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这,就是龙王的格局。

赵毅的改变,源自于先祖笔记,再结合自身走江经历的思考感悟以及柳老太太的点拨,让他得以越来越了解自己先祖的心境。

在外人眼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异于赵氏史上最大叛逆。

但在赵毅看来,如若先祖赵无恙复活,那么第一个对九江赵出手的,就是先祖本人,都轮不到他赵毅。

李追远弯下腰,将地上的铜钱一一捡起。

赵毅双膝离开蒲团,站起身,神情从原本的凝重肃穆,变成深深的不解与疑惑。

卦象大吉。

但实际上,甭管卦象具体指向的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此行要去的结果。

李追远擅长占卜,可越是了解熟悉这个的人,就越不会迷信这个。

搞这场占卜,只是为了全一下礼数。

压根就没想过,赵无恙真的会“显灵”。

然而,本来只是简单走一下的形式,现在却出了问题。

牌位,刚刚动了。

李追远和赵毅都感受到了,这绝不是附近施工或地震导致的,因为供桌旁边,还摆着南通捞尸李的身份灵牌,可它们,却毫无动静。

赵毅开口道:“我记得在三根香时,你说过,自那之后,我将无法再感应到先祖之灵。”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你确实不应该感应到的。”

三根香时,赵毅受生死簿诅咒,为了救他,李追远以赵无恙所赐铜钱剑为媒介,运转自己所掌握的赵氏本诀,再以风水之术模拟出赵无恙之气息,这才将本该被咒死的赵毅,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铜钱剑化作粉末,一同化去的,还有赵毅身上本该存在的“先祖保佑”。

因此,理论上来说,赵毅现在就算对着先祖牌位把脑袋磕出血,甚至把脑浆都砸出来,都不会引动出丝毫先祖回应。

但刚刚,有回应了。

赵毅:“有没有可能,那回应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

李追远:“不是。”

赵毅:“你能确定?”

李追远:“确定。”

赵毅:“那事情,就奇怪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线扩散而出。

赵毅看不见血线,却能察觉到有东西被释放了出来,同时,眼前的少年,眼眸里多出了一抹让他无法看透的深邃。

血线缠绕到了写着“先祖赵无恙”的牌位上,以此为第一个节点,继续延伸,落在了供桌后,似是出现了一双脚印。

其实,“红线”是李追远自身理解的具象化,那双脚印亦是如此。

无形的灵,不可能具备正常人的动作,但却能说明,赵无恙的灵,抚过这里。

灵不是鬼,它表述的是一种状态,哪怕称呼中都有“灵”这个字,亦有天壤之别。

传统的走阴,就是将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变为“可见”,李追远的红线则更高一级,将不可描述,重新落痕。

红线继续向前延伸,在地上不断演化出脚印。

李追远顺着脚印往前走,赵毅跟在后面。

二人走出小隔间,来到外面。

脚印继续前进。

坝子上,四位老太太正在打牌。

王莲这一把轮空,她正在给桌上其她人剥着花生。

其命轮扭曲断续,意味着她一生艰苦不易,不过轮已成型,超过不少普通人,说明她如果能坚持走下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虽然这甘,不是由她来尝,但她心中之执念,该得如愿。

花婆婆命轮不成型,散而疏,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命薄福浅,不过有一层淡淡的柔光将其圈边,为其托底。

刘金霞,就主打一个硬。

这一点,李追远当初就见识过了。

至于柳玉梅……李追远在跟着红线走时,故意略过了这位老太太。

剥着花生的王莲,好奇地看着从她们牌桌前走过去的李追远和赵毅。

大的跟在小的后面,亦步亦趋,小的手掌伸在前,像是在玩模仿盲人走路的游戏。

刘金霞和花婆婆也瞧见了,二人正准备开口调侃,却被柳玉梅一声“胡了”直接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主要是柳玉梅打牌,基本都是输钱,胡牌次数都很少,这次大胡,着实让牌友们吃惊。

柳玉梅笑呵呵地伸手从王莲那里抓了一把剥好的花生,吹去上面的皮衣,往嘴里放了几颗,笑道:

“今天这手气不错,像是有好事登门的样子。”

李追远和赵毅,穿过整个坝子,走入了东屋。

脚印,在东屋摆满牌位的供桌前停下。

一根单薄的红线,自上而下,一一串过,没有遗漏。

像是有人曾站在这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所有牌位。

但有几个靠在一起的牌位,上面的红线缠绕得密密麻麻,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看了看,甚至可能还伸手触碰过。

当然,这些动作并不存在,都是李追远的脑补。

秦柳两家的牌位,一开始是按照左右两侧来排位,上下顺序则以辈分各自来论。

后来阿璃开始拿祖宗牌位刨木花卷儿后,牌位不断流出补货,导致这边供桌上也懒得把两家区分开来摆放了,变成从头到尾,不管是秦家的还是柳家的,都按照年代来排。

一定程度上,这也算是促成了历史上秦柳两家的大和解与大融合。

两家历史上,为了竞争龙王,彼此都有血海深仇,几乎每一位秦家龙王都杀过柳家的人,每一位柳家龙王手上都沾染过秦家人的血。

这些恩恩怨怨,最终都在彼此共同后代小孙女的木花卷儿里,飘飞远去。

赵毅:“那几位,按照年代推算,和我先祖,很近。”

李追远:“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听闻过的前代龙王故事,往后看,是自己以后的龙王风流。

这期间,可能还夹杂着某种感慨以及意气风发。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龙王门庭的手中,强势占据、书写出属于自己的时代。

可惜,秦柳两家先人的灵都不在了,要不然,这种互动感会更为强烈,不会只是单方面的触动。

走出东屋,再入阳光下。

赵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额头,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仅仅是这阳光。

“姓李的,事儿,好像有些闹大了。”

“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赵家自先祖之后,没再出龙王,甚至没有在江面上再出可争龙王之资的赵家人,就实属活该了。”

李追远低头,看向赵毅给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赵家灭门指南》。

“赵家,可能比你这位赵家大少爷所知道的,还要脏无数倍。”

……

阿璃在画画,面前摆放着的,是翠翠带来的画册。

画册缩印,面积变小,很多细节变得模糊,格局也无法展开。

阿璃手持画笔,看似在临摹,其实只是取其形后,再重新演绎。

翠翠手里也拿着画笔,但身前并没有画纸,笔锋上也没沾料,就这么一边盯着看一边跟着晃动手腕。

阿璃不是一个好老师,在这一点上,她和李追远一样。

越是对一行精进的人,就越是很难教学生,因为他们潜意识中本该就会的底线,可能是学生眼里的天花板。

不过,翠翠是个好学生,她会欣赏阿璃画画时呈现出的整体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时候都盯着阿璃的手腕和笔尖,看她是怎么画出一个个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这些,并且勉强复刻出一点来,就足以在学校兴趣班里出类拔萃了。

李追远走了进来。

阿璃停笔,她能从少年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他现在有心事。

不过,短暂停笔后,女孩又马上恢复作画。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没有喊自己,那就说明这事不需要她来帮忙。

李追远的房间,就是两人的活动室,他们对彼此时间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来到刘姨喊“吃早饭”的这段,是二人传统娱乐时间,一般用来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后,会有一段看书的时间,有时候阿璃会和少年一起看,有时候她只是单纯地陪着。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里,二人虽身处一个房间,却一个书桌一个画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小远哥哥,你吃吃这个,我带来的。”

翠翠提着个袋子走过来,里面装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圆玉润,白白胖胖。

李追远抓了一把送进嘴里,喷香微甜。

村里很多人家会专门制作这个,给孩子当零嘴。

察觉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后,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边学画画。

李追远先拿出一个空白本子,自笔筒里取出钢笔,又将《走江行为规范》摊开,翻到“梦鬼”那一篇。

钢笔迟迟没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页处缓缓摩挲。

一场形式化的占卜,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给这场本该简单且顺利的“进货之旅”,增添了一大变数。

目前看来,自己打算开去九江的大卡车,能否将现在所需的东西给运回来,还真难说。

走江走习惯了,往往会形成某种思维定势,小觑浪涛之外的风险,这一点,对被天道针对的李追远团队而言,尤其明显。

可实际上,这座江湖,本就凶险异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将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将赵毅给的那本赵家档案放在膝上,李追远后背往座椅后背轻轻靠住,眼睛半闭。

思维意识三开,一边复盘梦鬼这一浪前期自己的准备工作,一边阅读赵家档案,同时也在规划设计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少年不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因为最不经意的阴沟,往往最容易翻船。

与此同时,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赵毅一个人倚靠在树上,看着面前的小河流淌,鹅鸭交替通过,一会儿“呃呃”一会儿“嘎嘎”。

有人在动脑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书友奔跑在田间小径上,正放着风筝。

风筝是村里一户木匠送给李三江的,当初李追远首次做黄河铲这类的器具时,因家里没准备工具,还去请人家帮过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后,就在家开始制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哨口风筝。

风筝在天上飞,发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驱散病痛。

林书友玩得很开心,身边还跟着一群村里的孩子,与他一起奔跑、叫喊和夸赞。

等放累了后,林书友将风筝收起来,领着这群给自己当了许久的小啦啦队,去张婶小卖部请他们喝汽水。

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发生,张婶都见怪不怪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还喜欢和小孩子们一起玩。

其实,林书友以前虽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学,但他大部分课余时间,全都用来训练成为一名乩童,鲜有与伙伴们一起玩耍奔跑的机会。

很多人,都会在自己长大成年且有条件后,去特意做些弥补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着风筝往回走时,林书友看见了坐在河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赵毅。

这模样,这情景,仿佛下一刻赵毅就会想不开投河自尽。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也清楚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书友还是出于一种基础的人道关怀,对赵毅喊了一声:

“喂,三只眼!”

赵毅把后脑袋抵在身后树干上,叹了口气。

有些事儿,虽已过去,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一旦撕开某个关键节点后,再回头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样。

林书友向河边走来。

赵毅侧过头,看向他,开口道:“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林书友:“那是,彬哥去未来丈人丈母娘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赵毅:“他去丈母娘家,你开心什么,哪来的这么强的代入感?”

林书友:“他就不可能看书了啊,我就没压力,可以玩一会儿了。”

赵毅:“不可能看书?他是去丈母娘家干农活了?”

林书友愣了一下。

记忆里,好像彬哥去丈母娘只是吃吃喝喝,跟大爷一样。

而说起干农活,彬哥好像连锄头都没碰过一下,反倒是他,曾帮周云云家里干过一整天的活儿。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彬哥不会在丈母娘家看书学习吧?”

赵毅:“说不定丈人在准备杀鸡宰鱼做晚饭,丈母娘给他切了份果盘摆在他书桌旁,叮嘱他别那么用功,得多注意身体。”

林书友闻言,扭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风筝,随即转身,打算往家走,并暗暗决定,今晚不睡觉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风筝,没空陪我多聊几句是吧?”

林书友停下脚步,看向赵毅:“三只眼,你怎么了?”

“唉,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来,你坐过来,我说出来让你开心一下。”

林书友面露迟疑,最终还是在赵毅身边坐下,小声道:

“我不是想听你笑话。”

“你知道么,我原本以为家里有点脏,需要打扫一下,现在才发现,我家可能……只是有点干净。”

“那你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赵毅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书友,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古文里那么多大贤留下的知名对话中,都是和童子在说话。”

林书友:“听起来,不像是在夸人?”

赵毅:“我脏不脏,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林书友:“具体得看你怎么做?”

赵毅:“阿友。”

林书友:“嗯?”

赵毅:“你们……是不是有内参?”

林书友:“没有。”

赵毅:“没有就是有。”

林书友:“你……”

赵毅手撑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说得对,确实得看我决定怎么做。”

刚坐下的林书友,只得跟着一起站起来,捡起风筝,跟着赵毅往家走。

临近坝子时,看见老婆婆们的牌局已经结束了。

林书友:“今天怎么散得这么早,以往都得打到喊吃晚饭前的。”

此时,刘金霞和花婆婆都不在了,应是已经回去,王莲拿着扫帚在那里打扫着,刘姨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

“莲婶,家里刚炸的虎皮肉还有腊排骨,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哪能要,不能要,你们留着吃吧,你们家人口多。”

“就是因为他们都不爱吃。”

王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这年头,哪里可能有人会不爱吃肉呢。

柳老太太不在打牌时,赵毅得去行礼的,只是他刚往这里走,柳玉梅就端起茶杯晃了晃,示意他免了这个流程。

赵毅低头笑了笑,就直接上了二楼。

露台上,李追远站在火盆前,里头有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燃烧。

旁边用水泥板垒起的洗漱台上,放着一台大哥大。

赵毅:“看得真快。”

李追远:“你想好了?”

赵毅:“想好了,所以才来和你对对账。”

李追远:“你说吧。”

赵毅指了指斜角处的两张藤椅:“去那儿坐着聊吧。”

李追远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火盆:“书还没烧干净。”

赵毅伸手,无视了火焰,直接翻动起书页,让其更充分快速地燃烧。

“在写完这本书时,我信心满满,以为自己把赵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现在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秘密,只有当代家主……呵呵,不,我那个爷爷估计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我肯定能看出来。

连家主都无法知道,只有家族长老里的少数个别,才清楚。

比如,那位曾帮我投送带求婚性质拜帖的,我赵家大长老。

我当时只觉得他年纪大了,犯蠢了,异想天开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说着,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咱们这种聪明人,很容易犯一个毛病,那就是把别人看得太笨。”

赵毅把话停住了,看着李追远,似是在等待。

良久,李追远终于接话了,接了个:

“嗯。”

赵毅笑了。

“可事实是,再落魄的龙王家,那也依旧是龙王家,仍不是我九江赵所能碰瓷的,可那位大长老,却敢这么做。

原来,他不是脑子发了昏,他是真有底气。

他眼里的赵家,和我眼里的赵家,是不一样的。”

李追远:“他觉得,般配得上。”

这时,翠翠走出房间,对李追远和赵毅挥手告别:“小远哥哥,我家去了,杂技团哥哥,再见!”

跑到楼下坝子上,翠翠四下找了找,很是疑惑地对柳玉梅问道:

“柳奶奶,我奶奶呢?”

以往翠翠来找阿璃姐姐玩,离开时都会和打牌散场的奶奶一起回家。

“小卖部里来了电话,喊你奶奶去接了,你奶奶接了电话后,就让小卖部里的那个过来通知我们,说亲戚家出事了,她得去,牌不得打了,我们也就散场了。”

“唔,我家的亲戚?”

翠翠真的不知道自家有啥还在走动的亲戚,她记事以来,就基本没有什么亲戚间的来往。

用自家奶奶的说法就是:以前穷时没见得谁家搭把手,都避着怕着咱,现在见我们家日子好过了,尽是些腆着脸上门借钱的!

“柳奶奶,那我家去了。”

“嗯,如果你妈不在家的话,就再折回来,在这儿吃晚饭等你家里人来接。”

“好的,嘿嘿。”

阿璃也走出房间,站在露台边缘,看着翠翠蹦跳离开的身影。

日头与黄昏拼了一整天的酒,终于支撑不住,醉醺醺的下场了,黄昏醉眼朦胧,面如晚霞。

好看的人,不用特意找景,她站在哪里,哪里就能出片。

赵毅看了一眼阿璃的背影,随即目光挪开,自嘲道:

“终究还是癞蛤蟆的臆想。”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天空:“至少,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可惜,瞒不过上面的这只眼睛。”

赵毅:“是啊,难怪我赵家自从先祖后,就再没出过龙王,甚至连江湖上能闯出响当当名号者都是寥寥。”

江湖上,九江赵给人的印象,就是善于经营,但硬要举出某几个除赵无恙外有代表性的名字,还真挺难为人。

李追远:“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赵毅:“所以,我生而怪病,原来是老天,想让我死啊!”

李追远不置可否。

秦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暂时无法跟着干重活的润生,走过去主动接下农具,然后打水帮秦叔冲洗。

赵毅:“现在回头想想,我点灯后的第一浪,遇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人物,这真是奔着让我死去的啊!”

赵毅的第一浪,遇到的是龙王门庭。

他以三刀六洞的狠厉,让秦叔手下留情,这才过了这第一浪。

可这种浪头强度,着实是过于超标,甚至可以说是惊悚了,生死全凭对方一念间,你根本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李追远:“其实更早,在石桌赵遇到我时,也是你的杀劫。”

同样的场景下,也就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任何人,在灭了人家分家后,又怎么可能留着本家的人活?

赵毅:“但那之后,我的浪就都变得正常了,而且我能明显感受到,我后续浪的强度,和你压根就没可比性。”

李追远:“因为你度过去了。刚出生时,你活了下来,过了那道坎儿,接下来你基本就顺风顺遂了。

刚点灯走江时,面对秦叔,你也度过去了,接下来你的浪也就变得正常了。

点灯,等于你再次入了它的眼。”

赵毅:“哎哟,这么听起来,我还真不容易,如果没有你这个一直被注视的在我面前站着,我应该才是最特殊后劲最大的那一个。”

李追远:“偏题了。”

赵毅:“不偏题,姓李的,这九江,你还是先别去了吧,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回家好好再调查一下。

不是舍不得宝库和祖坟里的那点东西,是我不想害了你。”

龙王死后,其过往事迹和生前信念,可化为灵,飘荡于山川河泽之间。

之前赵毅的拜祭,理论上本不该出现先祖显灵,可却真显了。

那就指向了一个可能:先祖的灵,能够重新凝聚,赵毅曾用掉的那次缺口以及机会,被补上去了。

也就是说,九江赵家,在背地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让赵无恙……还活着!

李追远:“这对龙王而言,是一种耻辱。”

以赵无恙曾展现出的胸襟气魄来看,他的骄傲,决不允许他做出苟活于世的选择,他应该像虞家那位虞天南一样,在生命的尽头,做最后一次燃烧,以镇封一头可怕邪祟,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赵毅:“这肯定不是先祖的选择,只能是不肖子孙……”

如果九江赵将赵无恙以另一种特殊方式维系着,那这么多年来,九江赵的诡相发展,就完全可以解释清楚了。

包括当九江赵再次好不容易诞生出有可争龙王之相的天才,而这天才生来被天妒,也说得通了。

天道,一直在厌弃赵家。

赵毅:“等我回去,做一下最后的确认。”

李追远:“你有什么办法,去做那最后确认?”

赵毅:“努力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李追远:“我这里,有个方法。”

赵毅:“什么方法?”

李追远:“可以让江水流过去,如果江水能流得通,那就可以笃定,赵无恙确实还在赵家。”

赵毅:“江水?流过去?字我都认识,但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追远:“我们的上一浪,不就是菩萨推动的么?”

赵毅:“然后,你就学会了?”

李追远摇摇头:“我哪可能有菩萨那种威能,但大而化小,繁而求简,就算我们没能力去亲自推动江水,但可以提前挖好水渠,看看江水会不会自己顺着我们挖好的路径,流过去。”

赵毅一脸惊讶,指了指头顶,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和那位的关系,好到那种地步了么?”

天道不是看你不顺眼么,这哪里是不顺眼的样子?

李追远:“在目标一致的前提下,是有概率产生合作的,我和你说过,刀,也该有自己的意志。”

赵毅:“可是我们才刚刚结束一浪,还远没到下一浪开始的时间。”

李追远:“当你的刀不想休息,且主动飘起来想去砍你所厌恶的一个人时,难道你还会强制这把刀休息么?”

赵毅:“真的会有概率成功么?”

李追远:“我以前成功过。”

赵毅:“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李追远正欲张口。

赵毅:“哈哈哈,是我没问!”

李追远:“其实,还有一条,你刚刚没说,这亦是一个有力佐证。”

赵毅:“狗懒子?”

李追远:“嗯,大帝不是小气的人,他的气急败坏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可大帝镇自己,镇万鬼,镇酆都,镇菩萨,甚至还留下阴萌,在我身上绑上一条线,以备未来镇我。

这足可见,大帝对功德的渴望。

如果他并未对那对狗懒子生气,那祂对你赵家‘阖族侯封’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赵毅:“应该是大帝看出来了,我赵家受天道厌弃,甚至,大帝可能早就看出了本质,祂的‘阖族侯封’,本质上是为了‘替天行道’,以赚取大功德。”

李追远:“嗯,以结果逆推条件的话,确实很合理。而且,只有赵无恙还存在于赵家,才值得大帝特意留下这一手。”

大哥大在此时响起,李追远走过去接了电话。

“喂,小远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边翻书和一边吃苹果的声音。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充满亲切关怀的喊声:

“彬彬啊,晚上你叔叔给你熬鱼汤补补脑子,瞧你这看书学习劲头,可得注意营养,你还年轻,可不能亏了身子。”

“好的,妈,替我谢谢爸。”

“哎哟,呵呵呵呵呵!”

这声“妈”喊得,让周云云的母亲开心得笑出了打鸣。

谭文彬拿着大哥大,继续汇报:

“小远哥,你让我问的事有结果了,我爸刚给我回了电话。

可真巧了不是,我爸这次没能和我妈一起去常州旅游,就是被手头的一个案子给忙住了。

上周一伙人抢劫了金店,头目身份有了眉目,户口所在地是九江,现在我爸那边正和九江警方成立联合办案组,要去九江布控,看看能不能把那头目抓到。”

“彬彬哥,你让叔叔把……”

“我爸已经传真了,我待会儿去派出所去取了带回来。”

一听自己儿子打电话询问案情,谭云龙同志都不需要谭文彬提,自己就说马上把卷宗传真过去。

一方面是,谭云龙原本的规矩就是不太喜欢守规矩。

另外就是,他儿子在这方面,多次用实际结果证明,是能帮助到破案的。

对无神论者而言,如果拜神能确保完成所需目标,那拜神本身就具备了科学性。

“嗯。”

“另外还有,我跟我爸说了,如果我们看到犯罪头目,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毕竟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的基本义务,我还跟我爸重申了一下警民鱼水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以前的习惯仍在,谭文彬主动地把一套完整动作给做完了。

把话筒对面的谭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开会时,领导的发言,都没自己儿子这般充斥着官话套话。

不过,谭云龙在儿子发完言后,也做了回应。

以一种过去自己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方式,很正式,也很场面。

总之,挂断电话后,父子俩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

“小远哥,我马上回来。”

“彬彬哥,不用着急,你吃了晚饭再回来。”

“明白。”

谭文彬挂断了电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放入嘴里,同时笔在书上不断划动。

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难道是,小远哥又在挖渠了?”

……

李追远将大哥大放下来,对赵毅道:“第一条水渠,已经挖出来了。”

赵毅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却没笔。

他本能意识到,此时自己正经历的,非常紧要,一旦自己吃透,将让自己以后的走江事半功倍。

在用指甲划破手指前,赵毅停住了,马上跑到露台边,对下面喊道:“阿友,你给我丢只笔上来。”

林书友坐在坝子边的灯泡下正在写题,抬头看向赵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

“你放心,你彬哥不在学习,他在丈母娘家帮忙挑粪呢!”

林书友将手中的笔丢了上去,同时回应道:

“三只眼,你在骗我!”

接过笔后,赵毅刚转身,就看见李追远也走到了这里。

李追远:“火盆里的东西,已经烧干净了。”

赵毅:“我现在觉得,这东西广撒江湖似乎更好些。”

李追远:“今日占卜出的卦象,‘此行当去,大吉’,可视为第二条水渠。”

“保险起见,应该凑到三条是吧?”

“嗯,三条是最基本的。”

“那我请你去我家做客,算不算一条?”

“你是江上的人,江上人的因果,做不得数。”

“那怎么办,现在从哪里去凑这第三条?”

“有办法的。”

“小远哥,你说,什么办法。”

“你二次点灯,下江上岸吧。”

……

李菊香骑着三轮车,将自己母亲载到了四安镇,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后,顾不得自己搀扶,母亲就自己下了车,跑进了里面。

刘金霞幼年父母双亡,曾跟着叔叔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也是由这个叔叔张罗做主,把她从四安镇嫁到了石南镇思源村。

婚后男人走了,刘金霞一个人带着女儿日子艰难时,也曾求到过这叔叔这里,因为她爸妈留下的房子和地,最后都划归到了叔叔名下。

叔叔没帮忙,一毛不拔,还把她骂出去,说她不要脸,嫁出去的闺女还有脸回来要娘家的地。

后来叔叔的儿子,也就是刘金霞的堂弟,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却犯了混,和人家争水渠谁先灌溉时,吵架动了手,拿锄头给人脑袋开了瓢,砸成了植物人。

叔叔腆着脸,来刘金霞家里借钱赔偿,被刘金霞拿大捞勺从自家瓷缸里舀出粪水,泼了一身。

没钱赔偿的堂弟,就这么进去坐牢了,去年刚放出来。

两家人,其实早就不来往了,也不对外宣称有这么一门子亲戚。

但在张婶那里接了电话,得知自己这个叔叔人快不行了,想要见见自己时,刘金霞还是牌都不打了,立刻赶到了四安镇。

过往的恩怨,并没放下,当初的心结,也没解开。

刘金霞之所以来,是因为她到这个岁数了,自己头顶上血缘关系近的亲属长辈,就这一个了。

与其说她是来见这个叔叔最后一面的,不如说是来对自己的人生段落告别。

“霞姐来了。”去年才从牢里放出来的堂弟,对刘金霞笑了笑,脸上不见曾经的混不吝,反而很是局促,牢里的改造,对他影响很大。

“嗯。”

刘金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几个家里的女人已经在裁剪起了白布黑纱,这是在提前做治丧的准备了,省得人走了后再手忙脚乱。

刘金霞走进小房间,里头中药味和老人味很重,还夹杂着一股死人味。

躺在床上的叔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他看见刘金霞来了,艰难地抬起手,嘴里含糊地说道:

“霞侯,小霞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啊……”

刘金霞没有感动,人之将死其言不一定善,只是以前放不下和舍不得的,现在都没意义了,就能说出点好听的话了。

往床边一坐,刘金霞看着叔叔,她想到了自己早已过世的爸妈,也想到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想着想着,还真动情了,眼眶泛红,她心酸的是自个儿,和这即将离世的叔叔没半点关系。

不过,叔侄女俩,至少此刻在外人看来,倒算是冰释前嫌了。

只是,叔叔接下来的话,让刘金霞睁大了眼睛。

“小霞侯啊,你其实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刘金霞又气又急,几乎尖声喊道:“你都快死了还在这里放屁,那你说啊,我是哪里来的,你说啊!”

“小霞侯,你是被人贩子,从九江抱来的。”

(本章完)

第308章

“妈!”

李菊香扑了过去,抱住刘金霞,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

她要是再晚来一步,刘金霞的手就要掐到床上老人脖子上了,到时候本就是弥留之际的老人究竟是怎么走的,还真难说。

刘金霞一边被往后拽一边使劲蹬着腿,嘴里恶狠狠地骂道:

“老畜生,你不是人,老畜生,你不是个东西。”

你要死了,你为了求痛快把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出来了,那她刘金霞怎么办。

她都这一把年纪了,有女儿有孙女,这辈子眼瞅着距离到头也不远了,哪里还可能真去在意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爹妈亲生的,是不是被拐子抱来的,对她现在而言,又有何意义?

再说了,她妈临终前都没把这件事给说出来,就是想瞒着自己,就你长嘴,就你个老畜生嘴痒是吧?

此时此刻,刘金霞心里,没有丁点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只有满满的愤怒和恶心。

喧闹、争吵、鸡飞狗跳。

李菊香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母亲送到三轮车上,自己将车骑了下去。

过了小路,上了村道,行了一段距离,李菊香回头,看见远处坝子上的人没乱也没跑,更没听到放炮声,这才舒了口气。

刘金霞安静了下来,裹着布的小板凳不坐,整个人双臂扒在三轮车上,垂落的半白头发与手肘跟着车轮的颠簸一起晃动。

就这样麻木地不知坐了多久,刘金霞开始了干呕。

李菊香马上把三轮车停在马路边,将自己母亲搀扶下来。

刘金霞一把推开女儿,蹲了下去,开始呕吐。

肚子里的东西很快就吐完了,眼泪做了接力。

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脏丝,刘金霞身子向边侧一倒,老太太双手抱着自己,无声嚎哭。

李菊香在旁边蹲下,一只手搂住母亲的头,另一只手在母亲背上轻抚。

一句苦尽甘来,只是自己用来面对过去痛苦回忆的开解,其实,该吃的苦,那是一分都没落下。

临了到头,以为这辈子也算有了个交代,不管是面对自己那个早死鬼丈夫,还是对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

可谁知,又是一巴掌拍在了脸上,不疼,却把人心口堵得慌。

一辆黄色皮卡在旁边停了下来,谭文彬探出头:

“菊香阿姨?”

“彬彬?”

谭文彬下了车,简单交谈几句问了情况,得知不需要送卫生院后,他先将三轮车抬上了皮卡,然后让李菊香和刘金霞坐进来。

“菊香阿姨,这里有纸。”

“谢谢。”

李菊香抽出纸,给自己母亲擦拭眼泪和嘴角。

“彬彬,你这是从石港回来的?”

“嗯,去我对象家。”

“那你对象在家不?”

“她还在金陵上学。”

“那你倒是去得挺勤。”

“也不算勤吧,我在家时间也不多,能去就多去去。”

逢年过节时他经常在外头,动辄很久不得回来,那闲来无事时,自然得多去串串门。

别人家女婿,在未结婚前,每次去丈母娘家,为了多求点印象分,那恨不得主动给自己脖子上套个圈儿当骡使。

谭文彬不用,提着礼物往屋里一放,然后直接去周云云以前房间里躺下,等着开饭。

“真好,俩人都是大学生,都是有大出息的,你们两边父母也都省心。”

“呵呵。”

“当人父母的,都指望着孩子长大,能安顿下来,成了个家,那半辈子的牵挂,就算有着落了。”

“以后生活越来越好过的,翠翠还小,到她们那一代,就有她们的活法了。”

“但愿吧。”

谭文彬伸手去拿了一罐饮料,递了过去:“喝点,解解渴,我车上没放水。”

“谢谢,坐你的车,还喝你的饮料,怪不好意思的。”

“嗐,又不是什么外人。”

李菊香确实口渴了,先打开饮料,凑到母亲嘴边,刘金霞不喝,李菊香就自己喝了。

从马路上进了思源村村道后,谭文彬先将车开到刘金霞家。

李菊香看向二楼,那里没亮灯。

“翠翠不在家!”

一个人在家的夜里,翠翠都会将灯打开。

谭文彬:“那应该是在李大爷家吃饭吧,走,一起去吧,家里省得再开火了。”

李菊香正准备拒绝,却见谭文彬指了指依旧木讷无神的刘金霞:“老太太还需老太太治的。”

就这样,李菊香重新坐回了车里。

谭文彬将车调头,往回开。

翠翠不在家,那只能在李大爷家,因为村里其他家不会欢迎她,她也不会去。

车开到李大爷家前头停下,坝子上的众人在用晚饭。

李三江身体恢复后,终于得以与老田头再次喝上了酒,这一喝,就没收住兴头,俩老头都已上了脸。

林书友和润生那边,原本的三足鼎立并未因谭文彬的不在而缺失,因为赵毅加入了。

这饭,还是得抢着吃香。

但吃着吃着,赵毅也发现不对劲了,有些好奇地看向润生:“你胃口……嘶!”

这话还没问完,赵毅的脚面就被林书友狠狠踩住。

林书友:“三只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啊!”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阴萌不在,所以润生胃口不好了。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往人伤口上撒盐。

赵毅却清楚,润生不可能那么“幼稚”,按理说,阴萌不在,他更应该多吃饭多长力气好以后去接人。

瞥了一眼林书友,赵毅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润生,道:

“有好吃的夜宵店,记得介绍一下。”

润生点了点头。

翠翠和刘姨、秦叔以及柳玉梅一起,坐在一张小圆桌上吃饭。

刘姨亲自给她剥了一小碗虾,往上淋了点香醋。

翠翠想把这碗拿去和阿璃姐姐分享,扭头一看,发现阿璃姐姐正在给小远哥哥剥虾,小远哥哥正在给鱼挑刺。

刘姨:“你别看他们,你吃你的。”

翠翠:“哦,好,刘姨,你做的菜可真好吃。”

刘姨:“比你妈妈做得好吃?”

翠翠凑到刘姨耳边,小声道:“确实比我妈妈做得好吃。”

刘姨:“呵呵,好了,小声点,你妈妈她们来了。”

谭文彬和李菊香一起搀扶着刘金霞走上坝子。

柳玉梅手里端着一杯米酒,一边喝着一边过去。

李菊香当即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双脚开始撑地了,脸上的呆滞神情也渐渐有了生气。

自打母亲来这里打牌后,晚上在家,就总是柳家姐姐长柳家姐姐短的,活脱脱当初翠翠刚认识小远时,天天在家念叨着“小远哥哥”如何如何的翻版。

瞧这架势,自己母亲不仅是和柳家婶婶玩得好,而且是怕她。

谭文彬松开手,刘金霞又推开李菊香的手,自个儿站住了。

对此,谭文彬没丝毫意外,他能看出来,刘金霞本就没有“犯病”,是一个人在情绪受到巨大冲击时主动把自个儿给关了起来。

“妈妈!”

翠翠下桌跑了过去。

“妈妈,奶奶怎么了?”

李菊香:“你奶奶……”

刘金霞摸了摸翠翠的头:“奶奶能怎么了?”

刘姨起身离桌:“我去拿筷子,一块儿吃吧。”

刘金霞:“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把翠翠接……”

柳玉梅将酒杯稍重地放在圆桌上。

刘金霞:“吃,好,吃饭,饿了,饿了。”

刘姨笑了笑,去厨房拿碗筷。

刘金霞坐了过来。

柳玉梅扫了她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弄得这副狼狈相。”

刘金霞:“没什么事儿,就是一下子堵得慌。”

柳玉梅:“丫头在这儿,孙女也在这儿,她们俩都没事,你在这里堵个什么劲?”

刘金霞赶忙点头:“是是是。”

刘姨将碗筷拿来,且示意李菊香入座。

刘金霞伸手刚刚拿起筷子,柳玉梅开口道:

“头发拾掇一下,身上的灰土再拍拍,上桌吃饭,得有份体面。”

“行,我这就去。”

刘金霞放下筷子,下了桌,李菊香跟着一起过去,在井边,一边给自己母亲打水洗脸一边帮她拍去衣服上的尘土。

等再回来时,刘金霞完全恢复了以往的爽利劲。

柳玉梅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给她也倒了杯米酒:“来,吃饭。”

刘金霞:“哎,吃饭!”

另一边,李三江打了个酒嗝儿,对老田头道:

“哈,这刘瞎子平日里一副厉害样,居然也有怕的人。”

老田头没敢接这话,那位,谁能不怕?

先前刘金霞刚被搀扶着上台阶时,老田头只是看了一眼,就晓得是犯癔症了。

结果那位几句话,就把那癔症连消带打地去除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就是运势命道,若非自己亲见,他也不敢相信两家龙王门庭的主母,居然会和几个村里老太太坐一起打牌,而且还真处出了些感情。

李三江举着酒杯正要和老田头碰杯呢,谁知老田头注意力全在后面。

“喂,老弟?”

“啊,干!”

老田头和李三江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三江把身子凑过去,小声道:“老弟,你不会是看上那刘瞎子了吧?”

老田头忙摆手道:“哪可能,哪可能,我一个人习惯了,而且都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心思……”

李三江:“没看上就没看上呗,你扯这么多理由干嘛?”

老田头:“我……”

李三江:“来,老弟,本来我跟刘瞎子也算是老乡亲了,不该说这种话,但老弟你也是我朋友,哥哥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老田头:“李大哥,你说。”

李三江:“想找老伴儿可以,咱换个对象,有些事儿,是村里人风言风语瞎传放屁的,但还有些……咳,不好说。”

刘金霞一家子,并不晦气,这一点,李三江清楚,你和她们相处做朋友乃至合伙做买卖,都没问题。

可要是结了亲,那事儿可就大了。

李三江年纪比刘金霞大不少,刘金霞男人死时,她还没入行,所以是李三江给她男人坐的斋。

那场斋做完后,李三江回去连续做了三晚上的噩梦。

后来刘金霞给自己女儿找的那个上门女婿,插秧时一头栽进水田里死了。

李三江也去帮忙了,那会儿刘金霞已经入行,他就陪着刘金霞一起坐斋,山炮也在。

结果,他李三江又做了三晚上的噩梦。

山炮更绝,回西亭的路上直接被车给撞了,那车还肇事逃逸。

得亏那会儿山炮是牵着润生来去的,小润生先求附近的村民用牛车给自己爷爷送去卫生院,然后一口气跑到自己家里,跟自己借钱交住院费。

这事儿,山炮一直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的,因为以往只要和自己搭班,他准没好事。

李三江以往都会回骂过去,但唯独那次,他任凭山炮怪自己,只是闷头抽着烟,没做解释。

其实,这事儿刘瞎子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要不然,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给自己女儿再招一个?

虽说她家名声不好,但架不住家里条件好,最重要的是,香侯又年轻又漂亮,就算是现在,香侯因为不用下田劳作,依旧是村里顶好看的女子。

真要招,就算不图财只图个模样,肯定也有大把男人愿意往里跳。

刘瞎子在自己那事儿时,她还不认命,可等同样的事儿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后,她也明白了。

又干了一杯酒,老田头发出一声叹息,说道:“又不怪她,她也不想的,都是苦命人呗,怪可怜的。”

李三江脖子往后挪了挪:“你要当她面说她可怜,她会拿粪泼你的。”

老田头:“啊?”

“也就是刘瞎子这些年脾气顺了些,搁以前一个人带闺女时,她家瓷缸里的存货,别说肥田了,泼人都不够用的。

记得那会儿村里有个鳖玩意儿喝了酒,说她孤女寡母,干脆直接去他屋里住,和他媳妇儿一起伺候他。

当晚,刘瞎子就推着粪车跑他家里,从坝子到墙壁,给他重新做了一遍粉刷。”

老田头:“嘿嘿嘿嘿。”

李三江:“你笑啥?”

老田头:“没这性子,还真支撑不下去这苦日子。”

“你真醉喽。”

“我没醉,不信?来,继续喝!”

“谁怕谁,喝!”

……

晚饭后,喝高了的李三江被润生扛回了屋,赵毅则把同样喝醉了的老田头背去大胡子家休息。

俩老头分开时,李三江还在那里醉呓:

“莫要上头,莫要冲动……”

老田头也在边摆手边醉语: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李菊香帮着刘姨收拾,翠翠来到二楼露台,看着小远哥哥和阿璃姐姐对着星空下棋。

柳玉梅手里捧着一杯茶,靠在那里,刘金霞拿着一把蒲扇一边给二人驱赶着蚊子一边讲述着自己今天的经历。

讲述的同时还伴随着情绪的铺垫,到最后,刘金霞几乎哭出声道:

“柳家姐姐,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把年纪了才晓得自己身世,晓得自己老家是安徽的。”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平静道:“九江是江西的。”

刘金霞老脸一红:“哦,我老家是江西的。”

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也就记得南通和附近两三个市,本省内的地名都没弄清楚,省外就更是两眼一抹黑。

“那你打算寻亲不?”

“寻什么亲,就当那老东西临死前故意编瞎话恶心我呗。”

“那就当没这回事儿吧,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打牌呢,到时候跟她们俩,再介绍介绍你家乡。”

刘金霞被这话引乐了,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一张脸憋成了一朵菊。

“呵呵呵。”

柳玉梅倒是笑着起身,推开门,走进东屋。

刘姨提着热水跟着进来,准备给老太太放水沐浴。

“您就不和她再聊聊了?我看刘婶子倒是挺想再聊聊的,估摸着今晚回去她也很难睡得着觉。”

柳玉梅摇摇头,说道:

“不敢再聊了。”

刘姨马上意识到话里有话:“怎的了?”

“我刚心生警兆……咳咳,咳咳!”

柳玉梅一阵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等咳完了,看见手帕上的血。

刘姨焦急道:“您,您身子不是刚吃药调整好么,怎么会又咳血?您这是又偷偷去看阿璃的画册了?”

柳玉梅微微蹙眉,她也不解:

“咱小远,不是才回家么?”

……

刘金霞走到李菊香身边,问道:“都收拾好了么?”

“妈,都收拾好了。”

“那就喊翠翠家去吧。”

“翠翠,快下来,家去了!”

“哎,来了!”

翠翠下了楼,跟自己母亲和奶奶回去了。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目露沉思。

少年的听力好,楼下的闲聊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而当“九江”这个地名出现时,就意味着事情性质彻底变了。

第三条水渠,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天道,到底是有多不喜欢赵家?

自己刚刚决意对赵家出手,江水就马上漫上来进行配合。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意味着赵家深处那个秘密的不简单。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楼下坐在灯泡下看书的林书友。

林书友这书看得是津津有味,因为谭文彬正坐在那里看电视。

“阿友。”

“小远哥,我在。”

“去把赵毅喊过来。”

“明白!”

林书友放下书本,朝着大胡子家跑去。

刚来到大胡子家,就发现这里漆黑一片。

很快,

一盏煤油灯被点燃,后头映照出了赵毅的脸。

“少爷,不要……”

“没办法了啊。”

“少爷,真的不要……”

“不行,我已经决定了。”

林书友见到煤油灯,再听到这段对话,马上喊道:

“三只眼,你要做什么!”

下一刻,林书友的身形就出现在了赵毅面前,带来的风,将灯上烛焰吹得一阵剧烈摇晃,然后,“吧嗒”一声,

熄灭!

林书友:“……”

赵毅问道:“你怎么来了,姓李的找我?”

林书友:“你,你在,你刚刚在做……”

没等林书友问完,赵毅指尖在灯芯上捏了捏,烛焰又燃了起来。

林书友:“刚刚不算是么?”

“什么东西?哦~哈哈哈哈!”赵毅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在二次点灯退出江湖?”

林书友:“那……你是在做什么?”

赵毅:“家里电路烧坏停电了,只能点灯照个明呗。”

随即,赵毅伸手,从身下躺着的老田头后脖颈处,抽出了三根针。

醉酒状态下的老田头,眼睛慢慢恢复清明,却显得很是委屈。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不容易醉,所以为了能与李三江一醉方休,他每次和李三江喝酒前,都会给自己扎针,不让自己的身体把酒精排出去,他喜欢和李大哥共同大醉的感觉。

但这次,自家少爷不允许,因为他前不久才在桃林下受了伤,还没好利索,气血容易积淤,要真醉过头了,说不定人就睡死过去了。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二次点灯认输。”

“可是下午,小远哥……”

“那是开玩笑的话。对了,是姓李的找我么?”

“对,让你去。”

“行,那我去了。哦,对了,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里电路修一下。”

……

二楼露台。

赵毅嘬了一口烟,含在嘴里,聚而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上嘴,鼻孔射出两道白箭。

抽出小本子,拿出笔,边记录边感慨:

“天道,这是得看我赵家多不顺眼啊。”

李追远:“石桌赵分家的事,得重新再调查一下,这分家原因应该不是你当初所说的这一脉有伤人和,故而主家将其逐出。”

赵毅:“嗯,我会调查的。”

历史上的秘辛肯定被隐藏,后代人叙述这段历史时,必然会本能地给自家脸上贴金。

李追远:“石桌赵所擅长之咒术。”

赵毅:“咒术对命硬的人,不太好用,容易被反噬。”

李追远:“都是细节。”

赵毅:“我明白。”

李追远:“另外,还有一点,当初我去舟山海底真君庙那一浪,提供浪花的,也是刘金霞,我从她身上,提出了一只猴儿。那座真君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菩萨的分身道场。”

赵毅:“这说明,不仅是大帝,连菩萨其实也早早地往这里留了一手?”

李追远:“你赵家,还真是个香饽饽。”

天道厌弃,大帝侯封,菩萨留手……

赵毅:“姓李的,你知道么,我还真没想过,我九江赵,有一天能被摆在这黑板上,被你和我这样认真研究。

我都有些不认识这个,我自幼长大的家了,陌生。”

李追远:“刘金霞这里,还需要做一下处理,这是江水推过来的,我们得继续把渠挖下去。”

赵毅:“带她一起去九江寻亲?”

李追远摇了摇头:“没必要这样,正常来说,寻个由头,拿到个口头交接与拜托即可。”

赵毅:“你是想保护她们仨,不想让她们去九江涉险。”

李追远:“为什么要带三个累赘?”

赵毅:“你这是理智的话,还是在给自己找补?”

李追远:“我明天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赵毅:“行,那我就回去,通知一下家里,把一些事做一下提前调查,争取等我们到九江时,都陈列到我们面前。”

作为赵家有史以来罕见的天才,又是当代赵家唯一点灯走江者,赵毅除非死在江上,否则无论走江成功与失败,他都会是九江赵未来的接班人。

因此,自然会有一批赵家人提前下注,簇拥在他身边,帮他做事。

李追远:“你好不好奇,那帮投靠你的人,在发现你的真实意图后,会做何感想?”

赵毅:“我是在救赵家,大火即将燃起,能扒拉出几块牌匾也是好的。”

起身离座,朝着楼梯口走去的赵毅忽然又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李追远,问道:

“姓李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很荒谬的可能……那就是,刘金霞,可能姓赵?”

“有这个可能,说不定还是你姑奶奶。”

“哈哈哈~”

“笑什么?”

“我在笑,老田要是狠狠加把劲,说不定真可能当我的姑爷爷。”

李追远:“刘金霞不打算寻亲,她也没兴趣再找老伴。”

赵毅:“梦想总是要有的,我之前还膈应老田头给我找后奶呢,这要是亲后奶,反倒痛快了。”

李追远看向赵毅手里攥着的小本子。

赵毅把这本子很郑重地放入胸前口袋,还用手拍了拍。

“姓李的,不得不说,这次你是真大方,没藏私。我知道,这是你压箱底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觉得你学会这个后,会给你带来什么?”

“当然是以后走江更……”

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追远:“你和它玩心眼,那它也会好好玩你。”

赵毅先是舒了口气,然后擦了一下额头,故作夸张地甩了甩手,

笑道:

“仔细体会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害怕了,大概是,过去被你玩多了,也习惯了?”

“可是,我和你,终究还是有点不同的。”

赵毅指了指头顶:“呵,你也看见了,它,以前可是想让我死的。”

李追远:“它,以后没想让我活。”

……

回到大胡子家时,赵毅看见墙壁上挂着一个人,头发朝上竖得笔直。

这都多久功夫了,自己那边事儿都谈完了,林书友还没把电路修好。

赵毅没打扰他,站在旁边想事情。

过了会儿,屋内灯光亮起。

“噗通!”

林书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伸手去压了压自己的头发。

赵毅鼓起了掌,赞叹道:“厉害,厉害,不愧是大学生。”

林书友皱眉:“三只眼,你怎么说话和人家老奶奶一样。”

“哪位老奶奶?”

“翠翠的奶奶。”

“指不定以后会发现,你这评价还真对。”

“什么意思?”

“这是在夸你目光如炬,早已看见本质。”

“莫名其妙,我回去了。”

“等一下,电工师傅辛苦了,给!”

赵毅摸出一盒烟,丢给林书友后转身就进了屋。

林书友开心地接住,打开烟盒盖,发现是空的。

一瞬间,林书友有种再爬上墙给他电路给剪了的冲动。

可最后,阿友还是气鼓鼓地回了家。

本想着再看会儿书的,但一进客厅,就听到了彬哥和润生此起彼伏的呼噜。

听着听着,林书友也就把书和手电筒一丢,加入了这场交响乐。

但这场三人合奏并未持续太久,润生自棺材里坐起身。

他走到坝子上,骑着三轮车下去了。

只是这次,润生没有直接骑出村,而是在大胡子家外面停下,拨了一下车铃。

不一会儿,赵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瓶药酒。

往润生三轮车上一坐,赵毅挥了一下手:

“走,吃夜宵去!”

晚风拂过江面,又绕卷向江岸。

一只大白老鼠,推着一口锅,在江里奋力地游着。

长长的尾巴不停甩动,为自己增加推力,嘴巴也在不停嘀咕着:

“又来,又来,天天来,真是连个假都不给鼠!”

等快游到岸边时,大白老鼠看见岸上坐在那里等待开饭的两道人影。

“你来就来吧,你居然还带客!”

……

翌日清晨,李追远准时醒了,可扭头,却没看见晨曦的第一缕阳光。

少年洗漱后,看见东屋亮着灯,就走下楼,来到东屋门口。

敲门。

“小远,进来吧。”

李追远走进屋,看见正在给阿璃梳头的柳玉梅。

“奶奶起晚了。”

“奶奶,我来吧。”

“你会梳么?”

“奶奶你忘了么,你曾教过我。”

“哦,倒也是,给你。”

李追远接过梳子,站到阿璃身后,镜子里,阿璃脸上浮现出两颗酒窝。

柳玉梅往身后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过夜的凉茶,喝了一口,感慨道:

“这人和人的脑子,确实不一样,阿璃爷爷那会儿给我梳头,都能给我头发梳打结。”

李追远:“爷爷心里激动吧。”

“倒是不用给他找补,他除了练功方面天赋得天独厚,其它方面,跟个棒槌似的。”

柳玉梅说着,就伸手从供桌上把阿璃爷爷的牌位取了下来,放在茶几上,笑道:

“阿璃啊,今天就削这老东西。”

李追远从镜子里看去,正好能看见身后的柳玉梅与那牌位一同对着自己,像是两个老人并排坐在后头,看着自己给阿璃梳头。

梳完头后,阿璃拉着李追远的手来挑选衣服搭配。

柳玉梅张口欲言。

李追远选了套绿色的。

柳玉梅笑了,特意瞥了一眼身边的牌位,似是在说:怎样,没选红色的吧?

阿璃抱去里屋换衣服。

李追远一边整理着梳妆台一边说道:

“奶奶,近期风大,就别打牌了吧,对身体不好。”

“奶奶晓得了,昨儿个就是被风吹得,晚上头痛,这才起晚了的。”

“您年纪大了,得多注意身体,到底不是年轻时候了。”

“臭小子,敢这么当面说奶奶老?”

“我知道您还年轻,但我们更年轻,所以您可以安心变老。”

“奶奶信你,你是个有主意的。”

“谢谢奶奶。”

阿璃换好衣服后,李追远牵着她的手走出东屋。

柳玉梅端起牌位,放在面前:

“瞧把孩子吓得,老东西,你说,我年轻时就那么吓人么?”

……

吃过早饭后,李追远一个人去了翠翠家。

在通往翠翠家的岔路口,李追远看见了一大早就站在那里的老田头。

老田头一身褂服,脚上一双新布鞋,负手而立。

说真的,还真有种刻板印象里有钱老头儿的感觉。

但在发现李追远的身影后,老田头的背马上佝偻了下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转起了圈。

李追远走到跟前。

“李少爷,您早。”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远哥,早上好啊。”

“赵毅昨晚没跟你说么?”

“是我家少爷……让我今早穿成这样到这里来等着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少爷让我斜着四十五度,抬头看太阳。”

“那你就先看吧。”

老田头本就是赵毅船上的人,他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因果反噬。

“好的,小远哥。”

李菊香正坐在坝子上洗衣服,看见李追远来了,有些惊讶道:

“小远侯来啦,我们家翠翠还在睡懒觉呢。”

周末,不用上学,起得自然也就晚。

“那我上去找她。”

李菊香:“你且等着,还是我去喊吧。”

倒不是觉得男孩子大早上进自己闺女卧房有什么不合适,而是李菊香担心闺女的睡相被远侯哥哥看见后,会气得发脾气。

“好的,香侯阿姨。”

李菊香给李追远打开一瓶汽水就上楼了,李追远端着汽水,走到一楼一间卧室门口。

老人的卧室一般都在一楼,这间就是刘金霞的卧室。

刘金霞昨晚心事重重,直到天刚亮时才睡着。

这让李追远昨晚做的方案,没发挥余地了,不过,事情也因此变得更简单了。

少年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站到刘金霞的床边。

刘金霞的枕头一侧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熟睡的她,双手还在用力攥着薄被。

李追远拿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刘金霞额头。

刘金霞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更匀畅,手指也卸了力。

接下来,少年的声音如有魔力,带着一种特殊的磁性。

“我就是南通人,那老东西骗我,我就是我爸妈的女儿,我才不是被拐抱来的……”

少年的话语,似是打开了刘金霞的话匣子,她开始不断重复着这类梦话。

昨晚躺在床上,她就是用这些理由,反复开导劝慰着自己。

等待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开口道:“但如果不麻烦且有机会的话,给亲生父母上炷香,也是好的。”

刘金霞梦语道:“是啊,如果能一下子就找到,给他们上柱香也是好的,不管怎么样,他们也是我的亲生父母……”

李追远:“好的,刘奶奶,我会帮你实现这一心愿的。”

说完,李追远就走出了卧室,将门关好。

他没有去对刘金霞进行催眠,催眠状态下的水渠是不算数的。

少年刚刚,只是和刘金霞进行梦话交流,刘金霞说的,也是她的心里话。

她不想折腾什么寻亲了,只想当这事儿就没发生过,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心底,其实还是有着对自己亲生父母的好奇,以及那一丝丝的愧疚不安。

毕竟,她不是被自己父母卖出去的,她叔说的是:被拐来的。

诚然,这种委托赋予,真的是有些过于儿戏了。

因为刘金霞如果是在真正清醒状态下,她就算心里有这个想法,也不会承认,更不会说出来。

但是,当自己刚抬脚准备去九江时,江水就如此配合地流淌过来进行配合,李追远就清楚,只需自己的挖渠符合基本的程序正义,那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自己再费什么心思。

简而言之,当天道与你目标一致时……你只需专注眼前要做的事,其它方面,老天自会安排。

李追远还真挺喜欢这种简单轻松的感觉,可惜,这种默契配合,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小远哥哥!”

翠翠洗漱了也换了衣服,很开心地和李菊香一起下了楼。

李追远对李菊香道:“香侯阿姨,柳奶奶让我来说一声,她身子不舒服,这些天就先不打牌了。”

李菊香:“好,我知道了,会跟老太太她们说的。”

李追远对翠翠道:“翠翠,去学画画吧。”

“嗯,我去拿我的小桶!”

李菊香:“翠翠,你还没吃早饭呢。”

翠翠:“小远哥哥房间里有零食的!”

李菊香:“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李追远和翠翠一起往家走,来到坝子上,看见赵毅站在那里等着。

翠翠自己上了楼,李追远走到赵毅面前。

赵毅:“卡车我昨晚开回来了,停在大马路边。”

昨晚吃夜宵的地方恰好就是存车地,吃完夜宵后,赵毅就顺手把大卡车开了回来。

李追远:“我这里的事也结束了。”

赵毅:“意思就是?”

李追远:“可以出发了。”

“啪!”

赵毅一拍手,再对着李追远张开双臂,微笑道:

“九江欢迎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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