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不可分割

上官仪身为太子舍人,以往常常陪着太子读书,如今经常陪着当今陛下钓鱼。

皇帝总说很忙,可在上官仪眼中,陛下很忙也只是忙着钓鱼。

当然陛下也不会只顾钓鱼,也会看看朝章政事,可这些朝章政事到了陛下手中,多数都不会超过半刻时辰,就被陛下批复好了。

而后陛下又开始继续钓鱼,对陛下来说好似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国事,只是在奏章上写了三两句话。

见陛下刚批复完的奏章,还没有内侍带下去,奏章就打开放在石桌上,上官仪悄悄看了一眼,其实陛下批复得鞭辟入里,崇文馆递交奏章,有很多学业优异的学子,却负担不起在长安城居住的用度。

如今在长安城的生活成本其实并不低,粮食也要八钱一斗,就算是住长安周边的村县,一天怎么也要二十钱,一个月就需要六百钱,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陛下给的批复是让这些贫寒学子去偏远地方支教两年,两年之后,完成支教的贫寒学子就能免去他们将来在长安城的三年房租。

用支教来代替住房年限,只要完成两年的支教,就能够让他们再回长安城读书三年无忧。

一边推动在支教,朝中也没有直接给钱,而是用支教交换长安城住房。

上官仪想起了现在的安邑坊,那里的房子绝大多数都在皇帝的手中。

而只要有人能够为社稷发光发热,皇帝给他们房子住,不过是举手之劳。

正在钓鱼的李承乾注意到上官仪的目光,道:“怎么,觉得朕写得不好吗?”

闻言,上官仪扭回头,有些窘迫。

内侍便脚步匆匆而来,带走了陛下批复完的奏章。

人与人是不能比的,上官仪暗自叹息,有些看起来十分麻烦的问题,陛下总是能从一些别的地方找到解决的办法。

而这些办法都是以前没有想到的,或者说陛下对资源的利用与使用已到了一种境界。

为了帮扶贫寒学子,原本以为陛下会让朝中出钱,因为陛下从来不会放弃学业优异的学子,陛下更希望天下所有人都能够加入社稷的建设当中。

为此,陛下大力开展支教,数十年如一日。

其实在很早以前,陛下还是太子,处理朝中事宜,那时候朝中就有传言,陛下能够将一文钱掰开用。

“於菟与你孙女相差几岁?”

闻言上官仪忙回过神,道:“回陛下,婉儿今年十二岁与太子相差四岁。”

李承乾颔首道:“差四岁……”

听到陛下的话语,上官仪端坐着,神色十分严峻。

李承乾又道:“近来朝中时常有人议论许敬宗,今天送来的奏章上有人又劝谏朕。”

上官仪依旧端坐,目光看着远处,在陛下还未开口发问之前,不敢言语,保持沉默。

“他们说即便许敬宗是朕的东宫旧臣,朕也不该容他太过放肆,也不该给他太大的权力,他们觉得南诏的事交给礼部去办,许敬宗此人会将此事办得太过火了。”

朝野皆知,礼部对南诏图谋不轨,礼部尚书许敬宗一心想让南诏并入大唐,其野心都快写在脸上,可谓是人尽皆知。

如果许敬宗手中有兵权,他多半会亲自带着兵马前往南诏。

为了得到南诏,许敬宗派去了礼部的得力人手郭待举,李敬玄,岑长倩三人。

如今的许敬宗不能与当年相提并论,现在的许敬宗任礼部尚书,在他的手中有郭正一,卢照邻,郭待举,李敬玄,岑长倩五人。

这五人中有郭正一任职礼部侍郎身兼鸿胪寺卿。

卢照邻任职礼部侍郎,还身兼崇文馆的编撰。

往下数三位郎中便是郭待举,李敬玄,岑长倩三人。

此五人就是许敬宗手中最得力的五个人手,还有人说许敬宗还是晋王的老师,只是少一句老师的称呼。

许敬宗在京兆府时,就与晋王,纪王,还有狄仁杰走得很近。

上官仪想起了当初他来到长安城,窘迫得只能住在弘文馆,还是许敬宗接济了自己。

再看如今,许敬宗位列六部尚书,却已年事已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家。

从贞观年间至今,大唐的朝堂包括六部尚书都已换了一批人,贞观年间的老臣能走也都走了,现在留下来的也只有这几个了,许敬宗就是其中之一。

上官仪低声道:“是否任用许敬宗全凭陛下心意,即是陛下任命,臣不敢多言。”

李承乾收起了鱼竿,笑道:“今天的收获不多,你也早些回去吧。”

“喏。”

上官仪缓缓站起身,先是向陛下行礼,而后提着他自己的鱼篓,转过身时脚步也很慢,一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每走一步都在等着陛下的话语,若是这个时候陛下一句话,他随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只是走了十余步也没见陛下召见,回头看去又见到陛下早已不在钓鱼的水榭内,也不在太夜池的岸边,目光再一搜寻,原来陛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已经走远了。

内侍询问道:“可是还有话,未告知陛下?”

上官仪回过神,摇了摇头又加快了脚步。

乾庆十五年的六月,在夏季的休沐之前。

今天的早朝上,李承乾还在想着今年去哪里避暑。

直到各部禀报完,李承乾才宣布退朝,让朝中各部的大臣们也都回去休沐,关中的酷暑时节到了。

下了早朝,刚离开太极殿,李承乾感受着烈日照在身上的感觉,走在阳光下感觉皮肤都在被炙烤,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热的。

来到太液池边,这才感觉到些许的凉爽。

李承乾接过宁儿递来的酸梅汤,又看了看正在教着孟极写字的苏婉。

偶尔有一两阵风吹来,能感受到片刻的凉意。

酷暑之下,就连太液池的水位也下降了不少。

宁儿坐在一旁,低声道:“听闻长安城都快成一座空城了,好多人都出去避暑。”

李承乾笑道:“兕子说今年的酷暑来得反常,朕让各县调整作坊运作,不得在酷暑时让村民劳作。”

“陛下爱惜民生,臣妾为万民贺。”

李承乾提笔开始书写,入眼的便是庆贺。

庆贺西域,突厥,吐蕃与中原大唐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苏婉见陛下落笔,看着陛下的笔迹,行书字迹说不上漂亮,但极为工整,这与陛下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一样。

苏婉询问道:“陛下,大唐是要多一个节日了吗?”

李承乾只写了这几个字,随后搁下笔,道:“若大唐能有这么一个节日,以后代代相传,也算是一桩美谈。”

(本章完)

第560章 皇帝的清闲

李承乾写完这几个字,没有落笔书写接下来的内容。

宁儿在一旁看得出奇,又道:“陛下是想将余下的话语交给别人去写?”

在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上,宁儿是最了解陛下的,尤其是陛下的一言一行,宁儿总是能够最先知道陛下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有时候苏婉都觉得自己这个皇后,也不如宁儿与陛下这般有默契。

在以前的东宫,宁儿就照顾着东宫上下,如今陛下登基之后也是如此。

见陛下还在思量着要在不可分割的四个字下,写下一篇什么样的文章。

苏婉道:“倒不如让天下学子写。”

李承乾颔首,“这个想法很好。”

言罢,李承乾又将这卷纸收了起来,递给一旁的宫女道:“交给杨大掌班,让他安排人手将这篇文章挂在朱雀门外,告知长安城坊名,让天下学子书写文章,由弘文馆,崇文馆,四方馆,文林馆四处学馆评选文章,每个学馆一篇,但凡入选朕不论评价高低,皆给予赏赐。”

“喏。”

如果说郑公的理念,是大唐文治中的重要枝干,是大唐学子的立身之本。

那么大唐还缺少同样的理想与目标,或许是上一辈子见证过的奇迹太多,那时的人们靠着一个梦想,做出了许多伟大的事。

而现在,李承乾依旧觉得,想要家国强大,就需要人们有共同的理想。

为了这个共同的理想,人们可以守护它,去追寻它,完成理想。

因此,李承乾自然而言也觉得唐人,就需要共同的理想,至于这个理想是什么,还没有真正地想明白。

或许是脱贫致富,又或者是开疆拓土。

再者说是征服世界,这也算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梦想了。

在这个生产力还很窘迫的时代,或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这个梦想,又或者说是需要几代人。

毕竟,大唐的强大就用了三代人,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朝中开始了休沐,在酷暑时节,整个长安城就像是个巨大的蒸笼,人们都怕在长安城呆久了,恐怕被蒸熟。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承乾下旨让天下学子写文章,写一篇有关大唐与突厥,吐蕃,西域不可分割的文章。

皇帝没说写这篇文章会给多少赏赐,但皇帝下发的首次征文是面向天下所有文人学子的。

每个人可以写一篇文章送到长安城的四大学馆。

酷暑之下,近来宫里的人都很担心,这种担心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太阳再这么嗮下去,太液池的水都快被嗮干了。

昨天还听说曲江池都被嗮到断流,现在伸手碰一碰地面,都怕会被烫伤。

人们看不到水是怎么被蒸发,却肉眼可见……太液池的池水在减少。

要是太液池的池水也被嗮干了,陛下该去哪里钓鱼啊。

正当宫里上上下下的人为了太液池的池水担忧,甚至还有几个为此寝食难安。

终于,在午后的一阵炸雷之后,大雨来到了长安城,宫里的人们看到漫天的大雨,纷纷欢呼雀跃。

大雨浇灌着大地,浇灌着太液池,在地面上打起一片的水雾。

北苑的屋檐下,皇帝父子正坐在屋檐下,看着漫天的雨水。

於菟道:“来济老先生离开长安城了,他老人家却不让儿臣相送。”

来济是他的启蒙老师,於菟对他老人家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

李承乾喝着茶水道:“你还是跟在后方送了他老人家一段路,不是吗?”

被父皇看穿的於菟有些尴尬,他笑着道:“儿臣只是觉得应该送一送老师。”

“他不想你相送,但不会拦着你相送。”李承乾低声道:“有些事不要等到别人让你去做你再去做,你想做的事,想要完成的事,都要你自己去争取,而朕与你母后,乃至你的臣子……只要你想要的都会帮你。”

大雨中的风冷了几分,有内侍快步而来行礼道:“陛下,这是老人家送来的信。”

宫里的内侍称呼太上皇都称陛下,或者是老人家,父皇很不喜太上皇这个称呼,因此在明面上,大家都称呼老人家。

李承乾接过书信,正在看着。

於菟问道:“父皇,爷爷的书信写了什么?”

“说你晋王叔叔的炉子有了很大的进展,这一次炉子烧了一晚上,竟然没有炸炉。”

书信中对李治的话语就这么简单一句,李治到底怎么样了,还要亲自去看过才好。

再往下看父皇的信,漂亮的飞白体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化。

能够让当年的虞世南与欧阳询得到肯定的书法,其中造诣自然了得。

“父皇,爷爷的书信还说了什么。”

李承乾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折了起来,语气平静地道:“你爷爷要带你去九成宫避暑。”

“九成宫?”於菟下意识一想,又询问道:“儿臣听晋王叔叔说过,当初父皇让人将前隋的仁寿宫修建成九成宫,用来避暑,后来九成宫的修建几次因用度紧张被父皇拦下了。”

李承乾淡淡道:“你晋王叔叔连这都与你说?”

於菟有些得意地笑道:“儿臣现在晋王叔叔是莫逆之交,叔叔什么都与我说。”

李承乾将对折的信纸放在一旁的桌上,又道:“其实你晋王叔叔说错了。”

“说错哪儿了?”

见儿子追问,李承乾一手扶着太阳穴,解释道:“其实当年我们家的老太爷重建过一次仁寿宫,后来仁寿宫几次遭了大水被淹,老太爷让人翻修的仁寿宫暂时荒废了,再之后又要面对中原各地的叛乱,仁寿宫就被荒置。”

“再之后,你爷爷要修缮仁寿宫,这才将仁寿宫改名成九成宫,其实你爷爷在年轻的时候就跟着隋帝去过九成宫避暑,朕的确好几次阻挠了你爷爷要修建九成宫的事,不仅如此,朕还阻挠了你爷爷要为我们家的老太爷修建夏宫一事。”

李承乾耐心地向儿子解释着,又道:“其实所谓夏宫就是在龙首原修建一片皇宫,当年袁天罡说过龙首原的确是一片修建皇宫的好地方,袁天罡是一个道长,他主张若修建皇宫就修建在龙首原,但他也说过若是不在龙首原修建皇宫,不破坏那里的地貌,其实也更好。”

“这世上夺天地造化的事太多了,不过朕不喜这种说法,朕需要不修建夏宫的主张,朕又想摒弃,他对天地造化的那一番说辞。”

於菟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他问道:“那之后呢?”

李承乾又道:“之后,袁道长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袁道长觉得天时地利不能逆反,可若是阻碍到了大唐子民的生活,若所谓的天时地利不能让人们生活了,朕也会与这天时地利斗一斗,因此朕将荒废多年的昆明池重新修建了起来。”

“为了大唐子民的生活,朕为此可以想方设法改造天时地利。”

於菟想起来了,言道:“大唐耗费近三十年,在荒漠中种起来的一片树林,儿臣在西域见过,荒漠中养活一棵树很难,他们只能将枯死的树拔了重新再种,如今瓜州一带有了一片十分茂密树林,在沙州还开了很多酒肆。”

李承乾道:“其实,在你看来当皇帝很简单吧。”

於菟摇头道:“儿臣觉得很难。”

李承乾又道:“这有什么难的。”

“儿臣要看很多的卷宗,至今儿臣还没记下中原各地的赋税。”

“这不难,多看几遍,多记几组数据就能记住了。”

於菟自小就知道数据要怎么做,皇帝当然不能只依靠数据治国,所谓数据也是皇帝家不外传的本事,听说其中一部分父皇教给了李淳风道长。

但於菟知道好几种数据的排列方式,但於菟也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父皇可以将中原各地接连三五年内的所有赋税盘算清清楚楚。

只要父皇指着地图上的州县,就可以随口说出这个州县近五年的赋税变化,每一年的赋税,人口,户籍多少,都背诵得准确无误。

当然,身为一个皇帝要知道自己的家产是多少,这很重要。

可人与人是不能比较的,於菟看向眼前的水面,水面上父子两人的倒影,明明自己与父皇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自己怎么就没有得到父皇一星半点的天赋呢?

於菟很是懊恼地咬下一口桃子。

李承乾道:“你爷爷让你一起去一趟九成宫避暑。”

“儿臣不想去。”於菟扭过头,又道:“儿臣还有很多事要学,还有很多卷宗要看。”

李承乾手中又拿着一卷卷宗,卷宗打开是一幅画,是阎立本所画的六骏图,这是原画,一边欣赏一边道:“去吧。”

“儿臣再不努力去学,妹妹又会来取笑儿臣的。”

“鹊儿的确很聪慧,你比不得她。”

於菟更加懊恼了,大口再一口咬向了桃子,还有汁水迸溅。

言外之意就是说你比鹊儿笨也没关系,你将来成了皇帝不那么聪明也没关系,哪怕显得迟钝,也没有关系,这天下会有很多人来帮助你。

但正值男孩最有逆反心的於菟,面对父皇心平气和地态度,他反倒是激起了更大的斗志,站起身就要走入雨中,打算接着去学习。

“站住。”

听到父皇的话语,於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李承乾收起了画作,又拿起茶碗,茶碗中的茶水飘着热气,低声道:“当年你爷爷几次想要去九成宫避暑,但都没有去成,若你现在不去,你爷爷就再也不会去了。”

“儿臣……去。”

“嗯,就在玄武门外等着你。”

於菟跑入雨中一路朝着玄武门而去。

这个孩子是懂事的,他的天分说不上好,他很勤奋可也贪玩,可能他自小有来济教导,这孩子十分注重孝道,这样的孩子不论在外面怎么样,都不会学坏。

哪怕他办事迟钝,将来他的朝堂上也会有一群能臣名将辅佐。

李承乾重新拿着阎立本的画作,继续欣赏着六骏图,在父皇的昭陵中也刻了一幅六骏图,阎立本的原作,也就是自己手中这卷了。

“父皇。”

话语声从身后传来,李承乾回头看了眼道:“今天没有去找她们玩吗?”

鹊儿身边有一群玩伴,都是长安城权贵圈中年龄相仿的小丫头,她平日里还要带着小孟极与骢儿。

鹊儿是个很聪明的丫头,她的聪明比於菟高一个台阶,她自小受丽质与临川的教导,还有小兕子传授的本领。

这个女儿学得很杂,但却都能有所精通。

“父皇真的让兄长去九成宫了?”

“你爷爷想去,就让他陪着去了。”话语一顿,李承乾问道:“怎么?你也想去?”

她摇头道:“明天女儿还要去学数术呢,原以为父皇会让兄长抓紧学习。”

李承乾道:“呵呵呵,其实是……朕看他烦了。”

“嗯!”小鹊儿点头道:“兄长又笨又迟钝,不多学点早晚会被人欺负的。”

李承乾道:“朕会给他安排天下最好的老师。”

“最好的老师不就是父皇吗?”

“朕不急着教他,若要教三五年足矣,以他现在水平,要理解大唐社稷运作的底层逻辑还很难,更不要说生产力模型与人口关系,这些学识的起点太高,现在还没到教他的时机,其实也不用他学得多好,将来他有了孩子,给朕得一个孙子,朕大不了好好教会孙子。”

鹊儿轻笑道:“父皇永远都有最坏的打算。”

李承乾递给她一串葡萄道:“最近送来关中的瓜果太多了,你多吃点,吃不完就给宫里分了。”

“嗯。”

鹊儿点着头心情很不错地去分葡萄,一边吃一边分。

半个时辰后,玄武门那边送来了消息,於菟坐上了父皇的车驾前去九成宫,母后去了东阳的医院,说是要给东阳帮忙。

休沐之后,李承乾的生活也平静了不少,教教儿女,闲来欣赏四个学馆送来的文章。

最近坊间学子的风气不好,因此他们的文章分为激进与维稳两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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