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9.第615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第615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卢龙城,前永平府,现滦州府府衙后院,成了朱翊钧的行在。

后院里的花园不大,修得还算别致,半园花木,间红错绿;半园假山池塘,还有一池荷叶,几朵荷花,清风徐来,叶展花舒。

朱翊钧上身对襟褙子,下穿一条肥腿绵绸裤,短发没有戴帽巾,十分惬意地坐在亭子里,咔咔吃着石榴。

冯保站在旁边,接过小内侍端过来的茶水,摆在朱翊钧旁边的石桌上。

“皇爷,石榴子酸,吃多了对肠胃不好,喝点茶水。”

“好,冯保,你也坐。”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

冯保在朱翊钧对面的亭子护栏上斜斜坐下。

“承德行在修得怎样了?”

“回皇爷的话,地基都打好了,浇灌的是混凝土,奴婢也按照图纸细细核对过,没有误差。

皇爷,奴婢觉得承德行在唯一不好的就是木料用得太少了。大梁不用,柱子不用,就是窗棂门框用些东北的木料,显不出皇家气派来。”

“皇家气派可不经火烧啊。”朱翊钧笑着说道,“朕都恨不得把紫禁城里的宫宇全改成水泥砖石。

虽然现在那里都装了避雷针,可是晚上用火烛,还是容易起火,一着就是一大片,不得了。

再说了,现在大木料不多,皇爷爷复修三大殿,父皇修皇陵,用的木料都是从湖广四川千辛万苦运过来的。

只是个行在住所,不必那么奢华,只要坚固耐用。至于表面功夫,多刷刷漆就好了。来年会聚蒙古诸侯伯,让他们畏服的是我大明的军队和枪炮,不是雕梁画栋的宫殿。”

冯保手里剥着石榴,把鲜红的石榴籽一个个剥出来,放在盘子里,还小心地把里面的梗脉一一挑走。

嘴里却在那里劝道:“皇爷,现在大明富有四海,湖广山高路远,但是南海吕宋南北岛,还有炎州四岛,多大木料,传道旨叫他们运过来就好了。”

朱翊钧顺手从盘子里抄起一把石榴籽,塞进嘴里,“咔咔,不必那么麻烦。那些大木料留着造帆船。一艘帆船往来四海,货殖营生,能给大明累万金之赀。

拿来修行在,杵在那里,朕一年住不了几个月,白白浪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氛围很轻松,就像一家人在聊些日常杂事。

“冯保,你看那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了要到了。”

冯保顺着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叶子失去绿色,开始泛黄。

“皇爷说的是,日子一晃,秋天要来了。

“秋天来了,柿子也要熟了。记得裕王府后院有棵大柿子树,每到秋天就会结好多果子,像小灯笼一样挂着树枝上,火红火红的。

那时朕进了西苑,每一旬回裕王府,都会和你一起去后院,然后说,‘冯保,帮我摘个柿子。’你就攀着树枝爬上去,摘了好几个下来给朕吃。

下来时你汗流浃背。朕当时还很好奇,爬树这么累吗?后来听黄公说,你打小落下病根,恐高,站在椅子上都汗流浃背。

冯保,你当时怎么不说一声呢。”

冯保微笑着答道:“皇爷,奴婢能给你摘柿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皇爷是仁厚明主,从干爹那里知道奴婢的病根后,就再也不叫奴婢去摘柿子,改叫吕用和刘义轮流去摘。”

朱翊钧看着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今世你我主仆一场,确实是缘分。朕能做这个天子,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

倒是你,冯保,今世好生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朕知道,你修了个功德院,请了几个僧人,日夜念经祈福。回京后,叫内库拿一百块银圆做功德,再请李师傅给你写份青词,朕签字画押,再用御宝,拿去那里敬天。

朕好歹也是大明天子,上面有人,老天爷和管投胎转世的地藏王菩萨,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冯保眼睛里噙着泪花,恭敬地磕了个头,“奴婢谢皇爷圣恩。”

“起来,快起来了。”朱翊钧目光闪烁着说道,等冯保坐下,他继续说道:“嘉靖三十八年五月初八,朕死而复生后三天,皇爷爷闻讯后连夜诏我进西苑。

朕记得,是你背着朕进得西苑。当时我在你背上,感觉你浑身发抖,后背全是汗。当时还很不解,后来才明白,你是在替朕担心。

你当时嘴里一直念着,‘大哥儿,咱们不怕,大哥儿,咱们不怕。’

皇爷爷乖僻的脾性,满天下谁不怕啊。

冯保,你这句‘大哥儿,咱们不怕’,朕能记一辈子啊。”

冯保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皇上,奴婢看到皇上从大哥儿变成世子,又变成皇太孙、皇太子,现在又御极天下,奴婢高兴,粉身碎骨都觉得值了。”

“你个老东西,说着说着又跪下去了,起来!”朱翊钧眼睛里也闪着光,伸手把冯保拉起来。

“冯保,朕叫你去承德,心里有过不痛快?”

冯保把脸上的泪水抹干,直面着朱翊钧答道:“回皇爷的话,奴婢去承德的路上,垂头丧气,到了承德,也是好几天才回过神来。

不过奴婢记得,皇爷叫奴婢去承德是督造行宫的,闹情绪归闹情绪,可万万不敢耽误皇爷交代的正事。”

“嗯,朕知道,你在承德只歇了半天一夜,第二天就去工地巡视了。冯保,再过几年,朕还得叫你出去跑一段时间。”

“皇爷请吩咐,就算叫奴婢学那三宝太监,出使天竺大食,也在所不辞。只是请容奴婢先学会游水。”

朱翊钧笑骂道:“少想美事,派你去当上国天使,美得你!苦差事,要崇山峻岭到处乱跑的,风餐露宿,很辛苦的。”

冯保笑着说道:“皇爷不叫奴婢学三宝太监,要学张骞?”

“你啊,尽想美事!过两年,等朕的皇子出世,冯保,你替朕去实地勘察吉壤。”

吉壤?

冯保愣住了。

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对于历代皇帝来说,给自己选块风水宝地做陵墓,是即位后的头等大事。

隆庆帝即位后,国丧后第一道诏书就是择吉壤,两月堪成,然后择吉日开工。

别以为很急,谁能想到年富力强的他只坐了三年大宝之位。

皇上才十六岁,等到皇子出世才勘查吉壤,算是比较晚的。

“奴婢遵旨。”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人去朕不放心,你去,朕才放心。勘查时,记得给你自个也留块好地。”

“谢皇上圣恩。”

“好了,坐啊,你也坐。”朱翊钧端起茶水,喝了几口,“接下来朕还要去昌黎、抚宁、山海关沿海走一走。”

“皇爷,那边没有工厂啊。”

“朕去那边,一是再看看海,二是巡阅一下朕的水师。卢镗带着玄武水师,在山海卫碣石一带海面等着朕。”

“皇爷,你不是刚从葫芦港回来吗?”

“这就事关朕沿海走一遭的第二件事,给京畿寻一处好港口。”

冯保诧异地问道:“皇爷,大沽和葫芦港不行吗?

“大沽港和葫芦港都有一个通病,还是致命的通病,就是易被河泥淤堵。大沽港位于卫河河口,葫芦港位于滦河入海分支葫芦河河口,两条河泥沙都多。

根据测绘队的勘查,两处地方是近十几年淤积上来的。再过十来年,海岸会向前推进好几里。

大沽港还好一点,淤积得不是很厉害。葫芦港就十分严重。开港到现在,已经不得不在出入航道清理淤泥两次了。

所以必须要再择一地为港口。”

冯保想了想,“皇爷,昌黎那边没有大河,应该没有河泥淤积的问题。”

“冯保,没那么简单。这几年,北方天气越来越冷,大沽、葫芦港去年冬天都出现局部结冰的情况。

还必须找一处冬季不冻的港湾做港口。测绘局的勘察队在山海卫南边,寻到一处地方,就在山海卫碣石山那里,朕一并去看看。”

冯保笑着说道:“皇爷说到这些军国要事,奴婢就不懂了。”

“你少谦虚了。你去承德督造后,司礼监乱成一团麻,陈矩、李春他们虽然勤勉用事,可毕竟经验不足,一天到晚就跟无头苍蝇一眼忙。

你回去后,把司礼监好好理一理。

张师傅在中枢搞考成法,整饬吏治,颇见成效。外朝在大动作,内廷不能干坐着,你回去后也要动起来,借鉴考成法,把司礼监也整饬一番。

还有啊,资政局只是咨议机构,各资政都有正职在身,只是每日轮流到资政局入值,有事才聚在一起议事。

秘书处就成了没爹的娃,还有通政司,原本就是清汤寡水衙门,张师傅组建内阁后,嫌弃它,也成了孤魂野鬼。

所以啊,冯保,你回司礼监后,把秘书处和通政司都接管起来,看看给他们派些什么差事,让他们不能白拿俸禄和津贴。”

“奴婢遵旨!”

一说到有正事,冯保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东巡队伍很快到了山海卫碣石一带,在那里卢镗统领着玄武水师,在那里静候着等待检阅。

休息了一夜,朱翊钧和张居正、张学颜、胡如恭等人,在卢镗的引领下,坐上摆渡艇,沿着船舷的绳网爬上了玄武水师旗舰“辽阳号”。

这是一艘隆庆二年下水的乙级战列舰,一千八百二十吨排水量,七十六门火炮。

站在艉楼上,感受着船体随着波浪微微晃动,一身蓝色海军将军服,头戴海军蓝顶红边圆檐帽的朱翊钧很是兴奋。

他手扶在栏杆上,看着海面,转头对张居正和卢镗说道:“世子大帆船,朕都从世子、皇太孙、太子登基为大明天子了,才第一次登上它。”

卢镗连忙说道:“皇上当年设计出世子帆船的草图,吴淞造船厂嘉靖四十三年造出第一艘世子帆船,等了七年才等到皇上御驾亲临。”

“登上这艘大帆船,再看看周围的诸多战列舰,还有士气高昂的官兵们,朕心生万丈豪气。

凡日月所照之海洋,都会有大明海军风帆扬起,军旗飘荡。”

“臣等定会牢记皇上殷切期盼,不负圣意。”

接下来,玄武水师十二艘主力战列舰,十六艘护卫舰,十八艘巡航舰,列队在宽阔的海面进行操演。

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卢镗下令四艘战列舰对一艘废弃靶船进行了炮击操演。

轰隆隆的炮声中,战列舰的舰炮一发又一发地呼啸而过,把靶船打得千疮百孔,摇摆飘曳的像一片枯叶。

“好,海军炮击,就要有给大炮上刺刀,用火炮打白刃战的胆魄。

朕看过谍报侦查局汇总的情报,天竺、大食还在流行接舷肉搏战,被葡萄牙人用火炮教训过后,还没完全吸取教训。

没关系,大明海军会用血与火告诉他们,新时代的海战将会怎么打。”

朱翊钧勉励一番后,就在“辽阳号”上为五十六名玄武水师官兵颁发郑和奖章。

接着朱翊钧坐着船,赶往勘查队勘定的新港口海域转了一圈。

这里没有河流淤积问题,也是个一年四季不冻港。

“皇上,东北是山海卫的山海关老龙头,西南是碣石山,就是魏武王曹操写观沧海的地方。”

勘察队队长在艉楼上指点着。

“皇上,前方那里有一条小河,正好可以提供淡水。以北那一片海岸,水深、宽度,都适合做海港。”

朱翊钧看着这片海,听着勘察队队长的介绍,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来。

“朕听说这里还曾是秦始皇派遣徐福出海的地方?”

“是的皇上,附近有个小岛,据说就是秦始皇祭海,徐福船队出海的地方。”

“好,新海港就定在这里,以后这里就叫秦皇岛。”朱翊钧当即立断道,“朕看过舆图,这里背靠大海,去承德、辽阳、京师以及天津大沽的距离,都差不多。

嗯,好地方,以后这里不仅是京畿第一大海港,还可以成为铁路枢纽。”

玄武水师载着朱翊钧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南下,在大沽港靠岸。

张居正、张学颜等人吐得稀里哗啦,朱翊钧、胡如恭和冯保却一点事都没有,很是神奇。

在大沽上了岸,朱翊钧包场当地最大的酒楼,宴请了卢镗和玄武水师全体舰长、大副、测量员、水手长、火炮长、医官等军官。

同时也下诏,在当地采办酒菜犒赏全队水兵。

吃完后,朱翊钧在大沽守备府衙门,临时行在召见张居正、张学颜、卢镗以及玄武水师将领们,刚聊得几句,祁言匆匆走进来。

“皇上,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

朱翊钧接过来一看,是两封急报,看完第一封,不由勃然大怒。

“卢镗!”

“臣!”卢镗下意识地站起身,高声应道。

(本章完)

620.第616章 卢镗,争取让小本子给你立雕像

第616章 卢镗,争取让小本子给你立雕像

卢镗的声音让屋里变得无比寂静。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脸色涨红的朱翊钧。

什么事把我们皇上气成这个样子?

我们皇上虽然年少,可做事极为沉稳,凡事不动声色,今天能把他气得有些失态,肯定是大事。

“东倭狗贼!拿我大明当猴耍吗?

被打痛了,就赶紧跪地投降。伤疤稍微好一点,又开始上窜下跳。贱不贱啊?一群没开化的,不知廉耻的海岛贱猴子!”

朱翊钧破口大骂道。

原来是东倭小国,又惹恼了皇上。

自从大明闹倭患,东倭就上了大明军民的黑名单,尤其是东南沿海地区。

虽然有心人都知道倭患是怎么回事,可倭寇是他们手里的刀,也最为凶残,这笔血账已经跟东南那些勾结外贼,引倭为寇的人算过了。

现在大家一心只想着好好跟东倭算一算这笔账。

自从日本三岛成为大明海军的“大型靶场”后,一直就跟大明纠缠不清。

正如皇上所言,打痛了叫爸爸,痛哭流涕;稍微好一点,忘记痛了,又叫嚣起来了。

想必这次又是如此,才把皇上气得够呛。

不过东倭你如此做,对大明这么做有什么威胁,关键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皇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朱翊钧还在继续怒斥着。

“前些日子还毕恭毕敬地遣使求和,一转背,界港的武士争抢我大明商贾货物,打伤我大明商行伙计五人,致使两人伤重不治。

想干什么?贴脸干大的是吗?

骑在脖子上拉干的不算,还要拉稀的?”

听听皇上骂的这些话,确实是把他给气到了。

“界港怎么回事?卢镗,你说!”

“皇上,当初您下过圣谕,日本三岛,炮要打,海要封,但生意还要做,于是我们就留了界港、博多和平户三处港口。

平户港现在在我大明北海水师保护之下,完全由我大明代办官管理。博多在当地领主毛利家手里。界港则有日本六大商贾组成维持会,负责管理。”

“维持会,维持他妈个头!”朱翊钧破口大骂道,脸色一正,昂首挺胸地说道,“朕下旨!”

卢镗噗通跪倒在地。

张居正、张学颜、胡如恭等人连忙离开座位,整齐地按秩序跪倒在地,屏住呼吸等候朱翊钧的旨意。

祁言在旁边执笔,聚精会神地听着。

“东倭小贼,生性狡诈,不服王化,与禽兽无异。叛服不定,视天朝威严于无物。朕决定,赐日本国火箭弹十万枚,十万不够就二十万枚,三十万枚。”

朱翊钧指着卢镗说道:“卢镗,你带着水师,带着这十万枚钦赐的火箭弹,先去博多港,先赏它一万枚,再去界港,再赏它两万枚。

陆战师上岸,护着两万枚火箭弹去京都,赏赐给他们国主和将军,赏给那些死不听劝的公卿武将们。

然后小田原、骏府、津、姬路,只要离海近的城池和城下町,统统赏赐火箭弹,大城五千枚,小城三千枚。”

卢镗听得头皮发麻。

这两三年,北海水师在日本、朝鲜等国使用过三万枚火箭弹,知道实际威力之大。

只是以前皇上只是叫封锁日本沿海,所以北海水师多半是拿着火箭弹直接烧毁沿海的田地、盐场、造船厂、港口,以及少数冥顽不化的城池。

大规模向日本城池和城下町投放,从来没有过。

卢镗知道日本实情,那里的城池和城下町的绝大部分房子都是木制的,而且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点火星子就能烧成一大片。

现在直接发射成千上万枚火箭弹,还是以能烧闻名的海军版火箭,那烧起来不要太凶残,人间炼狱啊。

等朱翊钧口谕中间有停滞时,卢镗连忙问了一句。

“皇上,以后我们不跟日本做生意了?”

“做什么生意?东倭这个大不敬、屡教不改的外藩,朕不要了,让它毁灭吧!卢镗,你使劲用火箭弹去日本洗地,先打界港博多港,再上岸推进到京都,使劲地烧。

十万枚不够,二十万枚,你给朕使劲地烧,争取让日本人给你立一座全身雕像!既然他们与禽兽无异,那就把他们烧回到动物世界去!”

卢镗有些疑惑,皇上要我使劲地用火箭弹烧日本,把它们烧回到动物世界去,我懂。可是为什么它们还会给我立一座全身雕像?

真要是如此,这些人该有多大的毛病啊!

卢镗不敢问,低着头听完朱翊钧的口谕。

“好了,口谕说到这里。祁言在执笔记录。等整理好后,朕签字用宝后,卢卿立即遵行。”

“遵旨!”

等卢镗奉旨离开后,朱翊钧慢慢恢复了平静,转头对张居正、张学颜和胡如恭说道。

“让这些狗东西气晕头了。这些家伙,以前是蚂蟥,是鬣狗,被人引着来祸害我大明。

把他们打回老家去了,却变成跟粪坑里的蛆一样,尽在恶心我们。

朕对他们没有什么念头了,赶紧毁灭吧。”

朱翊钧摆了摆手,“好了,恶心的事我们就不提了。京师里传来的八百里急报,还有一封是湖广发来的的,王一鹗的急奏。

张师傅,你看看。”

张居正接过来看完后,脸色微微一变。

“湖广又起波澜了。”

“有些人总是不消停。”朱翊钧转头问道,“冯保,殷正茂和凌云翼还在京里等着辞陛吗?”

“是的,四川总督殷正茂和湖南巡抚凌云翼,已经领了吏部执照文书,资政局也循例跟他们谈了话。

现在在京里等着皇上御驾回京。谢恩辞陛的奏本,已经呈到司礼监了。”

听着冯保低着头垂眉答道,张居正心里有些激动。

冯保一回来就接过司礼监的权柄,听他答话,说明又恢复对司礼监的掌控。

好啊,我张叔大再也不是孤军奋战,我在内廷也有人了。

“召殷正茂和凌云翼到天津城,朕在那里等着他们。等辞陛后,他俩直接南下去赴任。”

“遵旨。”

冯保接过张居正递回的那份急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会意地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保自去拟旨,朱翊钧指着胡如恭说道:“张师傅,你的地方改制,正好在直隶试点。直隶大佬在这里啊。这是他的地盘,凡事你可以先找他商议。”

张居正笑着答道:“皇上英明,一下子就给臣指了条明路。”

胡如恭笑着答道:“皇上发话了,张相只管发话。但是下官只能先听着,具体怎么办,还要回去后跟三司商议。”

他这话里有很委婉的意思,张相你吩咐的事,我必须先看看,合适的我就支持,不合适的我们再说。

张居正心里有些不爽,但也无可奈何。

他可以对直隶布政司指手画脚,把布政使、左右参议训得跟孙子一般。因为这些人的官帽子握在他的手里。

对按察司和兵备司也可以指手画脚。

你要是不听招呼,他可以找御史台和戎政府掰扯,赵贞吉和胡宗宪多半会看顾他的面子,把下属的按察司和兵备司训一顿,圆一圆内阁总理张相的面子。

因为大家的钱袋子在他手里捏着,必须给几分薄面。

戎政府还好些,有少府监这个内库当外援,多少可以接济些。

御史台就完全靠国库拨款,靠“财政”吃饭,御史们可以一身傲骨,但是肚子一饿,就体虚无力了啊!

巡抚和总督不同,人家直属皇上,奏本直接递到司礼监,官帽子不归你管。人家的衙门小,属员也不多,一年那点开支随便哪里都能抠出来。

再说了,你亲儿子布政司还在他手里捏着,政绩要不要了?前途要不要了?

扪心自问,你敢扣他经费吗?

所以巡抚和总督对内阁总理张居正可以是客客气气的,但是你叫人家对你言听计从,如臂使指,那是不可能的。

张居正把地方官制改革方案细说了一遍,裁并地方各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全面取消巡按御史,把它从御史台都察院管辖,改为巡抚衙门督查室管辖。

胡如恭听到这两点,高兴了,“好,那些什么道,早就该撤了。因事设职,冗官冗职,这些分巡道、分守道和兵备道,全是在养闲人。

还有那些巡按御史,都是些啥事都不做,捣乱抬杠他第一的家伙。啥都不懂,偏偏装作什么都懂,凡事都要指手画脚一番。

到一地方,正事不做,就只知道揪地方官员的小辫子,或敲诈勒索,或打压呵斥。不问实际政绩,先问你是谁的门生。

不分是非,先分师门,这样的巡按,我早就想裁了。”

张居正笑着说道:“胡抚台鼎力支持,那是好事。接下来是裁并的卫所之事。”

胡宗宪执掌戎政府,最重要的事就是裁并卫所。

其实从嘉靖四十五年开始,到隆庆年间,借着编练新军的名义,全国卫所可用的军官和士兵,全被抽调一空,编入到陆海军。

早在隆庆元年,二十个一都司就移权给兵备司,都司成了集结边军,准备出征才用的名字。比如戚继光出征土默特部时,组成燕北都指挥使司,燕北都司。

两个留守司,中都留守司改为凤阳皇陵留守司。兴都留守司改为安陆皇陵留守司。专司护陵,以及对两处皇陵的日常维护修缮。

内外卫四百九十三个,守御屯田群牧千户所三百五十九个,到隆庆二年都成了空架子。今年被全部裁撤。

从太祖、成祖传下来的世袭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使等军官,能打仗的基本上都被抽调出去,名册归在二十六军或海军诸水师名下。

然后世袭武官职,百户以上朝廷都认,不过得改。

百户和试百户合并为百户,正、副千户合并为千户,卫所镇抚、指挥使佥事和指挥使同知、指挥使合并为指挥使佥事、指挥使同知和指挥使,总共五级。

全部转到左右千牛卫名下,继续领干饷。

不过朱翊钧怎么可能让他们继续占便宜。

军律规定,世袭武官家中子弟必须有一人考入陆海军士官或军官学校,以士官或军官服役三年以上,才有资格继续传袭。

如果军功足够,还可以往上升一升。

自从,军人为大明出生入死,犒赏之一就是世袭官爵。

最低的就是五级世袭武官职,中间是六级勋爵,类似于此前的都指挥使佥事以上的世袭武官职。

再往上就是公侯伯子男五封爵。

军功封爵都是世袭罔替,意思就是他只要自己不作死,爵位就能一直传下去,与国同体。

勋爵和世袭武官就需要再一辈接一辈地努力,必须有子弟入伍从军,为国效力,才能延续这份优待和荣耀。

朱翊钧保持世袭武官的用意,就是继续保留一块现役军官的“优秀生源地”。戚继光、俞大猷、李超等大明海陆军大部分高级将领,都是世袭武官出身的。

要把这个传统发扬光大,要让这些世袭武官们与因军功被敕封的勋爵们一起,成为东方骑士和军事世家,为大明海陆军源源不断地提供优秀军官,同时也成为保证大明国本和皇权的一块重要基石。

至于各卫所保留下来的小旗、总旗以及军士,全部转给兵部。打仗不行,那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当农民或工人吧。

这些人被诸多工厂选走了一批,又转业去铁道工程团一批,剩下的这些真的只能当农民了。

“内阁的意思,戎政府转过来的这些裁并卫所田地和人口,全部改为农场和牧场.”

“农场和牧场?”

“是的,前些年高公执掌户部,清丈田地,重点是清查卫所被侵占田地。光是大同、蓟州、宣府、辽东、宁夏、甘肃边镇卫所,就清得田地两千八百一十万亩。

其中蓟州和宣府卫所的不少田地,就在你直隶辖下。他们一部分改为农场,一部分改为牧场,以后都会归你们地方管辖。”

朱翊钧此时插了一句,“皇庄有官田三百七十五万九千五百四十六亩,各藩宗室名下庄田或侵占的田地,合计二千一百六十万亩,退还卫所和百姓等外,被除藩没为官田有二百一十九万亩,继续为各藩庄田有二百五十六万亩。

这八百五十万亩田地,全部改为官田,朕交给少府监管理,成立两到三家农垦总公司,下面分设若干农场和牧场,再进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经营。”

胡如恭惊讶地问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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