦青只道:“我会再竖山字旗。”

商凤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我祝福你。”

然后转身,大步往界河走:“武安侯,我不与你客气,今日借你锋芒,请为人族破阵!”

在军队让开的通道里,姜望毫不犹豫地前行。

竹碧琼紧随其后,卓清如再从之。

姜望眺看界河:“对岸可是旗孝谦主阵?”

偷天府的纳兰隆之,也飞了过来。

这是一个手执折扇的翩翩公子,若不是右手大拇指上戴着偷天府独有的墨扳指,还以为是哪个书院里学成出来。

不过等他摘下这枚扳指,换一身行头,又不会有谁认得他了。偷天府以身法和隐匿闻名,在这两条道路上,可算得是天下无双。

商凤臣点头道:“确实是。”

姜望大步往前:“渡河可也!”

纳兰隆之来到此域不过两个时辰,但就在这短短的两个时辰里,已经深刻认识到旗孝谦的难缠。此刻环顾左右,见无人表示异议,不由得问道:“武安侯这话何解?”

不等其他人说话,姜望的回答从前方传来:“他已知我。”

轰!

烟甲附身,霜披后展,在一颗瞬间投入界河又瞬间破碎的迷晶上空,规则有了极其短暂的稳定。

便好似白驹过隙,姜望已然跨过界河:“旗孝谦受死!”

待得焰光散尽,剑气消弭,果不其然,视线中根本不存在旗孝谦的身影。他跑得比杀气快。

纳兰隆之跟着冲过界河,却只见得海族大军如潮退去,先前誓死拦河的姿态似乎只是幻觉。“怎么回事?”

商凤臣引军渡河,也有些惊异。他请姜望破阵,当然是知晓姜望与旗孝谦有过交锋。但没有想过是这样局面,旗孝谦一听姜望即走,倒像是在娑婆龙域里险死还生的是他一般!

“旗孝谦并非惧我,只是不舍得浪费精力。”姜望随口解释道:“而且界河这里也根本不是重要战场。”

迷界与其说是一个世界,倒不如说是多个世界的复杂叠合。其中的每一个界域,都可以算是独立的。

而娑婆龙域就是相当广阔的世界。

那些偶然出现的界河,则像是这个巨大世界上随意打开的裂口。以供那些蚂蚁般的生灵进出。

这些地方本就不可能提前构筑防御工事,且此处临时构建的防御阵地,前不久还被姜望他们撕碎过一次。

换做姜望自己,也不会在这里狠下工夫,拿命去耗。以娑婆龙域现在的处境,事倍而功半的事情不能做。旗孝谦无疑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将领。

娑婆龙域最核心的战场在哪里?

当然是娑婆龙域的核心腹地,重兵屯驻、固有大阵、永不会被界河靠近的龙禅岭!

三千里龙禅岭,诵不完万古愁。

历史上人族兵锋最深入的时候,也就是杀到龙禅岭下。

当然如今祁笑以中军为虚帜,将大量的海族战力牵制在东海龙宫。迷界人族全力合杀之下,娑婆龙域的界河已是绝无固守可能。那赤眉皇主希阳在旸谷将主岳节之前的顽抗,也只是挣扎而已。

更简单一点来说,这一次人族大军杀往龙禅岭的道路根本一马平川,最次最次,也能掠取到以往最优的战果。

而在此时此刻来说,娑婆龙域则是又多了一处重中之重——即大狱皇主仲熹亲率大军,围困齐国两绝巅的战场。

很不巧,姜望知道它在哪里。

……

……

轰隆隆!

万里雷鸣电闪,皇主泰永的龙躯,穿行在厚重的雷云之中。

茫茫多的海兽,在倾覆蜉州岛之后,搭建了古老龙族的传送法阵。令他直接穿越迷界,避开那些人族的耳目,直接偷袭怀岛!

什么天地大磨盘,分明海族大马车!小道士心比天高,岂能瞒过皋皆的注视?

而于他泰永来说,此行重任在肩。

沉都真君危寻已经深入迷界,他知不知晓?

他当然知晓。

此来怀岛的两个目的,其中一个就是待危寻紧急回援之后,抓住机会将其猎杀——当初危寻纠集数名衍道,入海斩龙角一事,皋皆可从未遗忘。

至于第二个目的……

怀岛上的千年大阵诚然匠心独运,两位当世真人也算拼命。

但如何能够当得他这般久?

他只是在给怀岛时间,让这座近海第一岛屿上的人们,酝酿恐惧。

他只是在等待,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还存在、又会不会再出现的人!

岛上那些可悲的生灵,该哭的哭过,该求的求过。

那人大约的确是死了。

而他也不能够再等。

因为娑婆龙域已经岌岌可危。

于是便在这怀岛之上,泰永挪动绵延万丈之龙躯,以山岳一般的巨爪,再一次轰落雷云!

轰!

覆盖怀岛的千年大阵之光幕,便如此脆弱地炸成了流影。

苦苦支撑大阵的两位钓海楼当世真人——泰永根本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在空中便化成了两块人形焦炭。

恐怖的雷电在整个怀岛上肆虐,雷蛇似洪涌铺地!这一击少说死伤数万,且死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怀岛之前,泰永掉头!

巨大的龙躯一翻身,反入迷界!

(本章完)

第1911章 面沧海,背人间

以整个钓海楼的权力架构来说。

沉都真君危寻掌控一切,拥有至高权威。

崇光真人实力恐怖,稳坐第一。

第二长老秦贞杀性极重,少理楼中事务,也不怎么向宗门内部的利益分配伸手。

长期以来,钓海楼内部的权力斗争,就只是第三长老徐向挽和第四长老辜怀信的明争暗斗。

辜怀信步步紧逼,徐向挽稳如磐石。

一局棋暗涌激流,下了数十年。

当初姜望第一次出海所见,只是冰山一角。

若把钓海楼当作一本书,辜怀信和徐向挽之间的争斗,必然是其中较为精彩的篇章。且随着镇海盟的成立、近海格局的变化、辜怀信亲传弟子竹碧琼的崛起,这段故事正在走向高潮……但就在今天戛然而至。

被一只龙爪撕碎了书页,再也无法续写。

两位当世真人啊!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年的存在……

多么长远的布局,也不能够再掀开,无法显现精彩。

白玉瑕在洪涌般的雷电里奋力腾挪,有一种天倾般的感受。

在那位龙族皇主如此恐怖的攻击之下,临时关押他白某人的囚室整个被击碎,负责看押他的几名钓海楼修士身死当场。

倒是唯独他逃了出来。

为了避免侯爷来捞人的尴尬局面,他才不惜损耗体魄,强行以剑气破禁,想找个空当趁机溜走——钓海楼那个叫邓文的长老,也不是真要锁他。

但没有想到的是,才得自由,天地已变。

整个怀岛都陷在无差别轰击的雷电海里,怀岛上的超凡修士们奋起抵抗,用自身的超凡之力,撑起一块块安全区域——然而就像流水,高处自往低处流,越是奋力反抗的区域,越是会迎来雷海的倾斜。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白玉瑕逐电而走。龙族皇主走后,仍旧停驻在怀岛上空的巨大雷积云,令他不敢飞上高天。

而眼前所见,到处都是雷电,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没有看到杨柳,也没有看到其他主事的人。或许钓海楼的核心力量,早已与两位当世真人联系到一起,勠力支持护岛大阵,又一并随着大阵的破碎而灰飞烟灭。

白玉瑕贴在雷海上空疾飞,很快就冲上了天涯台。他本想在高处一览全岛,想办法组织怀岛修士自救。

但在这铁幕般的风雨里,于偶然点亮长空的雷光下……他看到天涯台的尽头,那临海的万丈峭壁之上,竟坐着一个化石般的身影。

斗笠,蓑衣,独坐。

雷光也鞭笞他,风雨也敲打他。

而他纹丝不动。

背怀岛而面沧海。

有无尽的孤独和怆然。

此人……何人?!

……

……

“娑婆龙域是有太阳的,天地山水,俨然人间。”

白纸无名书在虚空中自动翻页,笔墨流动,文字演化,描述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笔锋一转——“这太阳,彷似血色。”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谓战争,于卓清如的认知中,无非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当然有怜有悯,有悲有愤,但都隔着文字,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而她亲身感受到的第一场战争,还是姜望与鳌黄钟在丁卯界域展开的攻防。

她出手帮姜望击破了海巢,逼得鳌黄钟逃遁。那一场战争在她看来已经足够酷烈。在海巢之外的奋勇争先,以及杀破海巢大阵后的短兵相接,都是用滚烫的鲜血来涂抹。

但何如眼前!

在这个笼罩着青烟瘴气的“香檀树海”,人族海族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进行一寸林荫一寸血的绞杀!

武安侯姜望提前告知此处地形,说是前往绝巅战场的必经之路。

这路主将商凤臣也非莽勇之辈,哪怕席卷大军如潮涌进娑婆龙域,一路破关斩将、无有不糜,先以大量哨骑清路,及时发现了海族军队的埋伏。让伏击战变成了阵地战。

此处血腥战场,是旗孝谦和商凤臣的舞台,却也是两族战士较量血勇的斗场。

双方于此尽展战争才华,整个锋线如海潮对撞,每一缕浪花都是成千上万次生命的交响,格外雄阔壮观!

什么袭扰、迂回、虚实击之……全都不能成立。

双方主将都是难得的名将之才,双方战士都有不得不厮杀的理由。

人族这边有姜望、竹碧琼、陈治涛……神临众多。

海族那边也纠集了所有能纠集的王爵。

在这种规模的大战里,再强的神临也休想杀穿敌阵。一旦身陷重围,就几乎不再有突出来的机会。

海族已经不能再退,必要守住香檀树海,不然绞杀绝巅的战场,就会面临崩塌的风险。

人族也必须要进,两位人族绝巅已经在娑婆龙域腹地苦熬数日,他们的生死,能够直接影响这场战争的胜负!

所有的袭击都被提前察觉,所有的阵型变化都会立即得到针对。

前锋被杀溃,次锋顶上,次锋被杀溃,三锋顶上。

先锋尽墨,中军上。

再是后军,预备队。

此战持续了整整五个时辰。

到最后整个香檀树海,血腥气比瘴气更浓烈。

所谓前仆而后继。战争之酷烈,于今方叫卓清如知!

龙息香檀树本来氤氲禅意,是幽静之林。打到最后仍由喧嚣归于安静,但却是遍地横尸的死寂。

人族,海族,旗佬,战争恶兽,上至将领,下至小卒,没谁不能死。

钓海楼护宗长老、杨柳之师海京平,便战死于此役。

姜望回想起当初特地去海京平府中求见,只为在天涯台有个说话的机会……真是恍如一梦!

曾经需要仰望的大人物,在波及整个迷界的战争里,也只是一个浪花就淹没。

终究在祁笑的调度下,人族在娑婆龙域这边已经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硬碰硬的血肉绞缠,最后一定会导向人族胜利的结果。更不用说在高层战力上,还有姜望几次斩将,卓清如、竹碧琼等个个不凡。

不能再逃的旗孝谦,硬是打到最后只剩数百残兵,才含恨离去。

而这五个时辰过去,意味着虞礼阳和烛岁又苦撑了这许久,也不知道则是否被磨尽!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于另一处战场,也早有信传来。

说是旸谷将主岳节,已经彻底荡平己酉战场,攻破界河,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了龙禅岭下!

旗孝谦能在这种状况下稳住军心,足足熬了五个时辰,兵力耗尽才走,也确实足见将才。

但自此无阻者。

“诸位袍泽!”商凤臣的声音回荡香檀树海:“……此战必胜!”

“必胜!!!”整齐的吼声响起来。

此时兵力已经不过万,但是当这支军队越过香檀树海,往绝巅战场奔赴,一路上不断地有人族汇聚而来。

或百人,或千人,或只三五结队,亦有独行,不乏残肢。

这些都是响应全军动员令,陆陆续续杀进娑婆龙域的修士。

百川聚海,不必西归!

……

……

在道历三九二二年,发生在迷界的这场战争,是迷界人族勠力同心的一战。

三十三年之后,神霄世界便会再次对诸天万界开放,而这一次,几乎所有诸天势力,都已得知它的位置。

那将是怎样的盛大场景,或可想象一二。

人族作为如今的现世主宰,镇压诸天万界的存在,也必要迎接来自诸天万界的挑战。而妖族,从来都是最可怕的那个对手。

妖界已经举族备战,秣马厉兵。

人族如何可以风平浪静,歌舞升平?

非止于迷界。

秦国在虞渊、楚国在殒仙林、荆牧联军在边荒,也是各自都已展开了行动。

而无论是虞渊之修罗,又或边荒之魔族,谁会坐以待毙?

就像海族亦是要趁此机会,往现世进发,恨不得重现万族争于现世之盛况。

当然,祁笑作为现在的决明岛镇守,齐帝全权交付海外军事的九卒统帅,这场战争的规模,一下子膨胀到此等程度,也的确是她本人不断加码的结果。

大概是本来敲打敲打海族、割几块大肉下来的层次,被祁笑一下子推到了仿佛要彻底倾覆迷界海族的局面!

危寻知不知道他和祁笑在东海龙宫的军事行动只是虚幌?知不知道祁笑在拉着他一起悬命于刀锋?

他自然是知道的!

下面的很多将领,都以为这次大战是从祁笑与崇光、杨奉的那次黄台密会开始。

但其实黄台密会商议的已经是具体的军事行动。在此之前,危寻和岳节就已经得到知会,并表态同意。两位真君点头,这次大战才能够推动,这亦是曹皆随军的意义。

事实上最近这一次的迷界位移,就是出自危寻的手笔——早先钓饵万瞳的时候,被祁笑察觉到了他危寻已经能够影响迷界位移。

这一次也被祁笑毫不客气地借用。

因为迷界位移不可能连续发生。往昔变动或长或短,中间总有间隔。

危寻出手,提前推动界河位移,便是为了减少变数。祁笑这一次的战略非常冒险,声东击西又击东,一定要尽可能地抹去变数,才能最后导向胜利的结果。

至于给姜望一个注定失期的军令,进行考验和军事教学,也只是顺带手的事情。

那时候的丁卯界域有什么可守?哪里需要姜望这样层次的将领协防?

君命难违,齐帝要她教学,这就是她的教学风格。

危寻独自守在东海龙宫外,给予无冤皇主占寿压力,一直等到祁笑引军前来,向东海龙宫发起猛攻。

他们兵力其实不足,在这面虚帜之下,又分虚实。

祁笑领军和他猛攻一路,吓得占寿固守待援,整个迷界海族蜂拥而至以“勤王”,吓得玄神皇主睿崇连忙赶来……

而他们就此达到了战略目标,同时也将自己置于险地。

整个迷界的局势,其实都在他心中。

他之所以能够同意和祁笑一起拼命,以钓海楼楼主之尊悬命于此,当然也有他的所求,且已经得到了切实的国书承诺。

当然,海兽之乱是出乎意料的。那龙族的泰永皇主亲临怀岛,他也是迟几步才知……箭在弦上难回头。

对海主本相认识不够深刻,以至于禁制有所疏失,的确是他的目光被万瞳所遮掩。

与太虚派的合作本也该是前景极好。

能够搭建起太虚幻境的太虚派,研究一个海主本相,有什么不叫人放心的呢?

现在看来,他们钓海楼的确像是主动给海族打开了方便之门,那个叫虚泽明的,又何尝不像是给海族作伐!

无论如何,局势已经演变至此。

他不能够回去,心切如焚,但在祁笑面前,仍然保持平静:“睿崇已经反应过来了,我们的纸老虎全都被戳破,马上就轮到你我。祁将军,有何感想?”

站在福泽战船宽阔的甲板上,祁笑面无表情地道:“没有感想。”

“这就是你总在赌命,总能赌赢的秘诀?”危寻问。

祁笑淡淡地说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一个道理……患得患失是赢不了的。”

“说到道理这件事……”危寻道:“你这么对伱们的绝世天骄,合适么?”

祁笑反问:“您这么对陈治涛,合适么?”

危寻笃定地道:“治涛是个合格的宗门继承人,在他心里宗门大于一切。怎样伤心,都会谅解。”

“因为他会谅解,所以可以伤他的心么?”祁笑遥望前方:“我从不考虑这些。如果非要考虑,那就是时候检验我们的绝世天骄,是否是一个合格的帝国将军。”

“道理不是这样讲的。”危寻摇了摇头:“或者说,道理不能全让我们讲了。”

他饶有兴致地道:“这是你们的武安侯,前几年教我的。”

祁笑依然平静:“我记得您当时也教过他。”

危寻讶于这种冷酷:“本座记得那时候在天涯台,你还帮他撑过场。”

祁笑毫不讳言:“那是齐国打压钓海楼的需要。我帮的也是华英宫主的忙。”

“此子天赋卓异,一日千里。”危寻轻描淡写地道:“我要是你,既然得罪了,就顺便弄死他。免于后患。”

“几年前您为什么没有这么做?”祁笑反问。

“那时候他还没有如此卓异。”危寻一副诚实君子的样子:“而且姜梦熊也不答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好歹是真君,总要有几分底气和度量。”

祁笑只道:“沉都真君小觑我祁笑么?我虽未衍道,也不至如此狭隘。”

危寻道:“年轻人心高气傲,又喜欢感情用事。你不怕从此恶了他?”

祁笑没什么波澜地道:“兵事堂里,他不能谁都喜欢,也不能谁都喜欢他。”

危寻一时沉默。实在不知这祁笑对姜望究竟是善意多些,还是恶意多些,又或全无所谓?

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整个迷界海族聚集在东海龙宫的力量,一旦翻卷过来,足以将他们脚下的这艘巨船掀翻!

死期或至矣!

这时候的他仍然平静,只道:“你现在该笑了。”

“是啊……”

祁笑嘴角翘起来,在这一刻绽放出难以描述的荣光!

剑指向前,福泽轰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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