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对阵(中)

郭宁此刻的衣着,和寻常民伕没什么区别,又侧着身和赵决谈话。

而那士卒的心思又都在吃上,所以竟没注意郭宁,就这么呼噜噜吞咽着过去了。走了几步,他便把木碗里的汤水喝了大半,对身前一个同伴道:“伙兵们换了新的铜锅啊。这个锅好,煮的汤一直是热的,让人舒坦。”

听那同伴的话语声,是个山东藉的年轻人。他哈哈地笑着道:“这是起的灶好!和锅有什么关系?你看见了没,这次咱们北来,伙兵们挖的都是专门的行军灶,大坑置放柴禾和伙兵,小坑当灶台,里头贯通灶眼。灶台旁边设气孔聚风,火力便旺,挖长沟于旁侧,便少烟气升腾……这都是有讲究的!”

“原来如此……”士卒点了点头,又道:“小子,你成天都琢磨做饭,想来做饭的手艺很好?”

年轻人昂首挺胸:“那是自然!”

“你好像还说过,想当伙兵?”

“咳咳,说是说过,可……”

“要不,我干脆和伙兵那边说一声,哪天缺员了,把伱补过去,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那可不成!”

“怎么就不成了!你这样的,在咱们队里只当得一个普通正军;可去了伙兵那里,至少能当个什将,管十个阿里喜呢。辅兵什将俱都擐甲,拿到的田亩也和正兵一般,和咱们正军没什么两样嘛!”

“那可差得太远了!”年轻人大急,用力推了那士卒的后背一下,让他一个趔趄。

这一下用力可不轻,士卒连忙托住左手里的几张厚厚的烤饼,结果右手木碗发抖,最后一点汤水洒了。

眼看那士卒面色一沉,年轻士卒吃了一惊,连忙道:“老刘哥,莫动怒,莫动怒!下一餐,我的汤水都给你!”

老刘哥冷冷地应了声,自顾自走着。

年轻士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凑上来赔笑:“伙兵什么的,是早前我见事不明白,随口乱说呢,还是当正军好,正军的田地和赏赐都多。我算过了,这次北上如果捞一场仗打,立个战功,回去就够资格找媒人,相媳妇,还能凑出一辆水转翻车的钱!”

老刘哥叹了口气,对年轻士卒道:“田地和赏赐,岂是好挣的?媳妇的事情,又有什么好着急?正兵比辅兵要危险多了,战场上摧锋挫锐,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真正大军厮杀,和你们那些零散山寨攻战的小孩子玩意儿,可不一样!”

年轻士卒重重地“嘿”了一声,不满地道:“俺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而且我在签军之前,就是桃林寨里的刀客,杀过好几个凶悍贼人呢!看,用的便是腰间这把刀!”

年轻士卒把刀鞘拍得砰砰作响。

这一万多人,几乎全都是定海军的精锐正军,为了避免引起仆散安贞的格外戒备,这才装作民伕穿越河北。他们行军时,什么话都不能乱说,一路上都要小心应付仆散安贞所部某些将校的试探。只要所以到了准备宿营的时候,那些河北猛安谋克军才被排在外侧。出营砍柴打水的辅兵们依旧要谨慎,但营里众人的彼此言语,反倒格外热烈些。

与一般的军队不同,定海军平日里训练严格,作战时的军法严苛无比,但在将士们休息的时候,反倒鼓励大家适当放松,甚至可以自家组织些游乐,放松神经。

郭宁认为,一支军队如果缺乏训练、缺乏对胜利的信心,那么无论军法怎样,稍有异动就容易慌乱失措。便如当年北疆金军的营地里,按照军法,士卒们未经允许,连大声说话也不行,上下级之间更是犹如天堑,根本不可能彼此开个玩笑。而越是这种严苛到变态的军法,其实就越是说明军官对军队的控制力极度衰弱,与此刻的定海军恰成反例。

老刘哥和年轻士卒互相闲扯着,慢慢并肩往后走。再走几步,便是他们所属的营地,好几个将士背靠着大车的车轮坐着,正在拿细针去挑脚上的水泡。

他们看到老刘哥和年轻人回来,便乐呵呵的打招呼,好些人说话的声音响起,又渐渐飘散。

郭宁稍稍走神。

旁边赵决提醒道:“宣使?”

郭宁轻笑了声:“那个老刘,我有一阵子没见到了,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个普通士卒。这会儿升官了,恐怕还不是普通什将?”

赵决对这些将士们非常熟悉。哪怕董进的部下,也能如数家珍。当即答道:“宣使,老刘早年在南京路的镇防千户从军,和南朝宋人打过仗,后来在小清河畔作民兵首领。”

“对了,他是董进的同乡。”

“正是。宣使,老刘的身手不错,对咱们定海军里这一套上手也快,所以半年前升了什将。随后在益都等地立有军功,核定为二等,并行文经历司存档。因为这功劳,他又被提了一级,这会儿是蒲里衍了。益都的军校里头,已经给他报了名。”

“原来如此。虽然升了职位,但他没什么讲究,依旧和士卒们合得来,这很好。”

“是。”

赵决另外想到一事,随口道:“对了,老刘这厮出了名的嘴馋贪吃,伙兵们但凡做点好的,他必定赶着前去,一人能吃两三人的份量。前阵子我听他的都将说,军中有个顺口溜专门说他,唤作……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郭宁点头:“嗯,我晓得,这个顺口溜还是我编的。”

“啊?”

赵决瞪着眼睛看了郭宁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宣使,你甚是无聊!”

就在这时,两人的笑意瞬间敛去。

“听见了么?”郭宁问道。

“是董进所部专用的鸣镝。”赵决平稳地道:“今日侦骑是董进该管。”

“侦骑放出了多远?”

“东面过卢沟水,北面经广利桥往北,西面到万宁县。”

郭宁点了点头的功夫,鸣镝再度响起。赵决猝然起身,低喝了一声:“所有人,噤声!”

原本充斥着嘻嘻哈哈的营地周边,瞬间鸦雀无声,肃杀之气顿起,而鸣镝之响清晰可辨。

这一次鸣镝发出的声音,距离近了些。很显然,是侦骑一边奔驰,一边放箭示警。所有人听得清楚,是连续三箭急射,然后稍稍间隔以后,再分别射出一箭和两箭。”

赵决大声道:“这便是董进本人带着的骑队在放箭!他在北面另外放出几拨侦骑,要么是来不及赶回,要么,恐怕已经出事了!这讯号是说,北面来敌,距离董进所在十五里,敌人行军速度极快,兵力极多,超过万人以上!”

郭宁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在地面跺了跺脚:“我们的哨骑,放得比仆散安贞所部要远得多,鸣镝传讯也完善。所以,派个人去通知仆散安贞吧,让他准备打仗……咱们要打大仗了。”

“遵命。”

今天一更,今后试试能不能白天更新。被医生骂过了,以后都要早点睡……

(本章完)

第540章 对阵(下)

一名传令骑士纵骑而出,直往料石冈上奔去。

其实不必他动身,料石冈上的女真人已经听到了动静。

这些年来,大金国南压宋人,西拒党项,北敌蒙古,几乎无月不战,烽烟遮天蔽日。待到蒙古入侵,一批批的将士化为污泥碎骨,此时尚在军中的将校,或者善战,或者不善战,但一定都机敏异常,对于战场上的任何迹象,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此时北面连续两次响起急促的鸣镝,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近。虽然河北军听不懂鸣镝节奏的蕴意,但那代表着什么,根本不用多作猜测。

再过片刻,身在料石冈高处的一些士卒,无不大吼大叫:“烟尘!”

好几人同时挥手示意:“从这里到那里,烟尘如墙!几乎把天都遮蔽了!是蒙古骑兵!大股蒙古骑兵!”

在他们狂呼乱喊的同时,女真哨骑们也都仓惶回返,不少人刚进了营地就滚落马鞍,身体都瘫软了,犹自嚷道:“许多蒙古骑兵!上万的蒙古骑兵从北面来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中都城里的接应兵马不见,倒是蒙古军来袭!

无需仆散安贞下令,正在高地扎营的将士们已经自发地闻风而动,便如一个巨大的蚁群轰然炸开。士卒们匆匆忙忙逐队集结,各谋克、各猛安勃极烈就位指挥,营地里的拒马、鹿角被加速搬运。虽然人马往来时的慌乱难以遏制,但整支军队竟然甚是有序。

三代担任方面大帅的将门世家,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凭着祖、父两代统领十万大军的心得和经验,仆散安贞在军政治理方面,几乎已是如今大金国将帅中的第一人。

他担任宣抚使四个月,就能在被蒙古军杀成一片白地的河北聚集起军队,敢于南下山东捞取地盘。如今,他在河北治理一年,又斩下数百头颅,排除无数障碍,硬生生地重整了女真人的河北八猛安。这支军队猝然遭逢急变,摆出来的应对姿态竟然很有几分强兵模样。

反倒是仆散安贞本人有些发愣。

好几名将校奔上高处探看过,又狂奔回来。有人脚下拌蒜,在坡道上滚倒,双手和脸上都是摩擦出的血痕,但动作一点都不敢放缓:“宣使,真有大军毕竟,速度极快,来者不善!”

这才过去多久?这才是踏入中都路境内的第一天!拿下良乡城里的蒙古附从军,还是上午的事!蒙古人怎么就有这么快的反应,又怎么就能调动这么大规模的兵马来此?简直就和踩了马蜂窝一般,倒霉得如此快法!

这股蒙古军声势如此巨大,己方又该如何应对?是进,是退,是厮杀,是固守?

仓促之间,所有人都没主意,只能等着仆散安贞的号令。

可十余人俯首在仆散安贞身边,竟然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有人忍不住催道:“宣使?宣使?”

仆散安贞的脸色阵红阵青,变幻了好一会儿,嘴里只喃喃言语。

“什么?”副将银术可在旁侧身听了好一阵,全然莫明,于是连声催问道:“宣使,你想什么呢?这会儿咱们有麻烦了,该怎么办啊?”

另几名将校也都上来:“宣使,赶紧下令罢!”

但凡经历过厮杀的人都知道,身逢危险时刻,最重要的就是果断。但仆散安贞自幼膏粱锦绣,习惯了官场周旋,利弊权衡,所以平日里处置公务英明果决,到了危险时刻,想得却多些。

先前在中都政变的时候如此,后来在清河镇与定海军对峙的时候如此;眼下这时候,他脑海里又忍不住无数念头此起彼伏。

下什么令?下令迎敌吗?

本来我稳守霸州益津关要隘,哪怕中都朝廷覆灭,河北也有周旋余地。结果,不知中了哪里的邪风,竟然答应给郭宁这厮的民伕队伍作护卫?

现在蒙古人直冲着我来了!

这仗怎么打?打输了,自家性命之忧姑且不提,在河北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就要完了。就算打赢了,也必定五痨七伤,实力大损。要知道,这种世道龙蛇纷起,一步慢了,后头步步都要慢,这场大亏无论如何都吃定了!

何况,河北军又哪来打赢的可能?

仆散安贞是宿将,所以对军队实力的判断,绝不会出错。

在他看来,自家手中这万把人,足能轻易粉碎那些跟从蒙古军的零散降兵,但如果对上了在北京路降伏于蒙古的正经边疆精锐,恐怕胜负就很难讲。而蒙古军……

仆散安贞估计,如果对上一两千人的蒙古偏师,己方稳扎稳打,可以不胜不败。

可按照斥候们的说法,眼前来袭的蒙古军至少也上万!

混蛋!不是说,蒙古人的主力都被吸引去了直沽寨那边吗?

上万蒙古人,那便是蒙古军极其有力的一支了!

上一次蒙古军南下的时候,蒙古大汗的儿子术赤、窝阔台、察合台三人领着一万名骑兵,轻而易举就从中都一直杀到大名府,然后兜转回来,打穿了河东南北两路,回到草原,沿途击溃朝廷兵马何止十余万,攻陷的城池何止五十座?

蒙古万骑杀到,己方断然不是对手。对此,仆散安贞毫不怀疑,围绕在他身边的将校们,其实也都如此。仆散安贞视线一转,便知眼神闪烁者多,而跃跃欲试者极少。

真是可恨!咱们女真人真是衰弱了,以至于只能靠着这些人为将校!

忽然间,仆散安贞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

他霍然开朗,而又忍不住握紧双拳,浑身发抖:“我明白了!郭宁这厮……郭宁这厮……这厮打着运粮支援中都的旗号,其实是想借刀杀人!这帮蒙古人是冲着那些粮秣物资去的,可倒霉的是我们!郭宁这厮是想拿蒙古人的刀,给自己捞好处!只要我们死在中都城外,他好趁机夺取河北!定是如此!这厮……”

仆散安贞喃喃自语不停,失魂落魄。身边将帅面面相觑,无不面色如土。

这时候哪容得浪费时间?时间就是命啊!

好几人都觉得,恐怕自家主帅失心疯了,恨不得上去挥拳将他打醒,却又不敢当真动手。

好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体型壮硕如熊的仆散留家大步奔来,摇着仆散安贞的肩膀喊道:“阿海,蒙古人好像绕路了!”

“什么?”

仆散安贞打了个激灵,厉声道:“待我去看!”

一行人七手八脚登上料石冈高处。

北面涌来的烟尘已经越来越近了,仿佛接天蔽日的尘土里,偶尔能见到蒙古骑士策马奔驰的矫健身影。他们身上的武器和甲胄反射阳光,发出寒光,便如一条庞大无比的恶龙盘旋飞舞于浓云之内,铁样鳞爪偶现峥嵘。

众人看得清楚,这条恶龙前进的方向变了。蒙古人首要的目标,并非河北猛安谋克军!

“他们要绕过料石冈,先往良乡方向去!”

仆散安贞忽然哈哈大笑,神情却狰狞得吓人:“他们是要先拿下定海军的那些辎重和粮秣!哈哈哈,好得很,就算要死,也是那些山东人先死!郭宁这厮竟敢蒙骗于我,我看他派来上万的民伕,能活几个!”

“阿海,阿海!你胡说什么呢!快看那边!”

正笑得癫狂,仆散留家又在他耳边大喊。这粗胚嗓门太大,震得仆散安贞的耳膜嗡嗡作响。

仆散安贞骂了一句,转身眺望良乡方向。

然后便见到本该是辎重队伍扎营的旷野间,不知何时有百数十面军旗矗立。红色的旗帜猎猎翻腾,如潮如海,又像是腾腾燃烧的火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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