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六十八章 「神明你这司马崽。」

灯火的余韵从铅灰色墙壁间隙洒落,在大厅内滚开一圈柔软的轮廓。

高于大厅的环形围栏边缘,白西服青年的身形宛如柔和的月光,手腕边的银杏袖扣依旧闪亮。

灯光晕染着他与阿克托同貌的五官——阿克托的容貌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柔软。但在神明使用这张脸时,那眼神就没有了半分温情,反而如同寒棱棱的冰刺。

人们警惕而畏惧的视线跟随着这位神明,而他拾级而上,视线垂落,俯瞰众人。

此时,弥漫大半个大厅的是猩红软管。闭目沉睡的黑发青年一动不动,如同一只被凝结在琥珀里的黑色蝴蝶。

数不清的粗细不一的软管环绕着他,纠葛着他无力垂落的四肢,青年的头微微下垂,侧脸掩映在圆环夜灯投下的灼灼光影之间,如同一抹自鲜红中生出的熹微天光。

他闭着眼,睫毛投着一片小型阴影,仿佛终于在沉睡中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他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甚至比他清醒时更为令人心生安定。但谁都知道这些猩红软管代表极度的危险,再这样沉睡下去迎来的就是死亡,且无法逆转。

「——苏明安!」诺尔用力唤他。在这种时刻,第一个发声的总是诺尔。

「——苏明安!!」紧接着是山田町一的呼唤。

「——苏明安!」随后紧接而至的,是尝试呼唤的其他玩家。声音高低不一,男女皆有,他们都看向最中央的那道身影。

身处这样真实的世界,阅尽了苦难的世间百态,他们很难不将自己代入其中,大多人都被紧张感染。

「——小帅!」

「——长官!」

「——领主!」

「……」

所有人都在呼唤他。

但苏明安依然没有动静,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安眠。他单薄的身形深陷于血红之间,每一寸肌肉都松软着,像对外界彻底失去了反应。

山田町一担心地说:「应该暂时没事吧,之前苏明安经历了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足足一小时四十分钟都没出事。」

「根本不一样!」诺尔却骤然出声。

他湛蓝的瞳孔死死盯着苏明安,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印记:「苏明安接受阿克托的情绪共感能坚持那么久——那是因为他们的契合度本来就很高。但现在接受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不一样!苏明安和北利瑟尔根本毫无契合度可言!」

不然当初诺亚和森,怎么会撑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情绪共感,就无法挽回地死去。因为他们和阿克托毫无契合度。

如今,苏明安的情况也是一样。

山田町一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性。

神明看着这一幕,双手搭在围栏之上,惋惜道:「可惜。真的很可惜……」

他交叠双手,姿态依旧从容: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们就要获胜了。我承认,他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对手,无论是成功救下那个叫洛的女孩,还是躲过了情绪共鸣陷阱……还好,最终没有出现差错。废墟世界的你们也是一群可敬的反抗者,我会将你们好好记住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人们愤怒至极,却不敢上前,那些遍布半个大厅的猩红软管犹如择人而噬的蟒蛇,冲上去就是送死。

「现在就开始说胜利感言的人,多半最后死的很难看。」山田町一满脸通红,高声道:「神明你这司马崽,我也会好好期待你失败的样子!甘霖娘!」

神明思量片刻,居然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你们机会。」

他擡起手,猩红软管立刻朝着人群所在的一边蔓延而去。

山田町一顿时感觉尴尬,他好像提醒了对方什么。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维奥莱特见此,作为战斗总指挥,立刻发声。

玩家们在上楼前已经被分成了各个小队,由日暮生、山田町一、张道玄、球球、瑞英、洛克等人分批次带领,分为进攻、远攻、控制、治疗、光环、召唤等各个板块。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

「——全体准备抗拒类技能!」<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维奥莱特的声音一出,顿时从前往后传递,玩家们自发地呼喊,确认每个人都能听见,「哗啦」一声,震撼的一幕出现,顷刻间彩虹骤现,各色光采被一一点亮,从玩家群中亮起。

这座中央政要大厦的结构像极了四十年后中央城废墟大楼,中间的一圈靠近直行电梯,铁制廊桥交错连接各个地形,豁口则大多由透明玻璃涵盖。从下方的楼层一擡头,就能隔着玻璃看见上面的楼层。

外环的玻璃已经被打碎,甚至可以看到高远浩渺的天空,站在大厅边缘的人们已经被淋得透湿。

「放!!」

维奥莱特高声命令,长发随寒风而起。

她一声令下,控制系职业挥舞法杖,色彩缤纷的光圈朝前漂浮而去。

不知是谁唤出了飞剑,它带着刺目寒芒,如同瀑布倏然倒悬,似要斩开一片天地。

又不知是谁召唤出了烈火,数十只鲜红烈鸟向着站在栈道上的神明扑去,化作一条金红色的空气流线。

「咣——!」

这一瞬间,响亮的碰撞声响起,整个大厦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神明不闪不避,便有透明结界攀升而起,挡住了那些朝他袭来的剑刃与烈火。

「哒,哒,哒。」人们被冲击波压得连连后退,却仍然撑住了大厅的半场区域,与神明怒而对视!

由于建筑物并不能抗住炮火轰炸,无论是神明还是玩家,双方都不敢动用大规模的轰炸武器。

少数倒霉的玩家被挤得连连后退,顺着破碎的玻璃掉出了大厦。

剧烈的暴雨声中,只有远方传来城邦巷战的声音。枪声、爆鸣声、惨叫声……除了这些涌入中央政要大厦的士兵们,还有无数士兵在为了城邦的黎明而斗争。

「我小看了你们。」神明看着气喘吁吁的人们,中肯地评价。

玩家们展现出的实力令他有些惊讶,根据这群人副本开局的表现,他还以为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根本聚集不到一起。

这群玩家……自私,狡猾,张狂。为了一个任务就能改变立场。为了一些奖励就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以为他们不会如此团结。

……是什么给了他们团结的勇气?

……是什么让他们能这样英勇地集体作战?

神明的视线向中央看去,看向那个沉睡着的身影。

……是他吗?

是他口中那可笑的「灯塔」让他们相信他能胜利吗?

四周紧闭的暗门突然大开。

「咣,咣,咣。」

一具具冰冷的机械人,带着极为狰狞的武器外壳,依次跳到了大厅之中,仿佛一堵城墙,挡住了人们。

而在人们惊惧的视线中,神明跳下了栈道,落入大厅,一步一步朝着被软管围拢的苏明安走去。

「伱要干什么!」有人大吼。

「阻止他!」有人大喊。

「嗡——」

这危机的一瞬间,上千条丝线骤现,犹如一张织好的网,朝着神明猛地落去!

诺尔手掌前擡,细密的丝线勾勒在他的五指之间,整座大厅都被他的丝线围拢,而最危险的绞杀之处,倏然对准了神明!

和神明废话了那么久,诺尔布置好了这道绞杀之网。

神明却像没有看见这些丝线一样,继续向苏明安走去。

下一刻。

粘稠的,漆黑的能量突然从大厅的另一端传来,悬挂于丝线之上,将它撕扯了下来,破了这一道诺尔蓄意已久的杀意之网。

诺尔猛地擡头看向那片黑暗——空中围栏边缘,那里站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霖光!」诺尔冷道。

霖光侧头,冷淡地看向底下的诺尔,他的全身都散发着漆黑的冷光,就像一座沉重的墓碑,正是他阻拦了诺尔的救援。

诺尔手指微缩,却已经感知不到自己的丝线,他很少见地开始恐慌。

他之前和苏明安利用绯鸟远程对过了暗语。他知道要自己判断时机,选择是否杀死苏明安来回档。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他想着也许还有救援苏明安的机会。

但他现在感到了后悔——如果苏明安真的出事,一切就晚了。

「苏……」诺尔高声唤道。

神明依然在朝苏明安走去。

人们已经无法控制愤怒,哪怕是送死,也有人想要冲上前救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

这时,神明已经走到了苏明安面前,探出手,手掌心镀着一层温润的白光,就要朝苏明安额头上拍去——

在所有人恐慌的视线中,在所有人惊惧的视线中——

苏明安垂落的眼睫,突然擡起。

幽幽的漆黑瞳孔,沉沉地凝视着近在眼前的神明。

神明脸色一变,骤然后退,一枚血色天平却已经于他的头顶闪烁,压制了他后退的步伐。

「唰!」

血色在眼前闪现——苏明安突然刺出的剑刃,沾上了神明的血。

他的视线依然朦胧,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对他影响巨大,他甚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就像刚从沉溺的噩梦中醒来。

他的左手掌救赎之手闪着光辉,它的复制技能傀儡丝提前拉扯住了他的意识。当有人靠近他时,他会被丝线刺入而醒来,这也是他敢于以身试险的原因,就像当初的红眼诺尔一样。

——神明在算计他,他何尝不在反算计神明?

——以人类之身算计神明,诺尔能做的事,他凭何做不了?

他冷然盯着狼狈后退的神明,再度一剑斩出!

「真让我意外……」神明低语。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被定格在血色软管中的黑发青年,骤然暴起。

「咔哒——咔哒——咔哒!!!」

这是软管被扯断的声音。

上百条软管拉扯着青年的身躯,想将他拽回深红的泥泞,他却以最冷然的眼神,最凌厉的剑刃——刺向近在眼前的神明。

动作之义无反顾,姿态之奋不顾身,全然不顾那些同样暴起的软管。

尽管满脸都是控制不住的热泪,双目被生理反应涨得通红,他却像感知不到自己脸上不断下坠的泪水,像是体察不到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疯狂地,决绝地,以最不顾自己的姿态向前出剑——仿佛凝聚了千万人的憎恨与决然。

「——神明!!!」他高喊,似阿克托的悲壮,似北利瑟尔的愤懑。

更似废墟世界亿万人共振的同音。

「唰!」

这一瞬间,

月光像水,铺了一地。

七百六十九章 【留,下,来,吧。】

殷红的鲜血,飚射而起。

「滴答,滴答。」

液体滴落在地上。鲜红与冰白相对撞,映入所有人震惊的眼底。

他们的表情,仍然维持在担忧苏明安的状态。有人迈开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落地,有人的手刚刚焦急地伸出——

他们就看见了这一幕。

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滴在地面上。

那柄无往不利的亚尔曼之剑,刺穿了神明的身体,从胸口贯入,从脊背刺出。

黄玫瑰之锁的强制命中特效在剑刃上流转,仿佛一朵玫瑰在鲜血中盛放。苏明安维持着出剑的姿势,擡头,看着离他极近的神明。

那张阿克托的脸仍然平静无波,神明好像已经恢复到了他惯有的平和。那对灰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满脸泪痕的苏明安。

然后,神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意外。」神明微笑了下:「你是我计划之外的唯一变数,苏明安。作为世界游戏的第一领导者,你的坚毅与智慧值得认可。」

殷红的血顺着神明的嘴角滑落,神明后退了几步,长剑在空气中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

「叮咚!」

杀死(神明·仿生体),Exp+!(经验将在玩家升级至五阶一后补足)

获得称号(弑神者):你拥有了理解「神明」一词的资格,你将更容易了解「权柄、能量、信仰」的奥秘。

……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之中,神明倒下了。

血迹染红了地面,仿佛一张渐渐漫开的血色地图。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荒唐。人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甚至感觉真正惨烈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就突然结束了,让他们感觉这又是一个局。

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人们眼中只剩下那个缠绕在猩红软管中的身影。黑发青年持着染血的剑,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泪水,他脸上的表情爱恨纠葛,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

当兴奋到极致的时候,人会笑出泪水。当悲伤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笑出声来。笑与泪总是无法分割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苏明安的心情,他的表情似乎都成为了一片空白。

「……」

苏明安听不见神明说了什么,也听不见系统提示声。

疯狂的,琐碎的,叠加的,细密的,来自不同人类的尖叫与哭泣,如同海水倒灌溢满了他的耳朵,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中摇晃的重影——北利瑟尔等待了无数个模拟的孤寂与绝望,失去同伴的浓重悲伤与后悔,一股脑地窜了进来,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空间。

理智如同脆弱的丝弦,他早已找不到它完整的痕迹,它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啪」地一声绷断了。

这一剑命中,全凭黄玫瑰之锁的装备技能。

他的整块视觉已经很快断掉,咳嗽一声后,他感到有温热湿润的触感从自己嘴角涌出。

「——苏明安!苏明安!」

朦胧之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他,带着少年郎的腔调与坚持。

「——苏明安!」

随后是更多并不相同的声音。

它们仿佛漂浮的浮萍,或是从船尾挂下的一缕稻草,他在深海中向上望——看见了这些垂向他的钩索,以及一座坠入深海的神像。

有人说,苏明安也是一种「神」。

凡是赋予人类福祉,令人类有所信仰,且能力与意志皆碾压他们的存在,都可被看作「神」——它是一种「意义」,为了确认某种道德与集体行为的正当性,而人是一种「隶属于意义」的产物。

一种集合意志,一种信仰,人类离不开它。在极度绝望的末世下,人类更是需要它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苏明安无所不能、永远正确——他即是世界游戏这种末世环境下的「神」。

人们总是认为,人类的未来不应该由所谓神明来创造,必须要每一个人的稀薄之力共同凝聚而成。即使存在「亚撒·阿克托」这样人们眼中的神,依然离不开九席的付出、无数科学家的奋斗、无数革命者的牺牲。

所以人类并不相信苏明安作为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他真的做到了以一己之身创造未来,碾压了全部的玩家,连诺尔的战斗力都赶不上他的脚步——「人」做不到这一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好像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很难是一个人。

他更像一种精神,一场无数人秉持着「苏明安精神」为理想而前进的战争。

这是世界论坛里的一个观点,有人认为苏明安并不是自私的人,他们认为苏明安是在为了某种理想而牺牲。

于是,这种观点理所应当地剥夺了苏明安身为「人」的权力,理所应当地抹除了他身为「人」的牺牲与抗争精神,否决了他奋斗至今的所有合理性,认为他如果是独立的、单个的「人」,就不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他是一种「被物化的精神」。

——除非他是一种「世界意志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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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是一种「完美通关的程序」。

——除非他是「主办方派来的工具」。

——或者……除非他即是「主办方本身」。

这些猜测纷繁复杂,人们竭尽全力将「苏明安」这个名字往「无法触及」「无法想像」的高度之上猜测,用尽全力赋予他繁杂的美名、身份与光环。

他们猜测了那么多,唯独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一个19岁的学生。

他与被迫固化在神座上的阿克托,没什么两样。

……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你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

你离正常人类越来越远,伱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淡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你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你麻木地坐在椅子上,

就像成为了一具被固化的空壳。

……

沉溺在无法脱离的深海中。

苏明安的五感已经渐渐断片,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好像这几个小时的行动都全凭本能。

阿克托的共感,北利瑟尔的共感如同海啸,淹没了他。

但仍有人坚持不懈地在呼喊:

「——苏明安!」

「——苏明安!」

诺尔清脆高昂的声音,山田町一细软却坚定的声音,维奥莱特如丝绸般亮滑的声音,夕清冽如溪水的声音……还有无数人的回声。

拉住了这些朝他垂落的钩索,挣扎许久后,他终于睁开眼。

猩红的血色之中,诺尔摇晃着他的肩膀。一缕金发垂在他的眼前,像向阳花的色泽。

见他醒了,诺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是失而复得。

「你没事就好。」诺尔的声音都在颤抖:「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交给我们就好了。」

苏明安旁边,人们正在尽力扒拉开那些猩红软管,但这些软管已经黏在了苏明安的脊背上,像一群死死不放手的吸血虫,如果将它们贸然拔出,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大厅大半圈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法袍的、穿铠甲的、穿布衣的,苏明安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却满怀信任,好像已经将他当成了一面旗帜。

「这玩意拆不开啊,斩也斩不断。」张小奇嘀嘀咕咕,像个毛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拨弄着猩红软管。

「能不能试试从另外一边拔?我总觉得现在这个结局太怪了,感觉还没结束。赶紧先帮苏明安脱离这些软管。」球球拼命用力,拔得满头大汗。

「不清楚啊,苏明安醒了,交给他判断吧……」

「……」

苏明安侧头看,发现神明的尸体不见了。事实上,当神明倒在地上,鲜血漫出的那一刻,神明的尸体就自动分解消失了。

「……不对。」他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震惊。

「你说什么?」

苏明安一开口,所有人立刻移来视线,齐刷刷地注视他。

他们眼中的向往与钦佩,令人幻视阿克托的那些记忆——那些明明与阿克托素不相识的人,却能因为阿克托的一句命令就交付生命。

「……先去,找神明。」苏明安断断续续地说。

他不相信算无遗策的神明,会因为被砍了一剑就彻底失败。如果这是神明故意的行为,那所有人已经陷入了连环套。

「已经派人去找了,大部分人开始搜刮大厦的楼层,天台也有人去。」夕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脱离这些软管。软管如果一时不脱离,等到下次启动,你还是会陷入情绪共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可以休息了。」

……是吗?

……可以休息了吗?

苏明安并不相信会那么美好,每次人们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迎来的总是更大的危机。

「我……」他开口,却感觉脸上黏糊糊的,好像又是自然滑落的泪。

夕的手伸了过来。

她有些粗糙的指腹刮过他的脸颊,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自从他脱离了北利瑟尔的情绪共感,这些生理性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而在她轻柔的擦拭之后,那些水光居然淌得更凶,苏明安不由得闭上眼睛,想控制住这些不听话的反应。

很快,一个轻缓的拥抱靠近了他,像是冬日里靠近了火柴噼啪的壁炉。

夕动作极为节制地抱住了他。她的手搭在他的脊背,像是在给予他力量,也像是宽慰。

「……多年前,那天森林里的雨很大,你在篝火边唱起自由之歌,你承诺过,会和我们走到最后。」夕低声道:「如今,森不在了,特雷蒂亚不在了,诺亚不在了,夏晟不在了,曜文也不在了,但幸存的人会继续陪着你。」

「如果你感到难过,你当然拥有放弃的资格,我渐渐想明白了,这并不是你的世界,你本来就拥有选择的权力。」

「我们不会逼迫你,也不会讨厌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你。」

「小帅,如果你想要留下来,那当然好,我会继续陪着你,无数存活下来的人都会陪着你。」

「如果你想要继续走,那也很好,未来也许……你会遇见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

「我们给你呈现的,大多都是短缺的生存资源、不堪的人性、环境恶劣的严冬、流离失所的人民、遍及大地的战火……这个世界满目疮痍,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

「但只要你在回头望的时候,想起这里有一个叫废墟世界的文明,想到我们这些人的名字和面目,想起这里有篝火与绿洲,想起这里有春天开放的第一束百合花,想到我今天和你说的话……」

「那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能遇见你,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像是炸开一抹白日烟火,她脸上的温暖仿佛在神经末梢上延伸,有着火燎一般的炽热。

苏明安的视线颤抖了片刻。

他的视线透过夕的肩膀之上,看向那些交谈行走的人们,好像又听见了废墟世界无数人的回音。

忽然,他望见空中围栏边缘站着一抹漆黑的身影。

白发的青年立在黑暗中,总是与黑暗如影随形。在与苏明安倏然对上视线时,霖光扯了扯嘴唇,露出微笑。

霖光的笑容,相比灾变32年初见时已经不再那么僵硬,就像一个正常人的笑容。但这微笑中仍然有浓重的模仿痕迹,看得出来是精心练习的成果,而不是霖光真的感到开心。

苏明安站了起来。

所有人跟随着他的行动,停止了交谈,对突然出现的霖光露出了警惕之色。

而黑暗之中,霖光只是动了动嘴唇,作出口型:

「留,下,来,吧。」

就连口型都是龙国语。

片刻后,霖光没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转身,留下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

「哒。」

「哒。」

「哒。」

霖光背对着人们行走的每一步,都在围栏后的铁皮栈道上踩下闷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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